61閱讀

母親的菊花全文閱讀-父親的雪山母親的河全文閱讀 作者:黨益民

發布時間:2017-12-26 所屬欄目:我的父親母親閱讀

一 : 父親的雪山母親的河全文閱讀 作者:黨益民

父親的雪山母親的河全文閱讀 作者:黨益民 《父親的雪山母親的河》由www.lamyxv.live集整理于網絡,如文章內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權益或者是侵犯了其他的法律法規,請與我們聯系,我們將考慮刪除父親的雪山母親的河全文閱讀頁面。
雪山河水般的高原絕戀:父親的雪山母親的河 作者:黨益民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雪山與河水的戀情
書名:《父親的雪山母親的河》
作者:黨益民
類型:浪漫愛情
解放軍文藝出版社2009年9月第1版
讀家:張鷹
推薦指數:★★★★★★☆
一句話點評:雪山一般的厚重與河水一般的纏綿演繹的驚世絕戀
《父親的雪山母親的河》最吸引人的地方,莫過于對“父親”和“母親”這一對無論性格還是閱歷都截然相反的夫妻在雪域高原相遇后所迸發出的如火山爆發一般的熱烈愛情。生活中充滿了傳奇,父親和母親也是在充滿了傳奇色彩的境遇中相遇的——一馬步芳匪軍中的馬弁和將要遭受侮辱的女學生,在投奔了解放軍的隊伍后終于相識相戀,并沖破種種的阻礙,結成了夫妻。
世上任何一對夫妻都難免在生活中遇到各種各樣的矛盾,父親母親也不能幸免,不過他們之間的矛盾只是性格或夢想的不同而撞擊出的一點小小的火花,是他們愛情中一個小小的插曲。父親具有高山一般的透明與厚重,而母親卻像是河水一般的輕靈柔美,河水向往的永遠是遠方,而雪山卻以博大的胸懷為河水提供著潤澤,但是,沒有了雪山滋潤的河水終究也會干枯,無論她怎樣快樂輕靈,卻無法離開雪山的懷抱。這就是父親和母親愛情的寫照!
“雪山”與“河水”的愛情也經歷過威脅,不過那威脅只存在于母親的想象中,那就是央金對于“父親”的愛。央金愛“父親”,愛得真摯而綿遠,以致愛得除了“父親”,再沒有任何男人入得了她的眼睛,竟至終生不嫁。“父親”并非不知道央金的愛,甚至,也很難說央金沒有在他的內心激起一點漣漪,但“父親”是雪山,雪山的厚重,雪山的擔當,使得父親都成為兩個女人的精神世界里不可逾越的高峰——他敬重央金而戀著母親。父親對感情的“節制”也成為這本書的一個亮點。在充滿了物欲誘惑和自我主義瘋狂的年代,“節制”的美帶給人們的是一種久遠的溫馨回憶,是對于愛情的神圣之美的一種夢幻般的追尋。
不知道雪域高原的文化是不是孕育出了一種獨特的雪域風格,反正,這“雪山”與“大河”孕育出的孩子們,也具有了和父母們近乎接近的命運,仿佛他們再也走不出“雪山”與“河”的懷抱,走不出他們自己的宿命了。大女兒江雪嘗試過讓“愛情”把她帶出這片大雪山與河水,但終究,她發現,雪山與河水之外的愛情也變了質,染上了塵俗之色,最后,用完全藏式化了婚禮把自己永遠鎖定在高原上。二女兒江雪總算走了出去,但又回來了,仿佛只有這里,才能找到她靈魂的棲息地。至于最小的兒子江河,走得就更遠了。京城里的教授,也算得上是社會上流人士了,但離開了雪原的精神生活,卻是那么蒼白,在*中浮沉,卻找不到一個真心相愛的人,直到中年,他才意識到曾經青梅竹馬又被他無情傷害了的女孩子是那么美好,他的心靈終于再次皈依了高原。
《父親的雪山母親的河》,就像是父子、母女兩代人尋找高原的精神史詩。
這也是黨益民西藏系列中寫得最好的一部書,火熱的情感隱藏在冷峻的敘述中,看似平靜卻又波浪迭出,讓人有一種走入迷宮的感覺,不過,隨著那迷宮一點點地繞開,你會有一種撥云見日的快樂,還有一氣呵成的酣暢,再有就是回味,綿長悠遠的回味,這個時候,仿佛從遙遠的雪域高原飄來的歌聲就在你的耳邊縈繞。
書包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一(1)
謹以此書獻給為祖國的解放事業和藏區建設做出過巨大貢獻和犧牲的父親母親們!
父親身上有三個槍眼,一個是馬步芳的騎兵留下的,一個是藏族頭人留下的,還有一個是我留下的。
父親去世的前一年秋天,我回了一次河源。說是去看他,其實是想把他從阿尼瑪卿雪山下的那個巴掌大的小縣城接到北京,讓他享幾天清福。父親一輩子沒有離開過那里,也該過幾天好日子了。可是他不愿意。他比從前更加固執。他說他的好日子就在雪山下,就在埋葬母親的地方。他說他要陪伴母親,還有犧牲的戰友。
那天,我們坐在雪山下的草地上,整整聊了一下午。母親的墳塋就在我們的身旁,另一邊是父親的墳塋,只不過是空的,那是父親為自己準備的。我們周圍的草地上開滿了格桑花,花香隨風飄散。父親看著不遠處靜靜流淌的黃河。
他說:“我哪兒也不去,我要陪著你媽。”
他又說:“她陪了我一輩子,我要陪她下輩子。”
據大姐江雪說,她將母親從二姐江果所在的格爾木部隊醫院接回河源的第二天,父親就開始為母親挖掘墳墓。那時已是深秋,天氣已經很冷,草地都快要凍住了。父親不讓任何人幫忙,一個人固執地挖掘。父親的臉上看不出悲傷,好像在干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好像不是在給母親挖墳,而是在為母親蓋一座新房子。
墳墓挖好了,父親一身寒氣地回到家,高興地對母親說:“我給你把新房子蓋好啦,很漂亮,很寬敞,你住著一定舒服!”
母親努力地朝父親笑笑,什么也沒說。因為那時母親病得已經說不出話來了。那天晚上,母親躺在父親的懷里安靜地走了。
大姐說,從母親生病到去世半年多的時間里,少言寡語的父親變得話特別多,他經常給母親講一些蹩腳的笑話。那些笑話別人聽著不覺得可笑,可是母親每次都笑得很開心。母親伴隨著笑聲走完了最后的路程。掩埋了母親,父親一個人在母親的墳前哭了很久。大姐說,父親的哭聲像狼嚎,很嚇人。大姐說她從沒見父親哭過。我也沒有,從來沒有。
那個彌漫著花草香味的下午,我和父親坐在兩座雪山之間的河谷草地上,第一次坦誠地聊天。我們面對巴顏喀拉雪山,背靠阿尼瑪卿雪山。我望著遠處的雪山,心想:很多年后,當人們發現掩埋在冰雪下的三個藏族男人完好無損的遺體,還有他們手里的獵槍,肯定想象不出當年這里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那是一段被雪藏的故事。
父親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嘆息了一聲說:“時間過得真快呀,一晃就是五六十年了。”
我說:“就是因為他們,你才在這里守了一輩子?”
父親說:“不全是,還有你媽。”
我很疑惑:“我媽?她不是一直想離開這里嗎?”
父親說:“就因為她想離開,所以我才要堅持留下來。”
我被父親的話弄糊涂了:“這是為什么?”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便開始了他的講述。父親講的那些事情,許多我是第一次聽說,可能母親也未必知道。我驚奇地發現,忠厚老實的父親的內心里竟然蘊藏著那么豐富的感情。我隱約感到父親并沒有把什么都告訴我。這也難怪,我與父親分開這么多年,感情上多少有些生疏。但我已經很知足,很感激父親的坦誠。母親生前給我們講過的只言片語,或許正好填補了父親講述的空隙,但絕對不是全部。因為我發現父母的故事里還有許多空隙,而每一個空隙里都埋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其實我并不了解自己的父母,我以前對他們的種種猜測,現在看來,或許都是錯誤。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一(2)
我就從父親身上的第一個槍眼說起吧。
那時,父親在馬步芳的騎兵團里當兵。有天傍晚,老兵馬奎在馬棚里找到父親,神秘兮兮地對父親說:“江三,跟我走,我帶你小子嘗鮮去!”
父親當時正蹲在地上整理馬韁繩,仰頭看著馬奎,迷惑不解地問:“嘗鮮?你又偷了誰家的羊羔?”
“你狗日的就知道個羊羔!世上還有比羊羔肉更好吃的東西哩!”
“啥東西?”
馬奎哈哈大笑,然后小聲說:“你個瓜娃,女人嘛。”
父親看著馬奎,胸口像塞了一把馬草,亂糟糟的,氣息也短了。
馬奎說:“走,跟我去嘗女學生的鮮去!”
父親的心怦怦直跳:“哪個女學生?”
馬奎踢了父親一腳:“你裝個毬!西寧來了那么多女學生你狗日的不知道?”
父親當然知道。幾天前,馬步芳派來西寧女子師范學校十幾個女學生,專門來給騎兵團慰問演出。已經演出了兩場,今兒晚上是最后一場。不過,父親一次也沒有看到演出,馬奎也沒有看到,只有軍官和部分有戰功的騎兵才有資格去看演出。
父親站起來說:“你是啥意思?”
馬奎將嘴巴湊到父親耳邊說:“咱去把那女學生給拾掇了……”
父親心里哆嗦了一下:“她們不是去給軍官們演出了嗎?”
“有一個病了,今晚留在營房里呢。”馬奎神秘地說,“軍官們都去看演出了,我們現在去把她拾掇了正是時候。”
父親驚訝地問:“你咋知道的?”
“我是誰?我是馬奎!”馬奎憤憤不平地說,“憑啥只準軍官看不準咱們看?不準咱看咱就不看,咱咥實活!走,咱嘗鮮去!”
馬奎轉身走了幾步,發現父親沒有跟來,轉身罵:“你狗日的走不走?”
父親說:“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我不去!”
馬奎跑回來踢了父親一腳,正好踢到了父親的腳脖子,父親疼得直咧嘴,但他沒敢吱聲。
馬奎瞪著眼說:“你狗日的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父親只好硬著頭皮跟著馬奎走。
父親害怕馬奎。不光父親,許多騎兵都怕馬奎。馬奎人高馬大,心狠手辣,是個不要命的家伙,誰要是惹了他,他會抽出馬刀跟你拼命。馬奎最擅長的動作就是“劈刺”。所謂“劈刺”,就是雙手握緊馬刀,然后下蹲,舉刀,猛一發力,從上而下劈將下來,人就成了兩半。馬奎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家伙,他經常對俘虜這么干。
所以父親沒敢吭聲,跟著馬奎朝著女學生居住的營房走去。
父親能成為馬步芳的一個騎兵,都是因為馬奎。其實細究起來,也不是因為馬奎,而是因為一把馬料。
那時父親十六歲,家里很窮,一家四口,一間草房,一個土炕,兩條被子。原來兄弟三個,后來餓死一個,剩下兄弟倆。兄弟倆只有一條褲子,誰出門討飯誰穿。父親兄弟倆討飯一般都是朝東走,去相對富裕的關中一帶。他們一走就是十天半月,帶回來的一布袋饃饃,可讓一家人維持七八天,剩下的七八天只能用野菜米湯充饑。父親討回來的饃有麥面饃、玉米面饃、糜子面饃,還有高粱饃。怕饃饃路上發霉,父親就將饃掰開,曬干,然后再裝進布袋里。有時晾曬饃饃時,疲倦的父親睡著了,饃饃便被雞狗糟蹋得七零八落。父親有一次跟狗去爭奪一塊饃饃,被狗咬傷了。父親很傷心,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狗撕破了他們兄弟倆惟一的褲子。
父親最后一次出門乞討,發誓要討來一條褲子。因為這樣,他就可以和哥哥一起去出門乞討了,兄弟倆做伴,能相互壯膽。可是父親到底還是沒有討來一條褲子。別說褲子,他連自己也弄丟了。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一(3)
父親那天來到一個村莊,只見城門緊閉,父親怎么也叫不開。有人站在城頭上對父親說:“要飯的娃呀,馬步芳的隊伍馬上就要來了,你趕快跑吧,小心被亂馬踩死!”
父親沒有跑。不是因為他不害怕,而說因為他太餓了,實在跑不動了。他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餓死是個死,被馬踩死也是個死,反正都是個死,那就省些力氣吧,讓馬步芳的騎兵踩死算毬了。父親這么想著,就在城墻下的土窯里渾渾噩噩地昏睡過去。
父親醒來時已是黃昏。城門早已洞開,一隊隊騎兵進進出出。父親聽到一聲馬嘶,循聲望去,只見幾個騎兵在不遠處喂馬。騎兵們抽著旱煙,相互罵著粗話。馬吃著羊皮口袋里的馬料,隔一會兒打一個響鼻。父親餓得難受,嗅到了馬料的香味。
幾個騎兵不知因為什么事都走了,把馬留在那里。父親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雙腿不由自主地向馬料口袋走去。那些馬停止了咀嚼,警覺地看著這個陌生人朝它們走來。父親撲到馬料袋上,準確地說,是跌倒在馬料袋子上,他急不可待地將手伸進袋子,抓了一把。啊,是黃豆!父親欣喜若狂,將一把黃豆塞進嘴里。可是還沒來得及咀嚼,腳脖子就被什么東西抓住了。他用力蹬了蹬,沒有蹬掉,而且越發抓得緊了。父親低頭一看,是一只手。順著手往上看,是一個胡子拉碴的騎兵。騎兵躺在地上,正用陰森的目光看著他。
父親嚇壞了,黃豆噎在了喉嚨里,劇烈地咳嗽。
騎兵從地上爬起來,哈哈大笑,突然又陰下臉說:“你娃娃膽子不小,敢偷我的馬料!”
父親將黃豆吐了出來,看著騎兵。
“這事咋辦?”騎兵黑著臉說,“要不,你讓我砍下一只手;要不,你給我當馬夫。”
把手砍了可不行,我還要討飯呢,沒手怎么行,還是當馬夫吧。可是父親不知道馬夫是干什么的,便大著膽子問:“馬夫是啥?”
老兵說:“馬夫就是給我喂馬。”
父親問:“有饃饃吃沒?”
老兵說:“饃饃盡飽吃。”
父親說:“行,我給你當馬夫。”
就這樣,父親當了馬步芳隊伍里的一個馬夫。每次打完仗,父親就把老兵的馬牽到河邊刷洗干凈,然后再將它們喂飽。打起仗來的時候,騎兵們在前面跑,父親沒有馬,就甩開兩條長腿追著馬蹄揚起的塵土拼命跑。仗打完了,騎兵們一身血腥,父親一身灰土,看不清原來的眉眼。
父親喜歡當馬夫,他從小就喜歡馬,可是村里更多的是牛,只有財主家才有馬。父親喂馬很經心,只要時間允許,總喜歡一把一把地給它們喂馬料,日子長了,馬就跟父親有了感情。父親讓它們臥下它們就臥下,讓它們前腿直立起來它們就前腿直立。父親一聲口哨,馬就會嗒嗒嗒地跑到父親跟前來。
父親喜歡當馬夫的一個重要原因是能吃飽,實在吃不飽,還有馬料呢。但是父親并不開心,因為那個把他帶進騎兵團的老兵總愛欺負他,老兵讓他干這干那,稍有怠慢就會拳腳相加。后來父親個子長高了,人也壯了,也當了騎兵,擁有了自己的一匹戰馬,老兵就很少打他了,但是老兵仗著父親是他帶進騎兵團來的,所以總喜歡在父親面前耍老兵的派頭。
不用說您也猜到了,這個老兵就是馬奎。
馬奎將父親領進一個院子。房子里橘黃色的燈光從麻紙裱糊的窗戶里泄露出來,看上去是那樣的溫暖。可是父親卻打了一個寒戰。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一(4)
馬奎將槍交給父親,在父親的耳邊小聲說:“我先進去,你在外面放哨。等我出來,你再進去。”
黑暗中,父親看不見馬奎的表情,只看見他的白牙,知道他在笑。馬奎躡手躡腳地向屋門走去。平時笨手笨腳的他,這會兒手腳輕巧得像一只貓。父親的心怦怦直跳。
屋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燈光“嘩啦”涌了出來,又“嘩啦”一聲被黑暗吞噬了。接著,是一聲女人的驚叫。父親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雙腿哆嗦起來。父親跑到窗前,從窗戶上一個破洞里看見馬奎一手捂住女人的嘴,一手正將女人往炕上拖。女人“唔唔”叫著,又踢又咬,在馬奎懷里撲騰。父親看見了女人的臉,一下子驚呆了。她是那樣的美,美得讓父親心顫。她是那樣年輕,年輕得讓父親心疼。也許就是在那一瞬間,父親愛上了這個女人。
父親急得在窗下轉圈,心里一遍一遍對自己說:“不能讓狗日的馬奎把她糟蹋了!不能讓狗日的馬奎把她糟蹋了!”
屋里又傳出女人一聲驚叫。父親趴到窗戶上一看,馬奎正在撕扯女人的衣褲。父親急了,一腳踹開屋門,端著槍沖了進去。
馬奎和女人都愣了。
馬奎扭頭說:“你狗日的進來做啥?”
女人縮在炕角直發抖。
馬奎說:“你給我滾出去!”
父親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但是馬上又站穩了腳跟。父親嘴唇哆嗦著對馬奎說:“她病了……你不能禍害她!”
馬奎似乎沒有聽清,問父親:“你說啥?”
父親不再哆嗦,梗著脖子說:“我不讓你禍害她!”
馬奎聽明白了,低吼一聲:“滾!”
父親像長在了地上,動也不動。
馬奎說:“好,算你小子有種!等我拾掇了她,再來拾掇你!你不出去就站在這里看著!”
女人跳起來想往外跑,被馬奎一把抓住,按倒在炕上。
女人驚恐地看著父親,大聲喊:“救救我,大哥!”
父親對著馬奎忙碌的后背說:“奎哥,求求你,放了她吧!”
馬奎頭也沒回,繼續撕扯著女人的衣裳。
父親說:“奎哥,看在我服侍你三年的分上,求求你放了她吧!”
馬奎繼續忙活著自己的事。
父親走過去,用槍抵住馬奎的后背說:“奎哥,求求你啦!”
馬奎感覺到了后背上的槍管,愣住了,但是他頭也不回,輕蔑地說:“你小子有種就開槍吧!”
父親舉槍的手哆嗦了:“奎哥,你別逼我!”
馬奎仰起頭,無聲地笑了,背對著父親說:“小子,要么你開槍,要么你給我滾出去,別耽誤老子的好事!”
父親突然大喊一聲:“馬奎,你去死吧!”
槍聲響了。馬奎趴在了炕上。父親看見一股黑紅的污血從馬奎的后背“突突”冒了出來,頓時傻眼了。父親從來沒有殺過人,何況是他最懼怕的人。女人也被嚇傻了,哆嗦成一團。父親知道槍聲很快就會引來騎兵,得趕快離開這里。
“走,跟我走!”
父親拉著女人跑到院子里,遲疑不決。往哪兒走?怎么走?父親環顧四周,看見墻根下有一堆麥秸,突然有了主意。他打了一聲口哨,一匹戰馬從黑暗中跑進院子。父親將馬奎從屋里拖出來,扶到馬背上,然后在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那馬馱著馬奎跑出了院子,跑進了黑暗里。
馬蹄聲越來越遠,可是更多的馬蹄聲卻越來越近。父親拉起女人,鉆進了院墻根的那堆麥秸里。他們剛把自己藏好,一隊騎兵就沖進了院子。父親聽見有人說,槍聲是從這個院子里傳出來的,可是咋不見人?父親聽見又有幾匹馬跑進院子。
“隊長,那匹馬追上了,是馬奎,已經死了,后背中了一槍。”
“你們開的槍?”
“我們還沒來得及開槍,他就從馬背上掉了下來。”
“那他后背的一槍是誰打的?”
“不知道。”
“隊長,那個生病的女學生不見了。”
“難道是那個女學生?”
“找到她不就知道了?”
“給我追,就是追到天邊也要逮住那小娘兒們!”
“隊長,這里有一堆麥秸,那女學生會不會藏在里面?”
父親聽見有人朝麥秸堆走來,他急忙用手捂住了女人的嘴。女人在父親懷里瑟瑟發抖。父親將她抱緊,免得麥秸抖動。
“給她個膽子,也不敢藏在這里面!走,給我追!”
一陣馬蹄聲過后,院子里靜了下來。父親發現他一直捂著女人的嘴,急忙松開。父親還發現自己的衣裳早已經濕透了。他抱著的女人身上也全是汗。父親嗅到了一種從來沒有嗅到過的味道,那是女人的汗香,還有溫熱的麥秸的味道。這時,*的女人軟綿綿地癱軟在父親懷里。父親感覺到女人的身體很燙。
父親說:“你在發燒哩。”
女人有氣無力地說:“謝謝大哥……”
父親說:“我們必須離開這里!”
父親側耳聽了聽,馬蹄聲和人聲已經遠去。父親扶著女人從麥秸堆里爬出來,悄悄摸出院門,朝馬棚的方向打了一聲口哨。一匹白馬流星一樣滑了過來。父親將女人扶上馬鞍,然后翻身上馬,一手攔著前面女人,一手抖著馬韁繩,消失在濃濃的夜色里。
但是,他們沒有跑出多遠,就被騎兵發現了。身后響起了零亂的槍聲。一顆子彈擊中了父親的脊背……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二(1)
父親睜開眼睛后最先看見的是一張黑紅的臉。這張男人的臉很和善,笑容可掬,但是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兒。仔細一看,原來是少了一只耳朵。
見父親醒來,少了只耳朵的男人說:“你終于醒啦!你小子命大,要是那一槍再偏一點,你就見閻王了。”
父親這才記起曾經發生過的事,但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兒。男人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父親這才看清他身上的解放軍服裝。父親嚇得想坐起來逃走,但是背部疼痛難忍,沒有成功。父親心想:這下完了,落在了解放軍手里,我死定了。
解放軍說:“你不用害怕,你已經擺脫了馬步芳的追兵,沒有人會傷害你。這里是解放軍的獨立營,我是營長劉達。”
父親用胳膊肘勉強撐起身子,結結巴巴地說:“我……我……”
那個自稱營長劉達的人將他重新按倒在床上,笑著說:“你什么都不用說了,那個女學生已經講了事情的經過。你很勇敢,很了不起!我們歡迎你來投誠!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同志了。”
父親當時并沒想過要投奔解放軍,只想帶著那個女學生逃命,誰知命運之神卻將他送進了解放軍的兵營。既然是命,那就認命吧,何況人家還救了自己一命呢。當兵吃糧,在哪兒不是混口飯吃?好吧,我就跟著解放軍干吧!
營長問:“你叫什么名字?”
父親說:“江三。”
“江山?有山有水的,這名字好!”
“不是大山的山,是一二三的三。”
“噢,看來你在家里排行老三?”
“是的,長官。”
“解放軍不興叫長官,叫我劉達同志,或者劉營長。”
父親覺得叫“同志”很新鮮,可他不敢這么叫,還是叫營長比較合適。父親說:是,營長。他突然想起了那個女學生。
“營長,那個女學生她……”
營長說:“你說茹雅啊,她沒事,只是有些感冒發燒,一兩天就會好的,我們的醫生正在給她治療呢,你就放心吧。”
直到這時,父親才知道那個被他救出來的女學生叫茹雅。幾天后的早晨,茹雅在一個年輕女醫生的陪同下來看父親。茹雅一進屋后“撲通”一聲跪在了父親面前:“大哥,謝謝你救了我!”
父親窘迫地說:“你趕緊起來吧,我受不起這個……”
茹雅從地上站起來,已是滿眼淚水。父親臉紅了,不敢看面前的茹雅。茹雅的淚珠滾過白皙的臉龐,撲簌簌落在了父親床前的土地上,她用一雙淚汪汪的眼睛望著父親說:“大哥,今生今世,我都無法報答你的救命之恩!大哥,我要走了……”
父親抬起頭問:“你上哪兒?”
茹雅抹了把臉頰上的淚水說:“我要回家了,我不趕快回去我媽會急死的。我家在西寧,離這里不遠。”
父親僵硬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這時,一起來的女醫生說:“時間不早了,你該走了,要不然天黑之前到不了西寧,毛驢車還在外面等著哩。”
父親不敢看茹雅的臉,他把目光停留在茹雅的腳上說:“走吧,這世道,兵荒馬亂的,路上要多加小心……”
茹雅說:“大哥,我走了,你多保重。”
父親看見茹雅的雙腳遲疑了一下,然后向后轉,向門口挪動,最后消失在門外的陽光里。
茹雅一走,父親的心好像一下子被誰掏空了。茹雅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父親心里有種說不出的失落和難過。
第三天中午,沉睡中的父親看見了茹雅。他們坐在一片草地上,遠處是雪山,周圍是花草和縱橫的河流。父親甚至嗅到了鮮花的芬芳。茹雅對他說著什么,可是他一句也聽不見。父親一急,醒了。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二(2)
茹雅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父親。
父親驚慌地坐起來:“是你?我不是在做夢吧?”
茹雅羞澀地笑了:“不是夢,我又回來了。”
“你咋又回來了?”
“馬步芳的人到處抓我,說我殺了他們的騎兵,我們家的人都逃走了,我一個人不敢待在西寧,又沒地方去,所以又跑回來了。我跟大哥一樣,也要當解放軍。”
茹雅正說著,營長劉達走了進來。“回來了好啊,歡迎歡迎!我這里就缺文化人。”
茹雅忙站起來說:“只要營長肯留下我,我干啥都行。”
劉達說:“你就給我們當文化教員吧,教不識字的同志認認字。我說江三,你也沒上過學,以后也要跟茹雅同志好好學習哩。”
父親咧著嘴傻笑。
茹雅跟營里的女醫生住一個屋。女醫生叫文靜,沒有茹雅那么漂亮,但身材好,皮膚白,一白遮百丑,所以也很耐看。文靜的丈夫叫章明,是個連長。他倆是西安中醫學校的同學,畢業后雙雙逃到了延安,文靜當了醫生,章明不想當醫生,被分到了戰斗部隊。后來,組織上照顧他們,將文靜也調到了獨立營。
獨立營原來就文靜一個女兵,香餑餑似的,走哪兒就把男兵的目光牽哪兒。現在茹雅來了,男兵的目光轉移到了茹雅身上。文靜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說白了,就是有些嫉妒。嫉妒是女人的天性。哪個女人不喜歡被男人的目光罩著?對于女人來說,男人的目光就是她們的陽光。有了陽光,女人才會活得燦爛。
嫉妒歸嫉妒,但兩人關系不錯。文靜是老兵,總照顧茹雅,這讓茹雅很感動。茹雅一口一個“姐”,叫得文靜心里也甜滋滋的。這么叫著,文靜還真把自己當成了大姐姐,沒過多久,就張羅著給茹雅介紹對象。茹雅這么漂亮,誰能配得上?只有營長劉達。劉達一表人才,打仗勇敢,立過許多戰功,茹雅不會不愿意。
夜里,兩個女人躺在床上。
文靜問茹雅:“你今年多大了?”
茹雅說:“十八了。”
“大姑娘了,也該嫁人了。”
“我不想嫁!”
“為啥呀?”
“我討厭男人!”
茹雅說的是實話。一想起那天晚上在馬步芳兵營里發生的事,她就心驚肉跳。她對男人有一種本能的恐懼,江三和營長劉達除外。
文靜說:“那我今天看見營長在外面,你出去之前一個勁地照鏡子,還用水抿了抿頭發,見了人家臉都紅到了脖子根?”
“誰見他臉紅啦?”
“你那點小心思瞞不了姐。”
茹雅沉默了。突然問文靜:“他怎么少了一只耳朵?”
“少一只耳朵咋啦?那是光榮的紀念。去年一次戰斗中,他一個人干掉了六個馬匪,他的一只耳朵也被馬匪砍掉了。”文靜說著嘆了口氣,“唉,營長也挺不容易的。他妻子也是女兵,幾年前被馬步芳的匪兵殺害了,當時身上還懷著孩子呢。后來他就一直沒有再結婚……你要是愿意,我給你們撮合撮合?”
“太可憐了,營長真不容易……你讓我想想。”
文靜說:“你是不是愛上了別人?比如,那個救你的江三。”
茹雅趕忙說:“我沒有,我不是……”
文靜說:“我就說嘛,江三哪能跟營長比!”
茹雅說:“別這么說江大哥,他也是個好人……”
父親的傷好后,被營長分配到章明的連隊,當了一個班長。
馬步芳的騎兵節節敗退,已經從黃河東岸撤退到了西岸。營長劉達說,不能給馬匪喘息之機。他命令章明的連隊夜襲馬營,而且指明讓父親的班作前鋒,理由是父親熟悉馬匪的宿營習慣。
但是父親卻不這樣想。父親認為營長想得到茹雅,有意讓他去送死。因為在一次他和茹雅談論到營長時,從茹雅的口氣里父親嗅到了一種讓他不安的氣息。他隱約感到茹雅有些喜歡劉達。更可怕的是,后來不久他發現劉達也喜歡茹雅。父親一下子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毫無疑問,父親喜歡上了茹雅。從麥秸堆里他摟抱著茹雅的那一刻起,他就喜歡上了她。可是他拿不準茹雅是否喜歡他。現在又冒出來個營長劉達,父親心里就更沒底了。他怎么可以跟劉達競爭呢?劉達是營長,他是馬匪兵營里逃出來的小兵,事情明擺在這兒,傻子都能分出勝負。但是父親太喜歡茹雅了,他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像他這樣喜歡茹雅。是呀,營長也喜歡茹雅。誰不喜歡漂亮女人呢?但是父親武斷地認為,營長的喜歡只是對漂亮女人的喜歡;而他的喜歡卻與眾不同,他和茹雅是生死之交,任何人都無法相比!但父親并不以救命恩人自居,讓人家以身相許。如果那樣,他還算個男人嗎?他鄙視那樣。父親對自己很有信心,他相信兩人相處日子久了,茹雅會喜歡上他。茹雅不可能不喜歡上他。父親對自己說:茹雅是我的女人!茹雅只能是我的女人!誰也別想把她從我身邊搶走!
父親懷疑劉達有私心,但他還是義無反顧地去執行任務。他想打個漂亮仗給茹雅看看,證明自己也是鐵血男兒,也能殺敵立功。誰知馬匪早有提防,父親闖入了人家的包圍圈。但是在最后的危急時刻,劉達帶領第二戰斗隊冒著槍林彈雨,把父親他們救了出來。
之后,敵我雙方在一個高地展開拉鋸戰,進進退退,激戰了一天一夜,仍然相持不下。敵人火力猛烈,我們的十幾次沖鋒都因傷亡慘重而毫無結果。劉達啞著嗓子指揮部隊一次又一次進攻。
一次進攻失敗撤退時,父親假裝中彈倒地,沒有退回陣地。當部隊再次吹響沖鋒號時,距離敵人最近的父親突然投出幾枚手榴彈,借著爆炸的煙霧,父親手持爆破筒沖進敵指揮所,大喊一聲:
“放下武器!要不然,我跟你們同歸于盡!”
敵軍官只好讓他的士兵放下武器……
父親立了大功,當了章明連里的一個排長。
不久,馬匪向我軍陣地全面進攻。劉達帶領兩個連堅守陣地,讓父親他們連迂回到敵人后面,準備前后夾擊。沒想到敵人越聚越多,螞蟻一樣爬滿山坡。劉達帶領的兩個連被敵人死死地圍困在山上,進退兩難,動彈不得。他們在山頂堅守了七天八夜,傷亡過半。連長章明為了營救營長他們,在戰斗中受傷。父親帶領全連拼命沖鋒,從敵軍陣線撕開一個口子,將營長背了出來。
txt電子書分享平臺 書包網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三(1)
經過那一仗,獨立營元氣大傷,部隊開始休整。
營長劉達和連長章明都受了傷,住在一個病房。兩人傷勢不是很重,但需臥床休養。好在那里是一個偏僻的山坳,馬步芳的騎兵擅長在平原作戰,不敢輕易來襲擾,所以相對比較安全。
營里只有文靜一個醫生,傷員卻有三十多個,她一人顯然忙不過來,茹雅就經常過來幫忙。文靜為了撮合茹雅和劉達的事,有意讓茹雅照顧劉達和章明的病房。
父親心里像長了蒿草。劉達在戰斗中負了傷,作為戰友,茹雅照顧是應該的,但是這樣照顧下去很危險。父親不放心,又沒有辦法,就魂不守舍地在病房附近轉悠。看見茹雅從病房進進出出,聽見劉達爽朗的笑聲,父親心里煩躁不安,很不是滋味。
父親去找文靜,請求去照顧營長和連長。但是文靜不同意。文靜說:“你一個大老爺們兒,粗手粗腳的哪能照顧病人!”
父親說:“現在部隊休整,只訓練半天,不干點啥心里憋得慌。”
文靜說:“你就別添亂了,該干嗎干嗎去!”
你不讓我去,我自個去。我去看看營長連長總可以吧。父親一有空就往病房跑。每次去了就說那么幾句話,實在沒什么可說的了,就幫茹雅干點活。實在沒什么可干了,就蹲在地上抽煙。
文靜進來說:“這是病房,要抽出去抽!”
父親沖文靜嘿嘿一笑,把煙扔到地上,用腳蹭滅。
劉達笑著說:“不抽煙那還叫男人?抽!抽!我和章連長也抽!”
說著真的就掏出從戰場上繳獲的香煙,扔一根給父親,再扔一根給章明。文靜走過去,一把從章明手里奪了煙。
“營長你也真是,教我們章明學壞!”
劉達哈哈大笑,把煙點上,猛吸一口說:“看來沒老婆就是好啊。江三,點上點上,我們兩個光棍抽!”
父親不好意思點煙,看了一眼茹雅。茹雅好像沒聽見,低頭在一邊疊床單。父親沒點煙,把煙夾在耳朵上。
劉達說:“你咋不抽?”
父親說:“我剛滅掉,等會兒抽。”
劉達說:“我這是增援你,你倒自己先繳械投降了。你要是將來討了老婆,肯定跟章明一樣聽話。”
文靜說:“聽老婆話有什么不好?聽老婆話少犯錯誤!”文靜轉身問茹雅:“茹雅你說是不是?”
茹雅的臉騰地紅了,垂著腦袋一句話也不說,只顧忙碌。劉達看了眼茹雅,突然轉移了話題,扭頭問父親:“最近訓練怎么樣?”
父親說:“還行。”
劉達對章明說:“部隊休息得差不多了,應該加大訓練強度。”
章明說:“是呀,不加大訓練強度,部隊很容易渙散。馬步芳的騎兵隨時都可能進攻,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劉達說:“好,從明天開始,部隊訓練從半天改為全天!”
第二天,部隊開始全天訓練。這樣一來,父親就沒有時間去病房了。見不到茹雅,父親心里更不踏實。他想找個機會把自己的心思告訴茹雅,又覺得難以啟齒。如果茹雅沒那意思,自己說了,反而讓茹雅為難。
一天傍晚,父親在營區碰見了茹雅。茹雅叫了聲“哥”。沒人的時候,茹雅總是這樣稱呼父親。父親心里一熱,想把心里話說出來,可是吭哧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茹雅說:“哥,你有事?”
父親說:“沒事,你去忙你的去吧,別累著。”
茹雅說:“哥,有事你就說嘛。”
父親說:“沒事,真的沒事。”
茹雅說:“哥,你最近瘦多了。”書 包 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三(2)
父親心里說還不是為了你,嘴里卻說:“訓練累的。”
茹雅說:“哥,你別太累了,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茹雅一聲一個“哥”,叫得父親怎么也開不了口。
父親說:“那啥,你忙去吧,我回呀。”
茹雅一走,父親又后悔自己沒把該說的話說出來,恨不能扇自己一個嘴巴。父親決心下次見到茹雅,一定要把該說的話說出來。可是一連幾天他都沒有見到茹雅。訓練結束后,父親經常在茹雅路過的地方轉悠。然而,父親沒等來茹雅,卻等來了文靜。他轉身想走,文靜叫住了他。
“噯,你見了我跑什么?我又不是老虎。”
父親只好站住,朝文靜尷尬地笑著。
文靜說:“人家茹雅叫你哥呢,她的事你也不關心?”
父親心里格登一下:“她有啥事?”
“女人還能有啥事,婚事唄。”
“婚事?她要結婚?”父親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哆嗦。
“女人遲早都要結婚。”
“她……她要嫁給誰?”父親顯然有些結巴。
“哪有那么快,還沒定呢,你看她跟營長怎么樣?”
父親很不高興地說:“這是她自己的事,讓她自己拿主意。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我不摻和,你最好也別摻和!”
“咦,這咋能叫摻和呢?千里姻緣一線牽嘛……”
父親沒等文靜說完,黑著臉轉身走了。
事情有點嚴重了,父親必須主動出擊。第二天他去病房找茹雅,營長見他進來,高興地說:“你來得正好,我正找你有事呢。”
茹雅見營長要跟父親說事,就要低頭朝外走。
營長說:“茹雅你別走,這事跟你有關。”
茹雅只好站在那里。營長看了看父親和茹雅,又看了眼連長章明,兩人會心地一笑,然后對父親和茹雅說:“正好你倆都在,我干脆把話挑明了算了,行不行你們看著辦。”
父親神情緊張,心怦怦直跳。看來營長要先下手為強了。這可咋辦?咋辦也已經遲了。好吧,讓營長先說,我看他怎么開口。他一個營長橫刀奪愛他好意思他?等他說,等他說完了我說。我今天豁出去了,索性把心里的話都說出來,看他營長咋辦。
茹雅不知道營長要說什么,疑惑地看著營長。
營長說:“這個想法我早就有了,今天又跟章連長商量了一下,我們不謀而合,想到一起去了。江三同志在戰場上很勇敢,每次都能出色地完成任務,是個好同志。茹雅同志呢,人長得漂亮,工作也很不錯。我早就看出來了,江三你小子對茹雅有意思。你們年齡都不小了,也該成個家了。如果你倆沒什么意見,我看這事就這么定了,也算是組織的決定。你們說說,愿意不愿意?”
父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營長的話真真切切,不由他不信。父親很激動,手心直冒汗,對營長說:“謝謝營長!謝謝組織!”
茹雅滿臉通紅,低垂著頭,兩手撕扯著衣角。
營長問:“茹雅同志,你呢?”
茹雅說:“我,我……”
營長笑了起來:“女同志就是害羞。好了,你們要是沒意見,這事就這么定了!等我傷好了,親自給你們主持婚禮……”
就這樣,美麗的茹雅成了我的母親。
新婚之夜,不知什么緣故,母親哭了。父親慌了手腳,搓著一雙大手,不知如何安慰母親。等母親情緒穩定后,父親滿懷歉意地說:“你嫁給我,委屈你了。”
母親說:“我不是委屈,只是覺得……覺得有點突然……”
父親知道母親的心思,但他沒有說破。父親一輩子也沒有說破。父親說:“我不是一個出色的男人,但我是最疼你的男人。”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三(3)
跟母親結婚后,父親就把煙戒了。因為母親不喜歡煙味。不吸煙的時候,父親更能清晰地聞到母親身上麥秸的味道。
許多年后的那個下午,我跟父親坐在草地上,父親對我說:“也不知咋啦,這幾十年,我總能聞到你媽身上的麥秸味道,即使她不在身邊,我也能聞到。聞到了,心里就溫暖,踏實。”
父親和母親結婚不久,部隊開始整編,獨立營被編入騎兵支隊,改編成騎兵特務連。加上原來的騎兵一、二、三連,重機槍連、炮兵連,騎兵支隊共有七百多人,戰馬八百多匹。章明仍然是連長,父親仍然是排長。部隊還在原來的山坳里訓練,待命。劉達卻被調到了另一個步兵團,提拔為團參謀長。
獨立營原來是步兵,拼刺刀是他們的強項,現在配備了馬刀,大家一開始都覺得不是很習慣。盡管都是刀,但刀跟刀不一樣,拿慣了步槍的手使喚起馬刀來,總覺得哪兒不對勁。這樣一來,父親就派上了用場。父親盡管以前是馬步芳的騎兵,但那也是正宗的騎兵,所以教習戰士們騎馬使刀自然就是他的事了。那一陣,父親如魚得水,成了營里炙手可熱的人物。
父親說:“別人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母親欣賞的目光。”
結婚后,父親的許多習慣都改變了。以前單身的時候,能不洗腳就不洗腳,有時行軍打仗半個月都不洗。現在可不行,再忙再累,上床前都要把自己洗干凈,否則就別想上床。父親的脾氣也好多了,母親不高興的時候向他發火,他從不生氣,總是笑瞇瞇的樣子,弄得母親反而覺得自己有些過分。
父親說:“也不知道咋搞的,我一輩子都怕你媽,怕她生氣,怕她不高興。唉,我算是明白了,肯定是我上輩子欠她的。”
劉達當了參謀長不久,就跟一個女兵結了婚,據說也是組織給撮合的。一年后,那女兵給劉達生了個胖兒子。孩子滿月的時候,劉達捎信讓父親和章明去他們團部喝喜酒。
獨立三營距離劉達所在的團有三十多里。兩人一大早騎馬趕去,喝完酒往回走已經天黑了。路上夜風一吹,酒醒了一半。兩人跳下馬,躺在草地上休息。天上沒有月亮,星星很多很亮。
父親問章明:“唉,當初要是營長娶了我家茹雅……”
章明說:“當初老營長確實喜歡茹雅,他私下里跟我說過,我們家文靜也想撮合他和茹雅。可是后來營長發現你小子也喜歡茹雅,就忍痛割愛,成全了你們。”
父親半天沒說話,最后嘆息一聲說:“營長真是個好人!”
章明說:“你小子可要對茹雅好點,人家一個漂亮的女學生,嫁給了你這么個大老粗,你可別讓人家受委屈。”
父親說:“知道,知道。”
章明說:“營長比咱倆結婚遲,可是人家已經抱上了兒子,咱們得向營長學習,借著最近沒什么仗打,抓緊弄出個兒子來。”
父親說:“這還不容易,看我的。”
父親說到做到,三個月后,母親懷孕了。
父親高興地去找章明:“我已經完成了任務,看你的了。”
兩個月后,章明也神秘地對父親說:“我也完成了任務。”
章明說:“如果生下是男的,他們就是親兄弟;如果是女的,她們就是親姐妹。如果一男一女,我們就是親家,你說咋樣?”
父親說:“就這么定!”
幾個月后,馬步芳開始大反擊,部隊不得不轉移。母親跟隨部隊走走停停,一個地方最多能待三五天,就又轉移到了別的地方。母親的肚子在運動中漸漸鼓脹起來。那一年,母親在湟源生下了大姐。當時天上正在下大雪,母親便給大姐起名叫“江雪”。
母親生下大姐不久,騎兵支隊就接到了進軍黃河源頭的命令。軍里舉行了隆重的出征誓師大會,軍政委作了動員,號召騎兵支隊官兵要勇往直前,支援西藏和平解放,完成統一祖國的光榮使命。
進軍黃河源頭,要翻越阿尼瑪卿雪山。父親怕母親受不了,想把母親留在當地的老鄉家。母親不愿意留下來,堅決要求跟部隊一起行軍。文靜還有一個月生產,跟著部隊跋山涉水更危險,但是她也堅決要求跟隨部隊一起進軍。父親和連長章明說服不了兩個女人,只好帶著她們一起向雪山進發。
父親當時怎么也不會想到,這個錯誤的決定,會讓他悔恨終生。
書包網 電子書 分享網站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四(1)
父親說,進軍黃河源頭本來可以不用翻越阿尼瑪卿雪山,但是當時除了這條艱難的通道,到處都是馬步芳的騎兵,上級命令騎兵支隊七天之內必須翻越阿尼瑪卿雪山,迂回到馬匪部隊后方,配合大部隊解放黃河源頭藏區。
但是部隊出發三天后,馬步芳的騎兵就追了上來。雖然當時出發時極其隱秘,但是馬步芳家族畢竟在青海經營了四十多年,到處都是他們的眼線,騎兵支隊的行動還是走漏了風聲。
第一個遭遇戰發生在部隊剛進入阿尼瑪卿雪山溝口。戰斗相當激烈,騎兵支隊損失五分之一,馬匪也損失了不少兵力。好在那只是馬步芳的前鋒部隊,人數不多,否則騎兵支隊麻煩可就大了。馬匪最怕解放軍的游擊戰術,加之他們在隴東和蘭州戰場屢屢失利,馬匪內部人心惶惶,戰斗只進行了一天一夜,他們就匆忙撤退了。但據史料記載,當時馬步芳并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在雪山的另一邊部署了兵力,準備以逸待勞,消滅進入雪域的解放軍的騎兵支隊。
但是父親他們并不知道這是一個圈套,部隊繼續前進。在翻越雪山過程中,部隊經受了嚴峻的考驗。正值隆冬,路上的積雪很厚,許多地方根本就沒有路,所以不能騎馬,只能步行。有的戰士被餓死、凍死,有的滑下了雪谷。母親一手抱著大姐江雪,一手拽著馬尾巴跟隨部隊前進。章明的妻子文靜挺著大肚子行動不便,只好用擔架抬著她走。母親和文靜都很后悔,說早知道如此拖累部隊她們就不來了。爬到山頂時,四分之一的馬鞍都空了。父親他們站在山頂上朝天鳴槍,為那些永遠留在阿尼瑪卿雪山的戰友們送行。
父親說騎兵最忌諱吃馬肉,但是部隊當時已經斷糧,不吃馬肉他們就會被餓死。他們將那些失去了主人的戰馬殺了,補充軍糧。父親說吃馬肉的時候,許多人都流淚了。
就在部隊快要翻過雪山的時候,充當前鋒的父親突然發現雪地上有馬蹄印,但又看不真切,因為雪地上的痕跡好像被什么東西掃過了。那痕跡很亂,先是一股,然后分為兩股,消失在前面的山谷里。父親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趕快向連長章明報告了這一情況。
章明也很震驚,說:“會不會是牧民?”
父親說:“牧民不會到沒有草的雪山上來。”
“那么,會不會是接應我們的兄弟部隊呢?”
“不會,肯定是馬匪!從雪地上留下的痕跡看,他們兵分兩路,在前面設了埋伏。”
章明親自察看了雪地上的痕跡,同意父親的判斷,馬上報告了支隊長。支隊長命令部隊各連相距三里,搜索前進。這樣部署,即使前面有馬匪的埋伏,部隊也不會被一網打盡,可以前后增援,首尾照應。父親他們連隊仍然充當前鋒。
這時,文靜的肚子開始疼了,看來要分娩。這可真不是時候。父親與章明商量,讓母親和一個戰士留下來照顧文靜,父親在附近找到一個山洞,讓他們躲進去,叮嚀她們千萬不要暴露目標,等平安無事后再回來接她們。然后,父親他們繼續前進。
父親他們走后不久,母親就聽到了槍聲。母親既擔心父親他們遇到危險,又擔心文靜是否能順利分娩。天黑的時候槍聲停止了,可是父親他們并沒有回來,母親就更加擔心了。
那天半夜,文靜生下了一個女孩。母親將馬刀在雪地上蹭了蹭,一刀割斷了孩子的臍帶。大姐江雪那天晚上表現得很不錯,躺在那個戰士的懷里一聲不吭。山洞里很冷,母親想生火,又怕火光引來馬匪。三個大人把兩個孩子放在中間,擠在一起用身體相互取暖。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四(2)
后來狼來了,它們在山洞外面嗥叫、奔跑。不是一只,也不是兩只,是很多只。母親說,那些狼一定是嗅到了文靜生產時的血腥味兒跑來的。那個保護她們的戰士想鳴槍嚇走野狼,母親攔住了戰士,說那樣會引來比野狼更可怕的馬匪。戰士說雪山上的野狼怕藏獒,我學藏獒叫,就會嚇跑野狼。戰士就學藏獒叫,一聲大一聲小,一聲粗一聲細,聽上去好像山洞里有許多藏獒。野狼果然逃走了。可是一會兒它們又回來了,戰士再學藏獒叫。就這樣,那天后半夜,那個戰士一直在學藏獒叫,嗓子都啞了。
父親直到天亮才回來,卻不見章明。文靜掙扎著從母親懷里挺起身子,伸長了脖子朝父親背后看,著急地問:“他呢?”
父親說:“連長帶部隊繼續往前走了,讓我回來接你們。”
父親帶著一對母女追趕部隊,三天后在一處草甸子上與大部隊會合。還是不見章明。文靜急了,問父親章明到哪兒去了。父親看實在瞞不住了,這才告訴文靜,章明在那天晚上的戰斗中已經犧牲了,當時就掩埋在了阿尼瑪卿雪山上。文靜一聽便暈倒在雪地里。
許多年后,父親十分內疚地告訴我說,其實當時應該由他去堵截敵人,但是章明非要親自帶部隊去完成這項誰都知道十分危險的任務。臨別時,章明故裝輕松地對父親說:“兄弟,如果我有個三長兩短,我的老婆和孩子就托付給你了。老婆可以再嫁人,但是孩子跟了別人我不放心,你就收留了吧。如果是兒子,你就讓他做你的女婿;如果是女兒,你權當多養一個女兒……”
文靜醒來后,發現自己的奶水突然沒有了。驚嚇和悲傷讓文靜斷了奶。母親用自己的奶水喂養著兩個孩子。可是時間不長,羸弱的母親也沒有了奶水。父親一路上向藏族牧民討要些酥油茶來喂養兩個孩子。但是牧民不是經常能夠碰到,兩個孩子饑一頓飽一頓,瘦得很厲害,脖子軟軟的,腦袋耷拉在胸前,看上去相當可憐。
有一次,文靜獨自去牧民家給孩子尋找酥油茶。她剛走不久,馬匪就來了。部隊被打散了,文靜也失蹤了。戰斗結束后,父親到處尋找文靜,可是一直也沒有找到。文靜失蹤了。
黃河源和平解放后,父母曾經到處打聽尋找,但始終沒有文靜的一點消息。后來部隊到達果洛,母親給文靜的女兒起名叫“江果”。從此以后,母親對所有的人都說,江雪和江果是她的一對孿生女兒。
部隊在果洛整休半年后,根據形勢需要,騎兵支隊被解散了。有的被重新分配到了其他部隊,有的就地轉業到地方政府。父親接受了一項特殊命令:帶領工作隊,到偏遠的黃河上游建立基層政權。
父親帶著三個戰士,來到一片廣袤的河谷地帶。從軍用地圖上可以清楚地知道,這里海拔四千多米,河谷南邊是巴顏喀拉山,北面是布青山,東北方向綿延的雪山就是阿尼瑪卿山。寬闊的河谷里有兩大湖泊,一個叫鄂陵湖,一個叫扎陵湖。兩湖相距二十多里,扎陵湖在上游,鄂陵湖在下游,中間是蜿蜒穿行的黃河。
讓父親感到奇怪的是,這里的黃河很平靜,很溫柔,很清澈,泛著圣潔的白光,不像老家的黃河那樣渾黃、湍急。
一個戰士驚呼:“哎呀,原來這就是黃河發源地!”
父親將馬鞭往黃河邊上一戳,說:“我們就在這里落腳。既然這里是黃河源頭,我們就給它起名叫河源鎮吧!”
父親和三個戰士在河邊搭起了帳房。附近的藏族牧民紛紛趕來看熱鬧。他們不敢走近,站在遠處,注視著父親他們的一舉一動。父親笑容可掬地走過去,向牧民們解釋說:“我們不是馬步芳的軍隊,我們是共產黨的軍隊,是來幫助窮苦牧民當家作主的。”
牧民們在父親的引領下,疑疑惑惑、三三兩兩向帳房靠近。他們祖祖輩輩住的是牦牛毛編織的帳房,沒有見過綠色的帳房,覺得十分新奇。他們走到跟前用手摸摸這里,摸摸那里。他們的目光跟隨父親他們轉來轉去,發現這些紅漢人并不可怕,膽子便大了起來,將自己的帳房也遷移過來。后來,附近的牧民便越聚越多,帳房一個接一個,看上去還真有點鎮子的模樣。
父親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拜訪兩個藏族頭人。
書 包 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五(1)
父親最先拜訪的是嘉措頭人。
臨行前,父親將中央對西藏地區的“十大政策”又溫習了一遍,確信已經記牢,尤其是第四條 “實行宗教自由,保護喇嘛寺廟,尊重藏族人民的宗教信仰和風俗習慣”,這才上馬出發。
嘉措頭人的城堡坐落在扎陵湖畔。城堡四角各建有一個小碉樓,每個碉樓上都露出七八個黑洞洞的槍眼。在這一帶藏區,頭人的家里都養著人數不等的看家護院的槍手。父親拿不準那些小碉樓里是不是埋伏著槍手。他身后只帶了一個戰士,但他并不害怕。他早有心理準備。如果真有埋伏,即使再多帶幾個戰士也只能是白白送死。一里之內,你不可能躲過居高臨下的碉樓里射出的任何一顆子彈。既然如此,只帶一個隨從更能顯示解放軍的誠意。
嘉措頭人是一個紅鼻頭的小老頭,而且有點駝背,但是看上去很和善,黑紅的臉膛綻放著真誠的笑容。他站在城堡門口,頭上纏繞的發辮上紅穗隨風飄動,象骨和銀質嵌珠的箍辮圈閃著耀眼的亮光。嘉措頭人用藏人最隆重的禮節迎接了父親。他首先向父親獻上了一條潔白的哈達,接著用他粗胖的手指在木碗里蘸了青稞酒,輕彈三下,又從五谷斗里抓了把青稞,向空中拋撒三下,然后退到一邊,躬身邀請父親走進他的城堡。
酒席上,嘉措頭人將羊脊骨下部帶尾巴的留有一綹白毛的最肥的肉給了父親。羊尾上的白毛代表著吉祥,是主人對最尊貴的客人最美好的祝福。來的路上,父親設想了他與頭人相見的各種情況,但是頭人如此好客讓他多少感到有些意外。父親很感動。
酒宴快要結束的時候,屏風后面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父親聽出那是槍與槍碰撞的聲音,他心里一驚,但沒露聲色。跟隨父親的那個戰士伸手去摸腰間的槍,父親用眼神制止了他。
嘉措頭人把雙手伸到身體左側拍了三下,仆人們從屏風后面魚貫而出,一人手里捧著一個紅布包著的東西,恭恭敬敬地一字擺放在父親面前。
嘉措頭人對父親說:“這是今天的最后一道菜。”
父親看著嘉措頭人,意味深長地笑了。
嘉措頭人對仆人們說:“打開吧!”
仆人依次打開紅布包,原來是七條槍。
嘉措頭人說:“你們解放軍來了,這些東西對我來說也就沒用了,現在全部交給解放軍。還有我的這些仆人,按照解放軍的政策,我很快就給他們自由。”
剛才父親還在琢磨如何讓嘉措頭人交出槍來,沒想到他能自覺交了槍,這讓父親感到很意外。父親高興地說:“你這么信任我們解放軍,我們將來一定能成為很好的朋友!”
頭人說:“不是將來,是現在。現在我們就已經是朋友了。”
父親說:“對對對,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你是一個深明大義的頭人,來來來,我借花獻佛,敬你一杯。”
父親敬了嘉措頭人一杯酒。嘉措頭人又回敬了父親一杯。兩人一來二往,一連喝了好幾杯,言語也越來越投機,都有些相見恨晚的意思了。嘉措頭人邀請父親到扎陵湖畔再喝幾杯,父親沒有拒絕。跟隨的戰士擔心父親喝醉了,悄悄拉了拉父親的衣袖。父親沒有理會,與嘉措頭人手拉手朝湖邊走去。
仆人們早已在湖畔鋪上了氈毯,重新擺上了酒菜,中間是一個羊頭。父親和頭人坐在牦牛氈毯上,又開始喝酒。嘉措頭人叫來他的家人,一個中年女人和一個年輕女人。中年女人恭敬地坐在頭人右首,低著頭,面無表情。年輕女人跪坐在頭人左首,一雙烏黑的眼睛飄忽不定,剛一觸到父親的目光又慌亂地閃開。年輕女人苗條的腰身上裹著一上一下兩根腰帶,由鏤花鎏金的白銀板和白銅板連綴而成,上面嵌有幾十顆珠寶,精雕細鏤,十分考究。大帶系腰,小帶圍臀,勾畫出她腰身凹凸的曲線。大腰帶上綴掛著小佩刀、針匣、奶桶鉤、銀鏈、響鈴串,顯示出主人的高貴與富有。但是不知為什么,她的臉上始終流露出一種憂郁的表情。書包網 電子書 分享網站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五(2)
父親猜想中年女人是頭人的老婆,而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女人大概是頭人的女兒。但是父親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在她們分頭給父親敬酒的時候,頭人介紹說,那個中年女人是他的大老婆,而年輕女人是他的小老婆,叫央金。大老婆叫什么名字,父親后來記不得了。因為過了沒多久,頭人的大老婆就死了。再后來,頭人也死了。只有央金這個年輕而美麗的女人活了下來。
正喝著酒,從遠處走來一個頭戴菱形尖頂羊毛氈帽的人。嘉措頭人高興地笑了起來,牛皮腰帶上的護身佛盒、腰刀、腰包、火鐮一陣顫動。他對父親說:“我們的索布來了。”
父親看著從天地間走來的那個人問:“索布是誰?”
頭人自豪地說:“他是草原上無人不知的神!他在雪山草原上云游,專門說唱格薩爾王傳。我們已經好久沒有看見他了,您真有福氣啊,你來了,他也來了,我們今天可以聽他說唱上一段了。”
部隊進軍藏區前,父親就聽說過這種藏區說唱藝人,但是從來沒有見過。《格薩爾》記述了“天神之子”格薩爾降臨人間降妖伏魔的故事。在《格薩爾》的流傳形式上,有“神授”、“圓光”、“伏藏”等多種說法,但“神授”之說最為神奇。“神授藝人”大都產生于偏遠的牧區,他們都是些目不識丁的牧民,但卻能說唱幾十部甚至上百部《格薩爾》故事。
頭人很興奮,叫人擂響了羊皮鼓。鼓聲震天,飄蕩在空寂的草原,人們歡呼起來。但是父親發現,頭人的小老婆央金顯然有些驚慌,臉色變得煞白,她垂下腦袋,兩只手慌亂地糾纏在一起。父親清楚地看見她的手在微微顫抖。這女人怎么了?
人們歡呼著,將自己的目光投向天地相接的地方。天地間,說唱藝人不緊不慢地朝這邊走來。他走到低凹處身子就矮下去半截,但是轉眼又從草地上慢慢冒了出來。
嘉措頭人說,在這一帶雪山草原上,索布的名氣比我這個頭人大多了。索布十三歲那年,在黃河邊放牧時做了一場夢,夢里有一位老喇嘛對他說,自己身上有三樣本領:一種是學會天上飛禽的語言,一種是學會地上走獸的語言,第三種是學會說唱《格薩爾》,問他想要哪一種?索布想,我學飛禽走獸的語言干什么,還是說唱《格薩爾》比較有意思,于是就對喇嘛說,我想學唱《格薩爾》。喇嘛開心地笑了,把很多經卷交給了他,說《格薩爾》不用學唱,所有心中有神的人都會說唱。索布夢醒后,眼前浮現出高原山水的景象,他激動得哭了。從此以后,他無師自通地開始說唱《格薩爾》了。那些故事就像早就埋藏在他的心里,只要一張嘴,就會是從心里一部一部冒出來。每當牧民遇到喜慶的日子,就會請他說唱《格薩爾》。誰家生了孩子,就請他說唱《賽馬稱王》,預示孩子將來宏圖遠大,終成大業;誰家娶了新媳婦,就請他說唱《嶺國七美女》,贊美新娘,預祝吉祥。
說話間,索布已經走到了跟前。索布毫不客氣地坐在頭人讓出的主位上。他看上去二十多歲,但面相高古,神情超然。他頭上戴著的說唱藝人特有的神帽很古怪,也很別致,是用羊毛氈、綢緞和布料縫制而成,上面有六棱四面,左右兩側有兩個帽耳,帽頂插有各種鳥禽的翎子,正面鑲嵌有十幾種玲瓏耀眼的裝飾物。
“索布來了”的消息像風一樣很快傳遍了草原。不大工夫,周圍的牧民就像突然從草地上長出來似的,圍攏到扎陵湖畔。bookbao.com 書包網最好的txt下載網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五(3)
索布問:“頭人老爺,今天您想聽哪一部?”
頭人扭頭看著父親。父親正在好奇地端詳索布頭上的帽子。頭人對索布說:“我們尊貴的客人既然對你的說唱帽這么感興趣,你就先來段《王冠頌》和《霍嶺大戰》吧。”
索布說唱的時候,一會兒把帽放在肩上,一會兒抱在懷中,一會兒又放在地上,一會兒又把帽子折疊起來,一會兒又展開帽子的雙耳,一會兒又亮出正面和側面,他不斷摹仿各種動物,邊唱邊表演,十分生動有趣。
父親聽不懂藏語,頭人就在一旁解釋說,《霍嶺大戰》說的是帽子的來歷意義,《王冠頌》說的是帽子的制作工藝,帽子上的裝飾物象征的是藏地的雪山、六大山脈、四條江河和四大湖泊。
說唱完帽子,索布又說唱了《大食分財宗》和《賽馬稱王》。索布越說越起勁,伴隨有身體的舞蹈動作,他的聲音抑揚頓挫、急緩舒張、十分流暢悅耳,贏得牧民們一陣陣喝彩。
太陽西斜,說唱告一段落。嘉措頭人讓人帶索布去城堡吃飯休息。頭人借著酒興,對父親說:“從今往后,我就沒有槍啦,如果您不反對,我想最后過一次槍癮,您有興趣跟我一起玩玩嗎?”
“這是個好主意!”父親知道這是頭人在試探他的槍法,笑著問頭人:“用我的槍還是你的槍?”
“還是用自己的槍比較順手。你用你的,我用我的。”頭人笑著說,“當然最后都是你的,今天你都拿走。”
仆人拿來一支長槍,雙手捧過頭頂遞給頭人。
頭人說:“您先請吧!”
父親說:“還是您請!”
頭人不再客氣,從氈毯上站起來,朝四周張望。一箭之外有一群羊正在吃草,有一只小羊落在最后。頭人瞄準那只小羊,槍聲一響,那小羊應聲倒下,在場的人一陣歡呼。
“好槍法!”父親由衷地贊嘆。
頭人對仆人說:“拖回來燉了,給我們的客人下酒!”
槍聲驚擾了草叢里的野兔,它們四處奔逃。有一只已經逃出很遠,又驚慌失措地轉身往回跑來。父親從腰間摸出手槍,“叭”地一槍,兔子跳起老高,然后墜落在地,再也沒了動靜。
頭人驚呼:“哎呀,佩服!佩服!還是解放軍厲害!”
父親說:“當兵打仗,手熟罷了,讓您見笑了!”
頭人對一個臉膛黑紅的仆人說:“扎桑,你也來試試!”
那個叫扎桑的人走過來,接過頭人手里的槍,仰頭看見一只鷹在空中盤旋,舉槍瞄準,“叭”的一聲,那鷹撲啦啦掉在湖水里。
父親說:“真是一個好槍手!”
嘉措頭人說:“您要是喜歡,就讓他跟您走吧。”
“好啊,鎮政府剛成立,我那里正缺人呢。” 父親扭頭問扎桑,“你愿意跟我走嗎?”
扎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了看頭人,然后朝父親點了點頭。
“聽說鎮政府缺糧食和酥油?” 嘉措頭人說,“我的意思是說,我想捐獻一百石青稞、三百坨酥油,不知您是否接受?”
父親驚喜地說:“哎呀,嘉措頭人可幫了我們大忙了,我代表政府感謝您的支持!來來來,我敬您一杯!”
兩人喝了一滿杯。父親心情很好,平時不愛說話的他,那天的話特別多。看著面前波光閃閃的扎陵湖,父親問嘉措頭人,扎陵湖和鄂陵湖相距不過二三十里,可是為啥扎陵湖水是灰白色的,而下游的鄂陵湖水是青藍色的?嘉措頭人說,扎陵,藏語的意思是“灰白色的湖”,鄂陵是“青藍色的湖”。扎陵湖在上游,雪山上的雪水經過沙土層,把泥沙帶進湖里,所以湖水的顏色是灰白色的;而鄂陵湖在下游,河水經過幾十里的河谷草地,泥沙減少了,湖水越來越清,就變成了青藍色的了。據說當年文成公主經過鄂陵湖舍不得離開,硬是要求藏王在湖邊多逗留了一個多月。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五(4)
那天,父親和嘉措頭人在湖邊坐了很久,最后嘉措頭人醉得腦袋都抬不起來了,才準許父親離開。嘉措頭人踉踉蹌蹌地將父親送到路口,嘴里含混不清地說:
“解、解放軍就、就是厲害,槍打得好,酒也喝得痛、痛快!”
嘉措頭人的仆人扎桑跟隨父親回到了鎮政府。父親從頭人上繳的七條槍里挑出一條最好的交給扎桑,讓他當解放軍的藏語翻譯。
第二天,父親帶著扎桑去拜訪工布頭人。
工布頭人的莊園在黃河下游的鄂陵湖畔。父親他們走到一半路程的時候,碰到了一個牧羊人。那人肩頭上立著一只鷹,眼神冰冷,樣子很怪。父親向他打招呼,他謙卑地退到路邊,取下頭上的氈帽,哈了哈腰,一句話也不說。
扎桑說他是工布頭人的家奴,是個啞巴,大家都叫他“鷹人”,因為他的肩膀上總是站著一只鷹。工布頭人和嘉措頭人往來的信息,就是靠這只鷹來傳遞的。“鷹人”在工布莊園的主要任務是養鷹放鷹,沒事的時候也幫主人牧羊。
他們繼續往前走,在鄂陵湖邊遇到了一支牦牛馱隊。牦牛在湖邊飲水,背上馱著貨物,卻不見馱人。正當父親四下里尋找牦牛的主人時,草叢里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歌聲:
最黑最黑的夜晚
天亮也會有太陽
最冷最冷的冬天
春天也會暖洋洋……
父親策馬循聲走過去,看見一個男人躺在草叢中,用氈帽蓋住了臉膛。歌聲就是從草帽下面傳出來的。聽到馬蹄聲,男人警覺地翻身坐起,看見一身軍裝的父親,急忙站起來朝父親鞠了一躬:
“解放軍好!”
這是一個敦敦實實的紅臉膛的漢子。
父親跳下馬,笑著問男人:“從哪里來呀,要到哪里去呀?”
男人說:“我從西寧馱鹽回來,我家就在前面。”
扎桑走過來,對男人說:“看見湖邊的馱隊,我就知道是你回來了。”又扭頭對父親說:“他叫丹增,是工布頭人家的馱人,我們這里方圓幾百里,沒有不認識他的人。”
男人問扎桑:“你們這是要到哪里去呀?”
扎桑說:“我們要去拜訪你們的頭人!”
男人“噢”了一聲,沒有再說什么,朝湖邊的牦牛走去。
告別丹增,父親和扎桑繼續趕路。一只鷹從頭頂掠過,朝著同一個方向飛去。父親認出是剛才見過的那只鷹。
扎桑說:“馱人丹增去過很多地方,他把我們的羊毛、雪蓮和蟲草馱出去,再把漢地的食鹽、茶葉和布匹馱回來,走一趟至少要一兩個月,要是去蘭州、四川,那時間就長了,得兩三個月呢。”
父親說:“難怪他的漢話說得那么好。”
“丹增懂得可多啦,比頭人都知道得多。蘭州和西寧解放的消息,就是他從雪山外面帶回來的。丹增人緣好,我們大家都喜歡他。因為他經常幫我們從雪山外面捎東西回來。” 扎桑突然嘆口氣說,“他也是個苦命人,三十多歲了還沒有討上老婆……”
說話間,工布莊園出現在眼前。工布頭人好像早已得到了消息,恭候在莊園門口。但是他沒有邀請父親進莊園,而是將父親請到了鄂陵湖邊早已搭好的氈帳里。那里早已擺好了牛羊肉和酥油茶。工布頭人說:“我要用熱鬧的賽馬會,來迎接我們尊貴的客人。”
人們早在湖邊的瑪尼堆上掛起了經幡。工布頭人開始 “娘桑”,這是賽馬前的敬神祭祀儀式。身著古戎裝的騎手們身背雙叉長槍,手握弓箭,他們點燃桑堆后躍上馬背,圍繞桑堆跑了三圈,然后縱馬奔馳在草原上。書包網 電子書 分享網站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五(5)
騎手們邊跑邊舉弓射箭。箭鏃像鳥一樣飛向湖邊的草靶,一頭鉆了進去,只留下一截尾巴在外面。與此同時,騎手們在馬背上還作出許多逗趣的動作:有的探身撈起地上的哈達;有的反身騎馬,仰躺在馬背吸著鼻煙;有的倒立在馬背上喝酸奶,騎術不好的弄得滿腦袋滿脖子上都是,引得大家捧腹大笑……
最后一項比賽是撿銀元。頭人讓人在草地上挖了許多淺洞,每個洞里放置一枚銀元,讓騎手們爭相撿拾,誰撿到就歸誰。工布頭人突然熱情地邀請父親。父親不好駁頭人的面子,更不愿意丟解放軍的臉,只好躍上他的戰馬,加入到撿拾銀元的行列中。父親跑了一圈回來手里已經握了一大把銀元。牧民們朝父親歡呼。父親一揚手,閃亮的銀元落進了旁邊圍觀的人群,引來一陣更強烈的歡呼。
工布頭人用一場沒完沒了的賽馬會,消磨了父親一整天的時間,使得父親沒有機會跟他談正事。更讓父親不放心的是,工布頭人并沒有像嘉措頭人那樣交出自己的槍。但這事又不能操之過急,讓工布頭人自愿把槍交出來效果最好。
父親那天無功而返。他打算過兩天再來工布莊園。可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幾天后工布頭人就出事了。
消息是“鷹人”跑來告訴父親的。“鷹人”氣喘吁吁地跑來,哇里哇啦地朝父親打著手勢。父親看不懂他的手勢。扎桑搞了半天才弄明白,“鷹人” 是說工布莊園那邊出事了。父親帶人飛馬趕到那里,工布頭人早已沒了蹤影。空蕩蕩的院子里,只有昨天在湖邊見到的那個名叫丹增的馱人木呆呆地站在那里。
丹增告訴父親,他住在莊園西北角的馬棚那邊,昨天半夜他聽到外面有一陣動靜,但是趕了一個多月的路程,實在太困了,就沒有爬起來看個究竟,等他早上醒來一看,莊園已經人去屋空了。
父親從莊園外面草地上留下的馬蹄印判斷,工布頭人進了雪山。可是前幾天他還好好的,為什么現在要不辭而別呢?父親突然想起了另一個頭人,他不會也不辭而別吧?父親急忙派人去打探,嘉措頭人正在自己的城堡里與小老婆央宗飲酒。
工布頭人的突然離去,給工布莊園剛剛獲得解放的奴隸帶來了恐慌和不安。他們幾天前才分得頭人的牛羊,害怕頭人將來報復,連夜拆了帳房,悄悄離開了河源鎮。父親一邊派人尋找逃走的牧民,一邊加強了河源鎮的安全防衛,以防不可預知的事情發生。
可是一個月過去了,什么事也沒有發生。
父親漸漸放松了警惕,開始著手建造小鎮。父親將嘉措頭人找來商議,嘉措頭人答應捐獻一批數量可觀的木料。父親又一次被嘉措頭人的行為感動了。木料有了,修房子所需的石頭可以發動大家用牦牛到附近山上去馱,這樣,小鎮很快就會建起來。
可是就在那天下午,鎮子外面突然傳來了零亂的槍聲。槍聲是從嘉措頭人的城堡方向傳來的。父親帶著扎桑和三個戰士,急忙騎馬趕往城堡。
城堡里一片混亂,地上滿是血跡,嘉措頭人的大老婆和三個仆人被打死,惟獨不見小老婆央金。嘉措頭人臉色煞白,滿臉血跡,他滿臉驚恐地說:“是工布干的,他們沖進城堡,見人就殺,劫走了央金,我躲進柴堆里才逃過一劫。工布臨走時對我的仆人說,如果我再幫解放軍的忙,他先殺死央金,然后再殺我個回馬槍……”書包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五(6)
父親帶著扎桑和三個戰士追趕工布頭人。他們在雪山溝口看見了工布頭人的馬隊,一共七個人,其中一匹馬的馬背上馱著兩個人,一個身著紅袍的人被橫放在馬背上,像剛撈出來的魚一樣不停地掙扎。不用說,那是央金。工布發現父親追來,邊跑邊朝后面開槍。父親緊貼馬背,拼命地追趕。距離越來越近。父親從一個戰士手里接過長槍,架在馬頭上,瞄準了馱著央金的那匹馬的馬腿。一聲槍響,那馬栽倒在地,馬背上的兩個人翻滾在草地上。父親縱馬跑過去。落馬的土匪開槍擊中了父親的胳膊,跟在父親后面的一個戰士一槍結果了土匪。父親探身用另一只手從草地上撈起央金,掉頭往回撤退。工布看見央金落在了父親手里,調轉馬頭反撲回來。但是工布到底心虛,追了一段,沒敢繼續追趕,轉身逃往雪山……
父親帶著央金走進城堡的時候,胳膊上還在滴滴答答地滴血。嘉措頭人見狀,“撲通”一聲跪在父親面前:“謝謝恩人哪!你們仁義之師,可是我……我對不起你們啊!”
父親被嘉措頭人的話弄糊涂了。嘉措頭人將父親帶到后院,啟開一個暗室,從里面取出二十條快槍交給父親,一臉羞愧地說:“我跟工布早就商量好了,他讓我先交幾支槍麻痹你們,等你們放松了警惕我們再聯合消滅你們。可是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覺得你們解放軍都有一顆菩薩心腸,所以我不忍心下手,惹怒了工布,所以今天就來教訓我……你們為了救我的家人不顧自己的性命,讓我更加羞愧,這是我所有的槍,現在都交給你們……”

那顆子彈只是穿過父親胳膊上的皮肉,沒有傷及骨頭,所以父親很快就痊愈了。嘉措頭人經常來鎮政府看望父親,他帶來蟲草、雪雞和酥油,讓父親補養。有時候,他還會帶上年輕漂亮的央金。
嘉措頭人說:“她總是嘮叨著要來看救命恩人。”
央金飛快地瞥父親一眼,羞紅了臉,垂下頭去。央金最近一直待在城堡不敢出門,皮膚越發白皙,顯得更加年輕水靈,與干癟駝背的嘉措站在一起,看上去不像是一對夫妻,倒像是一對父女。
后來,央金過幾天就會一個人獨自來看望父親。父親身邊沒有人的時候,央金就會用一雙烏黑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父親,看得父親很不自在。父親不敢看央金的臉,只讓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她藏袍水獺和虎豹皮的裙邊上。
為了提防工布頭人再次來襲,父親成立了河源鎮騎兵隊。騎兵隊一共二十三個人,除了三個解放軍戰士,其他隊員都是剛剛獲得自由的農奴。父親給他們配發了嘉措頭人上繳的快槍,同時任命嘉措頭人以前的仆人扎桑當了騎兵隊的隊長。
父親的信任出乎嘉措頭人的意料。更讓嘉措頭人意想不到的是,父親讓他當了河源鎮的副鎮長。
工布逃走之后不久,馱人丹增來找父親,要求為政府做事。當時修建鎮子正缺人手,父親就安排他的馱隊馱運山石和木料。丹增性格開朗,人緣也好,很快有許多牧民加入到他的馱隊,這樣一來,建造鎮子的速度比原計劃快了許多。父親看出了馱人丹增的組織能力,認定這人將來能成為一個好幫手。
在建造鎮子的隊伍中,父親認出了啞巴“鷹人”。他從來不跟人嬉笑打鬧,更多的時候,一個人默默地低頭干活。“鷹人”干活很賣力,他肩膀上的鷹一會兒飛走了,一會兒又飛了回來,仍舊落在他的肩膀上。父親覺得這個“鷹人”很有意思。書包網 電子書 分享網站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五(7)
嘉措當了副鎮長以后,工作更加積極,只用了三個多月的時間,就協助父親在河源鎮上建起了大片土木結構的藏式房屋。父親站在僅有的一條街道上,看著從自己手里建起來的嶄新的鎮子,心里有種說不出的自豪。“這可是黃河源頭上的第一個鎮子啊!”父親豪情滿懷地說,“將來,我們還要在這里建一個縣城哩。”
父親很高興,跟嘉措、扎桑、“鷹人”坐在一起喝青稞酒。嘉措喝多了,將頭埋在兩腿間,發了一句感慨:“扎桑從前是我的仆人,從前他只能站著看我喝酒,現在他和我坐在一起喝酒了……”
父親心里明白,嘉措這是在懷念當頭人的日子。連嘉措這樣支持政府的人心理都不平衡,就更別說逃進雪山的工布頭人了。父親知道工布頭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們遲早還會來。
父親讓騎兵隊加緊練習騎射,隨時準備戰斗。可是夏天很快過去了,工布頭人一直沒有露面。
秋天來臨的時候,父親接到上級命令,讓騎兵隊前往兩百里外的鄰縣去參加軍事比賽。父親讓嘉措和兩個戰士留守鎮子,自己親自帶領騎兵隊去參加比賽。可是等他們趕到那里時,軍事比賽取消了,他們只好原路返回。在離河源鎮還有十幾里的地方,父親突然聽到了激烈的槍聲。父親心里一驚,知道大事不好,急忙帶領騎兵隊往鎮子方向狂奔。快進鎮子的時候,看見十幾個騎手從鎮子里沖了出來,發現迎面而來的父親,轉身朝雪山逃去。
父親大喊一聲:“那是工布,快追!”
父親他們追到一處草甸上,工布的馬隊突然不跑了,他們調轉馬頭,舉槍對著父親他們,但是并沒有馬上射擊。父親勒住馬頭,看見工布的馬頭前面站著嘉措。兩邊人馬在草甸上舉槍對峙。
父親朝工布喊話:“工布你別胡來!趕快放了嘉措!只要你們放下槍跟我回去,以后不再與人民政府為敵,我保證既往不咎!”
工布哈哈大笑,揮舞著手里的駁殼槍說:“算了吧,我是工布,不是嘉措,我是不會聽你們漢人任意擺布的!嘉措是我們藏族人的叛徒,我要給他一點顏色看看!”
父親說:“西藏已經和平解放了,你這樣對抗下去沒有好處!我們都把槍放下,你有什么要求,我們可以坐下來談。你先放了嘉措,然后我們談判!” 父親說完,首先將自己的槍收了起來。
工布大聲說:“除非你用自己來換嘉措。”
父親想了想,然后說:“好,我來換嘉措。”
父親將槍交給身邊的戰士,準備騎馬過去。
扎桑攔住父親的馬頭說:“工布喜怒無常,你不能去啊!”
父親沒有理會,一抖韁繩,向工布走去。
工布說:“你不準騎馬,一個人走過來。”
父親說:“好吧,我走過去,你放嘉措過來。”
父親跳下馬,迎著工布的槍口走過去。工布說話算數,放了嘉措。嘉措戰戰兢兢朝這邊走來。父親與嘉措走到了一起。
嘉措對父親說:“跑吧,我倆都往回跑吧!”
父親說:“人跑不過子彈。你趕快往回走,我自有辦法!”
父親走到工布跟前。兩個騎兵跳下馬,將父親捆綁起來。嘉措看見工布捆綁了父親,又調頭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喊:“工布我回來啦,你放了解放軍,還是把我抓走吧!”
父親被人按倒在馬背上。工布調轉馬頭,準備離開。嘉措奔跑起來,一邊跑一邊喊:“工布,你等等!你放了他,把我帶走!”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五(8)
工布回身一槍,嘉措像只鳥一樣張開了翅膀,然后撲倒在草甸上。工布揚鞭躍馬,帶著父親向雪山逃去。扎桑帶著騎兵在后面追趕,但是他們怕傷著父親,一直不敢開槍。他們一直追趕到雪谷深處。兩邊是陡峭的山崖,山頂積雪皚皚,一只禿鷲在空中盤旋。
父親在顛簸的馬背上,悄悄解開了身上的牦牛繩。他一把奪過土匪手里的馬槍,將他掀下馬背,然后舉槍向前面的土匪射擊。
父親聽見扎桑在后面喊:“不能開槍,小心雪崩!”
可是已經晚了。扎桑話音剛落,父親就聽到一陣沉悶的轟隆聲,仰頭一看,只見山頂上的積雪瀑布一樣飛瀉下來……
那場突如其來的雪崩,在父親還沒有明白怎么回事的情況下,奪去了騎兵隊三個藏族兄弟的生命,卻讓工布的馬隊逃之夭夭。
雪崩是由父親的槍聲造成的,所以他很懊悔。后來父親才知道,那個雪谷每隔幾年都會發生一次雪崩。山頂的積雪堆積到了一定的程度,別說是槍聲,就是一陣馬蹄聲或者禿鷲翅膀的幾下閃動,也可能招致雪崩。
父親他們在雪谷里挖掘了好多天,也沒有挖出那三個藏族兄弟。扎桑說,他們被掩埋在很深的積雪里,不可能被挖出來。
雪崩發生那天,父親回到河源鎮才知道跟嘉措一起留在鎮子里的那兩個戰士已經犧牲了。他們在與土匪的激戰中獻出了自己的生命。父親將嘉措和兩個戰友掩埋在黃河邊地勢較高的草地上。
父親懷疑鎮上有奸細。因為工布的兩次襲擊,都是在他們沒有任何防備的情況下進行的。躲在雪山上的工布,怎么會準確地掌握鎮子上的情況呢?肯定有人給工布通風報信!可是這人是誰呢?
父親懷疑兩個人:一個是馱人丹增,一個是啞巴“鷹人”。因為他們兩個從前都是工布頭人的仆人,而且熟悉鎮上的情況。
可是,還沒有等父親采取行動,丹增卻突然主動找到父親。丹增報告說,他看見“鷹人”在鷹腿上綁了什么東西,然后把鷹放飛了,那鷹扶搖直上,然后朝著工布頭人藏匿的雪山飛去。丹增懷疑“鷹人”跟工布有聯系,讓父親小心提防。父親很震驚。
丹增說:“趕快把‘鷹人’抓起來吧!”
父親對丹增的話將信將疑。父親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了。他對丹增說,工布最恨支持政府的藏族人,他已經殺害了嘉措頭人,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你,所以你現在很危險,你必須暫時離開鎮子。丹增說我離開了鎮子,你怎么辦?父親說我自有辦法。當天下午,父親讓丹增帶著騎兵隊大張旗鼓地離開鎮子。父親私下里交代騎兵隊里的一個戰士,要他密切監視丹增。然后父親放出話來說,鄰縣發生了匪亂,丹增帶著騎兵隊去增援了。那天夜里,騎兵隊根據父親的事先安排,又悄悄返了回來,但他們沒有回到鎮上,而是潛伏在嘉措頭人的城堡里。嘉措頭人死后,城堡里就住著央金一個人。憑直覺,父親知道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騎兵隊走后,父親派扎桑暗中監視“鷹人”。第二天,扎桑發現“鷹人”將他的鷹放飛了。那鷹悄無聲息地朝雪山飛去,在草地上留下移動的黑影。等那只鷹再飛回來,降落到“鷹人”的肩膀上,扎桑抓住了“鷹人”。鷹腿上綁著一塊牛皮,上面用藏文寫著一行字:密信收到,明早下山。
父親笑了,知道誰是奸細。他將那只鷹關在一只鐵籠子里,然后一句話沒說就放走了“鷹人”。扎桑不解地看著父親。父親說,沒有了鷹,“鷹人”就失去了翅膀,他飛不到哪里去。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五(9)
這天黎明最黑暗的時刻,父親悄悄把騎兵隊從城堡里帶出來,埋伏在工布馬隊下山必經之路的山坳里。天亮不久,工布的馬隊果然出現在父親的伏擊圈。一陣激烈的槍戰之后,工布頭人丟下七八具尸體,倉皇向雪山逃跑。這時, “鷹人”不知從哪兒突然冒了出來,騎著一匹黑馬拼命追趕他的主人。工布扭頭看見“鷹人”,回身一槍,“鷹人”從馬背上飛落下來……
從此以后,工布的馬隊再也沒有下過山。后來,聽說他逃到喜馬拉雅山深處。再后來,聽說他逃到印度去了。
父親對馱人丹增更加信任,任命他當了河源鎮副鎮長。
第二年春天,國家決定修建青藏公路,上級讓父親在河源挑選幾個熟悉進藏路線的藏民,跟隨西北運輸總隊一起從格爾木向拉薩探索線路。河源鎮只有馱人丹增去過拉薩。父親派丹增前去支援。
這年深秋,丹增回來了,人變得又黑又瘦。丹增說,運輸總隊的政委慕生忠傳達了周恩來總理的指示,說青藏公路如同人的手背,平坦宜行,而且斬不斷、炸不爛,非常保險,說要急修,先粗通,然后再改善。丹增說,他們探路隊三十多個人,五十多峰駱駝,二十多匹騾子,從香日德出發,經過格爾木,翻越了昆侖山、唐古拉山,跨過了楚瑪爾河、沱沱河、通天河。路上餓了,他們就在沙地上挖個坑,用牛糞燒紅了坑壁,然后把和好的面團放在坑里捂上熱灰燜熟了吃;渴了,就吃地上的雪。讓丹增感到無比自豪的是,他們只用了七十多天就到達了拉薩。丹增說,現在慕生忠將軍正帶領筑路大軍和幾千峰駱駝開始修筑青藏公路。
讓丹增和父親感到吃驚的是,這年的十二月,慕生忠的筑路大軍將青藏公路修通了,他們僅用了七個月零四天。
有段日子,央金總喜歡在父親面前晃悠,弄得腰帶上佩掛著的小佩刀、針匣、奶桶鉤、銀鏈叮當響,在父親周圍留下青草的味道。父親莫名地害怕那聲音和味道,央金一來他就緊張。
許多年后的那個下午,父親對我說起了央金。父親的口氣很平淡,但我能聽到一個男人的虛榮與自豪。父親說那時央金工作很積極,經常幫助政府做一些適合女人做的工作。在他倆一次去工布莊園的路上,央金向他敞開了心扉。但是他拒絕了。
央金哭了。央金說她也是一個苦命的女人,她是在成親的路上被嘉措頭人搶去做了他的小老婆。她的新郎用腰刀扎傷了嘉措頭人,還咬掉了一個仆人的一根手指。嘉措頭人殺了她的新郎,剝下新郎的皮,用它蒙了一面鼓。每次聽到那鼓聲,她都心驚肉跳。
父親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去嘉措頭人城堡那天,為迎接說唱藝人,頭人讓人擂響了一面鼓,當時他看見央金臉色突變,雙手哆嗦。難道央金說的就是那面鼓?原來那不是羊皮鼓,而是人皮鼓。父親身上一陣寒冷,他沒有想到慈眉善目的嘉措頭人會如此殘忍。
央金說她恨嘉措頭人。他殺的那個男人畢竟是她的新郎,盡管她并不愛他。新郎家是用一頭牦牛和三只羊把她換去做新娘的。嘉措頭人經常讓人把那面人皮鼓擂得咚咚響,他的用意很明顯,就是為了提醒她如果對他不忠,想逃跑,也會遭到同樣的下場。同時也用那鼓聲告訴他所有的奴隸,在他的領地里他就是天神,誰違抗了他的旨意誰就會遭殃。所以央金怕那面鼓,她恨嘉措頭人。在嘉措頭人死去的第三天,她就將那面鼓一把火燒了,也算是給那個沒來得及當她新郎的男人舉行了一個特殊的葬禮。現在頭人死了,她自由了。可是自由又有什么用呢?她愛上了一個男人,可那個男人并不需要她……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河 五(10)
父親向央金解釋說:“不是你不好,不是你不可愛,而是我已經有老婆了。”
央金愣住了,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我可以做小……”
父親說:“新中國實行一夫一妻婚姻制度,不允許有小老婆。”
央金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嘆口氣說:“我的命好苦啊,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那好吧,我這一輩子不嫁人了……”
父親急了:“這怎么行?你還很年輕,應該有自己的新生活,這草原上好男人多的是,你一定能找到自己喜歡的人……”
央金說:“找到了有什么用?找到了也不是自己的。”
父親不知該怎樣勸慰央金,本來就不善于言談的他,那時就更加有些語無倫次了。“現在和平解放了,我們的日子會一天比一天好,你也會一天比一天好起來的……”
從此以后,父親每次見到央金都很拘束,好像欠了她什么。父親想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既不便于開展工作,如果讓別人看出了央金的心思,還可能造成不好的影響。這里是藏區,處理不好會牽扯到民族政策,況且央金是頭人的女人,跟別的女人不同。最好的辦法就是幫助央金找一個男人,讓她重新組織一個家庭。
父親首先想到了丹增。丹增為人善良,又孔武有力,也是孤身一人,如果能把他們倆撮合在一起就再好不過了。于是父親有意撮合央金與丹增,但卻遭到了央金的拒絕。央金很生氣。
央金說:“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央金說:“我嫁不嫁人不用你管!”
央金說:“我就是一輩子不嫁人,也不會嫁給你給我挑選的人!”
那個無風的下午,父親愧疚地對我說:“是我害了你央金阿姨。”我問父親:“你愛過央金阿姨嗎?”父親吃驚地看著我。我沒有退縮,笑著望著父親。父親的目光漸漸虛幻了,扭頭望著遠處的雪山。
父親說:“你央金阿姨是個好女人。這樣的女人誰不喜歡呢?”
父親停頓了一下又說:“我這一輩子,沒有對不起你母親。”
父親的意思是他一生對母親是忠誠的,但是他的心里似乎也有央金阿姨的一席之地。可是那一席之地上到底生長了怎樣的花朵,父親模棱兩可,我也不好進一步探究。
父親去世后,他們之間的秘密才被央金阿姨自己揭開。
嘉措頭人死后不久,父親在嘉措頭人城堡周圍建立了一個新鎮子。為了紀念犧牲了的嘉措,父親給那個鎮子起名叫嘉措鎮。
父親讓扎桑當了嘉措鎮鎮長。
幾年后的冬天,河源鎮改為河源縣。騎兵隊解散。不久,上級派來了縣長和縣委書記。父親當了武裝部長。丹增當了農牧局長。
春天來臨的時候,組織安排父親去州里學習兩個月。學習結束后,父親將母親接到了河源,當然,還有我的兩個姐姐:江雪和江果。那時的草原鶯飛草長,到處是盛開的格桑花。
央金一見到母親,就明白父親為什么拒絕她。
母親與兩個姐姐的到來,在巴掌大的河源縣引起了不小的震動,說是刮了一場美麗的旋風一點也不夸張。
河源人都說,從前河源最漂亮的女人是央金,現在又來了一個比央金還要漂亮的女人。那個漢族女人還帶來了兩朵艷麗的小花:一朵是格桑花,一朵是雪蓮花。
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七(1)
我們跟母親來到河源的時候才六歲。那時我并不知道江果不是我的親妹妹,因為母親總是對人說我們是孿生姐妹。可是我倆長得并不像啊。平心而論,妹妹江果長得比我漂亮。其實我也不算丑,我只是皮膚比妹妹江果黑了一點。所以我們一到河源,人們都說我們姐妹倆一個是格桑花,一個是雪蓮花。
來河源路上的具體情景我已經記不清了,我只記得我們騎馬翻了好幾座雪山,過了很多草地和冰河,走了很長的時間很長的路,好像我們已經走到了天邊邊。我記憶最深刻的是我的小屁股被馬鞍磨破了,疼了好多天。還有就是母親一路上都在嘔吐,我真擔心她把自己給吐空了。看著母親痛苦的樣子,父親不但不心疼,竟然沒心沒肺地哈哈大笑。后來我才知道,那是因為母親懷孕了。
母親罵父親:“你個沒良心的,我都要死了,你還笑!”
父親笑著說:“折騰得這么厲害,一定是個小子!”
我們到河源的第一天下午,家里就來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那女人一走進屋門就讓我們的眼前一亮。女人一身藏族打扮,但是看上去卻與我們見到的其他藏族女人不一樣,到底哪兒不一樣,我也說不上來。女人的眼睛烏黑明亮,躲藏在毛茸茸的睫毛后面,像夜空里一閃一閃的星星。女人一笑特別好看,臉上像開了一朵花。我沒有想到在這么偏僻的地方還有這么好看的女人。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她。妹妹江果跟我一樣,目光粘在了這個陌生女人的身上。她悄悄告訴我說,她喜歡女人身上的衣裳,還有那些叮當作響的墜飾。
但是女人并不在意我們,好像我們是屋里極不起眼的兩件擺設。女人的目光從一進門就沒有離開過母親。
女人說:“阿姐長得真漂亮!”
女人將懷里抱著的東西放在地上說:“這些你們用得著,以后缺什么找我啊。”女人上下打量著母親說:“阿姐生了兩個孩子,身材還這么好,真是讓人羨慕啊!”
女人的贊美讓母親的臉紅了起來。母親剛要說什么,突然干嘔了兩聲,用手捂住了嘴趕忙往屋外跑。女人不知母親怎么了,急忙跟了出去。可是母親跑到院子里什么也沒吐出來。女人說:“肯定是水土不服。”說著就在院墻角捏了一撮土,又進屋找到木勺,從木桶里舀來一勺水,將那撮土丟進去,端給母親說:“你喝了就不會吐了。”母親想解釋什么,但是終于沒有開口,皺著眉頭閉著眼睛將水喝了下去。母親果然不再干嘔了。
女人臨走的時候,似乎才發現了我們,走過來摸摸我們的臉蛋說:“多漂亮的兩個女兒呀,以后我帶你們去草原上玩。”
女人走后,父親說她叫央金,從前是一頭人的女人。頭人死后,她就一個人孤零零住在一個城堡里,怪可憐的。母親說可憐我倒沒看出來,但總感覺得她怪怪的。父親說哪兒怪?母親低頭收拾著衣物說眼神,我也說不好,一種女人的感覺。父親看了看母親,什么也沒說。母親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父親。父親低頭認真地往火塘里添加牛糞,抬頭看見母親在看自己,笑著說:
“你看著我干啥?”
“你是我丈夫,看看不行嗎?”
“你的眼神才怪怪的呢。”
“她很關心咱們嘛。”
“誰呀?”
“還能有誰?”
“這個鎮上就這么多人,大家都很熟悉,相互關心嘛。”
“我又沒說什么,你緊張什么?”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七(2)
“我緊張了嗎?”
“看看,臉都紅了。”
“你這人。”父親用手指頭點著母親,笑了。
母親說:“她比我漂亮吧?”
父親沒說話,笑著搖了搖頭。
“你不說話,就是承認她比我漂亮。”
父親扭頭問我們:“你們兩個是不是把啥打碎了?”
我們奇怪地說:“沒有啊。”
父親認真地說:“你們把醋壇子打碎了。”
我和江果相互看了一眼,莫名其妙:“沒有啊。”
父親一本正經地吸了吸鼻子說:“那我怎么聞到一股醋味兒。”
母親“撲哧”一聲笑了,撲過去擰父親的耳朵。父親說別擰了別擰了,把我的耳朵擰長了,我就變成兔子了。母親說兔子可不吃窩邊草!你給我記住,你要是敢有什么歪心思,我就把你的耳朵擰下來炒了吃。父親說你炒著吃了我看你以后還擰啥。
父親就是這樣的好脾氣,母親怎么欺負他他都不生氣。
后來,央金再來我們家的時候,父親看也不看央金,更是很少跟她說話,打聲招呼就忙自己的去了。我感覺母親似乎不大喜歡央金阿姨來我們家。但是當著央金阿姨的面,母親還是歡天喜地有說有笑的。央金阿姨一走,母親對父親說,人家是專門來看你的,你怎么愛理不理的樣子?父親說我哪兒敢多說一句?我不想耳朵被人家炒著吃了。
但是我和江果都很喜歡央金阿姨。因為她經常帶我們到黃河邊的草甸上和扎陵湖畔去玩。央金頭上的發辮上編有不同顏色的絲穗,綴著小銅鈴、銀圈、珊瑚、珍珠、貝類等飾物,在陽光下閃著亮光,讓我們十分羨慕。她的耳環上鑲有瑪瑙和綠松石,下端還垂吊一顆珊瑚珠和金絲銀鏈串成的花墜兒。她一走動,它們就歡快地晃動,把我的心兒晃悠得癢癢的。黃河里的水清冽冽的,能看見里面的藍天和白云,還有河底的水草。扎陵湖畔有一群群飛來飛去的鳥兒。央金就用手指著說,這是棕頭鷗,這是斑頭雁,這是玉帶海鷗,這是赤麻鴨,這是黑頸鶴,這是鷺鶴。湖水里游來游去的魚兒,央金好像都認識,說那是大嘴魚,那是小嘴魚,那是湟魚,那是花麻魚。央金還教我們如何識別草地上的花草。央金說我們如果走遠一點,還會看見野牛、野驢、羚羊、盤羊、白唇鹿,雪山上還有棕熊、野狼、紅狐、猞猁、雪豹、獾豬等等動物。盡管我們很好奇,但卻不敢冒險去看雪山上那些動物。
有一天,央金阿姨問了我們:“我和你們的媽媽誰漂亮?”
這個問題母親曾經問過父親。真是奇怪,女人怎么都喜歡問這個問題。但是這個問題還真是不好回答。
我說:“你們都漂亮。”
央金阿姨說:“肯定有一個更漂亮的,你們說實話。”
江果說:“那你說,我跟姐姐誰漂亮?”
江果一下子把央金阿姨問住了,她看看江果,又看看我,然后自己笑了起來,用手指頭戳了一下江果的額頭說:“你最鬼!”
央金有一次帶我們去了她的城堡。在城堡外面,我們遇見了一個皮膚黝黑的藏族男孩,他領著一只樣子很兇的狗。我和江果嚇得躲到了央金的身后。央金說那是鎮長扎桑家的藏獒,那黑小子就是扎桑的兒子格桑。格桑大概從來沒有見過漢族女孩,好奇地打量著我們。我們卻離他遠遠的,生怕那狗撲上來。央金邀請格桑一起進城堡去玩,他卻一轉身跑走了,身后是他形影不離的藏獒。
城堡里空無一人,異常寂靜。城堡里大部分屋子都上了鎖,鎖上落滿了灰塵。但是央金住的屋子卻很干凈。她讓我們坐在卡墊上,拿出風干牛肉招待我們,還打了酥油茶給我們喝。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七(3)
央金臥房里的木板墻壁上掛著一件發白的舊軍衣。江果覺得好奇,就要穿在身上。央金急忙要了過來,說這個不能亂動。見江果撅起了嘴,她忙解釋說:“這是我的救命恩人的東西,有它陪著我,我一個人夜里住在城堡才不會害怕。”
央金怕我們不相信她的話,撩起軍衣的袖子給我們看,那上面果然有個槍眼,而且能隱約看見上面已經干枯的血跡。
當時我們并不知道那件軍衣是父親的。直到父親去世時,央金才將珍藏了幾十年的軍衣拿出來,讓我們一起埋進了父親的墳墓。掩埋了父親的那天晚上,我和央金阿姨坐在火塘邊聊天。央金對我說她一生只愛過父親一個男人。說著,她的淚水撲簌簌落了下來。
我們那天在城堡里玩得很開心,直到天黑才回家。
那天晚上,我們被母親狠狠罵了一頓。母親平時很少朝我們發火,不知道她那天火氣為什么會那么大。父親勸母親說:“孩子嘛,說說就行了,別發那么大火,小心動了胎氣……”父親的話一下子將戰火引到了自己身上。
母親指著父親說:“都是你慣的!還有你……你最好閉嘴……”
父親將母親攙扶到椅子上,笑著說:“你是世上最漂亮的女人,沒人能跟你相比!但是你一生氣,鼻子就有些歪了……”
父親向我們招手:“來來來,女兒們,快給你媽捶捶背,把你媽肚子里的惡氣給她捶出來……”
我們沒有想到,央金阿姨后來真的搬到了我們隔壁。央金阿姨搬家那天,我和江果特別高興,幫她一趟一趟往屋里搬小東西。母親盡管也出來幫忙,但是我看得出她不太開心。等父親晚上回來,母親劈頭就問:“是你讓她搬過來的?”
父親說:“我哪兒有那么大本事,是她找了丹增局長,是丹增安排她住在這里的。”父親說的丹增是農牧局長,來過我們家幾次。
母親說:“她為什么要搬到我們隔壁?”
“我哪兒知道。隔壁是農牧局的房子,一直空著沒人住,丹增就讓她住過來了。”父親說,“聽丹增說,她住的城堡夜里經常響起腳步聲,她一個人住著很害怕。其實她一個女人挺不容易的……”
母親說:“她不容易你可以幫助她呀,她現在搬到咱們隔壁了,你幫助起來會更方便。”
父親扭頭問我們:“你們把啥打碎了?”
我們齊聲說:“醋壇子。”
父親哈哈大笑。母親也忍不住笑了,指著我們罵:
“兩個小叛徒!”
央金阿姨搬到我們家隔壁后,幾乎天天來我們家,幫助懷孕的母親做一些日常家務,有時還讓母親教她學習漢語。可是母親教她的時候,她并不專心,眼睛時不時地打量著母親。
央金對母親說:“阿姐,你生過兩個孩子,現在又懷著身孕,可是你的身材看上去還是這么苗條。”
父親晚上回來,母親不高興地說:“說我生過兩個孩子,不是明擺著說我老了嗎?她是什么意思?”
父親莫名其妙:“這是咋啦?誰招惹你啦?”
母親說:“你招惹我啦!”
“我一回來你就說些沒頭沒腦的話。”父親笑著說,“是不是女人懷了孩子都這樣不講理?”
母親說:“我就不講理怎么啦?她好,她講理,她沒生過孩子,她年輕,她漂亮,去去去,你去跟她過吧!天天來我們家,我看她就是想見你!這鬼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待了,我明天就帶孩子回州里去,我們走了你就跟她過吧!誰稀罕這鬼地方!”書 包 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七(4)
父親說:“姑奶奶,小點聲,小心人家聽見。”
母親降低了聲音,咬著牙根說:“我就是想讓她聽見。”
父親讓我倆出去玩會兒,說爸爸媽媽有話要說。我們走后,不知道父親用了什么魔法,讓母親平靜了下來。母親好像忘記了自己說的話,不再提離開河源的事。可是幾天后,母親又不高興了。
那天央金阿姨又來我們家,母親邀請她一起吃晚飯,問她想吃什么。央金阿姨說,大哥不是喜歡吃餃子嗎,我們就包餃子吧。一句話把母親臉上的笑容掃走了。但是母親當時沒有明顯表現出來。等吃了餃子,央金阿姨走了之后,母親對父親說:“你喜歡吃什么她都知道,她多心疼你呀。這哪里是鄰居,簡直就是一家人嘛。”
父親嬉皮笑臉地說:“藏漢一家親嘛。”
母親說:“你別給我打哈哈,說,你倆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親說:“又來了。做人可得有良心啊,你懷孕了,人家過來幫你做飯,你還這樣說人家。”
母親說:“說她你心疼了?”
父親扭頭看我們:“女兒們,你們把啥打碎了?”
我們一左一右抱著母親的胳膊說:“啥也沒打碎,我們不當小叛徒!”我們學著母親口吻說:“說,你倆怎么回事?”
母親也被我倆的舉動逗笑了。
有一天,父親騎馬去牧區,回來下馬的時候把腳崴了。央金阿姨拿來了用雪蓮泡的青稞酒,說擦一擦就好了。說著就讓父親脫掉鞋子,蹲下來要給父親腳上擦藥酒。母親急忙走過去攔住她,說還是我來吧。可是母親肚子已經大了,蹲不下去。央金阿姨扶起母親,說還是我來吧,都是自己人客氣什么,蹲在那里就給父親抹藥酒,抹一遍,揉搓一會兒,再抹一遍,又揉搓一會兒。
央金阿姨仰頭問父親:“還疼嗎?”
父親紅著臉說:“好了好了,不用抹了。”
父親想縮回腳,央金阿姨牢牢抓在手里不讓他亂動。
央金阿姨走后,母親生氣地對父親說:“你聽聽,‘都是自己人’,說得多親呀。不行,你今天晚上必須給我洗腳,我心里才好受。”
父親說:“好好好,我給你洗,我給你洗。”
父親真的洗了腳,母親才消了氣。我們都覺得母親有點過分。在母親面前,父親從來都是百依百順的樣子,不管母親發多大火,他給母親的永遠都是一張笑臉。但是有時候,父親也很固執。即使是母親,也無法讓他改變主意。
那年夏天,父親要一個人去雪谷。父親說他要去挖掘幾年前被雪崩掩埋的三個藏族兄弟。央金對母親說,雪谷經常發生雪崩,很危險,讓母親勸父親千萬別去。母親勸了,但父親不聽。
父親神情很堅決地說:“他們是因為我讓雪崩掩埋在那里的,我不能讓他們一直待在雪谷里挨凍。”
母親無法阻止父親,眼看著父親一個人騎馬向雪山走去。
幾天后,父親回來拿了些糍粑和酥油又走了。
母親去找丹增叔叔。母親說:“丹增局長,你趕快去勸勸我家江三吧,他一個人又去雪山了。”丹增叔叔說:“這個固執的老江,我還從來沒聽說過能從雪崩堆里挖出人來!我去把他找回來。”
丹增叔叔帶人去找父親。他沒有勸回父親,自己卻留在那里跟父親一起挖掘。然而,半個月過去了,他們一無所獲。直到又一次雪崩降臨,父親他們才不得不回來……
書包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八(1)
那年秋天,母親生下了弟弟江河。母親產后身體很虛,扎桑從雪山為母親打來一只雪雞,央金從家里拿來當歸、黃芪、黨參和曬干的雪蓮,為母親做了一鍋雪蓮燉雪雞。
央金做湯的時候,父親站在一旁觀看。央金就交代父親,要放多少雪蓮,多少當歸、黃芪和黨參,要放多少清水,要什么時候放藥,要燉多長時間,要每日早晚讓她喝一碗,湯煮得不要太燙,也不要太溫,等等,等等。
父親不住地點頭:“記下了,記下了。”
后來,父親自己去打雪雞,有時也會帶回來幾只野兔,父親按照央金阿姨教的辦法,學著燉湯給母親補養。母親對父親說,你燉的湯比央金燉的好喝。母親說自己能做的事情盡量不要麻煩別人。
那段日子父親很忙,母親經常坐在窗戶后面等待父親回來。父親比院墻高出半頭,他每次走近家門的時候,半個腦袋就會在院墻外面一高一低地“沉浮”。母親就對我們說:
“你爸回來了,趕快去打熱水,端飯。”
有一天,我們看見父親的腦袋在院墻外“沉浮”,“沉浮”到門口卻不進來,往前“沉浮”走了一截,停住了。父親那樣子好像在跟一個人說話。我們看不見跟父親說話的人,說明那人比父親個子矮。父親跟那個我們看不見的人在院墻外面說了很長時間的話,我們都有點等不及了。母親對我說:“你去看看,看你爸跟誰在說話。”
我跑出院子,看見父親跟央金阿姨在說話。我跑回來報告給母親。母親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我一猜就是她。”
父親一進門,母親就說:“我坐月子,你坐不住了吧?”
父親笑著說:“你坐月子,又不是我坐月子。”
母親笑著說:“你心里長草了吧?”
父親說:“我心胸再寬廣也不是草原,長啥草?”
“野草唄,雜草唄。”母親收住臉上的笑容,“你們站在外面說話多累呀,干嗎不到家里來說?就是我們家不方便,你也可以上人家里去說呀。外面多涼呀,你不怕自己感冒,總得關心人家呀。”
父親終于明白了,笑著說:“我們談的是工作,你多心了。”
我想接下來,他們免不了一場唇槍舌劍。可是不知為什么,那天母親只在鼻子里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再理睬父親。
可是那天半夜,我被父母小聲爭吵弄醒了。
母親說:“說實話,你跟她到底有沒有?”
父親小聲說:“沒有。確實沒有。”
“手都沒碰過?”
“握過一次手,同志間的,禮節性的。”
“我不是說這個,我的意思你心里明白。”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說了,你可別生氣。”
“我不生氣,你說,說實話。”
“我們的身子貼在一起過。”
“怎么貼的?”母親的聲音有點異樣。
“我們騎在同一匹馬上,我在前面,她在后面,我們奔跑著,她就貼在了我的后背上……”
“她的胸脯貼著你的后背?”
“對。”
“貼得緊不緊?”
“不緊她早就從馬背上掉下來了。”
“你當時什么感覺?”
“能有啥感覺?當時我們在躲土匪的槍子,沒想那么多。”
“鬼才相信!”
“我當時真的啥也沒想,只覺得后背熱乎乎的……跟我第一次救你一樣,熱乎乎的……”
“再沒別的?”
“再沒別的,真的,天地良心!”
“我就奇怪了,怎么你總是救女人?”
“趕上了嘛,我有啥辦法。”
“后來呢?”
“后來?沒有后來了。”
“老實說!”
“后來有一次,她說她喜歡我。”書包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八(2)
“她真這么說的?”
“真這么說的。我說我有老婆。”
“她怎么說?”
“她沒說話,就哭了。”
“然后你就哄她?”
“我沒有哄她。”
“鬼才相信。再后來呢?”
“再后來你們就來了,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你都看見了。”
“我們來了,耽誤了你們的好事,對吧?”
“看你說的啥話!她不是那種人,我更不是那種人。”
“別把自己說得那么好!要是我不來,你們不知道會弄出什么事來呢。我可告訴你,以后你給我離她遠點!”
“隔壁住著,能遠得了嗎?”
“我不管,要是再讓我看見你跟她單獨說話,我就帶著孩子永遠離開你,離開這個鬼地方!”
“你總是用離開來嚇唬我。”
“我可不是嚇唬你,要不,你可以試試!”
許多天后,父親回家對母親說,這下你可以放心了。母親說我放心什么?父親說央金要去州里參加民族干部學習班,要去一年哩。母親說你就是關心她,是不是你讓她去的?父親說培養民族干部是黨的政策,是縣委決定的,我一個武裝部長哪有那么大本事。你不是討厭她住在隔壁嗎?她一走,你不就省心了?母親說我覺悟沒有那么低。你別忘了,我也是共產黨員。
央金阿姨臨走的時候來跟我們告別,母親對央金阿姨說:“學習班上要是有合適的男人,你也給自己找一個,一個人多孤單啊。”
央金說:“我是頭人的女人,誰會要我?”
母親說:“你這么年輕,這么漂亮,喜歡你的男人肯定很多,誰娶了你還不半夜笑醒?”
央金阿姨嘆息了一聲,沒有說什么。
央金阿姨走后,我們家一下子清靜了許多。沒有央金阿姨的日子里,我和江果感覺很無聊。有一天,母親對我們說:“這么長時間看不見你央金阿姨,我還怪想她的……”
一年后,央金阿姨學習回來了。她還住在我們家隔壁,可是我們再也找不到從前的那個央金阿姨了。央金阿姨變了,變得更漂亮了,變得不愛說話。她不像從前那樣有事沒事總來我們家。她好像很忙,有許多事要做。我們很失落。
母親問我們,你們央金阿姨怎么不愛來我們家了?我們說不知道。母親自言自語地說,我也沒有得罪她呀。江果說,你以前不喜歡她來我們家,這就是得罪。母親說小孩子不懂,別瞎說。江果說我懂,你怕央金阿姨勾引爸爸。母親嚇得急忙去捂江果的嘴,說姑奶奶你小點聲,這話可不能讓別人聽見。
有一天,母親在門口碰見央金阿姨,請她進來坐坐。央金阿姨說我很忙,我現在在縣委辦公室幫忙,有許多事情要做。組織派我去學習,我可不能白學習,讓組織失望。
母親忍不住問了自己最關心的一個問題:“你在學習班上就沒有遇上一個心上人?”
央金阿姨說:“我們在學習班上要學的東西很多,時間很緊的,我感覺自己一個腦子都不夠用了,哪還有心思想個人的事情。”
母親用大姐姐的口吻說:“學習要學,工作要干,個人的事情也要考慮,革命家庭兩不誤嘛,你可不能耽誤了自己。”
“耽誤了就不嫁了。”央金阿姨朝母親笑笑,急匆匆地走了。
留下母親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門口。
對我來說,弟弟江河實在是個麻煩。好像弟弟是媽媽專門給我生的。毫不夸張地說,弟弟江河是在我的肩膀上長大的。
江果只知道跟男孩子們在草原上瘋玩,從來不看管弟弟。可是父母從來不說江果,好像她生下來就是玩耍的,而我的任務就是看管弟弟。更讓我生氣的是,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先給弟弟,再給妹妹,最后才能輪到我。我感覺很委屈,沖父母說:“我跟江果一樣大,憑什么她可以玩,我卻要看弟弟?”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八(3)
父親說:“你是姐姐嘛。”
我說:“可我只比她大那么一點點。”
母親說:“大一點也是姐呀。”
我生氣地說:“做姐姐真倒霉!要不讓江果做姐姐,我做妹妹!”
父母被我的話逗笑了:“傻孩子,這能隨便換嗎?”
格桑帶著他的藏獒和一幫孩子,經常來找我和妹妹玩。可是我要看護弟弟,不能跟他們一起玩。很多時候,我都是坐在河邊的草地上,看著他們追逐旱獺、野兔,或者玩老鷹抓兔子的游戲。看著看著,我心里就開始癢癢,就將弟弟放在草地上,跑過去加入了他們的行列。弟弟有次險些爬進了黃河。母親狠狠罵了我一頓,后來我就不敢亂跑了。格桑比我大兩歲,有時他會幫我看護弟弟,讓我去跟孩子們玩一會兒。但是沒有格桑,我又覺得沒有意思。
一天,格桑采了一把五顏六色的野花,編成花冠戴在我的頭上。格桑說我是草原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妹妹江果生氣了,非要格桑也給她編一個,而且要比我的花冠大。格桑編了一個更大的給她,妹妹這才開心地笑了。妹妹從小就是這樣,什么都要最好的,什么都得比我強。我從來不跟她爭,什么事都讓她。我已經習以為常了。有什么辦法呢,誰讓我是姐姐呢?
弟弟三歲的時候,我們家里有一天來了一位坐吉普車的客人。看見家門口的吉普車旁圍了許多小孩,我和妹妹好奇地走進家門,看見一個高大的陌生男人坐在屋里,正在跟父母說話。他們好像都很激動,母親一邊笑一邊轉身抹眼淚。看見我們進來,父親招手說:
“來來來,快叫劉伯伯。”
我們叫了聲“劉伯伯”。江果盯著客人看了半天,然后好奇地問:“劉伯伯,你怎么少了一只耳朵?”
我一看,“劉伯伯”果然少了一只耳朵。
母親瞪了江果一眼:“小孩子沒禮貌!”
劉伯伯并不生氣,笑著打量著我倆,扭頭問母親:“她們都長這么大啦?哪個是江雪,哪個是江果?”
沒等母親回答,江果就搶著說:“我是江果,她是江雪,這是我弟弟江河。”
劉伯伯哈哈笑了起來,對父親說:“老江啊,你這家伙有福氣,娶了茹雅這么好的老婆不說,還兒女雙全啊!”
劉伯伯招手把我們叫到他身邊,送給我和江果一人一個漂亮的塑料發卡,把一支黑色的塑料手槍給了弟弟江河。最后,他從挎包里掏出來一條紅色的紗巾,送給母親。又掏出一條香煙,扔給父親。
父親說:“你留著抽吧,我早就戒了。”
劉伯伯說:“嗬,茹雅同志管得很嚴嘛。”
母親說:“革命靠自覺,他那倔脾氣,誰管得了?”
父親說:“你可別在老營長跟前告我狀,我可從來沒欺負過你。”
后來我們才知道,這個劉伯伯叫劉達,以前跟父母在一個部隊,剛調到我們州里當副州長。聽說我們在河源,他專門跑過來看我們。
第二天,劉伯伯走了,我們一家人送出很遠,直到吉普車消失在雪山那邊。母親的紅紗巾在風中飄揚。
父親說:“這紗巾還真好看!”
“當然啦,上海貨嘛。”母親說著嘆了口氣,“什么時候我們也能走出雪山,到大上海去看看。”
父親說:“到時候,我給你買更漂亮的紗巾。”
母親瞪了父親一眼:“小心眼兒!”
父親說:“我的心除了你,裝不下別人。”
母親說:“央金當上了婦女主任,是你極力推薦的吧。”
父親認真地說:“央金同志工作一直很積極,縣里的領導們大家有目共睹,何況人家經受過組織培訓,符合優先選拔民族干部的政策,提拔她又不是我一個人的意見。”
母親笑了:“我開個玩笑,你急什么?”
父親一本正經地說:“這種玩笑以后最好不要開,影響不好。”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九(1)
我們剛到河源時,母親不習慣像藏族女人那樣去黃河邊背水,我們家的水都是父親晚上悄悄背回來的。在藏區背水是女人的事情,男人去背水會讓人笑話。母親懂得了這一點,后來就自己去背水。先是半桶,慢慢增加到一桶。日子久了,母親背水的樣子,很像一個純粹的藏族女人了。
在我的記憶里,總也抹不去母親那時去河邊背水的身影。母親彎腰往木桶里舀水的身影,還有母親站在河邊眺望的身影。早晨或者傍晚,河面上起了水霧,看上去很像母親的呼吸。
后來我們長大了,就替母親去背水。但是在后來漫長的日子里,母親的身影似乎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黃河。母親高興的時候,悲傷的時候,跟父親慪氣的時候,她都是會端著肩,袖著手,默默地站在河邊,望著緩緩流淌的河水。那種時候,我不知道母親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每當母親從河邊回來,她一下子就平靜了許多。
父親當上副縣長后就更忙了,他經常要騎馬到牧區去檢查工作,一走就是好幾天。父親很愛馬,馬也很聽他的話,他一個口哨,他的馬就會嗒嗒嗒地跑到身邊來。母親說父親跟馬有緣分。父親吹口哨的時候,調皮得像個孩子,一點都不像一個副縣長。
有天夜里,我聽見父母在黑暗中說話。
母親說:“是不是老營長幫了你?”
父親說:“如果是這樣,我寧愿不當這個副縣長!”
“說著玩的,小孩子似的說翻臉就翻臉?我知道,是你自己干出來的行了吧?要我說,你也早該提拔了!”
父親說:“忙過這段日子,我想回老家看看。”
“感覺一下衣錦還鄉的味道?”
“你們文化人花花腸子就是多!我離家已經十幾年了,想回去看看就是衣錦還鄉?我是說,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吧。”
“好啊,我跟你一起回去。這鬼地方太偏僻了,我早想離開這里了,我回去就不想再回來了。”
“你又來了。說正經的,我們回去路途遙遠,不可能把三個孩子都帶上,我看就帶老大一個回去算了。”
“那江果和江河呢?”
“留在河源,讓央金照看著就行了。”
“你就信任她!”
“她很喜歡這幾個孩子,你沒看出來?”
“我看是喜歡你吧。好啦好啦,我說著玩的,看你那樣子!”母親說,“咱們回老家的時候,正好可以到州里去看看老營長。”
“去州里繞道,我們直接去西寧。”
“行了行了,不去就不去,小心眼兒!”
“我沒別的意思,那樣真的要繞不少道。我們騎馬走出雪山,然后再換汽車到西寧,到西寧后再倒火車到蘭州……”
一聽說要坐火車,我忍不住說:“太好了,我就想坐火車!”
母親說:“你這丫頭,嚇我一跳,睡覺!”
幾天后,我跟著父母就騎馬上路了。
可是,這次旅行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好玩。除了坐上了我夢寐以求的火車,其他的一切都給我留下了痛苦的記憶。
距離老家越來越近,父親臉上的表情就變得越來越復雜。因為一路上,我們看到的都是饑餓的人群。當時我們并不知道全國正在遭受一場罕見的自然災害。父親心情很沉重,他沒想到老家人的日子會那樣苦焦,更沒想到解放這么多年了還會餓死人。
“咋會這樣呢?咋會這樣呢?”
父親像在是問母親,又像是自言自語。
母親說:“我們待在偏僻的藏區,沒想到外面會是這樣。”
我們后來才知道,我們之所以沒有挨餓,那是因為國家對藏區一直實行優惠政策,國家把大量的糧食源源不斷地運往西藏和青海藏區,確保藏區不餓死一個人。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九(2)
更讓父親沒有想到的是,他的父母解放后不久就去世了。父親的哥哥,我的大伯幾年前才成家,娶了一個外鄉逃難的啞巴女人。那女人帶來一個男孩,比我小兩歲,叫滿倉,父親讓我叫他弟弟。滿倉光著腳丫,流著鼻涕,胸前結滿飯痂,看上去明晃晃的,估計敲起來會■■響。滿倉躲在他母親的身后,好奇而又膽怯地看著我們。家里只有兩間草房,幾乎沒有什么擺設。而且已經斷糧。
父親說:“這日子咋還跟過去一樣?”
大伯不好意思地搓著一雙粗糙的大手說:“這兩年連續大旱,莊稼沒有收成,不光咱家是這樣,村里家家戶戶都這樣。”
村里人聽說父親回來了,而且還當了縣長,都跑來看我們。
人們驚奇地問父親:“你還活著?”
父親說:“活著。”
“你真是命大福大啊,還當了縣長。”
“副縣長,剛當沒幾天。”
“咱們村幾百年就出了你這么一個縣長。”
“你不是跟馬步芳的隊伍走了嗎?現在咋又當了縣長?”
父親向人們說了他的經歷。人們就不說話了。父親覺得奇怪,一問才知道,就因為他當初跟馬步芳的隊伍走了,解放后家里受到了牽連,爺爺奶奶整天長吁短嘆,后來相繼離開了人世。大伯也因此一直討不到老婆,把日子才過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父親聽了很吃驚。他沒想到自己會給親人帶來這么大的麻煩和傷害。
那天晚上,等村里人走后,父親跟大伯說了很久的話。說到了小時候他們合穿一條褲子的事情,兄弟倆都傷心地落了淚。
第二天,大伯帶我們去了爺爺奶奶的墳地。父親朝著兩個黃土堆“撲通”跪下來,磕了三個頭,然后在那里默默地一直坐到天黑。
啞巴大媽是個善良的女人,將家里最好的東西拿出來招待我們。所謂最好的東西,無非就是用玉米皮和苜蓿做的一種麥飯。大伯說,麥飯麥飯,應該用麥面做的,可是家里早就沒有麥面了,只能委屈你們了。麥飯蒸好后,啞巴大媽用筷子在油罐子里蘸了蘸,在鍋里點了點,算是放了油,然后炒了炒。那麥飯很難吃,有些扎喉嚨。但是父親吃得很香。母親也邊吃邊說,好吃好吃。
弟弟滿倉從村里油坊弄來一些油渣,說是好吃,讓我嘗嘗。我一嘗,跟玉米皮麥飯一樣難吃。難吃也得吃,總比餓肚子強。可是我沒想到,這些東西吃下去會拉不下來。我急得直哭。母親找來一根長釘子,讓我撅起屁股,用釘子蓋一點一點幫我摳了出來。
我很恐懼,不敢再吃任何東西,幾天工夫,人就瘦了一圈。母親看著很心疼,勸父親早點回河源。父親說等他辦完一件事就走。
父親帶我和母親去了一趟縣城。村子距縣城有十幾里山路,走出那片黃土塬,沿著黃河岸邊再走七八里地就是縣城。這里的黃河水很渾濁,河里有光屁股孩子玩耍,個個泥猴一樣。我問母親,為什么這里的黃河沒有我們河源的黃河清?母親說,因為黃河流經了黃土高原,所以就變得渾濁。我又餓又累,實在走不動了,父親就背著我走。我趴在父親的背上,嗅著他身上的汗味兒,心里就想:父親小時候也像河邊那些泥猴似的光屁股孩子一樣玩耍嗎?
到了縣城,父親帶我們走進一個小飯館,他一下子買了九個饅頭,擺在桌上對我說:“雪兒快吃吧,看看小臉都餓瘦了。”我早就餓急了,抓起一個饅頭就吃,一口氣吃了三個。那是我一生中吃得最香的饅頭,許多年后我還能聞到那饅頭的香甜味道。母親看著我狼吞虎咽的樣子,背過身去悄悄抹眼淚。父親讓母親吃,母親吃了半個就吃不下了。母親將手里的半個饅頭遞給父親,說我倆分一個就行了,把剩下的幾個饅頭給滿倉那孩子帶回去吧。父親沒有吃那半個饅頭,連同剩下的五個饅頭一起裝進了軍用挎包。書包 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九(3)
“我對不住你們,讓你們跟著我回來受苦了。”父親嘆了口氣,“我真沒有想到內地老百姓的日子會這么苦,在我們河源,老百姓起碼還不會餓肚子。這都是因為黨的民族政策好啊。”
縣城不大,我們很快就找到了民政局。民政局的人看了看父親的工作證,又上上下下打量了父親一會兒,問:“你是副縣長?”
父親說:“啊,咋啦?”
“你真是副縣長?”
“真是,咋啦?”
民政局的人搖搖頭說:“看上去不太像。”
父親一聽就火了:“縣長臉上刻著字?”
“這下像了,你一發火就有點像縣長了。”
父親不想跟那人閑扯,把自己因為一把馬料當了馬步芳的騎兵,又如何投奔的解放軍,一五一十對民政局那人說了。
那人問父親:“你是哪年投奔解放軍的?”
父親說:“一九四八年。”
“哪個部隊?”
“野戰軍A師。”
“再具體點。”
“野戰軍A師獨立營。”
“當時營長是誰?”
“劉達。”父親說,“我咋感覺你是在審訊我?”
“我不問清楚咋幫你解決問題?劉達現在人在哪里?”
“現在藏族自治州當副州長。”
“那好,你讓他寫個證明材料,蓋上州政府的公章寄過來。”
從民政局一出來,父親就去郵局給劉伯伯掛電話,掛了很長時間電話才接通,可是那邊說劉伯伯不在州里,到西寧開會去了。
父親決定提前回青海,找劉達伯伯開證明。臨走的時候,除了我們三個人的路費,父親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留給了大伯一家。其實,那總共不過十三塊六毛錢。
我們好不容易在西寧找到了劉伯伯開會的地方,可是那里的工作人員說,會議已經結束了,參加會的人都已經回去了。
我們只好繞道去州里找劉伯伯。我們見到劉伯伯的時候,是第三天傍晚。一只耳朵的劉伯伯正在家里洗衣服,雙手沾滿了肥皂沫。
母親說:“你咋自己洗衣服,嫂子呢?”
劉伯伯說:“她跟孩子在西寧,就我一個人在這里。我算是半個光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父親說:“你咋不讓她到州里來工作呢?”
劉伯伯說:“不是我不叫人家過來,是人家嫌這里苦不愿意過來。你以為哪個女人都像茹雅那樣通情達理?”
“別表揚我了,我這人經不起表揚。家里有啥菜趕快都拿出來,我給你們炒幾個菜,你們老哥兒倆喝幾盅。”
劉伯伯說:“你能找到啥就做啥吧。”
母親說著就挽起了袖子,走進了廚房。
父親把家里因為他當過馬步芳的騎兵受到牽連的事對劉伯伯說了,想請劉伯伯寫一份證明材料蓋上公章寄回縣民政局去。劉伯伯說明天上班就辦。母親干活很麻利,一會兒就炒好了菜:一盤雞蛋,一盤土豆絲,一盤蔥爆羊肉。劉伯伯打開一瓶青稞酒。好久沒有嗅到肉香了,我的口水都快要流下來了。劉伯伯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說:“江雪快吃呀,還等啥?”說著給我夾了一筷子肉,我一口就吞進嘴里,好香啊。
父親和劉伯伯喝著酒,說著話,兩人都很高興。不一會兒,一瓶酒就見了底。劉伯伯還要去拿,母親攔住了。
“別喝了,看你臉都喝紅了。”
劉伯伯說:“臉喝紅了算啥?把腳后跟喝紅了那才算喝好了。”
母親說:“真喝多了,舌頭都短了。”
劉伯伯說:“平時我一個人喝酒沒意思,今天你就讓我和老江喝個痛快吧!”說著,又從墻角拿了一瓶。
父親問劉伯伯:“你那小子該上學了吧?”
劉達伯伯一邊給父親倒酒一邊說:“已經二年級了。”
母親抱怨說:“還說呢,江雪她們也早該上學了,可是河源那鬼地方連個學校都沒有,讓她們到哪兒去上學?”
父親說:“學校馬上建,我們回去就建!”
母親說:“老師呢?那地方那么偏僻,誰去?”
父親笑著說:“你不就是現成的老師嘛。”
母親不高興地說:“我可不想在那里待一輩子!”
劉伯伯見父母爭執起來,對父親說:“老江啊,你有沒有考慮過離開河源?我的意思是說,你可以調到州里來工作,這樣孩子上學的問題不就解決了?還有,茹雅也可以在這邊參加工作嘛,像她這樣有文化的人,在州里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母親高興地說:“這個主意好!老江你說呢?”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對劉伯伯說:“河源掩埋著跟我一同去的戰友,雪山上還有三個藏族兄弟沒有挖出來,我咋能走?”父親扭頭看著母親說:“我會讓孩子們盡快上學,不光讓我們的孩子,還要讓那里的孩子們都能上學,我們回去就建學校!”
母親生氣地說:“固執!”
劉伯伯端起酒杯說:“老江!沖你這幾句話,我敬你一杯!”
母親說:“哎,說著說著,你倆怎么站到一起去了?”
劉伯伯笑著說:“我們本來就是同一戰壕的戰友嘛。”
母親說:“那我就不是戰友了?”
“你跟老江是同一個戰壕,跟我不是。”劉伯伯說完哈哈大笑。
第二瓶酒喝到一半時,劉伯伯明顯醉了。他摟著父親的肩膀說:“老江,還是你有福啊,找了茹雅這么個好女人……”
父親說:“嫂子不也有文化,挺漂亮的嘛。”
劉伯伯說:“她?她要是有茹雅一半就好了……”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1)
我們回到河源那天晚上,江果和江河像商量好了似的不理睬我們。母親想把江河拉進懷里,江河拼命掙脫,逃得遠遠地瞪著母親,好像那不是母親,而是一個惡魔。
母親又朝江果招手:“江果快過來,媽媽這里有糖。”
江果瞪著母親:“我不稀罕你的糖!”
父親笑著說:“看樣子,這兩個家伙生氣了。”
母親走到江河跟前,將一把糖果硬塞進他的衣兜。江河開始還拒絕,用手推搡母親的手,后來的推搡就有些猶豫了,他用一種復雜的眼神去看江果。江果直沖他擺頭。但是江河到底還是沒有舍得將母親塞進兜里的糖掏出來。
江果沖江河喊:“叛徒!”
母親笑著走到江果跟前,又塞給她一把糖果。江果將糖果扔在地上。江河也學著江果的樣子,把糖果全部掏出來,扔在了地上。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大聲說:“你們太過分了!”
江果沖我嚷嚷:“你當然不過分,他們帶你出去坐了火車,逛了花花世界,吃香的喝辣的,你當然不過分!”
我說:“這些糖果是劉伯伯給的,爸爸媽媽都沒舍得吃一顆,我也只吃了一顆,你們還這樣不知好歹!”
妹妹江果說:“要是帶我回老家,我一顆也不吃。”
弟弟和妹妹一連幾天都不理母親,弄得母親心里很不是滋味。
父親回來后就向縣長建議籌建河源小學。父親對縣長說,中央對西藏的“十大政策”里其中第六條,就是要求“發展西藏民族語言文字和學校教育”,我們應該建一所學校。縣長說我也正在想這事呢,我們不謀而合。縣長安排丹增局長協助父親修建學校。
那段日子,丹增叔叔經常來我們家跟父親商量建設方案。丹增叔叔整天樂呵呵的,好像從來就沒有什么發愁的事。后來我才知道他剛結了婚,娶了一個漂亮的牧區姑娘。
母親并不關心修建學校的事,但是父親總愛不知趣地征求她的意見。母親就不耐煩了:“我又不是縣長,你問我干啥?”
父親笑著說:“你不是縣長可你是未來的校長呀,校長的意見比縣長的更重要。”
母親瞪著父親說:“誰說我要當校長?”
父親說:“不是你要當,是組織要你當。”
母親說:“你又不是組織,你說了不算!”
父親認真地說:“但是我聽組織說了,茹雅同志是個好同志,又有文化,又善良,又漂亮,當校長最合適。”
母親被父親的話逗笑了:“你就耍嘴皮子吧你,當校長跟漂亮有屁的關系?”
“茹雅校長怎么能說粗話呢?”父親嚴肅地說,“組織還說了,茹雅同志脾氣不好,尤其是對老江同志不夠尊重,今后得改!”
母親笑著就跑過去要擰父親的耳朵。父親用手護著自己的耳朵,邊躲閃邊說:“女同志對男同志動手動腳,這成何體統!”
我發現母親對建學校的事表面上漠不關心,實際上卻很留意父親和丹增叔叔他們每一步的進展。一次母親終于忍不住了,指著父親面前的草圖說:“教室能這樣建嗎?你們見過這樣的教室嗎?”
父親跟丹增叔叔相互看了一眼,會心地笑了。
父親說:“我們的茹雅校長終于說話了。”
學校很快就建好了。只有一間教室。母親當了校長,也是惟一的老師。學生只有十六個,年齡相差七八歲,但是不論年齡大小,都在惟一的教室里上課。十六個學生里,我和江果的年齡并不算大,最大的是扎桑鎮長的兒子格桑。他比我們大兩歲,已經十三歲了。最小的是弟弟江河和一個名叫卓瑪的女孩,他倆只有五歲。母親先教大孩子寫字,然后再教小孩子念拼音;一會兒教語文,一會兒教算術。一天下來,母親累得舌干口燥,回到家話也不想說一句。txt電子書分享平臺 書包網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2)
第一天上學,格桑就帶著他的藏獒。母親嚇得臉色都變了,小卓瑪也被嚇哭了。母親對格桑說:“以后上學不許帶狗!”格桑后來就不再帶他的藏獒了。但是上課的時候,我從窗戶看見他的藏獒一直遠遠地蹲在河邊,等待著它的主人放學。格桑一離開學校,藏獒就會跑過去,跟在格桑后面一起回家。
我很羨慕格桑有一條忠誠的藏獒。江果也想自己養一只。有一天放學,江果拉著我追上格桑。江果問格桑:“你家還有小藏獒嗎?”
格桑說:“有啊,我家的藏獒上個月剛下了三只。”
江果說:“能給我一只嗎?”
格桑說:“女孩子養藏獒不好。”
江果說:“怎么不好?”
格桑說:“將來會嫁不出去的。”
江果說:“你騙人!”
格桑說:“不騙你,我阿媽說的。”
江果說:“嫁不出去我就嫁給你!”
“你太兇了,像個男孩,我可不敢要。”格桑看著我說,“將來我要娶老婆就娶江雪這樣的,江雪聽話,像個女孩子。”
我的臉騰地紅了:“你別亂說!我才不嫁給你呢!”
江果霸道地說:“我不管!你不給我藏獒,我就向我媽告狀,說你上學還偷偷帶著藏獒!”
格桑撓了撓頭說:“你養藏獒,就不怕你阿爸阿媽說你!”
江果說:“我才不怕呢。”
格桑想了想說:“那好吧,我明天給你帶一只。”
第二天,格桑果然帶來一只小藏獒。下午放學的時候,江果把小藏獒帶回了家。母親見了很生氣,但也只是說了江果幾句,就不再吭聲了。父親不但沒有說江果,而且還給小藏獒在院子里搭建了一個小窩。他們就是這樣,從小溺愛江果,什么事都慣著江果。要是換了我和弟弟肯定不行。
弟弟江河也很喜歡小藏獒,他一放學就帶著卓瑪到家里來看小藏獒,兩人就在藏獒的小窩旁高興得咯咯直笑。
那年夏天,父親組織遷移進城的牧民擴建了縣城。縣城多了一條街道,與從前的那條正好構成十字形狀。新街道上清一色的藏族碉房,所有的碉房都分上下兩層,底層養牛養羊,或者作為貯藏室,第二層才住人。也有建三層的,最高的一層一般是經堂和曬臺。
母親在課堂上站一天把腳都站腫了。父親盡管很忙,但只要母親一回家,他就像對待女王一樣將母親扶到餐桌前,端上親手做的飯菜說,老婆辛苦了,趁熱吃吧。母親也不客氣,端起碗來就吃,好像她真是一個女王。
吃完飯,母親動也不動,坐在那里支使父親干這干那。母親愛干凈,要求屋里必須利利索索,整潔干凈。尤其是灶臺,必須跟藏族人家里一樣,一塵不染。等父親刷洗了碗筷,母親說這兒不行你再擦擦。父親就去擦擦。母親又說那兒也不行,你重擦。父親就重擦一遍。母親真是過分。但是父親總是笑嘻嘻的,好像被母親支來使去是一件十分快樂的事情。
更讓我覺得過分的是,父親竟然還給母親洗腳。他一邊洗還一邊安慰母親:“你看看這腳,都腫成這樣了,嘖嘖,真是偉大。”
母親說:“你少獻殷勤,我還不知道你心里咋想的!”
父親嘿嘿一笑:“只要你不離開河源,我天天給你洗腳……”
夏天來了。父親又要去雪山挖掘那三個藏族兄弟了。母親不讓他去,但是父親還是在母親上課去的時候,悄悄帶人去了雪谷。
半個月后,父親回來了。他們一無所獲。父親黑了,瘦了。但母親一點都不心疼父親,冷著一張臉,看也不看父親一眼。父親嬉皮笑臉地端來熱水,要給母親洗腳。母親看見父親手上裂開的血口子,抓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傷心地哭了。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3)
母親說:“你個傻子,倔驢,你這是何苦呢?”
父親說:“找不到那幾個兄弟,我這心里不安啊……”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娘幾個可怎么辦啊!”
“在我沒有找到那幾個兄弟前,好心的閻王爺不會收留我。”父親說,“學校就你一個人也太累了,你看這樣好不好?央金沒事的時候讓她去幫幫你,也好讓她教教孩子們學習藏語……”
母親看著父親,想說什么又沒說。
有了央金幫助,母親輕松了許多。央金上藏語課的時候,父親有時也來旁聽。父親躡手躡腳地走進教室,悄無聲息地坐在我們后面,認真地聽,細心地記。父親的字寫得很大,每個字足有雞蛋那么大。我們和母親經常恥笑他。但是父親的記憶力卻好得驚人,什么東西只要進了他耳朵就別想再出來,所以父親學習藏語比我們還快,經常得到央金阿姨的表揚。后來父親到牧區去檢查工作,不用帶藏語翻譯,自己就可以直接與牧民對話。
我很喜歡央金阿姨給我們上課。她不僅人長得漂亮,身上的藏袍和閃亮的服飾也很漂亮。即使是舊藏袍,穿在她的身上也是那樣的熨帖好看。江果更是崇拜央金阿姨,她甚至悄悄模仿央金阿姨的手勢動作和說話的口氣。江果纏著母親也要一身藏袍。母親不會做,只好請央金阿姨幫忙。央金阿姨給江果做了一身藏袍,而且還配備了藏族女孩子應有的所有飾物。江果穿上藏袍,佩戴上那些銀光閃閃的飾物,看上去活像一個小央金。那腰帶由鏤花鎏金的白銀板連綴而成,上面嵌有二十多顆珠子,掛著小佩刀、針匣、奶桶鉤、銀鏈、響鈴串等飾物。還有一個銀質的護身盒,上面鑲嵌著好看的松耳石,里面裝著佛像。
看著漂亮的江果,我羨慕極了,也想有一身那樣的打扮。但是母親說那身藏袍和服飾需要不少錢,等攢夠了錢再給我置辦。我還能說什么呢?父母從小就寵著江果,在他們眼里,江果永遠是第一,我是第二。現在有了弟弟,我變成了第三。我已經習慣被冷落。
央金畢竟是縣里婦聯主任,工作很忙,不能天天來學校上課。后來在縣里的要求下,州里給我們派來了一個藏族老師。
丹增叔叔當上了副縣長,跟父親職務一樣高,但是他還和以前一樣,經常來向父親請示工作。父親說我們都是副縣長,以后不用再向我請示了。丹增叔叔說,你是縣里的*,有事不請示你我這心里還真不踏實。父親說像你這樣的民族干部是黨的財富,以后可能還要擔任更重要的職務,所以你要學會獨立工作。丹增叔叔笑笑,點點頭,可是過后他還是照樣來請教父親。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我們就到了上中學的年齡。可是河源沒有中學,我們只能到州里的寄宿中學去上學。
我和江果第一次離家,上學沒幾天就開始想念父母,想念河源。在河源的時候我們沒有覺得河源怎么樣,離開了才發現河源是那樣的讓我們牽腸掛肚。我很想念母親,尤其是在第一次來那個的時候。
那天半夜,我突然感覺小腹很痛,感覺有股熱熱的東西在那里悄悄爬動。用手一摸,熱熱的,濕濕的,黏黏的。拿到鼻子下面一聞,有點腥味兒。我用手電一照,呀,是血!我嚇哭了,但又不敢哭出聲。我咬著被角,躲在被窩里偷偷地哭,一直到天亮。
那個時候,我特別想念母親。如果母親在身邊,我就不會害怕。如果母親在身邊,她就會教我如何應付。可是母親不在。我得獨自應對。但是我又不知道如何應對。第二天血更多,我擔心這樣下去會把身體里的血流干。我悄悄告訴了妹妹江果。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4)
江果一聽就笑了:“你也來了,太好了!”
我很生氣:“我都這樣了,你還笑!”
江果說:“傻瓜,是女人都得這樣。這叫月經你懂不懂?我半個月前就來過了。”
聽江果這么一說,我如釋重負。“你怎么沒告訴我呢?”
江果說:“告訴你干啥?這種事別人又幫不了你。”
我很羞愧,感覺無地自容,為自己的膽怯與無知。我是姐姐,卻不如自己的妹妹成熟。我這個當姐的真是不好意思。
剛上中學那陣,我們半個月回一次家。那時河源還沒有通公路,更別說公共汽車了。我們就向當了州長的劉達伯伯借了兩匹馬,騎馬回河源。回家的路上要走一天,回來要走一天,在家再待上一天,這樣三天就沒了。關鍵是還得耽誤兩天的課。盡管那時學校對學習抓得不是很緊,但父親不愿意我們這樣,說你們跑來跑去的,把時間都浪費在了路上,能學到啥東西?父親這么說讓我們感到很委屈,后來我們就一個月回一次家。
格桑也在州里上中學,許多時候我們結伴回河源。我們騎馬,他步行。格桑的銀質嵌珠的箍辮圈在陽光下閃著亮光,牛皮腰帶上的護身佛盒、腰刀、腰包隨著走路的節奏叮當作響,很是悅耳。
格桑越走越慢,看樣子已經走不動了。我讓他跟我同騎一匹馬,他紅著臉搖搖頭。我說我走路,你騎馬。他還是搖搖頭。我就和江果合騎一匹,讓格桑單獨騎一匹。格桑騎在馬上,力氣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就開始扯著嗓子唱歌。他用藏語唱。唱的全是情歌。好像在這一帶的草原上,除了情歌再沒有別的歌好唱了。格桑以為我們聽不懂,其實那意思我大概聽得明白。有些歌還真讓我臉紅心跳。現在想起來,那幾年真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但是上了高中我們就和格桑分開了。我們還在以前的學校,格桑卻轉到民族中學去了。后來,我們就很少一起結伴回河源了。不僅僅因為我們不在一個學校,主要是我們漸漸長大了,懂得了一些東西,不好意思結伴而行了。
沒有了格桑的陪伴,母親擔心我們路上會出什么事。我們畢竟已經是十五六歲的大姑娘了。母親就想調到州里去工作,這樣就可以照顧我們兩姐妹。可是父親不同意。
一次我們要返回學校去,母親把我們一直送到縣城外面的岔路口,然后從衣兜里掏出一封信,讓我們一定交給劉達伯伯。而且一再叮嚀,這事不能讓父親知道。
母親在信里給劉伯伯寫了些什么呢?
我很好奇。
走在路上,江果問我:“姐,你說媽是不是喜歡劉伯伯?”
我說:“你別瞎說!爸對媽那么好,媽不可能喜歡別人!”
“那她為什么要給劉達伯伯寫信呢,而且還不讓我們告訴爸爸?這信里一定有文章!不信咱倆把信拆開來看看?”
我嚇了一跳:“這可不行!媽知道了會氣死的!”
江果說:“你可真傻!不讓媽知道不就行了。”
信在江果身上,她把信掏出來,小心翼翼地沿著封口拆開了。說實話我當時也很好奇,想知道母親的信里到底寫了些什么。所以我沒有再阻攔江果,跑過去跟她一起偷看母親的信。我的心怦怦直跳,既想偷窺母親的秘密,又害怕那里面真的有什么秘密。
看完母親的信,我長出了一口氣。母親的信里并沒有我們猜想的內容,她只是請劉伯伯幫忙將她調到州里去教書,說這樣她就可以照顧我們姐妹倆了。
到了州里,我們將信重新粘好交給了劉伯伯。其實我們也很希望母親能調到州里來工作,這樣我們就不用再這么辛苦地來回跑著上學了。我們期待著劉伯伯能盡快把母親調到州里。
沒過多久,劉伯伯就交給我們一封信,高興地說:“下個月你媽媽就可以來州里上班了,這是調函,裝好了,可別弄丟了。”
回家的路上,我們心中充滿希望,一路上開心地唱歌。我們幾乎把能唱的歌都唱了一遍。我感到衣兜里的信在發燙,因為那是母親的希望,我們的希望,我們全家的希望。
惟一讓我擔心的是父親。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當母親把調函遞給父親看的時候,父親表情很復雜,但他什么也沒有說。
母親說:“你說話呀?”
父親淡淡一笑說:“你把什么都辦好了,我還說什么?”
母親說:“這事我沒提前跟你商量,是我不對。可是我要提前跟你說了你能同意嗎?我跟你在這里待一輩子也無所謂,可是我們得為孩子想想,不能耽誤了孩子們!江河也快上中學了……”
父親沒有說話,一個人走出了院子。
父親那天很晚才回來。母親一直在觀察父親的表情,可是父親的臉上沒有表情。母親炒了幾個菜,把酒杯擺上,打開一瓶青稞酒。母親那天跟以往很不一樣,她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一直在看父親的臉色,滿臉巴結的表情。父親像什么事也沒有發生,吃飯,喝酒,然后到院子里喂藏獒。
第二天早上,母親開始收拾行裝。父親坐在灶臺邊,目光跟隨母親在屋子里晃來晃去。父親說:“我說,你能不能過一陣再走?”
母親停下來,看著父親:“昨天晚上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了嗎?”
父親說:“可是,明天就要收青稞了,這是一年縣里最忙的季節,你這時走別人會怎么看?再說我回家連口熱飯也吃不上……”
母親嘆了口氣,把手里的東西扔下說:“我就知道你心里不愿意。好吧,下個月她們再回來,我跟她們一起走!”
一個月后,我們又一次回家。母親又一次開始收拾東西。可是第二天我們要跟母親一起走的時候,父親卻突然病倒了,高燒三十九攝氏度。母親沒有辦法,只好留下來照顧父親。
我直到現在都懷疑,父親那次用的是苦肉計。因為我看見他半夜一個人悄悄走出屋子,在高原的寒夜里站了很久。父親用苦肉計留住了母親。現在想想,也許那是父親當時留住母親的惟一辦法。
后來“*”來了。我們不用再去州里上學了。
母親當著父親的面撕了那張調函,生氣地說:“這下你稱心了!”
父親笑了笑說:“你看咱河源的天多藍,草多綠,水多清……”
書包 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一(1)
那一年,聽說雪山外面的世界很熱鬧,紅衛兵串聯,文攻武斗,有的地方還打死了人。但是我們河源還和以前一樣,幾乎沒有什么不一樣,牧民照樣放牧,農民照樣種地,學校照樣上課。好像河源被外面的世界遺忘,又好像河源人忘記了外面的世界。
父親說:“咱們不跟著他們瞎折騰!”
不上課的日子很輕松,但也很無聊。父親很忙,不是去牧區,就是去農區檢查工作。母親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學校,所以家務活基本落在了我和江果身上。我們一大早從黃河里背上來三木桶河水,然后做飯,打酥油,洗衣服。有空的時候還要到草甸去拾牛糞。如果是干牛糞,撿回來就直接碼起來;如果是濕牛糞,就要先用手拍成牛糞餅,一坨一坨地糊在院墻上,等曬干后再揭下來,碼在院子里,供日后燒火做飯時用。
有時候,我們也會跟著格桑去放羊。說是去放羊,其實是去玩。格桑總是在我們說起他的時候,突然出現在我們的視線里。如果我們沒有看見他,他的藏獒就會汪汪地叫,直到引起我們注意為止。格桑這兩年個子長得很快,身體也越來越健壯。我們已經不是當年的少男少女,在一起多少有些拘束。如果江果不在身邊,我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格桑的“烏朵”甩得特別好,一甩一個準,正好能打在羊身上,使得所有的羊都能乖乖地在他允許的范圍里活動。“烏朵”是藏民放牧時專用的一種鞭子。用牦牛毛先捻成粗線,然后再編成毛辮,中間編一塊巴掌大的橢圓形“烏梯”,毛辮頭上打上一個套環,末端用羊毛做成鞭梢。如果要趕牛羊,便將套環套在中指上,在“烏梯”內放上石子,用手捏住“烏朵”兩端使勁掄呀掄,然后突然放開鞭梢,只聽“叭”的一聲,石子便飛出十幾丈遠,打在亂跑的牛羊身上。
格桑這一手很厲害,我們很佩服他,讓他教我們使“烏朵”。可是“烏朵”在格桑手里很聽話,到了我和江果手里就不聽話了,不是偏左,就是偏右,就是到不了我們想讓它到的地方。有一次我甚至將石子甩到了自己身后,幾乎打到了格桑的腦袋上。后來練習的時間長了,“烏朵”也就慢慢聽話了。
一天下午,我準備去河邊背水,看見有十幾個人騎馬從街道那邊走來。由于是逆光,我看不清他們的臉,但是他們身上的綠軍裝和衣袖上的紅袖標卻很顯眼。走在最前面的那匹馬捆綁著一個人。那人少了一只耳朵。那不是劉達伯伯嗎?我驚訝地站在那里。等我回過神來,那群騎馬的人已經拐進了另一條街道。
他們為什么要捆綁劉達伯伯?他犯了什么罪?我丟下木桶,跑回家告訴了母親。母親說你沒看錯吧?真是你劉伯伯?我說絕對沒有看錯,馬隊經過我面前的時候,劉伯伯還朝我笑了笑。母親松了一口氣,說他能朝你笑,說明他沒事。我說不是平常那種笑,是苦笑。母親又緊張起來了,說你趕快去叫你爸爸回來,我問問他。我跑到縣委去找父親,縣委大門關著,兩個紅衛兵守在門口,誰也不讓進去,說里面正在召開一個重要會議。我跑回去告訴了母親。母親臉色變得煞白,拿水瓢的手開始哆嗦。她索性把水瓢丟進木桶,什么也不干了,一個人毫無目的地在屋子里轉圈。
那天晚上父親回來說:“老營長出事了。”
父親說:“他被下放到我們河源改造來了。”
母親問:“他犯了什么錯誤?”書包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一(2)
父親說:“那些革命小將說他反黨,反革命……”
母親說:“反黨?反革命?這絕對不可能!當年在戰場上,我們可是親眼看見他沖鋒陷陣出生入死的,他怎么可能反黨?”
“這年頭人都瘋了,誰說得清?” 父親嘆息一聲說,“唉,原以為河源是個清凈之地,現在看來也消停不了了。”
母親焦急地說:“你趕快想想辦法救救他呀!”
父親說:“你別著急,等紅衛兵走了,老營長就安全了……”
第二天,紅衛兵要在城外的草地上給劉達開批判會,要求縣城里的居民和附近的農牧民都要參加。河源縣從來就沒有開過這樣的批判會。農牧民以為是像賽馬、跳鍋莊一類的娛樂活動,都穿著節日的盛裝,興高采烈地來到了會場。等紅衛兵將一只耳朵的劉伯伯押上臨時搭建的土臺子時,牧民們這才感覺氣氛不對,好像不是什么賽馬會。會場頓時鴉雀無聲。人們莫名其妙,不知道那些胳膊上纏著紅袖標的人要對那個少了一只耳朵的人干什么。
父親和縣領導們坐在主席臺上,神情木然。
紅衛兵們一個個走上臺子,慷慨激昂地念著一些奇怪的文章。牧民們不解地看著臺上的人。他們聽不懂臺上的那些紅衛兵說些什么,漸漸失去了興趣,便盤腿坐在草地上開始聊天。有人甚至從馬鞍上取下酒壺,開始喝酒。臺上的人口吐白沫,情緒激烈;臺下的人嘻嘻哈哈,打打鬧鬧。會議開到高潮時,紅衛兵們振臂呼喊。人們這次騰出目光,好奇地看著臺子上的那些紅衛兵,不知道他們為什么大喊大叫。
紅衛兵們急了:“革命群眾們,跟我們一起喊口號!”
會場上傳來一陣嬉笑聲。
紅衛兵扭頭質問父親:“他們為什么不跟著喊口號?”
父親說:“他們聽不懂你們的話。”
紅衛兵說:“那你用藏語教他們喊!”
父親說:“你們那些話,我不知道藏語怎么說。”
紅衛兵很生氣,但又無可奈何。一場來勢洶洶的批判會,就這樣在牧民們的嬉笑聲中草草收場了。
紅衛兵將劉達伯伯交給縣里監督勞動改造,然后就離開了河源。他們威風凜凜地從我家門前走過。江果盯著馬背上的紅衛兵,目光里充滿了羨慕。江果說:“他們太神氣了!我要是有一身綠軍裝多好!我也想像紅衛兵那樣到雪山外面去串聯。”
我說:“別瞎說,哪有女孩去串聯的?”
江果說:“你太不了解革命形勢了!聽丹增縣長回來說,雪山外面有許多女孩子都去串聯了,她們走南闖北的可神氣了!”
我說:“爸媽絕對不會同意你一個人瞎跑的!”
江果說:“怎么是瞎跑?昨天你沒聽人家紅衛兵說嘛?那是革命!你跟爸一樣,思想落后!爸那天就說革命是瞎折騰。”
我推了她一下:“小點兒聲,別讓人聽見!”
紅衛兵走后那天晚上,父親就將劉達伯伯請到家里來,讓母親拿出家里最好吃的東西招待劉達伯伯。吃飯的時候,我才從他們的談話中知道,劉伯伯已經離婚了,兒子跟了母親。
母親氣憤地說:“她怎么能落井下石呢?”
劉伯伯說:“她早就想離了,現在正好是個借口。”
父親說:“兩人長期不在一起,很容易出問題。”
劉伯伯說:“其實我們之間早就有了問題,很難再生活在一起。”
“這樣無情無義的女人離了也罷!”父親端起酒杯說,“來,老營長,喝酒,我這個老部下敬你一杯!”
兩人一口喝干。書包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一(3)
母親說:“原來以為你官越做越大,日子也越過越滋潤,沒想到你也會這么苦。”
劉伯伯說:“還是你們好啊,一家人在一起多幸福!”
母親說:“你就把這兒當成你的家吧,想吃啥我給你做。”
父親說:“就是,這里就是你的家。”
劉伯伯說:“我不能連累你們,我還是住到牧場去。”
父親說:“去啥牧場?紅衛兵走了,這里就是咱的天下,沒人會讓你去放羊!從前你工作很忙,現在好了,可以踏踏實實在這里好好休息休息了。”
劉伯伯說:“事情沒有你們想的那么簡單。你們不知道,外面現在鬧得很厲害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毛主席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那意思已經很明白了,我可不能連累你們啊。”
父親已經喝多了,大著舌頭說:“革命不是請客,就是吃飯。來來來,喝酒喝酒!”
劉伯伯變了臉色:“這話你可不能在外面亂說,是會掉腦袋的!州里有個老頭紅薯吃多了,愛放屁,別人笑話他,他說紅薯吃多了屁就多嘛,毛主席吃多了紅薯也會放屁。就因為這么一句話,被打成了現行反革命,后來被紅衛兵活活打死了……”
父親悶頭喝了口酒,嘆息一聲,沒有說話。
劉伯伯說:“我現在無事一身輕,放羊多好啊,想咋放就咋放,想朝哪邊走就朝哪邊走,沒人會說你走錯了還是對了,只要羊能吃飽就行,多自由啊!”
母親說:“你一個堂堂的州長,現在讓你來放羊,委屈你了……”
劉伯伯爽朗地笑了,然后認真地說:“我現在啥權力都沒有了,你們可別再剝奪我放羊的權力,明天我就去牧場!”
父親說:“你還是老樣子,什么時候都很樂觀。來,喝酒!”
第二天,劉伯伯真的去了牧場。其實牧場離縣城并不遠,走一會兒就到了。母親做好了飯,就讓我去牧場的小木屋叫劉伯伯吃飯。劉伯伯不來,母親就讓我將飯菜送過去。父親有時打了野兔或者雪雞回來,讓母親燉了,然后親自拿到木屋去,跟劉伯伯一起喝酒。
幾個月下來,劉伯伯的皮膚曬得黝黑,但看上去更加結實了。他跟牧民們坐在草地上聊天、喝酒、唱歌,甚至摔跤,幾乎看不出他是從前的州長,只是走路的樣子看起來不像一個純粹的牧民。牧民們昂著頭、挺著肚、晃著肩,手里掄著“烏朵”,由于常年騎馬雙腿稍微向外彎曲,但是樣子很自信很悠閑。而劉伯伯就不同了,他走路喜歡背著手,低著頭,好像在草地上尋找遺失的什么東西。但是我沒有想到劉伯伯會唱那么多的酒歌。
有天傍晚,我陪父親去給他送飯,他跟父親喝著青稞酒,兩人喝高興了,劉伯伯竟然唱了起來:
草原一眼望不到邊,
駿馬跑到哪里都是家鄉;
雪山綿延沒有邊,
雄鷹飛到哪里都是家鄉;
扎陵湖廣闊沒有邊,
黑頸鶴落到哪里都是家鄉;
江河東流沒有邊,
魚兒游到哪里都是家鄉……
劉伯伯唱完,父親拍手稱贊:“老營長的酒歌真是地道!”
劉伯伯說:“這都是跟牧民們學的。這片草原真美,就是太靜了。說實話,我剛來的時候還真有些不習慣,憋得難受,就想吼。吼上一嗓子,心里就痛快點!有時我在沒人的地方一個人能吼上半天,直到把嗓子吼啞了,吼不出來了才停下來。這么一吼吧,心里就敞亮了,晚上睡覺也踏實了。可是我一個當過州長的人,老是這么狼一樣地吼叫,讓牧民聽見了成何體統?為了能吼出個名堂來,我就跟著牧民學唱酒歌,這一唱就上了癮。我管他唱得好不好,只要心里痛快就行。現在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牧民生活。自由,痛快,無憂,無慮。對我來說,這里就是我的家,這里就是我的天堂。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寧靜過,這么舒坦過……”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一(4)
父親說:“只要心里舒坦就好。老營長你再來一首!”
“再來一首?”
“再來一首。”
劉伯伯就揚起黑紅的臉,瞇起眼睛,扯著嗓子開始唱:
唱歌要站在雪山上,
雪山上的歌聲最嘹亮;
層層的雪山啊快把頭低下來吧,
讓我的歌聲飛到毛主席身旁……
唱到這里,劉伯伯的眼睛紅了,聲音哽咽,唱不下去了。他苦笑笑,搖了搖頭說:“喝多了,唱不出來了……”
劉伯伯喝了杯酒,然后用一雙通紅的眼睛看著父親說:“老江你說,我們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怕沒怕過?”
“沒怕過。”
“老江你說,我們打仗為什么?建設社會主義為什么?”
“解放全中國,解放全人類,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老江你說,毛主席是不是我們最敬愛的人?”
父親說:“那還用說。”
“老江你說,我對毛主席忠不忠?”
“忠啊,當然很忠!”
“可是他們為什么說我反對毛主席?”
父親說:“他們那是放屁!”
劉伯伯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響,他十分痛苦地對父親說:“我這里裝著什么我最清楚,我這里裝著一顆赤膽忠心啊!可是他們把它當作了驢肝肺……”
第二年夏天,紅衛兵又來了,其中還有一個女的。江果特別崇拜那個女紅衛兵,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形影相隨。可是女紅衛兵卻并不喜歡江果這樣,扭頭對她說:“你別老跟著我呀。”
江果說:“我也想當紅衛兵。”
女紅衛兵盛氣凌人地說:“紅衛兵不是誰想當就能當的。”
女紅衛兵的心思我明白。大家都是女孩子,她心里怎么想的我還不清楚?物以稀為貴,整個隊伍里只有她一個女紅衛兵那多牛啊,何況江果是一個比她漂亮很多的女孩。誰喜歡讓一個比自己漂亮的女孩子跟在后面,奪去自己的虛榮與自豪,與自己平分秋色?
可是一個矮胖的男紅衛兵上下打量了江果幾眼,然后滿懷激情地說:“來吧,同學,跟我們一起鬧革命吧!我們正需要你這樣來自牧區的女青年投身革命隊伍!”
江果激動得滿臉通紅:“我一定好好干革命!”
紅衛兵是專程為劉達伯伯而來的。這一年他們幾乎把他忘記了,最近才突然想起來。“我們不能對劉達這樣放任自留。”于是,他們就來了河源。他們在牧場找到劉達伯伯。看見他健壯快樂的樣子,紅衛兵們有些吃驚,繼而憤怒了。他在這里太自在了!他憑什么這樣自在?這么快樂?這么健康?這怎么行?這簡直讓人受不了!這是對無產階級專政的蔑視和嘲笑!
紅衛兵決定將劉達伯伯轉到雪卡牧場。雪卡牧場是一個比河源更加偏僻的勞改牧場,方圓百里荒無人煙,條件相當艱苦。
父親說:“那是一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把老營長弄到那里不等于讓他去送死?不行,不能讓他們把老營長弄走!”
母親說:“那你趕快找他們去說說呀!”
父親去找紅衛兵,看見妹妹江果也在那里。父親把他的意思委婉地給紅衛兵說了。那個矮胖的紅衛兵說:“我就說呢,劉達在這里快樂的像個神仙,原來是你這個副縣長在保護他!”
另一個紅衛兵說:“他就是江三,以前當過馬步芳的騎兵。”
矮胖紅衛兵說:“沒想到這偏僻的河源還隱藏著一顆定時炸彈!你既然來了就不要急著走,你把你的情況一起說清楚!”
父親說:“我很清白,劉達同志能證明!”
矮胖紅衛兵臉上露出譏諷的表情:“劉達能證明?他自己的問題都還沒搞清楚呢,他能為你證明?簡直是笑話!噢,我明白了,你們倆早就穿一條褲子了,難怪你對他這么照顧!你的問題不用調查,就憑你同情保護劉達這一條,我就可以免你的職,定你的罪!”
父親說:“我無罪!”
矮胖紅衛兵大聲說:“你保護反革命就是反革命!”
江果走近矮胖紅衛兵,小聲對他說:“他是我爸……”意思是想讓他們放父親一碼。但是她哪里知道她的乞求更是火上澆油。因為昨天晚上,矮胖紅衛兵——也就是紅衛兵的頭兒找她單獨到草甸子上去談話,想親她的嘴,想摸她的胸,被她拒絕了。這事是許多天后江果悄悄告訴我的。
矮胖紅衛兵說:“那好,你不是想跟我們去雪山外面鬧革命嗎?今天就考驗考驗你!那你說,你爸爸都有哪些反動言論?”
江果支支吾吾:“我爸他沒說過什么……”
“他這么反動,怎么可能沒有反動言論?”矮胖紅衛兵說,“你好好想想,如果你不檢舉揭發,你就沒有資格參加革命!”
江果知道自己昨晚得罪了矮胖紅衛兵,現在再不做點什么,恐怕一輩子也不可能去雪山外鬧革命了。但是她不想陷害爸爸。她很為難。她看看父親,又看看紅衛兵,欲言又止。
矮胖紅衛兵說:“你說出來,就可以站到革命陣營里來了。”
她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咬了咬嘴唇,然后猛地抬起頭說:“我爸說……革命是瞎折騰……還說革命不是請客,就是吃飯……”
矮胖紅衛兵一聽笑了,然后臉色突變,一拍桌子說:“這就是典型的反革命!來人呀,把反革命江三給我抓起來……”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二(1)
母親打了江果一巴掌。
我沒想到母親會打江果。母親平時總是寵著江果,重話都沒說過一句。可是那天她像瘋了一樣,撲向江果,重重地打了江果一耳光,在江果嫩白的臉上留了五個清晰的手指印。
事情來得很突然,江果傻了,我也傻了。
那天江果從外面回來,她知道自己理虧,沒敢抬頭看母親,悄悄溜進自己的屋子,匆忙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家門。母親叫住了她。
母親大喊一聲:“你給我站住!”
江果站在門口,背對著母親。
母親厲聲問:“你要去哪里?”
江果背對母親說:“我要去革命……”
母親用顫抖的聲音說:“你為什么要陷害你爸爸?”
江果扭過臉來說:“我沒陷害爸爸,爸爸確實說過那樣的話。他是黨員,他不該說那樣的話,他反對革命……”
母親沖向江果,掄圓了胳膊給了江果一耳光。江果沒有想到母親會打她,用手捂住臉,驚恐地看著母親。母親渾身戰栗。江果的淚水慢慢溢出了眼眶,母親的淚水也涌了下來。弟弟江河正在做作業,手里的鉛筆掉在了地上。我跑過去抱住母親的胳膊,眼淚也涌了出來。母親嘴唇哆嗦著,手指幾乎戳到了江果的臉上:“你這個不孝的女兒啊!你爸那么疼你,那么愛你,恨不能把心都掏出來給你吃了,你這個沒良心的,卻要害他……”
江果捂著臉,朝母親喊道:“我想離開這里,我想去革命……”
母親氣得臉色煞白:“你不是我的女兒,你給我滾……”
江果哭著跑走了。她并沒有去紅衛兵那里,而是跑去找央金阿姨。她原以為央金會安慰她,卻沒想到央金也很傷心,說你這孩子真是不懂事,你怎么能這樣!央金阿姨將江果反鎖在屋里,說你聽阿姨的話,哪兒也不能去。我去找丹增縣長商量,看如何營救你阿爸。江果這才意識到事情被她鬧大了。她很后悔。但是事已至此,后悔也沒有用了。
那天下午,紅衛兵召開大會批判父親。他們汲取了去年召開劉達伯伯批判會的經驗,沒有讓更多的牧民參加,而是將人員限制在城鎮和牧區的藏漢干部。而且會場沒有設在草原,而是設在了央金家原來的城堡。那里現在是嘉措鎮政府。
會場上只有幾十個人。劉達伯伯作為陪斗站在父親旁邊。我和母親站在城堡門口。我們身后圍攏了許多藏族群眾。我在人群里看見了格桑。格桑同情地看著我。他的身后是那只形影不離的藏獒。
批判會開始了。紅衛兵跟上次一樣念稿子,呼口號。開到一半時,紅衛兵需要江果上臺作證,卻找不到江果。紅衛兵就讓父親自己說。父親問:“我說啥?”
“說你都說了哪些反革命言論!”
“我反革命?我革命的時候還沒有你們呢!”
“毛主席說,革命不分先后!”
“這么說,你們承認我是革命者了?”
“你這個頑固不化的反革命,我讓你狡辯!”
一個紅衛兵說著沖過去,掄起皮帶抽在父親身上。母親驚叫一聲。央金阿姨跑過去,一把抓住了紅衛兵手里的腰帶。
“你干嗎打人?”
“革命不能心慈手軟!”
紅衛兵說著飛起一腳,踢在了父親的腰上。
丹增縣長從主席臺站起來,大聲說:“不許打人!”
紅衛兵掙脫央金阿姨的手,掄起皮帶抽在了父親的臉上。一行殷紅的血蚯蚓似的從父親臉上爬了下來。
我跟母親沖進大門,朝父親跑去。
央金奪過紅衛兵手里的皮帶,像扔一條毒蛇一樣扔出墻外。紅衛兵們“嘩啦”圍了上來,對著父親和央金阿姨拳打腳踢。我和母親死死地護住父親。丹增叔叔、央金和格桑擋在我們前面。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二(2)
紅衛兵們大喊:“你們這是破壞革命……”
這時格桑走了過來,目光兇狠地瞪著矮胖紅衛兵。矮胖紅衛兵說你想干什么。格桑不說話,繼續往前走。矮胖紅衛兵驚恐地朝后退,退到不能再退的時候,猛然朝格桑掄起了腰帶。就在這時,格桑的藏獒騰空而起,撲向矮胖紅衛兵,他凄慘地號叫一聲……
混亂中,父親不見了。
矮胖紅衛兵吊著一只胳膊,另一只手里提著一桿槍,他們到處尋找父親,還有格桑以及他的藏獒。他們沒有找到父親,就開槍殺死了我家的藏獒。他們提著槍在縣城里瘋狂地尋找,見藏獒就殺。半天工夫,河源縣城里幾乎所有的藏獒都被他們殺光了。
第二天,矮胖紅衛兵帶著劉達伯伯和他的大隊人馬離開了河源,去了雪卡牧場。他們留下話說,他們還要回來。同時,他們留下兩個年齡大點的紅衛兵繼續尋找父親。
留下來的那兩個紅衛兵開始還騎馬尋找了幾天,可是一無所獲。后來他們就不尋找了。他們也有怨氣,憑什么你們都走了,把我們兩個留在這里?我們在這么個小地方怎么革命?他們很郁悶,每天在縣城招待所里吃肉喝酒,經常喝得爛醉如泥。
紅衛兵將劉達伯伯帶走的那天晚上,央金阿姨把江果送回了家。江果一進家門就跪倒在母親面前,說她再也不當紅衛兵了。母親將江果攬進懷里,撫摸著她的臉頰,淚流滿面。
央金阿姨悄悄告訴母親,父親被他們藏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現在很安全,為了不被紅衛兵發現,他暫時還不能回家。母親空懸著的一顆心這才放下來,說不回家就不回家,只要他安全就好。
許多天后,我看見了格桑的藏獒從我家門口跑過。河源縣的藏獒都被紅衛兵打死了,只有格桑這只闖禍的藏獒還活著。我感覺格桑一定就在附近。我跟著藏獒出了縣城,果然看見格桑站在黃河邊,遠遠地看著我笑。多日不見,格桑的皮膚比以前更加黝黑。
格桑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問:“去哪里?”
格桑神秘地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格桑打了一聲口哨,河堤下面跑上來兩匹馬。父親就是用口哨召喚他的馬,格桑怎么也會這一手?
格桑說:“上馬吧。”
我們騎馬繞著扎陵湖跑了十幾里地,最后來到一片豐茂的草甸。湛藍的天空飄蕩著幾朵白云,一群牦牛棋子一樣散落在草地上,各種野花在午后的陽光下悄悄開放,風中彌漫著青草和鮮花的味道。遠處的雪山下有一頂牧民的帳房。
格桑用馬鞭一指說:“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我遠遠地看見一個牧人坐在湖畔,那身影是那樣的熟悉。我的心怦怦直跳,縱馬跑過去。果真是父親!我跳下馬,一頭撲進父親的懷里,淚如泉涌:“爸爸……”
父親撫摸著我的頭發:“江果呢?她還好嗎?”
我沒想到父親第一句話問的竟是江果,我仰望著父親:“爸爸,您別生她的氣,其實她一直很后悔,夜里一個人偷偷地哭……”
父親說:“她還是個孩子,爸爸怎么會生自己孩子的氣呢?你回去告訴江果,就說爸爸很想她。”
我淚水止不住又一次涌了出來。
父親問:“你媽媽好嗎?”
我使勁地點頭:“媽媽好,我們都好,媽媽就是擔心你。”
父親跟我一邊說著話,一邊用拳頭捶打著后腰。我問父親腰怎么了,他說那天被紅衛兵踹了一腳。我問他還疼嗎?父親說已經好多了,再過些日子就可以騎馬了。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二(3)
走進父親身后的帳房,我看見扎桑叔叔、丹增叔叔和央金阿姨都在這里,他們坐在卡墊上喝著酥油茶,又說又笑,像過節一樣。
這是一頂典型的藏式帳房,盡管矮小,但里面的設施一應俱全。帳房四周用牦牛繩固定在草地上,里面用木棍支撐起來,頂上留有一道窄長的天窗,陽光正好從那里灑進來,照亮了潔凈的灶臺。灶臺后面供奉著佛像,地上鋪著羊皮,周圍是用草泥塊、土坯壘成的矮墻,上面堆放青稞、酥油袋和干牛糞。爐灶上的鍋里冒著熱氣,我嗅到了羊肉味。
央金阿姨發辮上的紅珊瑚和綠松石,在天窗里泄漏進來的陽光下閃著亮光。她笑著說:“我們江雪就是有口福,剛燉好了的羊羔肉,你就尋著味兒來了。”
那天,我在父親那里一直待到天黑,才跟著丹增叔叔和央金阿姨回了家。我將見到父親的情景告訴了母親,但我隱瞞了父親腰疼的事情。母親很高興,說她明天就去看父親。我勸母親先不要去,說萬一讓紅衛兵知道了,會給父親帶來麻煩和傷害。
母親嘆了口氣說:“唉,你爸躲到啥時候才是個頭啊!”
我說:“等紅衛兵走了,我爸就可以回家了。”
可是紅衛兵什么時候才會走呢?何況那些走了的紅衛兵說他們還要回來的。我和母親心里都沒數,誰也不說話。
但是讓我感到欣慰的是,每隔幾天我都可以悄悄去看望父親。央金阿姨說我人小目標小,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在扎桑叔叔和格桑的照顧下,父親的腰傷漸漸好起來了,慢慢能挺直了。但是扎桑叔叔說父親還需要補養一段時間,他讓格桑上雪山打只雪雞回來。我從來沒有上山打過雪雞,就跟著格桑上了雪山。
雪雞生活在雪線以上的巖石上。它們喜歡群居,少則三五只,多則三四十只。它們的窩在巖石裂縫的草叢中,很隱蔽,里面鋪著干草、苔蘚、獸毛和自己的羽毛。雪雞奔跑時尾巴直直地上翹,露出下面白色的羽毛,它們搖搖晃晃的樣子活像天鵝。雪雞生活得很悠閑,很平靜,只有在生命受到威脅時才會振翅騰飛。它們覓食時從來不設崗。但是休息的時候會有一只老雪雞,站在高高的巖石上站崗放哨,發現情況不妙就會發出凄厲的叫聲,讓其它雪雞逃離。
“所以,捕捉雪雞最好在它們覓食的時候。”格桑這么說。
格桑好像什么都知道。我們爬上雪山,躲在一座山崖下面尋找雪雞的蹤影。格桑說你看,在那兒!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發現前面不遠的地方果然有十幾只雪雞。它們下半身是白色的,上半身是土褐色的,頭和脖子是灰褐色的,翅膀上有許多白斑點。我激動得幾乎喊出來。格桑說趴著,別動,別出聲!
格桑趴在雪地里,慢慢舉起了獵槍。然后瞄準。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只聽耳邊“叭”的一聲巨響,遠處的雪雞撲啦啦騰空而起。有一只飛起一尺多高又掉了下來,落在雪地上撲啦了幾下就不動了。
我們跑過去撿起雪雞,心里又激動又難過。我將雪雞捧在手里,它的身體還是熱的,我難過極了,在心里對它說:“對不起雪雞,為了我爸爸的傷,只能委屈你了……”下山的路上,那雪雞在格桑的槍叉上晃來晃去,我的心也跟著晃晃悠悠,一直懸在那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要給父親燉蟲草雪雞湯,還缺一種東西,那就是蟲草。蟲草我認得,那年母親生江河的時候,央金帶我去挖過。每年的四五月份是挖蟲草的最好季節。這時蟲草的尖芽有一寸高,很好辨認。如果過了這個時節,蟲草就會被其他雜草淹沒,很難找到。現在正是挖蟲草的好時候。可是,為什么叫冬蟲夏草?txt電子書分享平臺 書包網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二(4)
格桑說,每年夏天冰雪融化了之后,草甸上的蝙蝠蛾就把很多蟲卵留在花草的葉子上,那些蟲卵慢慢就變成了小蟲,鉆進草地里去了,經過一個夏天和秋天,它們將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的。冬天來了,小蟲就會被凍死,這就是“冬蟲”。第二年夏天來了的時候,那些蟲子的頭上就會長出一根紫紅色的小草,那就是“夏草”。
我們在山坡上每找到一根蟲草,格桑就會用藏刀挖開四周的沙土,小心翼翼地將蟲草挖出來。山坡上的蟲草很多,我們沒用多大工夫就挖到了十幾根。
格桑說:“好啦,我們回去吧。”
我覺得挖蟲草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意猶未盡,不想走。
格桑很為難地說:“我們藏族人挖蟲草,用幾根挖幾根,從來都不會多挖的。”
“這是為啥?”
“因為蟲草是我們的神草。如果挖多了,神會怪罪的。”
我不說話了。
“你不高興了?”
“我沒有不高興,我在想神是什么樣子。”
格桑撓了撓頭,笑了:“我阿爸說,挖一棵蟲草,草地上就會留下拳頭大的一塊疤,那塊疤好幾年才長滿草……”
草原就是牧民的命根子,這我知道。我爸就這么說的。
夏天很快就過去了。不知什么原因,矮胖紅衛兵和他的隊伍一直沒有再回來,好像他們已經將我們河源忘記了。忘記了我們河源沒什么,我們還求之不得呢。可是他們好像也將留在這里的那兩個紅衛兵也忘記了。那兩個紅衛兵等啊等啊,等不來自己的紅衛兵戰友,天天喝酒也喝煩了,便在一天早上灰溜溜地離開了河源。
紅衛兵一走,父親就回家了。
第二年冬天臨來的時候,我們聽到了劉達伯伯官復原職的消息。接著父親也平了反,還當他的副縣長。原來的縣長提拔到州里當了副州長,上級任命丹增叔叔為河源縣縣長。
丹增叔叔對父親說:“這個縣長你當最合適。”
父親說:“你是黨重點培養的藏族干部,你當縣長比我更合適,更有利于開展工作。咱們一要相信組織的眼光,二要服從組織的決定。你放心,我會非常支持你的工作的。”
丹增叔叔當了縣長以后,還和以前一樣尊重父親,經常來家里跟爸爸商量工作,一口一個老領導。
父親說:“你是縣長,我是副縣長,你才是領導。”
丹增叔叔憨厚地笑笑:“沒有你就沒有河源的今天,也沒有我丹增的今天,你永遠都是我們河源的老領導,我丹增的老領導。”
“你這個丹增,一點原則都不講。打牌還分個大小王呢,你這樣讓我今后咋工作?”父親好像覺得自己說得有點嚴重,緩和了口氣,笑著說:“再說我也不老嘛,你這么老領導老領導地叫來叫去,把我都給叫老了,好像我已經退休了似的,我還年輕的很呢,我還想多干幾年哩。”
丹增叔叔笑著說:“你要是不干我還不愿意呢,我不把你這頭倔強的牦牛累趴下是不會放過你的。”
丹增叔叔走后,父親對母親說:“民族干部就是厚道。”
父親復職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建了河源中學。學校盡管只有初中部,但畢竟結束了河源沒有中學的歷史。州里的中學也復課了。但是我和江果已經十七歲了,沒有再去上學。
父親做的另一件事情,就是在夏天來臨的時候,帶人去雪山挖掘那三個藏族兄弟。遺憾的是,他們跟往年一樣一無所獲。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果 十三(1)
自從揭發了父親,我一直很內疚。但父親好像什么事也沒發生過一樣,仍然樂呵呵地跟我說話,用他那寬厚溫暖的大手撫摸我的頭發,甚至比以前對我更親,讓我無地自容。
在父親躲藏的那段日子里,我很想念父親。母親和姐姐知道父親在哪里,但是她們一直瞞著我。她們那是為了保護父親,我不怪她們。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是我自作自受。但我多么想去看看父親啊!我想跪在父親面前,對他說聲對不起。我想被父親摟在懷里,像以前那樣撫摸我的頭發。可是我沒有這樣的機會。多少個夜晚,我用被子蒙住頭一個人偷偷哭泣。
每次看著姐姐江雪拿著母親做的飯菜,一個人悄悄出了家門,我知道她是去父親那里了,心里就特別難過。父親從前最愛我,可是現在我感覺不到父親的愛了,我連見他的資格都沒有了。
有一次,我悄悄跟在姐姐身后,一直跟到扎陵湖畔父親居住的秘密帳房。但我沒有勇氣走過去。我趴在草叢里,遠遠地看著父親和姐姐在帳房外面垛牛糞餅。他們有說有笑,是那樣的快樂。而我卻不敢過去。淚水忍不住涌了出來,模糊了我的眼睛。那天下午,我趴在那片草叢里,遠遠地看著日思夜想的父親,直到把眼睛看疼了,把太陽看落了。
父親回家的那天下午,我早早躲了出去。我想見父親,又怕見父親。我沒臉見父親。我一個人躲在河邊的崖石后面等待天黑。可是天黑了我就能回家了嗎?我不知道。
天黑了,我聽到一個聲音在呼喚:“江果——江果——”
我側耳細聽,是父親的聲音!是父親在叫我!我站起來循聲望去,果真看見了父親。
他弓著身子在河岸上不停地呼喊:“江果——回家了——”
我的淚水嘩地涌了出來。我多么想朝父親跑去啊,可是我雙腿無力,怎么也邁不動腳步。我蹲在地上,捂住臉,傷心地哭了。
“江果——江果——”
父親朝另一個方向找去,聲音漸漸遠了。那一刻,黑暗一下子淹沒了我,我害怕極了,擔心會永遠失去父親。我從崖石后面跑出來,朝父親的背影哭喊:
“爸爸,我在這里……”
父親扭頭看見了我,跌跌撞撞地朝我跑過來,一把將我摟進懷里:“傻孩子,你怎么到這里來了,快要急死爸爸了!”
我在父親的懷里失聲痛哭:“爸爸……對不起……”
爸爸撫摸著我的頭說:“傻孩子……真是個傻孩子……”
清明節那天,父親又要去祭奠犧牲了的戰友。去墓地的路很遠,要騎馬走半天,會很累。往年我都不想去,可是父親非要帶我去不可。我說姐姐弟弟為什么不去?為什么非要讓我去不可?父親說,因為爸爸最喜歡你呀。但是今年我什么也沒有說,跟著父親騎馬去了墓地。
父親戰友的墓地在雪山腳下一片開闊的草地上。父親繞著兩座墳墓轉了一圈,拔去墳頭上的雜草,然后打開一瓶青稞酒,在每個墳前祭灑了三杯,又朝著巴顏喀拉雪山、阿尼瑪卿雪山各祭灑了三杯。最后,父親讓我朝阿尼瑪卿雪山磕三個頭。我不明白為什么,但是看著父親不容置疑的嚴肅表情,我只好磕了頭。
父親面對阿尼瑪卿雪山說:“老連長,我來看你來了。你看見了吧,我們生活得很好,你該放心了吧……”
父親每次都這樣說,絮絮叨叨跟他那個“老連長”說上半天話。許多年后我才知道,父親的“老連長”就是我的親生父親章明。bookbao.com 書包網最好的txt下載網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果 十三(2)
祭奠完畢,父親便坐在草地上一個人默默地喝酒。喝著喝著,父親就會情不自禁地唱起從牧民那里學來的酒歌:
白獅子住在雪山上,
它走后雪山多凄涼;
麋鹿住在草地上,
它走后草地要枯黃……
我說:“爸爸,您唱得真難聽,嗓子像破鑼。”
父親笑笑,用手摸了摸我的頭發。
父親喝酒的時候,我就把腦袋枕在他的腿上,躺在草地上看藍天上飄浮的白云。云兒變幻不定,一會兒是一只羊羔,一會兒是一只白牦牛,一眨眼工夫,又變成了一匹奔跑的白馬。白馬跑啊跑啊,一會兒就跑到雪山那邊不見了。白馬一定能夠看見雪山外面的世界。雪山外面那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呢?
我已經十六歲了,但是我從來還沒有離開過雪山。我走的最遠的地方就是州里。姐姐跟父母回過一次老家,見過雪山外面的世界,還坐過火車。姐姐說那火車吐著白煙,像牦牛一樣吼叫,聲音比一百頭牦牛一起吼叫還要響亮。我很想到雪山外面去看看。
這年夏天,州里的電影隊來到了河源。我們從來沒有看過電影,所以整個河源都轟動了,人們像過節一樣高興。我跟著父親一大早就去岔路口迎接電影隊。我們準備了哈達和青稞酒。
我好奇地問父親:“電影是什么樣子?”
父親說:“電影就是許多人在掛起來的一塊白布上演戲。”
我想象不出那是一種什么景象。
我們等了很久,電影隊才從雪山那邊慢騰騰地走來了。說是電影隊,其實只有一個人,一匹馬,兩頭牦牛。準確地說,是一個漢族小伙,一匹白馬和兩頭黑色的牦牛。牦牛的皮毛像黑緞子一樣光亮,背上馱著幾個鐵皮箱子。父親用最尊貴的藏族禮儀迎接了那個神氣的漢族小伙子。小伙子很年輕,比我大不了幾歲,矮個子,小眼睛,皮膚黝黑,并沒有我想象的神氣。但是他在我眼里是那樣的了不起,幾乎相當于一個傳奇英雄了。
那天下午,太陽還有老高,草地上就聚集了成群的牧民,個個穿著節日的盛裝。整個下午,我都和弟弟江河跟在那個放電影的小伙身后,看他指揮牧民在草地上豎起兩根木桿,將一塊比墻壁還要大的白布掛在上面,然后變戲法似的從鐵皮箱子里取出一個鐵家伙架起來,拉上長長的電線,將一頭接在另一個鐵疙瘩上。然后他將一條繩子纏繞在鐵疙瘩的輪盤上,用力一拉,鐵疙瘩便突突地冒起了黑煙,架起來的那個鐵家伙上就“嘩”地亮起了一盞明燈。那燈比我們家里的酥油燈要亮一百倍,“刷”地就照亮了黃昏的天空。
但是小伙子卻熄滅了那燈,然后沒事人似的坐在草地上,跟人喝起了酥油茶。有人問什么時候演電影啊,小伙子說天黑了就演。人們就坐在草地上等待天黑。那天也怪,天黑得特別慢。西天上的一抹霞光總是不退,好像也想看看電影是什么樣子。霞光消失后,月亮又爬了上來,蹲在雪山頂上,跟我們一樣等待電影開演。
小伙子喝完最后一杯茶,從草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走向架子上的鐵家伙,說:“好啦,可以開演啦。”
一束亮光從鐵家伙的眼睛里噴射出來,白布上立刻出現了幾個人影。坐在白布跟前的牧民“嘩啦”一下全站了起來,潮水一樣紛紛往后退卻。看見那些陌生人只在白布上活動,沒有走下來的意思,這才放下心來,猶猶豫豫地重新回到自己剛才坐的地方。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果 十三(3)
那天晚上的電影是《南征北戰》,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電影放完后,人們還是不愿離去,要求再看一遍。小伙子又放了一遍。人們還想看,小伙子就不愿意了,說我已經多放了一遍,很夠意思了。人們看小伙子有些生氣,這才戀戀不舍地走了。
第二天,更多的牧民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太陽還在頭頂的時候,就有人早早地占據了有利地形,盤腿坐在草地上開始喝酒,唱歌,等待天黑。放電影的小伙子原來準備到別的牧區去,父親好說歹說把他挽留了下來。晚上又放映了兩場,還是《南征北戰》。
小伙子在河源一連待了三天,放了七場《南征北戰》。電影里面的臺詞我們河源很多人都能背下來了。
后來,電影隊還來過兩次。一次放映的是《地道戰》,一次放映的是《地雷戰》。一來二去,那小伙子跟我就熟悉了。他看我的時候眼睛里發出異樣的光亮,他說我是河源縣城最漂亮的姑娘。他還告訴我說,雪山外面已經有了一種叫電視的東西,說電視比電影還要方便,坐在家里就可以看見北京天安門。我說那你下次給我買一個回來,我也要坐在家里看看天安門。小伙子笑了,說電視機州里還沒有呢,他只是在西安學習放映技術的時候見過一回。
我盼望有一天也能像放電影的小伙子一樣走出雪山,去看看電視到底是個什么樣子。
那年的藏歷新年來得特別早。剛落過第三場雪,新年就到了。
早在一個月前,人們就開始準備過年了。磨炒面,打酥油,炸果子,做新衣,辦年貨,準備過年的衣物和食品,印制彩色經幡和“飛馬”。漢族人家入鄉隨俗,也要過藏歷年的。父親和弟弟江河忙碌著在屋子四周掛經幡。母親則帶著我和姐姐江雪清理屋子,打掃庭院。我們把清掃出來的灰塵撒在路口,撒成十字或者弓箭的形狀,在弓箭后面倒上九個塵土堆,這樣就能將一年的舊塵射出去。
除夕,藏語叫“囊公薩共”,意思是天滿地滿。
除夕早上,父親第一件事就是點燃神龕前的酥油燈,供上一碗凈水,在墻壁上用面粉畫上吉祥的“八瑞徽”和“┼”字符號,在屋柱上纏上彩色牛毛毯子,并且準備好一天要吃的牛羊肉。
吃過年夜飯,江河迫不及待地跑出家門,跟著一幫藏族男孩在街道上瘋跑。他們舉著浸了酥油的火把,成群結隊 ,走街串巷,迎接“拉甲洛”神。這種迎神的活動女孩子們不能參加,我們只能站在門口,看著火把像游龍一樣在街道上穿梭。
到了午夜,我們也像藏族人家一樣在院子里點上篝火,然后一家人圍著火堆跳起歡快的藏舞。每年這個時候,央金阿姨都會來我們家教我們跳藏舞。央金阿姨腰身很細,跳起舞來特別輕盈好看,耳環上垂掛著的珊瑚珠和金銀花墜兒歡快地跳動,在紅光中閃著亮光。三更一過,人們便紛紛走出家門,在街頭巷尾燃起一堆堆用松柏枝葉搭起的篝火,男女老少圍聚在篝火旁開始唱歌跳舞,直到月明星稀才漸漸散去。
初一凌晨,天還沒有亮,母親把我和姐姐叫起來,交給我們貼有三塊酥油的木桶,讓我們趕在太陽出來之前去黃河里背回一年里的頭三桶水。并且讓我們提上一袋干牛糞,取水前在河邊燃起一堆牛糞火,這樣就可以驅除一年的災禍了。
按照藏區的風俗,這天早上女人們都會爭著去背頭三桶水。第一桶水,要在滿天星光下去背,藏語叫“囊哇塔益處曲”,意思是無量光佛的洗澡水,牧區人俗稱星下取水。第二桶水,要在東方剛露魚肚白的時候去背,藏語叫“下日桑格嘎莫處曲”,意思是東方白獅的洗澡水,俗稱東方白獅奶乳。第三桶水,要在太陽剛出來的時候去背,藏語叫“烏堅班瑪處曲”,意思是烏仗那蓮花的洗澡水, 俗稱陽光下的水。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果 十三(4)
吃過午飯,男人們都去雪山放“飛馬”了。父親和弟弟也去了。從雪山飄落下來的“飛馬”,在陽光下像繁星一樣閃爍,十分好看。女人們成群結隊地站在草甸上,嘰嘰喳喳、嘻嘻哈哈地觀看男人們放飛馬。有的年輕姑娘還朝著雪山唱起了情歌,不知是唱給雪山正在放“飛馬”的哪個小伙子聽的。
我和姐姐正在看“飛馬”,枯黃的草原上卻走來了三匹真的駿馬。等他們走近了,我們才認出來是劉達伯伯。劉達伯伯代表州委州政府專程來河源慰問牧民的。
那天晚上,父親將劉伯伯領回了家。劉達伯伯怪怪的,我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兒。仔細一看,他那只丟失了多年的耳朵又回到了腦袋上。我說:“劉伯伯,您的耳朵又長起來了?”
“耳朵丟了哪兒還能長起來?”劉伯伯扭頭對父母笑著說,“都是書記出的餿主意,說一個州長少一只耳朵形象不好,非要讓我補上,這不,前段日子去蘭州出差,我就補了一只。”
父親說:“補上好,就是看著不像你了。”
劉伯伯說:“不像我像誰?像你?”
父親說:“哪能像我,我哪能像州長。”
劉伯伯盯著父親笑:“啥意思,嫌官小了?”
父親說:“我不是那意思。我這官已經不小了,我很知足。”
“你要是愿意,我回去跟書記商量,把你調到州里去。”
“免了吧,我還是待在河源自在。”
劉伯伯用指頭點著父親說:“你這個人,還是過去那個倔脾氣,幾十年不變。你也別太自私了,也該為茹雅和孩子考慮考慮。”
父親說:“以后再說,以后再說。”
母親說:“別提這事,提起來我就生氣!我這輩子算是完了,別想走出這雪山了。不說這個!說說你吧,現在還是一個人?”
劉伯伯說:“一個人無牽無掛,多自在啊!”
母親嘆息一聲,沒再說什么。
父親說:“這大過年的,我還真沒想到你會這時候跑來。”
劉伯伯說:“河源人民救過我,我不能沒有良心啊……”
初三那天,縣里組織了一場藏舞表演。其中有旋律歡快的邊歌邊舞的“伊”,曲調莊重飽滿、動作粗獷豪放的“卓”,踏著鼓點而舞的“熱巴”,還有以牛角胡琴手領舞、動作幽默的“熱伊”,男女老少載歌載舞,氣氛異常熱烈。
一曲舞“熱巴”結束,央金走到會場中央,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然后她將雙手舉成喇叭狀,朝人們大聲說:“州長的歌聲比金翅雀的聲音還要好聽,大家要不要聽?”
人們一起吆喝:“要——州長來一首——”
劉伯伯被央金將了軍,只好站起來,高聲唱了起來:
我不是沒有家鄉,
我的家鄉在黃河開始的地方;
我不是沒有家鄉,
那里的扎陵湖明鏡一樣閃亮……
劉伯伯的歌聲贏來了牧民們熱烈的掌聲……
劉伯伯在河源一直待到初五。臨走的時候他對父親說:“老江你說實話,你真的就沒考慮過調到州里去工作?”
父親笑著搖了搖頭。
劉伯伯說:“就因為犧牲了的戰友?”
父親點了點頭:“我得守著他們,哪兒也不想去……”
劉伯伯拍了拍父親的肩膀,不再說什么。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果 十四(1)
格桑要當兵走了。
平時看著不起眼的格桑,穿上軍裝后卻是那樣的神氣。那身軍裝要是讓我穿上一定比他還神氣。可是部隊只招男兵,不招女兵。
黃昏時分,我去河邊背水。我一轉身看見格桑站在我的面前,嚇我一跳:“呀,你站在這里做什么,嚇死我啦!”
格桑笑著不說話,用腳尖踢著河邊的沙土。他有點羞怯。小時候他可不這樣,可頑皮了,長大了反而成了這個沒出息的樣子,尤其是在我和姐姐面前。我看見他的腳上是一雙嶄新的軍用黃膠鞋。
“不就是一雙軍用膠鞋嘛,踢來踢去的,故意眼氣我呀?”
格桑低頭嘿嘿笑著,也不說話,不停地踢地上的沙土。
“你倒是說話呀!你再不說話我可要走了。”
我就背起木桶準備走。格桑攔住我,扭捏著說:
“求你件事行嗎?”
“什么事?”
“你能不能讓你姐來河邊一趟?”
我警惕地問:“干什么?”
格桑羞紅了臉:“我有話對她說……”
原來這樣!盡管我對格桑沒什么感覺,但是聽說他要找姐姐單獨說話,心里還是有點兒不舒服。我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別以為你穿上軍裝就了不起,想找誰就找誰?我憑什么聽你的?”
格桑窘迫地說不出話來。我心里生氣,但覺得他太好笑了,就“撲哧”一聲笑了:“逗你玩的。說吧,我幫了你的忙,你怎么報答我?”
格桑不好意思地說:“你說吧,你想要什么。”
我一把從他頭上搶過軍帽,戴在自己頭上。
“我就要這個。”
格桑急了:“這可不行!沒了軍帽我就當不成兵了……”
“看把你嚇的!逗你玩的。”
我把軍帽還給了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認真地說:“等我到了部隊,我給你弄一頂女式軍帽寄回來!”
“光寄軍帽不行,我還要一套女式軍裝!”
“行!我給你寄一套!”
“這可是你說的?可不是我敲詐你。”
“是我說的,我說話算數。”
“好,就沖著你這句話,這個忙我幫了。”
回到家,我悄悄對姐姐一說,姐姐的臉騰地就紅了。她說天這么黑,我才不去呢。我說我已經答應人家了,你不去,我怎么向人家交代?姐姐說誰答應的誰去!我說,人家喜歡的人是你,又不是我。姐姐急了,說你再胡說,我更不去了!我只好來軟的,說好好好,算我胡說行了吧。人家明天就要走了,今晚想見你一面,你就這么絕情?姐姐想了想說,除非你陪我去。我說我才不去給你當拴馬樁呢。姐姐說,你不去,我也不去!
沒辦法,為了那身未來的軍裝,我只好陪姐姐去。
我們三人坐在河邊的草甸上,月光像河水一樣靜靜地流淌,空氣里彌漫著濃濃的青草味兒。因為我在場,格桑和姐姐都很少說話。我不喜歡這種尷尬的局面,就讓格桑唱歌。格桑真的小聲唱了起來:
你住在扎陵湖這邊,
我住在扎陵湖那邊,
如果一月不相見,
可以劃動輕便的牛皮船;
你住在村子那邊,
我住在村子這邊,
如果一日不相見,
就看看我屋頂的五色經幡……
格桑走后很久,姐姐才收到他的來信。格桑在信里讓姐姐轉告我,他們部隊在比河源還要偏遠的邊防哨卡,根本就沒有女兵,他答應我的女式軍裝一時半會兒弄不到。我的軍裝落空了。
轉眼到了農歷六月,正是藏區一年一度的“歡樂節”。牧民們叫“卓卓”。這時的草原鶯飛草長,羊肥奶鮮,百花盛開,氣候宜人。牧民們身著盛裝,帶上食品,馱上帳房來到水草豐美的河畔湖邊安營扎帳。喝酒,對歌,射箭,賽馬,摔跤,聽說唱藝人索布說唱《格薩爾》。這是我們河源人一年當中最快樂的時候。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果 十四(2)
往年這個時候,父親都要帶我們到扎陵湖邊扎上營帳,跟牧民們一起過“卓卓”。可是今年我們沒有去,因為父親不在家。
父親帶人修路去了。
父親聽說國家派鐵道兵開始修建西寧至格爾木的鐵路了,就坐不住了,著急地在家里轉來轉去。“人家都已經修鐵路了,我們河源咋能連公路都沒有呢?”父親騎馬去州里找州長劉伯伯。劉伯伯很支持他的想法,帶他去省里匯報。省里很快批了一筆修路經費。父親回來后就帶人開始修筑一條通往雪山外面的簡易公路。
歡樂節過了很久,父親才第一次回家。父親說省里派了好幾個工程隊幫我們修路,要不了一年,公路就會修到我們河源了。父親還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劉達伯伯調到省里當上了廳長。
第二年秋天,路修通了。
汽車第一次開進我們河源縣城的時候,附近的牧民都騎馬跑到縣城來看稀奇,說這家伙比牦牛跑得還快,管汽車叫“鐵牦牛”。
州里的電影隊又來了。還是幾年前那個小伙子。但他沒有坐汽車來,仍然騎著他的白馬,牽著他的兩頭黑牦牛。我問他為什么不坐汽車,他說還要到其他牧區去放電影,那里還沒有通公路。
這次放映的是《英雄兒女》。我和姐姐被電影里那個叫王芳的漂亮女兵迷住了,晚上回家睡不著,一直在說王芳。王芳這樣,王芳那樣,王芳這樣那樣。第二天晚上還是《英雄兒女》。電影完了,人群散了。我和姐姐跑過去問那小伙子:“明天晚上能不能再放一場《英雄兒女》?”
他說:“不行,我還得到另一個牧區去。”
我說:“我特別喜歡王芳,還想再看一遍。”
“你是不是特別喜歡女兵?”
我使勁點點頭。
“說實話,我也喜歡。女兵我見過,可神氣了!”小伙子一副見多識廣的得意樣兒,“女兵有話務兵、醫生護士、文工團演員、電影放映員,還有女飛行員呢。”
“我媽以前就是女兵。”我有點炫耀的意思。
小伙子有點驚訝:“是嗎?”
姐姐說:“我媽不是女兵,是個女軍官。”
小伙子更是驚訝:“是嗎?”
我們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滿足。可是母親是女軍官跟我有什么關系呢?母親是母親,我們是我們,我現在又當不了女兵。我嘆息一聲說:“我特別想當兵,可是我們這里不招女兵。”
小伙子說:“女兵每年招得特別少,只有州里省里才有名額,你爸是副縣長,你媽又當過女軍官,州里省里肯定有不少老戰友,讓你爸爸媽媽去州里省里給你們要名額去啊。”
這話一下子提醒了我,劉伯伯不是在省里當官嗎?他一定有辦法!那天回到家,我們就把想當女兵的想法告訴了父母,求他們去省里找找劉伯伯。可是父親一口就給回絕了:
“我一輩子沒為自己的事求過人,這種事,我不好意思去!”
母親說:“這不是為你自己,這是為孩子!老劉現在當了廳長,你去找找他,這個忙他一定會幫的。”
“這叫走后門你懂不懂?”
“走后門怎么啦?孩子當兵是保家衛國,沒什么丟臉的!你這個老牛筋,總不能讓孩子們也跟我一樣一輩子守在河源吧?”
“守在河源咋啦?你們就這樣想離開河源?”
“你不去是吧?你不去我去!”
父親說:“誰也不許去!”
母親指著父親說:“你還像個父親嗎?我要離開河源你不同意也就算了,可是孩子們還年輕,想去外面闖一闖,你也這樣冷酷無情!你也太自私了!你根本就不配當她們的父親!”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果 十四(3)
我委屈地抽泣起來。父親就怕我哭,我一哭,他就沒了脾氣。父親嘆息一聲,蹲在地上半天不吭聲。
幾天后,父親一個人去了西寧。父親是騎馬去的。那時路是修通了,但是還沒有通公共汽車。父親走后,母親對我們說:“其實你爸還是很愛你們的,他就是個老正統,舍不下那張臉!”
父親走后第三天,我和姐姐去路口等候父親。如果快的話,他應該快回來了。我們急切地盼望父親回來。我們仰躺在花香四溢的草地上,看著天上飄動的云彩,幻想著我們的未來。
姐姐說:“我想當電話兵,可以天天給媽媽打電話。”
我說:“我想當電影放映員,可以天天看電影。”
姐姐說:“放電影的時候,你就提前打電話告訴我。”
我又突然改變了主意:“我覺得還是女飛行員好。你看電影上的飛機飛得多高啊,坐在上面一定能看見我們的河源……”
“你說飛機的翅膀能像鳥一樣扇動嗎?”
“當然能動了,要不然它怎么飛呢?”
終于,父親騎著馬從草原那頭走來了。我們激動地跳起來,跑向父親。父親臉上的表情卻很平淡,既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不高興。我們害怕自己的夢想過早地破滅,不敢問父親結果。我們忐忑不安地陪伴父親回了家。
我們把一切可能都想到了,但是惟獨沒有想到父親只帶回來一個名額。父親說:“就這一個名額,還是劉達伯伯找了關系,努力爭取來的。”
也就是說,我和姐姐只能有一個去當兵。
可是讓誰去呢?
我們倆誰都不說話。姐姐一向讓著我,可是那天下午,姐姐使勁揉搓著自己的衣角,死死地咬住嘴唇,一句話也不說。
父母也很為難。
晚上,我和姐姐躺在床上,誰也不說話。要是往常,我們倆總是要說好長時間的悄悄話才睡覺。可是那天晚上我們誰也不說話。夜很靜,靜得讓人心慌。我很想跟姐姐說點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我憋悶得難受,翻來覆去無法入睡。姐姐靜靜地躺著,悄無聲息,但我知道她一定也醒著。
父母也沒睡,我聽見他們在隔壁小聲說話。父母談論的肯定跟我和姐姐想的是同一個問題。可是誰知道他們會怎么想呢?
第二天早上,母親把我們叫起來。父親坐在灶臺前的木凳上,鄭重其事地對我們說:“來吧女兒,坐過來,爸爸有話對你們說。”
我知道父親要宣布他們商量的結果了,一下子緊張得喘不過氣來。可是父親并沒有看我,而是將慈愛的目光投向了姐姐。我的心一下子就涼了,心想這下完了,父母一定要讓姐姐去當兵了。我緊張得手心冒汗。我的眼睛緊緊地盯著父親的嘴巴,希望他永遠也不要開口。然而,父親到底還是開口了。
父親說:“你是姐姐,應該讓著妹妹對不對?”
我的心怦怦直跳。姐姐抬起頭,可憐地看著父親。
父親說:“這一次你還是讓著妹妹,好不好?”
我懸著的心終于落了下來。我突然感覺渾身無力。我看見姐姐的臉色越來越紅,漸漸又變白了。姐姐半天不說話,然后慢慢低下了頭。那一刻,我感覺時間好像凝固了。
姐姐慢慢抬起頭,努力地朝父親點了點。我看見淚水撲簌簌地從姐姐的臉上落了下來。我真想上去抱住姐姐,陪著她一起哭。但是我沒有力氣走過去。我感到了羞愧,好像自己偷走了姐姐最心愛的一件東西。不知道為什么,我的眼淚也涌了出來。
我在心里說:“姐姐……”
父親站起來,撫摸著姐姐的頭發說:“孩子,委屈你了。可是名額只有一個,爸爸也沒有辦法……”
姐姐的眼淚刷刷地流。我鼓起勇氣,上前拉住了姐姐的手。看著姐姐失望傷心的樣子,我想對父親說“讓姐姐去吧,我留下”,但那只是一閃念,我沒有勇氣說出這樣的話。沒辦法,我太想當一個女兵了。姐姐,請你原諒我的自私吧。
姐姐從我的手心里抽出她的手,轉身跑進屋子,關了屋門……
幾天后,我從武裝部領回了嶄新的軍裝,但是我沒有馬上穿上它。我怕刺激姐姐。我準備走的那天再穿。我想把第一次讓姐姐穿。可是姐姐不穿。姐姐說:“你穿吧,姐姐以后還有機會。”
臨走的頭天晚上,姐姐幫我打點行裝。她突然羞怯地對我說:“要不,讓我穿上你的軍裝試試?”
我高興地跳起來:“你穿上一定好看!”
姐姐說:“把門關上。”
我把屋門關上,心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姐姐換上軍裝,真是很漂亮!我說:“你穿上真的很好看!”
我舉著鏡子,上下左右讓姐姐看。姐姐轉動著身子,在屋子里走來走去,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姐姐說:“你比我漂亮,穿上更好看!”
我說:“要是咱倆能一起當兵該有多好啊!”
“可是只有一個名額呀。”
“姐姐,對不起……”
“傻丫頭,誰讓我是你姐呢。”
“我的好姐姐……”我緊緊地抱住姐姐,哭了。
那天晚上,在我的極力勸說下,姐姐沒有脫下軍裝。姐姐穿著我的嶄新的軍裝,幾乎一夜未眠。
在后來的幾十年里,我經常會想起姐姐那天晚上穿上軍裝時的幸福樣子。我就想:如果當時當兵走的是姐姐,那么我的人生會是一種什么樣子呢?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果 十五(1)
我們換乘了三次汽車,才來到了一個叫湟源的地方。在湟源,我們開始了緊張而有序的新訓生活。我給家里寫去一生中的第一封信。母親回信說,湟源是她和父親曾經生活和戰斗過的地方。
所以我感覺湟源很親。湟源,河源,只有一字之差,難道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緣分?湟源雖說離西寧不遠,但我們的營地卻在一個偏僻的谷地,幾乎與外界隔絕。訓練間隙,我經常一個人坐在營區外的草地上,看著周圍的山川河流,仰望天上飄動的白云,想象著父母當年在這里戰斗的情景,感到無比自豪。
我們新兵團分三個新兵連。兩個男兵連,一個女兵連。到訓練營地不久,我們看了入伍后的第一場電影。天還沒有黑,我們就被集中在一片草地上開始拉歌,直到把太陽拉下山去,把電影拉開演。歌是剛學的,只會三首。那幾天我們除了搞內務,就是學唱歌。兩個男兵連好像商量好了似的,輪番拉我們女兵連。我們連長張麗的嗓子都喊啞了,但是還是壓不過男兵們狼一樣的吼聲。
連長用一根手指指著我說:“給我上,堅決把他們壓下去!”
上就上,誰怕誰?一到部隊,連長就說我們藏區來的兵個個能歌善舞,讓我當了文藝骨干。我不能給連長丟臉,也不能給藏區人丟臉!我站起來振臂一揮,開始指揮女兵唱歌。男兵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朝我襲來,我感覺胸前背后火辣辣的熱。但是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目不斜視,漲紅了臉,扯著嗓子帶著女兵使勁“吼”。我們女兵連一連“吼”了三首,硬是把男兵連的囂張氣焰打了下去。
我們連長后來開玩笑說:“不是我們的歌聲把男兵連壓垮了,而是我們美麗的江果讓男兵們看傻眼了。”
從此以后,我在新兵團就出了名,男兵們都叫我“團花”。
新訓生活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一個字:累。如果說是兩個字,那還得加上一個“餓”。那時訓練強度很大,我們一個個特別能吃,吃飯的時候一手抓三個饅頭,全沒了女孩子的羞澀和文靜。有個女兵勸我說:“你可是咱們的‘團花’,不能這么海吃,要注意保持形象!”我說:“啥花不花的,我都餓得兩眼發花了。”
在我們狼吞虎咽的時候,炊事班的男兵們站在一旁偷看我們不雅的吃相。這些男兵都是從老連隊臨時抽調過來,專門為我們做飯的。男兵們對我這個“團花”自然特別照顧,每次打菜都要多給我一勺。但我從來不吃獨食,端回來姐妹們共享。不僅如此,有時晚上大家餓了,排長劉燕還讓我去炊事班搞點罐頭白菜什么的,回來偷著開小灶。排長說只要我出馬,炊事班的那幫小子全拿下。
我們的每間營房里都有青海特有的“火墻”。有“火墻”當然就有火爐子。那時塊煤稀缺,我們就把粉煤和成泥,糊在爐子上,然后用鐵扦在上面杵幾個眼,火苗就慢慢地像蛇芯子一樣從煤眼里吐了出來。煤泥要稀稠適當,稀了會把火淹滅,稠了又不耐燒。我們在火爐上架個臉盆,倒上清水,將白菜罐頭一股腦兒倒進去煮一煮,就算是開小灶。有一次運氣不好,讓連長張麗碰見了。
她黑著臉說:“好啊,你們偷著開小灶?膽子不小!”
我們嚇得不敢吭聲,筆直地站在那里。
排長劉燕賠著笑臉說:“我這是教她們學習野炊哩。”
“有在屋里野炊的嗎?”連長瞪了排長一眼,走過去低頭嗅了嗅鍋里,直起身子問排長:“味道怎么樣?”txt電子書分享平臺 書包網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果 十五(2)
排長趁機塞了一雙筷子給連長:“你嘗嘗不就知道了?”
連長瞪了排長一眼,什么話也沒說,黑著臉坐下來,用筷子夾起一塊送進嘴里,咂了咂嘴,歪了一下腦袋說:“手藝不錯嘛。”見我們還站著,一揚筷子說:“傻愣著干嗎呀?都過來吃。”
我們嘩啦一下全圍了上去。排長說:“連長今天真漂亮!”
“拍馬屁都不會拍!我就今天漂亮嗎?”
排長說:“連長每天都漂亮!”
我們齊聲說:“連長每天都漂亮!”
“你們為吃個小灶,也用不著這么肉麻。我漂亮個屁!”連長用筷子一指我說:“人家江果才是我們連最漂亮的。”
我的臉騰地紅了,菜也不敢吃了。
連長用筷子指著排長說:“今天就不批評你們啦,下不為例啊。”
可是下一次我們開小灶被連長逮住了,她照吃不誤,最后走的時候總忘不了說一句“下不為例啊”。我們心里特別佩服連長,她總是在我們剛要吃的時候出現。
排長說:“連長的鼻子真靈,我們每次開小灶你都能嗅到。”
連長說:“沒這點本事還當什么連長,你們知道了就好,以后別在本姑娘眼皮底下搞名堂。”
為了鍛煉新兵,新兵團領導要求每個新兵都必須夜里站崗,我們女兵也不例外。不過,我們女兵站崗的時候會派一個男兵陪著。聽我們排長說,一輪到我站崗,男兵們都爭著要陪站。我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陪我們站崗的時候,男兵開始都不敢說話,莊嚴地站在那里像個木樁子。但是到了快要換崗的時候,他們感覺再不說話就沒有機會了,就會沒話找話跟我們女兵說上幾句。我遇到這種情況時,印象好點的男兵我就應付幾句,印象不好的我就會說:
“抬頭,挺胸,兩眼平視前方,注意警戒!”
三個月的新訓很快就結束了。我們那批女兵很幸運,被直接送到蘭州的一所軍醫學校去學習。蘭州是一個建在一條狹窄山溝里的城市,但那畢竟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大城市。城里高高的樓房、寬闊的馬路、琳瑯滿目的商店、衣著時尚的男女都讓我羨慕,與我們河源縣城相比,簡直是兩個概念。我在街上吃到好吃的,看到好穿的,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姐姐。一想起姐姐,心里就特別難過。我很想寫信把城市里的一切告訴姐姐,但又怕刺激她。當我坐在電影院看電影時,就也會想起那個趕著牦牛放電影的小伙子。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還趕著牦牛奔走在牧區。我真想讓他知道我已經當上了一個女兵,來到了他給我描繪的城市,而且我也看見了傳說中的電視。
我喜歡大城市。這里才是我夢寐以求的地方!
在軍醫學校,我很快又成了“校花”。我走到哪里,男學員熱切的目光就像舞臺上的追光一樣讓我無處躲藏。起初,那些目光會讓我很不自在,使我走路的腳步有些驚慌,但是不久就習慣了。那些溫暖的目光,像陽光一樣在我的青春里綻放。
而且,我經常會在樓道里或者操場邊收到男學員的信,他們有的我認識,有的我不認識,但情景幾乎相同:趁沒人的時候迅速將信塞給我,然后逃之夭夭。開始我還認真看那些信,看得我臉熱心跳,無比自豪。后來這樣的信收的多了,看著看著就沒了感覺,加之學習一緊張,我就不那么認真看了,有的信甚至拆也懶得拆了。那時年輕啊,根本就沒想著要戀愛。再說,學校也不準談戀愛啊。書包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果 十五(3)
后來,學校成立了毛澤東思想業余文藝宣傳隊。我被選進了舞蹈隊。舞蹈隊的老師是個女的,人長得一般,但身材卻特別好。第一次上形體課的時候,她就說我腿長腰細屁股翹,是塊跳舞的料。平時穿著肥大的軍褲,我并沒有發覺自己這些優點,老師這么一說,我回到宿舍對著照鏡子仔細一瞧,還真是不錯,心里別提多美了。
我們排練的第一個節目是《黃河女兒》。有女兵,也有男兵,我是領舞。為了讓我們找到真實的感覺,舞蹈老師專門把我們帶到黃河岸邊實地觀察。這里的黃河水很渾,不像我們河源那樣清冽,而且也沒有歌詞里說的那樣“黃河在咆哮”。
我問老師:“老師,黃河怎么不咆哮?”
老師說:“到了下游就咆哮了。”
我說:“我們家鄉的黃河也從來不咆哮。”
老師問:“你家在哪里?”
我說:“在黃河源頭,河源。”
老師激動地說:“看來我選對了領舞,你是地道的黃河女兒。”
我們的演出獲得了巨大成功,受到了軍區領導的親切接見和高度贊揚。從此,我除了“校花”,又多了一個“黃河女兒”的美稱。
我上軍校的第三年秋天,父親到西寧開會,專程跑到蘭州看我。三年不見,父親明顯老了,鬢角都有了白頭發。
父親說他在西寧見到了劉達伯伯,劉伯伯已經復婚了。我感到很驚訝,說劉伯伯怎么能跟那個無情無義的女人復婚呢?父親說,世上的事很難說清,也許你劉伯伯有他的道理。鞋子合適不合適,只有腳知道,別人是感覺不出來的,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
我問父親:“怎么一直沒讓姐姐去當兵?”
父親說:“總不能一家人都去當兵吧。我一個縣領導,已經有一個女兒去當兵了,再讓另一個去,別人會說閑話的。我也沒臉再去麻煩你劉達伯伯了。再說,你姐姐現在年齡也超了……”
我替姐姐惋惜,心里很難過。
父親說:“不過你姐姐現在挺好的,已經在縣郵局上班啦。”
走在城市的大街上,父親的穿著打扮,很像一個剛進城的農民。常年高原紫外線的照射,使得父親的臉膛比當地的農民還要黝黑。那時我就想,我一定要留在大城市,將來把父母接到城里來享福。
看著蘭州城的變化,父親無比感慨地說:“蘭州剛解放那會兒,可不像這個樣子,沒有幾座像樣的樓房,現在你看看,滿大街都是高樓大廈,變得我都認不出來了……”
我們快要畢業了。前些日子,軍區文工團的領導找我談過,想把我要到文工團去。我拿不定主意,便征求父親的意見。
父親說:“一個女孩子整天蹦蹦跳跳的也不是個正事,還是干你的專業比較好。學門技術,走到哪里都有用,就是將來轉業回到咱們河源,也能派上用場……”
我心里說,我才不想回河源呢。但是我嘴上沒有這么說。父親大老遠來看我,我不想讓他生氣。我說:“你不是經常說嗎,革命戰士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我服從組織的安排。”
父親無可奈何地笑笑,說:“好好,聽組織的。”
最后他又說:“我覺得你還是干你的專業好。”
父親的最后一句話,竟然變成了一句讖語。不知為什么,我最終沒有被分配到文工團,而是到了昆侖山下的一個戈壁小城。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果 十六(1)
我原以為永遠離開了雪山,可是最終還是又回到了雪山下。站在有“兵城”之稱的戈壁小城任何一個地方,都能看見不遠處的雪山。那不是巴顏喀拉雪山,也不是阿尼瑪卿雪山,那是昆侖山。
戈壁小城叫格爾木,藏語的意思是河流密集的地方。格爾木地處青藏高原腹地、柴達木盆地南沿,四周都是荒漠、鹽堿地和戈壁灘。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慕生忠將軍帶領他的筑路大軍和幾千頭駱駝、牦牛修建青藏公路的時候,這里還是一片荒漠。公路修通后,這個地方便悄然發展成一座城市。但是格爾木轄區七八萬平方公里,據說是世界上轄區面積最大的城市。
格爾木多半居民是軍人,有修建青藏鐵路的鐵道兵、修青藏公路的基建工程兵,有向西藏源源不斷運送各種生活物資的汽車兵,還有聽從祖國召喚來拓荒的準部隊——“農建師”。部隊這么多,地域又偏僻,軍人們看病就成了問題。于是,總后勤部就在這里設立了一個軍隊醫院,格爾木人習慣叫它“青藏醫院”。因為醫院的服務對象,是面向修筑青藏公路、鐵路和那些向西藏輸送各種物資的汽車兵。
我就是被分配到了這樣一個戈壁醫院。醫院里的女兵們是這座兵城里的一道獨特的風景線。當地人說格爾木有三條線:一條是青藏公路,一條是青藏鐵路,再一個就是“青藏醫院”的女兵風景線。
但是醫院管理很嚴,不許我們隨便上街,外出比例嚴格控制在百分之五。這是羅院長規定的。羅院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不茍言笑,性格古怪,女兵們都怕她。誰要想上街,請假條必須羅院長親自批。如果理由不充分,或者上街要買的東西比較簡單,比如牙膏呀香皂之類,她就不會批你的假,而是讓別人代勞。
羅院長一直沒有結婚,所以她也不喜歡我們這些女兵早戀,有人說她是嫉妒我們年輕,有些變態。羅院長年輕時一定長得很漂亮,現在看上去一點也不顯老,干凈利落,風韻猶存,怎么會沒有男人喜歡呢?她真像她們說的那樣變態嗎?我不大相信。
但是我到醫院沒多久,就領教了她的“變態”。
洗澡的時候,女兵們看見了我的身材,都很羨慕,說你的身材這么好,讓肥大的軍褲裹著真是太可惜了!大家都這么說,我就有些飄飄然了,覺得不把自己的好身材顯露出來,確實有點浪費。于是我就把軍褲偷偷改窄了,穿上一看還真顯身材。同宿舍的女兵提醒我說,可別讓羅院長逮著了!我說我平時不穿,上街時偷偷穿。
好不容易盼到了禮拜天,我去請假,羅院長倒很痛快,刷刷幾筆就批了假條。我欣喜若狂,急忙跑回宿舍,換上那條改過了的軍褲,與兩個女兵一起歡天喜地地往外走。我們剛走到大門口就碰上羅院長。我趕忙往同伴身后躲,但是羅院長那雙犀利的目光還是落在了我的褲子上。我嚇得腿直哆嗦,擔心她當眾給我難堪。要是那樣我可太丟臉了。但是羅院長沒有,她只是冷冷地對我說:
“江果,你跟我來!”
我跟她到了辦公室。她二話沒說,拿起辦公桌筆筒里的一把剪刀,嚓嚓嚓幾下,就把我的褲子從下往上剪了開來。我沒想到她會這樣。我驚呆了,低頭看著掛在腿上的兩塊布片,腦子一片空白。
她把剪刀往桌子上一扔說:“去,寫份檢查來!要深刻!”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刷刷地流。我捂著臉跑出院長辦公室。我一邊哭一邊拼命往宿舍奔跑。我的褲子隨風飛揚。路上的行人驚訝地看著我,然后身后傳來一陣陣笑聲……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果 十六(2)
那時我并不知道羅院長就是我的親生母親文靜,當然她也不知道我是她的女兒。如果她知道我是她的女兒,她還會那樣過分嗎?
那一年的夏天,我戀愛了。
原以為戀愛是一件快樂和幸福的事情,可沒想到卻招來了那么多的煩惱。因為有兩個人同時愛上了我。同時愛上我也沒關系,我可以從中選擇一個。可關鍵問題是,我不知道自己更喜歡哪一個。
而且,戀愛還得秘密進行。按說我們穿上了“四個兜”,已經是干部了,有戀愛的自由。可是在羅院長那雙極其嚴厲的目光注視下,我心里還是有些發憷。
“褲子”事件發生后不久,醫院準備派一個醫療小分隊到青藏鐵路建設工地巡回醫療,羅院長親自帶隊。讓我沒有想到的是,羅院長點名要我跟她去。她是這么說的:“江果身上小資產階級思想比較嚴重,讓她下去接受一下鍛煉,對她的成長進步會有好處。”我很反感她這種說法,心里有十萬個不想去,但是組織已經決定了,只好硬著頭皮跟著醫療隊出發了。
羅院長在車上給我們介紹了青藏鐵路建設情況,讓我們都要記住鐵道兵的功績,到部隊后一定要尊重施工一線的官兵。從她的嘴里我才知道,青藏鐵路早在一九五七年就開始勘測修筑了,三年時間就建成了西寧至海晏段。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因為國民經濟困難,青藏鐵路下馬,幾年前才又開始恢復重建。
羅院長說話的時候,目光時常會落在我的身上,好像青藏鐵路跟我有什么關系似的。那時她的目光是溫暖的,慈祥的,疼愛的,有點像母親的目光,讓我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我想也許她覺得褲子事件做得有點過分,有意用這種目光來安慰我。可是,我很快就發現自己想錯了。
在一片野花盛開的草地上,我們停下來休息。我一個人跑去采集五顏六色的野花,不知不覺就轉過了一個山包。等我發現自己走遠了,趕緊跑回來時,大家已經在車上坐好,就等我一個人了。
我一上車,羅院長就劈頭蓋臉地訓我:“你是不是軍人?有沒有一點組織紀律性?你也太不像話了!”
當著那么多人的面這樣遭人訓斥,哪個女孩子受得了?我鼻子一陣發酸,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我始終沒有讓它們掉下來。
這是一個不愉快的開始,但后來卻有了一個浪漫的結果。
我們來到這次巡回醫療海拔最高的這個地方,救治了一個臉色蒼白的“眼鏡”。他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瘦高個兒,戴一副眼鏡,一看就是個知識分子。后來一問,果然是個技術員。他在勘探線路途中喝了雪水,拉起了肚子,一連拉了一個星期,人都快拉虛脫了。我們給他做了治療,才慢慢緩過勁來。醫療隊要繼續往前走,羅院長說“眼鏡”還得繼續觀察治療。誰留下來呢?羅院長說“江果留下”。理由是我最年輕,需要在高海拔地區鍛煉鍛煉。
“眼鏡”話特別少,沒事就悶頭看書,好像我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這讓我心里很不舒服。本姑娘一朵花一樣插在這里,你愣是裝著沒看見?你牛什么牛?自從當兵那天起,我就沒有受過男兵的冷落。你不跟我說話,我還懶得理你呢。但是兩個人待在一個帳篷里,誰都不說話,實在憋悶得慌。我越想越生氣,就沖他說:“唉,書呆子,你是啞巴還是喉嚨長瘡了?”
他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吃驚地看著我:“你太厲害了!我喉嚨里長了膿你都看得出來了?”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果 十六(3)
我“撲哧”一聲笑了,這么一個蔫巴人,說出話來還挺逗。我收了笑容,瞥了他一眼說:“誰信呢?”
他扶了扶眼鏡,認真地說:“真的,我不騙你。本來昨天我就想告訴你們,可是又沒好意思說,怕你們說我這人毛病多。不過不嚴重,就是嗓子有點疼。”
看他的樣子不像是說謊,何況他的聲音確實有點沙啞。
我走過去說:“把嘴張開。啊——”
他揚起頭,張開嘴巴朝我“啊”。
我看了看,他的嗓子有點發紅。
我說:“上火了,吃點藥就好了,要多喝水。”
他還張著嘴巴在那里“啊”。
我覺得好笑:“行啦,別‘啊’啦,我知道你牙齒很白。”
他趕緊閉上了嘴巴,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的牙齒確實很白,而且細密整齊。因為他雪白的牙齒,我頓時對他有了好感。
我問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說:“跟你一個姓。”
“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那天你們院長叫你我聽見了,你叫江果。”
“你記女孩子名字干什么?你叫什么?”
“江北。”
“還江南呢?”
“你真厲害了!嘿嘿,我姐就叫江南。”
我被他逗笑了:“真的呀?”
“真的。你要是姓唐就好了。”
“為什么?”
“那樣就可以叫糖果了。”
“油嘴滑舌!”我問他,“你叫江北,你是北方人?”
“我是北京人,所以叫江北,北京的北。”
北京人?難怪普通話講得那么標準,像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音員似的。我喜歡北京。我喜歡普通話。但是我嘴上卻說:“北京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有個天安門嗎?”
“你還別說,天安門就在我家旁邊。”
“吹牛!你干脆說你小時候就住在天安門上。”
“那多累啊,天天被那么多人仰望。”
“你這人看著老實,其實一肚子花花腸子。”
“沒辦法,墨水喝多了唄。”
“臉皮真厚!那你說,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清華大學,只可惜我沒念完‘*’就來了……”
后來的幾天時間里,我們聊了很多。我發現他知道的東西很多。我問他青藏鐵路什么時候能通車,他說快了,再有四年就完工了。我嘆口氣說,我到現在還沒坐過火車呢。他說等青藏鐵路修通了,我邀請你坐火車到北京去玩。
羅院長他們“巡回”回來后,我跟隨醫療隊離開了那里。由于當時走得匆忙,我沒有給江北留下通信地址。回到格爾木后,我時常會想起他那一口雪白的牙齒和流利的普通話。后來另外一個人的出現,讓我漸漸淡忘了“眼鏡”江北。
這個人叫康青,四川人,排長,帥氣,陽光,所謂的業余詩人,會討女孩子歡心。他是修筑青藏公路的基建工程兵,部隊每年春天上昆侖山,冬天天寒地凍不能施工了才回到格爾木大本營。
我認識他的時候,正是初冬,部隊剛從山上下來。他得了急性胃炎,來我們醫院住院治療。我們幾個護士去病房打針,他就跟我們窮聊昆侖山上的事,什么沱沱河、通天河、唐古拉,還有慕生忠。
“你們知道慕生忠嗎?他可是青藏公路之父!可以說,沒有慕生忠,就沒有格爾木!沒有慕生忠,就沒有青藏公路!新中國成立后,慕生忠將軍曾經三次進藏。第一次是帶領十八軍獨立支隊和平解放西藏。第二次是帶領筑路大軍開辟了青藏公路。第三次是困難時期西藏糧食緊張,他帶領運輸總隊給西藏送糧食和藥品。他們僅僅用了七個月零四天,就把公路從格爾木修到了拉薩,創造了世界筑路史上的奇跡。你們知道他最有名的一首詩嗎?那是一九五四年十二月青藏公路竣工通車的時候,他在格爾木寫下的那首。”康青說著,清了清嗓子,開始慷慨激昂地朗誦: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果 十六(4)
打破人間神秘,
戳穿探險家的胡言亂語!
開辟布爾汗布,
戰斗在天涯橋邊!
工作在空氣稀薄的高原,
勞動在冰雪交加的雪線!
劈開昆侖山,
戰勝唐古拉!
踏破千里雪,
走盡長江水!
通過怒江上游的黑河,
打開岡底斯山的石峽,
為了祖國的建設,
把公路修到拉薩……
康青朗誦了一首,接著又朗誦一首:
昆侖之巔,
雪谷冰峰,
是誰起得這般早?
是英雄的筑路兵!
公路在虎口上延伸,
把北京和拉薩連通。
啊,千里青藏線,
一條潔白的哈達,
一道飛架的彩虹!
我們拍手稱贊:“太棒了!”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后面一首是我寫的……”
我們起哄:“噢,原來你是一位詩人!”
康青不管是朗誦時還是說話時,目光總是環繞著我。這種目光我見多了,懂得其中的含意,但我視而不見。
康青病好了,醫生催他出院,他說還有點發燒,需要再觀察觀察。醫生用手摸摸他的頭說,不燒啊。他說燒,燒得心里難受。醫生讓我去給他量量體溫。我把溫度計剛給他,門口有人叫我,我就跑了出去。等我返回來時,他舉著溫度計讓我看。
我一看,嚇了一跳:“天哪,四十二攝氏度!”
我伸手摸摸他的腦袋,并不熱呀。我看見小柜子后面冒熱氣,歪著腦袋一看,那里藏著一杯熱水,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好啊,你來這一手,我告訴醫生去!”
他擋在門口,嬉皮笑臉地說:“求你了,讓我再住幾天吧。”
“我最看不起沒病裝病的兵了!”
“我不是裝……我是……”
“你是什么是?你是一個逃兵!你今天不說實話,我不光告訴醫生,還要告訴你們部隊!”我故意嚇唬他說。
他低下頭去,小聲說:“我不就是想多看你幾眼嘛……”
我的心怦怦直跳,但我黑著臉說:“你別胡說!”
“我沒胡說,是你讓我說實話的嘛,這就是我的實話……”
我的臉火辣辣地燒,扭頭跑出了病房。那天下午,我一直不好意思再去康青的病房。晚上下班換白大褂的時候,發現兜里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我喜歡你!我一定要娶你!
第二天早上我去查房的時候,發現康青已經不在了。
我一直不明白,這家伙是什么時候將字條放進我口袋里的。
以后,康青沒事就來看我,從來不提字條的事,好像那事跟他沒有關系。我也不提。我一提反而被動。兩個人誰也不提,一個好像從來沒寫過什么字條,一個好像從來就沒有看見過字條。我警告自己:我并不是在跟他談戀愛,我們只是一般的戰友關系。但是后來交往多了,我們之間有了許多共同語言,他身上的那股青春活力和氣息漸漸讓我迷戀。后來我發現,我有點喜歡他了。
就在這個時候,江北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那天,我和康青走在大街上,迎面碰上了江北。我一下子愣住了。這樣的場面顯然也出乎江北的意料,但他只是稍愣了一下,就大大方方地走過來跟我打招呼。我把康青介紹給了江北。
江北匆匆離開后,我突然感覺很對不起江北。可是后來一想,又覺得沒有什么對不起他的地方。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干嗎覺著對不起他?再說我也沒跟康青咋樣啊。話是這么說,可是心里還是有點那個。后來我才知道,江北那次是專門來格爾木看我的。為了那次相見,他整整等待和準備了半年。
春天來了,康青上山修路去了。
這年春天,江北調到了格爾木鐵道兵師部。盡管江北也經常去鐵路建設工地,但十天半月就回來了。我和江北見面的機會自然就多了起來。等康青冬天回到格爾木時,我感覺已經喜歡上了江北。
我不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但他們兩個我真的都喜歡。我真的很不好意思。但事情就是這樣,我沒有辦法。
書 包 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七(1)
妹妹江果當兵走了以后,我就變成了啞巴。我不想說話。不想跟父母說話。我怕一說話不爭氣的淚水會忍不住涌出來。
盡管我順從了父母的意愿,接受了那個殘酷的現實,強裝歡顏送走了妹妹,但我的心里卻一直感到委屈。我必須裝得懂事和堅強。但是做一個懂事而堅強的女孩子多么累,多么吃虧呀!我為什么就不能像妹妹那樣在父母面前撒嬌呢?就因為我是姐姐嗎?
我不想讓父母看到我的淚水。我盡量減少與父母待在同一空間的機會,拒絕與他們的目光對視。你們不是說我懂事嗎?那我就做給你們看。我起早貪黑,拼命地做家務,讓自己沒有一刻空閑去品嘗自己的委屈。我每天在父母沒有起床前,就打掃了前庭后院,從河邊背回了水,燒好了酥油茶,準備好了早餐。等父母起床時,我已經背上了背簍到草甸上撿牛糞去了。我一直忙到天黑,忙到精疲力竭才回到自己的小屋。我能感覺到父母的目光追隨著我忙碌的身影。許多次,我看出他們想跟我說話,我有意躲進自己的小屋。
父親只要工作不忙,就會把我從廚房推出來,系上圍裙,親自做飯。為了不跟他說話,我只好由他去做。父親做好了飯,樂呵呵地端上桌,有時還會親自給我盛上一碗,討好地說:
“女兒辛苦了,趁熱吃吧,嘗嘗爸爸的手藝有沒有長進。”
父親的討好,讓我心里更加難過。
有一天傍晚,我從外面回來走進院子,聽到父母正在屋里說話。
父親說:“你注意到沒有,雪兒最近可瘦多了。”
母親說:“我又不是瞎子能看不見?還不是因為你?”
父親說:“怎么因為我?當初我們不是商量好的嘛。”
母親說:“現在我反悔了行不行?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當然不心疼!你看看你把孩子委屈成什么樣子了。當初你要是要回來兩個名額,兩個孩子不都能當兵了嗎?”
父親說:“名額有限嘛,我能有啥辦法?”
母親說:“就是怪你!”
父親說:“好好好,怪我怪我……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以為我不心疼雪兒?可是,我們寧愿讓咱們的雪兒受點委屈,也不能委屈了果兒啊……人哪,總得守信用,講良心啊……”
母親嘆息一聲:“唉,我可憐的雪兒……”
我的眼淚刷地涌了出來。那一刻,我似乎理解了父母。
夜里躺在床上,我很寂寞。妹妹走了,屋子一下子空曠了許多。妹妹在的時候,經常會在睡夢中霸道地把腿搭在我的身上,有時她夜里做夢,還使勁抱住我又笑又說夢話,經常把我從夢中弄醒。我輕輕把她的腿放進被窩里,重新給她掖好被子,她又沉沉地睡去。早上起來,我告訴她夜里的事情,她不信,說我瞎說。我很羨慕妹妹沒心沒肺的樣子,她很霸道,很快樂,很少看見她有失落的時候。我很疼愛她。疼愛她成了我的一個習慣。可是現在我怎么了?
妹妹臨走的頭天晚上,我穿著她的軍裝一夜沒合眼。她幸福的呼吸伴著我的淚水一直到天亮。第二天起來,我紅腫著眼睛,用笑臉送走了妹妹。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可是現在我怎么變得這么小氣?
妹妹在的時候,晚上我們總有說不完的話,都是些姐妹間的私房話。我們有時會因為一些事情爭論不休,但那也是一種快樂和幸福。有時我正說著話,妹妹就睡著了。她就是這樣沒心沒肺,上半句還支應著,下半句就已經睡著了。書包網 電子書 分享網站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七(2)
說她沒心沒肺,可她像其他女孩子一樣敏感。我知道格桑并不喜歡妹妹,格桑他喜歡我。江果早就看出格桑喜歡我,所以心里很不好受。她無法接受別人不喜歡她。她什么都要最好的,什么都要比我強。我知道其實她并不在乎格桑,可她就是忍受不了別人不在乎她。為了讓格桑注意她,喜歡她,她不斷跟格桑找茬兒。這樣一來,格桑更害怕她了,離她就越來越遠了。
有天下午,格桑帶著他的藏獒來找我,約我去草原上攆野兔。我們剛走出鎮子,江果就追了上來。
“格桑,你給我站住!”
我們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
格桑問:“什么事?”
江果說:“你過來!”
格桑笑著說:“你跟我們一起去攆野兔吧。”
我說:“江果快來,我們一起去!”
江果固執地站在那里說:“格桑,你過來不過來?”
我發現江果的情緒不對,知道她是嫌我們走時沒叫她。我和格桑相互看了一眼,會心一笑。沒想到我們的笑更加激怒了江果。
“格桑,你這個王八蛋,你給我過來!”
江果臉漲得通紅。格桑害怕了,趕緊走了過去。
江果說:“你陪我去湖邊打野鴨。”
格桑嬉笑著說:“野鴨下午不好打,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它們就會飛到湖心島去了。現在攆野兔正是時候,野兔吃了一天的草,肚子圓鼓鼓的,跑都跑不動,我們一起去攆野兔吧……”
江果蠻橫地說:“我不想攆野兔,我就要去打野鴨!”
格桑很為難,撓了撓頭說:“野鴨不好打嘛……”
我說:“我們今天先去攆野兔,明天再去打野鴨。”
江果不看我,她盯著格桑說:“我只問你一句:你到底去不去?”
格桑說:“明天,明天我一定陪你去打野鴨!”
“好!”江果用手指著格桑說,“你可別后悔!”
江果說完,轉身走了。格桑看著我,意思是怎么辦。我說:“沒事,她就是這脾氣,等我們攆了野兔回來,燉了給她吃她就高興了。”
我們帶著藏獒繼續去攆野兔。
天黑的時候,我們提著三只野兔興沖沖地回到家,卻不見江果的影子。我知道壞事了,急忙拉著格桑跑出去尋找。
格桑說:“天黑了,我們上哪兒去找?”
我說:“她一定去湖邊了。”
我們奔向湖邊。天越來越黑。藏獒狂叫著在前面奔跑,遠處不時傳來野狼的號叫。我害怕極了,一邊奔跑,一邊呼喊江果。如果江果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么向父母交代?
我們找了很久,最后才在一處草甸上找到了江果。我跑過去抱住她說:“你怎么這么傻啊,萬一遇到野狼怎么辦?”
江果的身子在發抖,但她沒有哭,一把把我推開說:“讓野狼吃了才好呢,不要你們管我!”
我重新抱住她說:“都是姐姐不好,原諒姐姐!”
江果指著格桑:“還有你!你說,你喜歡不喜歡我?”
格桑不知如何是好。
我趕緊說:“當然喜歡,我們都喜歡你!”
“我讓他說!”
格桑說:“我……我……”
我說:“你快說呀。”
格桑說:“喜歡!喜歡!”
江果這才從草地上站起來,威脅我們說:“你們以后要是再欺負我,我就把自己喂狼吃!”
那時我們十二歲,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好笑。后來我們長大了,說起這事,江果很不好意思,對我說:“格桑我不要了,給你了。”
好像格桑原本是她的,現在她施舍給了我。
她還說:“我怎么能喜歡格桑呢?我終究是要離開河源的人,將來怎么可能嫁給格桑這樣一個人呢?”書包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七(3)
現在江果走了,我還真想她。格桑走了,江果走了,平時連個說心里話的人都沒有。我不想跟父母說話,弟弟江河正是貪玩的時候,整天不著家,我也無法跟他說些什么。所以我很想念格桑,想念江果。尤其是夜里。江果走了,沒有人再把腿壓在我的身上了,沒有人說夢話影響我睡覺了,讓我感覺到了夜的漫長。
直到清明節那天,我才跟父親說了第一句話。早飯后,母親和弟弟江河去了學校。父親對我說,雪兒,等會兒跟爸爸去上墳。我沒有吭聲。父親習慣了我的沉默,沒說什么,獨自去了馬棚里。
往年清明節,父親總喜歡帶江果去祭奠他的戰友,我和弟弟去也行,不去也行,父親并不在乎。我曾經為此而失落。但是現在我不想跟他去。你不是喜歡帶江果嗎?現在她走了才想起我?
父親牽來了兩匹馬,又從柴房取出馬鞍,搭在馬背上,然后開始仔細檢查馬鞍下是否有東西。父親每次騎馬出行前,都要認真檢查一番,哪怕馬鞍下有一根不起眼的草棍也要取掉。父親說,一根草棍也會把馬背磨出血。
父親做好一切準備后,朝屋里喊:“雪兒,走啊!”
我磨蹭了半天才從屋里走出來,耷拉著頭,老大不高興,跟在父親后面走出院子。我們一人騎著一匹馬,朝雪山走去。父親并不在意我的不快,一路上跟我說東道西,我卻一聲不吭。
我們祭奠完掩埋在草地上的那兩個戰士,又祭奠了雪崩掩埋的那三個藏族同胞和阿尼瑪卿雪山上父親那個叫章明的戰友。以前祭奠章明烈士時,父親總是讓江果朝著那里磕頭,可是那天父親沒有讓我磕頭。也許父親看見我不高興,不想招惹我。
祭奠完畢,父親盤腿坐在草地上。我扭頭望著草原和遠處的雪山。草原已經有了淡淡的綠意,低頭細看卻尋找不到綠的蹤跡。雪山如同一個個偌大的白饅頭。到了六月,積雪才會慢慢融化。那時雪線漸漸上移,退到山腰時冬天又來了,一夜之間雪又蓋住了山腳。就像一個調皮的少女,輕輕掀起自己的白裙,又害羞地趕緊放下來。
父親說:“雪兒,你坐過來,跟爸爸說會兒話。”
我坐過去,卻不說話,擺弄著地上枯黃的野草。
父親說:“雪兒,我知道你一直在生爸爸的氣,今天這里就咱父女倆,你心里有啥委屈就說出來。”
我不說話,從地上拔起一根野草,一截一截地掐斷。
“其實沒讓你去,爸爸也很內疚。但是讓你去了,把妹妹留下來,爸爸也會內疚。”父親抬頭望著阿尼瑪卿雪山,深深地嘆了口氣說,“你知道爸爸為什么每年都要來祭奠這些戰友嗎?因為過去打仗的時候,他們選擇了死,而把活下來的希望讓給了爸爸。選擇是最難的一件事情。那時選擇的不是工作,而是生死。人哪,總得守信用,講良心啊。雪兒,你能理解爸爸嗎?”
父親的話我似懂非懂。我不明白他說的“講信用”“講良心”是什么意思。直到許多年后,我知道了妹妹江果的身世,才明白了父親那天話里的全部含意。
父親說:“爸爸知道你是一個懂事的孩子。爸爸讓你受委屈了。你有什么要求就告訴爸爸,爸爸一定答應你。”
我說:“我想去上班。”
父親高興地笑了起來:“我女兒終于說話了。上班好啊,爸爸馬上給你找個工作,人總是要工作的嘛。”
不久,我就到郵電局上班了。
上班以后我的心情好多了。那段日子,我最大的快樂就是等待和閱讀妹妹和格桑的來信。妹妹多么幸運啊!一當兵就上了軍醫學校,畢業后又分配到了青海的第二大城市格爾木。看著妹妹的一封封來信,我既高興,又傷感。我幻想著有一天,我也要像妹妹一樣離開河源。我不能像父母一樣,一輩子待在這個偏僻的小縣城。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八(1)
毛主席逝世那年,格桑復員回到了河源。
聽說他回來了,但我一直沒有看見他人影。他在部隊的時候每個月都要給我寫好幾封信,可是現在回來了,卻躲著不見我。
聽父親說格桑分配到了縣公安局工作。父親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回來了好啊,我們河源正缺人手呢。
一個月后,我才見到格桑。一大早,他穿著一身上白下藍的公安服,低頭走在大街上。我正在打開郵電局的門,看見了他。
我朝他喊:“格桑!”
他抬頭看見了我,愣了一下,臉騰地就紅了。他不得不向我走過來,那架勢,有點不大情愿似的。我很生氣。
“我得罪你了嗎?”
“沒有啊。”他尷尬地朝我笑。
“你當了公安,眼里沒我們這些老百姓了?”
“怎么會呢。”
“那你干嗎不理我?”
他用腳蹭著門前的石階:“這不是剛回來嘛,還沒顧上……”
“算了吧你,你心里想什么我還不知道?當兵復員回來的又不是你一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看見街上有人朝這邊看,轉身往郵局里面走。格桑跟了進來。郵電局連我一共三個人,另外兩個都是男的,騎馬去牧區送信了,一個來回要好幾天。所以郵電局大部分時間就我一個人守著。格桑跟進來也不說話,嘿嘿笑著,傻傻地站在那里。
我說:“你進來干嗎?要寄信嗎?”
他說:“我已經復員了,沒信可寄了。”
我埋頭整理昨天剛來的信件,顯得很忙的樣子,看也不看他說:“你還有事嗎?”
他不說話,嘿嘿地笑。
我板著臉說:“要是沒事你趕緊走吧,我還忙著呢。”
他站了一會兒,見我真的不理睬他,就要往外走。
我叫住了他:“讓你走你就走啊?”
他又折回來,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我說:“回來就回來了,別那么沒出息!哪里不活人?以后有空就過來陪我說說話,我一個人待在這里挺沒勁的。”
他高興地說:“好,我有空就來。”
我沒好氣地說:“沒空也要來!”
“好好,只要你不煩,我天天來。”他看著我,笑著說,“幾年不見,你變了。”
我說:“變丑了,變老了。”
他趕忙解釋說:“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你變得跟江果一樣,說話可厲害了。”說完轉身就走了,轉眼就消失在大街上。
一個人待在郵電局,真是寂寞。寂寞的時候我就盼著格桑來。可是格桑真的來了我又心煩。他要是留在部隊,能提干,能穿上四個兜多好。那樣他就可以帶我離開河源。可是他又復員回來了。
夜里,我經常能聽到格桑的歌聲。那歌聲從河邊傳來。我的窗戶正對著河岸。我知道,他是唱給我一個人聽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怎么變成這樣,喜怒無常,對格桑時好時壞,搞得他莫名其妙。我不是有意要折磨他,但是看著他怕我的樣子,心里還真有一種滿足感。有時又心疼他,覺著自己有點過分。是不是女孩子到了這種年齡都這么任性,這么不講理啊。
窗外飄來格桑的歌聲——
千百匹馬里邊,
惟獨不見我心愛的馬,
我心愛的馬來了我不會弄錯,
因為它的步子不一般;
千百個姑娘里邊,
惟獨不見我心愛的姑娘,
我心愛的姑娘來了我不會弄錯,
因為她的眼神不一般……
格桑經常來我家跟父親喝酒。說是跟父親喝酒,他的眼睛卻總是黏在我的身上。父親的酒量很大,格桑根本不是對手,所以經常喝醉。喝醉了,就向父親吹噓他在部隊當兵的那些事。父親喜歡聽部隊的事,聽著聽著,就忍不住給格桑講起從前打仗的事。格桑聽過好幾遍了,但他每次都好像第一次聽一樣,露出一副無比崇拜的表情,這就更加刺激了父親講述的欲望。兩人越說越投機,酒也越喝越多,直到母親奪了酒杯,他們才不得不散場。書包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八(2)
父親不止一次地對我說:“格桑這孩子不錯,忠厚老實!”
“能聽你沒完沒了的嘮叨,當然不錯!” 母親說,“你心里想的什么,我很清楚。可是我告訴你,你別打我女兒的主意!我不會讓我的女兒也跟我一樣,在這里待一輩子!”
父親說:“看看,你又來了。這話你都說了一輩子了,累不累?”
“不累!我就是要說!”母親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咋就不想著往上走呢?”
父親說:“這里海拔四千五百米,還不夠高啊?”
母親說:“你別胡攪蠻纏,我說的不是海拔!你看看人家老營長,一步一個腳印,現在都走到了省里……”
“誰不是一步一個腳印?一步倆腳印,那是牦牛。”
“你嚴肅點!別的不說,你看看你培養出來的丹增、央金他們,一個個都離開了河源,現在官都比你大……”
一個月前,縣里領導班子做了調整,丹增叔叔調到州里當了副州長,央金調到州里當了婦聯主任,父親接替丹增叔叔當了縣長,格桑的父親扎桑接替父親當了副縣長,最近到省委黨校學習去了。
父親說:“我一個窮孩子,能有今天已經很知足了。要不是黨我不會有今天,還抱怨個啥?想想犧牲了的老連長,想想埋在草原上的那兩個年輕戰士,想想至今還掩埋在冰雪下面的那三個藏族同胞,我們還說啥?你也是一個老戰士老黨員了,就這點覺悟?”
母親說:“我就是不甘心,我不想讓孩子們永遠待在這里。”
格桑除了陪父親喝酒,空閑的時候,還經常帶弟弟江河去草原上打野兔。卓瑪總要跟著他們去,弟弟說她是“跟屁蟲”。
十六歲的卓瑪,越長越漂亮了。一說話就笑,一笑就臉紅。我很喜歡卓瑪,有時開玩笑說:“卓瑪,將來給江河做媳婦吧。”
卓瑪羞紅了臉,小聲說:“我們還在上學,不能談戀愛……”
我說:“等你將來長大了,就嫁給我們家江河。”
卓瑪嘆息一聲,說:“下學期他就要到州里上高中去了,誰知道他會不會喜歡上別的女孩子……”
我說:“你把他盯緊點就是了。”
卓瑪說:“我不去州里上高中了。我阿媽說,一個女孩子上了初中就行了,讓我在家里幫她放羊呢……”
那年夏天,西寧來了一個下鄉鍛煉的小伙子。有一天上午,我正在分發報紙,屋里一暗,走進來一個小伙子。他高個,寬肩,白臉,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他夸張地看著我說:
“天哪,河源還有這么漂亮的姑娘!”
我裝著生氣的樣子,白了他一眼,繼續分發報紙。
“我們認識一下,我是縣委辦公室新來的,我叫*。”他將一摞信件放在柜臺上說,“你呢,你叫什么?”
我說:“好像你發信沒必要知道我的名字吧?”
他一點也不覺得難堪,笑著說:“漂亮女孩都這樣,脾氣大。”
“這么說,你認識很多漂亮女孩子?”
“好吧,你不告訴我名字也沒關系,我會弄清楚的。”
我瞥了他一眼,他的帥氣讓我趕忙低下了頭。我的心怦怦直跳。等我再抬起頭來,他已經不見了。我心里很失落。
晚上回到家,我裝著很隨意的樣子問父親,縣委辦公室是不是新調來一個人?父親說剛從省里調來了一個小伙子,鍛煉半年就要回去了。現在剛粉碎“四人幫”,國家百廢待興,讓這些年輕人下來鍛煉鍛煉,將來回去好委以重任。
父親問我:“咋啦?”
我說:“沒咋。他今天來郵局發信,說是剛來的。”書包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八(3)
幾天后,*又出現在我們郵電局。
他一進門就說:“你叫江雪,你爸是江縣長。”
他這么在意我,讓我心里很高興。但我嘴上卻說:“你這人,打聽別人的名字干什么?”
“河源巴掌大的地方,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認識認識有什么不好?”他看著我笑,“何況你是河源最漂亮的女孩子。”
“你是不是見了每個女孩子都這么說?”
他認真地說:“那要看她們值不值得我這么說。”
后來,*幾乎每天都到郵電局來。他一來就天南地北地瞎聊。他說話幽默,見多識廣,我喜歡聽他聊天。那一段日子,我不再寂寞,覺得時間過得很快。有一次,我們正開心地聊著,格桑來了。
格桑跟我們打過招呼后,站在一邊聽我們聊。他插不上嘴,站一會兒就走了。我沖著他背影問他有事沒事,他朝后擺擺手說:
“沒事,瞎忙。”
格桑一走,我感覺很不自在,好像自己做了什么虧心事。可是想想,我和*又沒干什么呀,只不過聊聊天而已。這么想著,心里就坦然了許多。其實說心里話,我還是比較喜歡格桑,他純樸、憨厚,讓我心里感覺很塌實。*有點油嘴滑舌,尤其是那雙眼睛,忽閃忽閃的,讓人不放心。可是跟他在一起我確實感覺很快樂。
*告訴我說,他出生在西寧,父母都是省里的干部。這次他來河源鍛煉,是他父親特意安排的。開始他很不理解父親,后來母親悄悄告訴他說,在這里鍛煉半年,回去就有了別人沒有的資本,就可以提拔一級,還可以分到一套房子。
*說,如果有了房子,將來結婚就不用發愁了。
我問他:“你有女朋友了?”
他說:“說有也有,說沒有也沒有。”
我說:“什么意思?”
他笑而不答。
后來,我發現經常有人給他寫信,從筆跡上看肯定是女孩子。可是我又不好意思問他。問人家干嗎?是不是你有那意思?可是每次看到那個女孩子的來信,我心里還是有些不舒服。我問自己:你是不是喜歡上了他?你是不是想跟他遠走高飛?我不知如何回答自己。我做夢都想離開河源。可是格桑怎么辦?
轉眼半年過去了。*快要走了。離這個日子越近我的心越慌。就在這時,郵電局的一個男同事病了,無法騎馬去工布鎮送信。我只好自己去送信。好在工布鎮不遠,只有幾十里,一天可以騎馬走個來回。走在送信的路上,我總在想:*會不會今天就離開河源?如果真是那樣,我連見他一面的機會都沒有了。
送完信,我馬不停蹄地往回趕。走到扎陵湖畔時,太陽已經落山了。我心里很害怕,不由得想起了格桑。要是在以前,格桑這時候一定會來接我。可是今天他沒有來。也許是因為他看見*這半年來一直在追我,退縮了,或者生我的氣了。
我繞過扎陵湖,走到一片草甸子上,遠遠看見一個人站在前面。我心里一熱,很激動,以為是格桑來接我了。可是走到跟前,卻是*。怎么會是*?
“天黑了,我擔心你害怕,就來接你了。”*說,“我明天就要走了。”他站在馬下,仰望著我,向我伸開了雙臂。
我的淚水刷地流了下來,像一只鳥兒一樣從馬背上飛進了他的懷抱。他緊緊地摟住我。慌亂中,我感覺他嘴貼在了我的嘴唇上,我想拒絕,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他的舌頭游蛇一樣鉆進我的嘴里,在里面尋找著什么。我從來沒有這樣過。我緊張地喘不過氣來,渾身發抖,一陣眩暈。他趁勢將我壓倒在草地上。我嗅到了青草和鮮花的味道。他的手在我的胸脯上游走。
他一邊吻著我一邊語無倫次地說:“我喜歡你……從第一天見你我就喜歡你……你是河源最漂亮的女孩……”
他的手不斷往下移,馬上就要觸摸到我最隱秘的地方。我很害怕,用手去推:“不,不行……”
“我明天就要走了……求你給我吧……”
我死死地抓住他的雙手:“不行!真的不行!我會去西寧找你的……你真的想要……到那時我給你……”
這時,遠處傳來一個男人的歌聲:
心上人看了我一眼,
如同利箭穿透心間;
雖說是炎熱的夏季,
我還是打了個寒噤……
是格桑。我徹底清醒了,推開*翻身爬起來……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九(1)
我決定去西寧找*。
說好要給我寫信的,可是他已經走了三個多月了,至今音信全無。班車每次將報紙信件送來,我都急不可待地將所有信件翻一遍,想找到一封寫有“江雪收”的信,可是每次都令我失望。等不到他的來信,我就給他寫信,可是我寫了一封又一封都石沉大海。那段日子我經常失眠。
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里,格桑一直默默地陪伴我。他來我們郵電局跟以前一樣,很少說話,默默地陪我坐一會兒就走了。我們心照不宣,誰也不提那天晚上的事。面對格桑,我感到愧疚,好像欠了他什么,仔細想想,又好像什么也不欠。
弟弟放暑假了,格桑經常帶他去打野兔。兔子打回來了,格桑就在公安局的單身宿舍燉好,然后讓弟弟跑來叫我。我感覺自己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我了,不好意思去。格桑就讓弟弟端來給我。有時他也提著兔子上我們家,讓母親燉了陪父親喝酒。格桑跟以前一樣,大大咧咧地陪父親喝酒聊天。當我們的目光不經意地碰到一起,他就憨厚地朝我笑笑。但是我從他的眼睛深處看到了痛苦與憂傷。
我無法回到從前,無法面對格桑。*親了我,摸了我,他說他喜歡我,他說要娶我。既然他這樣說了,就應該對自己的言行負責,可是他卻一去不復返。一個人怎么可以這樣言而無信呢?我忍受不了*的欺騙,也忍受不了格桑痛苦的笑容。
我要崩潰了。
我要去找*!
我背著父母,一個人悄悄上路了。
我頭一回獨自進城,分不清東南西北。我見人就問:“市委怎么走?”*當初說他在市委上班,我找到了市委,就找到了*。城里人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我,好像我是來城里告狀的,沒有人告訴我怎么走。他們不告訴我,我就自己找。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市委,可是門衛不讓我進去。
我說:“我找*。”
門衛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著我:“他是哪個部門的?”
我說:“市委辦公室的。”
門衛說:“市委辦公室好多處室呢,具體是哪個處?”
我說不上來。
門衛說:“你說不上來就不能進去,這是制度。市委不是誰想進就能隨便進的。”
我只好站在門口等。
門衛說:“你站遠點,站在門口影響不好。”
我就站遠一點。我站在一片樹陰下等*。我從早上等到晚上,整整等了一天也沒有等到*。
第二天,我又去等。還是沒有見到*。
第三天,我還去等。等到中午,終于看見*從大門里走了出來。我急忙跑過去。可是我還沒有跑到他跟前,一個姑娘已經挽起了他的胳膊,兩人親熱地說著什么往街上走。我呆在了那里,眼看著他們從我面前走過。*只顧和那姑娘說話,目光朝我這邊瞥都不瞥一下。我心如刀絞。我在這里等了三天,最后等來的卻是這個結果。我不能白來。我就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
“*。”
*一扭頭,看見是我,一下子愣住了。那姑娘看看我,又看看*,不高興地問:“她是誰呀?”
*臉上的表情很不自然:“我下鄉時那個小縣城的郵遞員。”
姑娘“哦”了一聲,大度地說:“你們聊吧,我在前面等你。”
等姑娘走遠了,*問我:“你怎么來了?”
我說:“我來找你。”
“你找我干什么?”
我沒想到他會這么說,很驚訝,也很生氣:“你說干什么?!”
*偷眼看看站在遠處的姑娘,極不耐煩,他小聲對我說:“你有什么事你趕快說吧,我還有事哩。”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十九(2)
我跑了那么遠的路,在這里苦苦等了三天,就等來他這么一句話。他怎么能這樣?他怎么可以這樣?我傷心極了,淚水“嘩”地流了下來。
*急了:“你哭什么呀?讓人看見還以為我怎么著你了。”
我抹了把淚說:“你為什么不給我寫信?”
“我剛回來,事情多,忙嘛。”
“你臨走的那天晚上,你對我是怎么說的?”
“我說什么了?”
我的心碎了:“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一個人……”
那姑娘不耐煩地朝這邊看。
*說:“對不起,我還有事先走了。下午下班的時候你在這里等我,我們好好談談。”
下午下班的時候我站在門口等*。我知道我們完了,但我還是想看看他如何解釋。我心里一片冰涼。不知怎的,這時我突然想起了格桑。如果是格桑,他肯定不會這樣欺負我。可是一直等到下班的人都*了,大門那里只剩下了門衛,還是不見*的影子。他既然說了要來,就肯定會來。即使我們完了,他也不該食言。也許他臨時有事耽擱了。我決定繼續等。
我站在那里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天黑。我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叫我,我轉過身,看見父親朝我走來。父親怎么來了?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不知怎么的,不爭氣的淚水頓時涌出了眼眶。
父親說:“我就知道你在這里。”
我傷心地哭了。父親沒有責怪我,像小時候那樣撫摸著我的頭發說:“走吧,跟爸回河源。”
我哽咽著說:“我要再見他一面,要當面讓他說清楚。”
父親說:“傻孩子,這種事能說清楚嗎?”
就在這時,一輛小車停在我們身邊。司機從前面繞過來,打開車門,車里走出來一個中年女人。女人白凈微胖,有點派頭,一看就像個城里的干部。女人走過來問我:“你是江雪吧?”
我疑惑地看著女人:“您是誰?”
女人微笑著說:“我是*的母親,楊梅。”
司機跟過來介紹說:“這是我們楊局長。”
女人打量著父親:“這位是……”
父親沒好氣地說:“我是她爸。”
女人對父親說:“你來了更好。我在飯店定好的包間,我請你們吃飯。我們走吧。”
我說:“我不去,我要在這里等*。”
女人說:“*不會來了。”
我說:“他說他要來的。”
女人說:“是他讓我來接你的。走吧,我們上車再說。”
我和父親上了女人的車,來到一家飯店的豪華包間。我們一落座,飯菜就上了桌,極其豐盛。偌大的包間只擺了四個座位,很空曠,很冷清,很有距離感。其中一個座位空著,我想那應該是留給*的。
菜上齊了,還不見*露面。
女人說:“我們邊吃邊聊吧。”
我問:“怎么不見*?”
女人說:“*今晚有事,不能來了。不過,他父親一開完會就趕過來。你們一定餓了吧,我們不用等了,先吃吧。”
我怎能吃得下飯?父親也沒有動筷子。
女人說:“*在你們那里鍛煉了半年,多虧你們照顧,謝謝你們!現在組織上正在考察他,準備培養他當副處長。還有,他馬上就要結婚了,女朋友是副市長的女兒……”
盡管我早就預感到*已經有女朋友了,但是聽她這么一說,我還是感覺有些意外。但是我沒有表現出來。我平靜地說:“我就是想見他最后一面,跟他說幾句話。”
女人說:“他現在是關鍵時期,我不希望別人打擾他,特別是女孩子,這對他影響不好。姑娘,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如果你想進城來工作,我可以幫忙……”
我生氣地說:“我不想進城,我只想跟*說幾句話。”
“這恐怕不行。這種時候他不方便。但是不管怎么說,你來一趟城里也不容易,我這里有點小心意,拿去給你買幾身衣裳……”女人說著,拿出一個信封,走過來放在我的面前。
父親騰地站了起來,拿起信封甩給女人:“你這是在侮辱我們!別以為你們是城里人就有啥了不起!”
女人驚愕地看著父親:“你怎么能這么說話?”
父親憤怒地說:“我們藏區人就這么說話!”
女人氣得直發抖:“簡直不可理喻!”
父親抓起我的胳膊說:“走,跟我回去!”
我們剛走到門口,迎面碰到一個正往里走的人,我和父親都傻眼了。站在我們面前的是劉達,劉伯伯。
劉伯伯也很吃驚:“老江,你怎么會在這里?”
父親看著劉伯伯:“你怎么也來了?”
劉伯伯看看父親,又看看我,突然明白了:“噢,弄了半天,他媽媽說的那個女孩子原來是江雪啊?”
父親問:“*是你兒子?”
劉伯伯點點頭說:“他跟他媽姓……”
父親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拉著我就往外走。劉伯伯追上我們,想把我們拉回去。父親頭也不回,說看見那個盛氣凌人的女人就來氣。劉伯伯只好將我們領進街道旁的另一家飯館。
劉伯伯賠著笑臉說:“老江你消消氣,怪我沒有教育好兒子。”
畢竟是老戰友,父親漸漸安靜下來。他們喝著酒,說著話。
劉伯伯說:“那小子從小跟他母親生活在一起,跟我沒有多少感情,現在已經長大了,我的話他已經聽不進去了……”
父親說:“老營長,咱不說孩子的事,先說說你老婆。我就不明白,那樣一個女人你怎么就愿意復婚?”
劉伯伯嘆息一聲說:“我已經這把年紀了,只有這么一個兒子,她要求復婚,我能怎樣?還不是為了孩子。當初離婚時她是太絕情,但是后來她向我道歉了,而且在我*的事情上也幫過我……”
書包網 電子書 分享網站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二十(1)
沒有馬就騎一頭沒角的牦牛吧,
騎慣了比馬兒還要穩當;
沒有肉就燒一鍋新鮮的蘑菇吧,
吃慣了比牛肉還要香……
從西寧回來,傍晚的時候,我經常能聽到格桑的歌唱。格桑在用歌聲向我表達他的愛情,但我無顏面對他。固執的格桑一天接著一天唱下去,一直唱了三個月。
我跑到河邊對他說:“別唱了!你到底想怎么樣?”
格桑憨厚地笑著:“我想讓你嫁給我!”
“好吧,我答應你。”我賭氣似的說,“但是,我要你按照藏族的風俗來娶我。”
格桑朝我伸出了他的臂膀,我一頭扎了進去,淚如泉涌。
在我們藏區,青年男女不管以哪種形式相愛,但結婚前都必須請“藏尼”(也就是媒人)到女方家求親,否則就會被別人恥笑。“藏尼”由男方親友中一個德高望重、深曉禮儀、善于言詞的男人來擔當。丹增叔叔和央金阿姨這時正好回河源來了,格桑的阿爸扎桑就把這事拜托給了丹增州長。丹增叔叔很高興當我和格桑的“藏尼”,一手提著茶葉,一手捧著“哈達”走進了我們家。
父親急忙迎上去說:“哎呀呀,州長怎么也學會送禮了?”
丹增叔叔說:“我是受扎桑兄弟委托,向你提親來了。”
父親把目光轉向我,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父親說:“好啊好啊,有你這個大州長提親,我們家雪兒可有面子了。”
丹增叔叔說:“格桑可是一個百里挑一的好小伙子,我們從小看著他長大,你們就答應了吧。”
父親笑著說:“想不答應也不行啊。”
正說著,央金阿姨也來了。她笑嘻嘻地埋怨母親說:“大姐呀,你家有好事也不告訴我,怕我喝喜酒嗎?”
母親說:“喜酒少不了你的,你不來我還要去州里請你哩。”
央金阿姨走到我面前,端詳著我說:“我們江雪可是河源最漂亮的姑娘,便宜了格桑那小子!聽說你要按藏族風俗辦婚事,這太好了!你的嫁衣阿姨全包了……”
丹增叔叔說:“既然我和央金正好都回來了,我看過幾天就把喜事辦了吧,我倆也正好能喝上喜酒。”
央金阿姨說:“就是啊,嫁衣我三天就能做好。”
父親說:“就按你們說的辦吧。孩子執意要按藏族風俗操辦,我們不是很懂,就勞駕二位多操心了。”
丹增叔叔說:“明天我就安排人搭送親的帳房。”
父親問:“帳房就不必搭了,太麻煩。”
丹增叔叔說:“按照我們藏族風俗,新娘必須從正東方向走進男方家。可是你家在扎桑家西邊,所以就得在他家東邊搭一個帳房。如果不搭帳房,結婚那天新娘就得繞一個大圈,做出從東面走到新郎家去的樣子。”
父親說:“繞就繞吧,搭帳房太麻煩啦。”
丹增叔叔說:“那好吧,三天后就是個好日子,就這么定了。”
父親說:“聽你的,就這么定了。”
卓瑪是我的伴娘。結婚那天,卓瑪跟著央金阿姨早早來到我家,開始精心打扮我這個新娘。央金阿姨給我準備的嫁衣是一件漂亮的藏袍。袍面是獐子皮的,袖口、襟領是紅藍綠三色呢子,下擺是水獺皮鑲邊兒,衣領是用金錢豹皮貼的邊兒。看著鏡子里穿著藏袍的那個漂亮姑娘,我真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
卓瑪說:“太漂亮了!”
央金阿姨說:“江雪是我們河源最漂亮的新娘!”
屋里的藏式木柜上放著母親準備好的“尕拉”,也就是我的嫁妝:一尊小銅菩薩,一冊經書,一座小佛塔。這是母親在央金阿姨的指導下精心準備的。據說當年文成公主嫁給藏王松贊干布時,就帶著這三件物品,所以這個風俗就一直流傳了下來。但是嫁妝今天不能帶走,要等到我半個月后第一次回娘家時才能帶走。txt電子書分享平臺 書包網

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河 江雪 二十(2)
按照央金阿姨的指點,母親送給我一條“哈達”。央金阿姨代替母親用歌聲叮囑我:
哈達不需要長,
只要潔白就行了;
姑娘不需要美,
只要善良就行了;
百靈鳥要靠聲音,
媳婦要靠勤勞……
歌聲里,母親落淚了。
這時,迎親的馬隊到了。我從二樓的窗口看見丹增叔叔一身盛裝,走在馬隊的最前面,手里牽著一匹給我準備的懷孕的母馬。馬鞍上插著彩箭,箭上有明鏡、璁玉和珠飾。
央金阿姨說:“州長親自來迎接,我們江雪可有面子了!”
卓瑪扶我走下樓梯,女人們簇擁著我來到院子里。迎親的隊伍走進大門。丹增叔叔將彩箭插在我的背上,表示我已經屬于格桑家了。他又把璁玉放在我頭頂,表示格桑的靈魂已經托付給我了。
迎親的隊伍走出家門的時候,弟弟江河站在樓上,按照當地風俗,一手拿著彩箭,一手拿羊腿,高聲喊叫:
“不要把我家的福氣帶走了呀!”
弟弟一直這么喊著,直到迎親的隊伍走出老遠。
迎親的隊伍繞了一個大圈,從東面走向格桑家。丹增騎著一匹白馬、手里舉著九宮八卦圖走在前面,我和央金阿姨、卓瑪騎馬跟在后面。一路上,馬隊三次停下來,接受格桑家親友的敬酒。路上遇到五次背水的路人,央金阿姨說這是最吉利的事,讓卓瑪下馬,向路人敬獻上了吉祥的哈達。
遠遠地,看見格桑家刷過新漆的大門,我心里既興奮又恐慌。跨過那道門檻,我就成為一個地地道道的藏家媳婦了,不知道迎接我的將是怎樣一種嶄新的生活。
格桑家的親朋好友早已等候在門口,他們手里捧著“切瑪”和青稞酒。“切瑪”是藏族人的吉祥盒。一個精制的斗形木盒里分別盛有炒麥粒和糌粑,再插上青稞穗、紅穗花和酥油花,象征著人壽年豐、吉祥如意。格桑家門外特意壘上了三個石頭堆,白石頭代表天神的寶座,紅石頭代表地祇的寶座,黑石頭代表魔鬼寶座。
馬隊來到門口,但是大門緊閉。這時馬隊里走出一個男人來,他是我的“香欽”。藏語“香欽”的意思是新娘尊貴的舅舅。但我沒有舅舅,就由母親學校里的一位藏族老師來裝扮。“香欽”先給天神寶座獻上一點酥油,然后在地祇寶座上用腰刀繞了三個圈,最后飛起一腳,把魔鬼寶座踢翻,表示趕走了一切不潔之物。
接下來,“香欽”朝著緊閉的大門大聲唱“果諧”,意思是夸大門是金門、銀門、海螺門,并在門環上掛上哈達。但是大門還是不開。“香欽”就高聲喊叫:“有耳朵的給我聽著:門后邊有人快開門!門后頭有狗要躲開!香欽老爺我,三腳要把門踢開!”
大門像是受了驚嚇,“嘩啦”一聲打開了。
卓瑪扶我下馬,讓我踩在云朵一樣的下馬墊上,走進我的新家。下馬墊里裝著青稞、小麥、豌豆、油菜、蠶豆五種東西,意思是我將會給這個家帶來五谷豐登的好兆頭。
女人們簇擁著我走進院子,從下馬、進門、上樓,每次我都得唱一首歌,獻一條哈達。這些歌卓瑪教過我,我就羞澀地唱:
太陽是漂亮的新郎,
月亮是可愛的新娘;
新郎新娘的伴當,
由我啟明星來擔當……
婚禮最后,請說唱藝人索布說唱《格薩爾》中的《嶺國七美女》,贊美新娘,預祝一對新人吉祥如意。這樣的說唱一直到深夜。
然后,我被送入洞房。格桑憨厚地笑著,在那里等著我……
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父親的雪山母親的河全文閱讀 作者:黨益民 《父親的雪山母親的河》由www.lamyxv.live集整理于網絡,如文章內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權益或者是侵犯了其他的法律法規,請與我們聯系,我們將考慮刪除父親的雪山母親的河全文閱讀頁面。

二 : 閱讀下文,完成下面問題。永遠的母親北方的季節,

閱讀下文,完成下面問題。
永遠的母親
北方的季節,說變就變。好像時令就是命令。萬物都違抗不得。春天到了,再堅硬的土地也得按時返青;秋天走了,再蓬勃的樹葉也得屈尊枯萎。這是老天定下的時刻表,即使在這個彈丸小鎮上。它仍然被一絲不茍地執行著。
振青嫂緊了緊身上的舊毛衣,使勁搓搓手,重新操起掃帚,一下下地掃過去。冬天越近,土地就越顯得干硬,掃帚劃過,響起刺耳的“咝啦”聲,振青嫂的手也一陣陣干冷地疼痛。她只能把掃帚握得更緊,仿佛那是她的命一般。
其實,這把掃帚也的確是她的命,就像身上這件脫了線退了顏色的舊毛衣是她唯一的外套一樣。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了七年。而七年前,她還是一個面龐紅潤的少婦,一個溫婉樸實的母親。只是后來,與她同來城里打工的丈夫弄丟了孩子,于是她失去了自己唯一尊貴的身份--母親。她的親親的兒子豆豆,那時才只有五歲呢。
“找不到孩子,我就死在這兒!”每次回想這句話,振青嫂都覺得自己是一個無比堅強的女人,就像掃帚下枯黃的葉片,干癟苦澀但筋骨嶙峋。
現在,一個胖嘟嘟的小男孩跑到她面前,打擾了她的回憶。小男孩有五歲左右,這讓振青嫂想起了自己的心頭肉,她忍不住暗地里比較:臉盤有點像,都是圓圓的,個頭、胖瘦也差不多。不過,豆豆是雙眼皮,比眼前這一個要漂亮些,而且,豆豆一邊一個小虎牙,沒有比他更惹人疼的孩子了。這樣想過之后,振青嫂心中竟然略覺安慰。但是,既而她就想起:豆豆離開她已經七年多了。她不禁又將目光投向那個小男孩,這一次,他越看越像小豆豆了。 “豆豆--”振青嫂伸出手去。其實,幾年來,她已經習慣于管所有的小孩子叫豆豆。可眼前的孩子顯然被這個陌生人嚇著了,小嘴一撇,就跑開了。振青嫂嘆口氣,這種情景她也早就習慣了,豈止孩子如此,這里的大人,哪一個不是經常對她指指點點,有時還甩下一句“神經有問題”,好像丟了孩子并非她的不幸,而是她的罪孽。當然,如果振青嫂有文化,如果她也讀過魯迅的話,她也許會知道,我們中國人是善于淡化悲劇的,尤其是淡化別人的悲劇。小男孩穿著鮮紅的羽絨服,像一團小火球在馬路牙子附近滾來滾去。振青嫂很想掉過頭專心掃地,可那個可愛的身影像釘在了腦子里,一再吸引她的目光。于是,振青嫂又緊了緊毛衣,想到自己初為人母時的興奮和緊張,焦慮和不安,這讓她心里有些酸澀。僅僅是酸澀而已,也許她已在痛苦中浸泡太久,只能體會出除痛苦以外的感覺了。
也許這個平凡的下午注定要爆發一場災難,當一輛重型卡車向小男孩駛去時,振青嫂頭發倏地豎了起來,渾身酸麻,像要散架一樣。而這個胖寶寶顯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直到他被一記掃帚掃到三米開外,直到那個讓他害怕的女人倒在車輪下。他才看著地上那一攤暗紅的血,“哇”地哭了出來,而他哭的原因,可能是剛才摔倒時傷了自己的膝蓋。
振青嫂仰面朝天地躺著,突然發現小鎮的天空其實很藍很藍,而且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瘦狹,也許她平時只顧低頭看地,卻忽略了原來世界上最廣闊的是天空。現在,躺在地上,她在劇烈的疼痛中感到久違的舒適。圍在她身邊的,是一張張陌生的逐漸擴大的臉……
“沒想到這個女人還挺勇敢!”
“哪兒啊,她肯定把孩子看成自己丟的那個了。”
“可她的孩子,少說也有十二歲了呀。”
“要不怎么說,她腦筋還是不清楚……”
“唉,啥人啥命,這樣去了,也算她的造化。”
振青嫂突然覺出自己的偉大了,這些所謂的城里人,哪里懂得她的心思,他們只知道毛衣舊了要買新的,卻不知道良心舊了就永遠難以洗凈。
而她,現在終于躺倒在自己掃了七年的干干凈凈的大街上了,在藍天白云下盡情地想念她的豆豆。也許孩子在另一個世界等她,在那個世界里,她有一所房子,她可以在廚房里煮湯、煎雞蛋,在客廳里看電視、織毛衣,一定要織兩件,一件給自己,一件給她的豆豆……
1.找出文章前兩段中隱含的自然環境描寫,并分析其特點及作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聯系全文談談你對下面這兩句話的理解。
(1)也許她平時只顧低頭看地,卻忽略了原來世界上最廣闊的是天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他們只知道毛衣舊了要買新的,卻不知道良心舊了就永遠難以洗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3.試分析文章第四段在結構和內容上的作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4.談談你對小說最后一段內容的理解。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題型:閱讀理解與欣賞難度:中檔來源:0123 月考題

1.特點:冷清、蕭索。
作用:①奠定了冷漠、低沉的感情基調;②為人物活動提供典型環境,烘托其不幸遭遇及堅強性格,為下文悲劇的發生作了鋪墊。
2.(1)說明她局限于自己的苦難中已經很久,一直未能主動地于痛苦中解脫,這種痛苦使她越來越封閉,以至于忽略了外界的一切,尤其是能讓自己感到舒暢的事物。
(2)物質上暫時貧窮并不可怕,這還有機會得到改善。但精神生活的貧乏,尤其是道德缺失,缺少同情心卻是難以救治的大問題。
3.結構:承上啟下。總結上文所寫她的不幸遭遇及她面對不幸的反應,進而為下文悲劇的發生埋下伏筆。內容:點明振青嫂作為母親的責任感和堅強的性格特點,使她的形象鮮明、生動、飽滿。
4.最后一段是作者美好的想象,它借助振青嫂的心理活動傳達一種希望,用具體的細節描寫表達了對弱勢群體的關注。同時,讓想象與現實形成對比,反襯以振青嫂為代表的不幸者惡劣的生存境遇。
(以上主觀題,意對即可)


考點:

考點名稱:現代文閱讀現代文閱讀掌握內容:

各種文體有不同的命題規律和答題技巧,不能一概而論。
相對來說說明文和議論文命題方向更集中,答題的格式也相對固定,規律性更強些。解題注重技巧。
記敘文題型更豐富些,答案也更靈活。重在感悟和語言的表達。

一、首先:表達方式、修辭手法、常見寫作方法、表現手法、描寫方法、說明方法、說明順序、論證方法這些重要要素一定要把握住。  
二、其次:
(1)語句在文章篇章結構上的作用:總起全文、引起下文、打下伏筆、作鋪墊、承上啟下(過渡)、前后照應、首尾呼應、總結全文、點題、推動情節發展。  
(2)語句在表情達意方面的作用:渲染氣氛、烘托人物形象(或人物感情)、點明中心(揭示主旨)、突出主題(深化中心)。  
(3)語句特色評價用詞:準確、嚴密、生動、形象、深入淺出、通俗易懂、語言簡練、簡潔明了、言簡意賅、富有感染力、節奏感強、委婉含蓄、意味深長、發人深省、寓意深刻、引發閱讀興趣、說理透徹、有說服力。  
(4)文段中關鍵詞語、短句的分析:在題目的題干中出現了加引號的詞語或句子,往往表明分析的對象源出于原文,在分析時應貫徹這樣的原則:詞不離句→句不離段→段不離篇。也就是說一定要結合具體語境來考慮。  
(5)理解詞語在選文中的意思和在語境中的含義:解答這類題目,要注意兩點:一是這個詞可能不再具有詞典中的含義,而是特定語境中的特殊含義。二是要理解詞語的語境含義首先必須正確理解詞語所在的語境。如《藤野先生》一文中“實在是標致極了”一句中的“標致”。  
(6)語句作用、含義分析題:
①評價、賞析一句話:應從兩個方面入手,先評寫作特色、語言特色,如用了什么修辭手法、表現手法,語言或生動或優美或講求對稱或準確 嚴密……再評思想內涵,即闡明這一句表達了什么觀點,給你什么感受、啟迪、教育……
②分析一句話的含義也可從分析關鍵詞入手,著重體會關鍵詞在特定語境中的含義。 
③說明文語段中分析一句話,要緊扣住說明內容、說明對象的特征和說明文語言的特色(準確、生動)。記敘文語段中分析一句話,要緊扣住文章所渲染的特定氣氛、表達的感情、人物形象的特點等。議論文語段中分析一句話要緊扣住論點(或是全文的中心論點,或是所在段的分論點)以及議論文語言的特色。
④關鍵句子主要包括五個方面:點明題旨的句子;描寫、議論、抒情的句子;總結全文的句子;起承轉合的句子(如相互照應的句子和起承上啟下作用的過渡句);運用各種修辭手法的句子(如比喻、擬人、夸張、排比、對偶、反復、反語、設問、反問,特別是引用的句子)。理解關鍵句子主要是指能體味句子所表達的思想感情。如作者在字里行間流露出的喜怒哀樂、褒貶態度及思想傾向等。同時要理解句子在文中的功能、作用、特點。 
(7)指明語句所用的寫作方法:一定要注意文體特征和名詞使用的準確性。  
①社會環境描寫的主要作用:交代作品的時代背景。在回答時必須結合當時當地的時代背景,指出文段中環境描寫的相關語句揭示了什么樣的社會現實。  
②自然環境描寫(景物描寫)句的主要作用:表現地域風光,提示時間、季節和環境特點;推動情節發展;渲染氣氛;烘托人物形象(或人物心情、感情);突出、深化主題。  
(8)用自己的話回答問題:
①這種題目往往就是限定不能直接原文中的語句來回答,從另個層面上來說,也就是暗示你原文中有相關語句,所以首先應該找出原文中的相關語句;
②其次要考慮的就是如何將原文中的語句變成自己的話,可以采用下列方法:概括大意法,適用于原文相關句子較長的情況;解釋重點詞法,適用于原文語句中有生僻詞;變換句式法,適用于原文使用的是疑問、設問、反問的語意未能完全明確的句子,而題目又要求作出明確表達的情況。 
(9)根據閱讀短文的感受談自己的看法或體會:
用第一人稱;采用1+2或1+3的形式,先用一句話概括出自己的看法或體會,再用兩三句話談談理由,可以擺事實、也可以講道理,如題目有相關要求,還要注意結合自己的親身經歷。
①說明方法:常見的說明方法有舉例子、分類別、列數字、作比較、畫圖表、下定義、作詮釋、打比方、摹狀貌。
②說明順序:所謂合理的說明順序,是指能充分表現事物或事理本身特征的順序,也是符合人們認識事物、事物規律的順序。常見的說明順序有:時間順序、空間順序、邏輯順序等。
③論證方法:指的是運用論據來證明論點的過程和方法,是論點、論據之間邏輯關系的紐帶。常用的論證方法有:舉例論證、道理論證(引證法)、喻證法(打比方)、對比法。
④論點:論點,又叫論斷,是作者所持的觀點。在較長的文章中,論點有中心論點和分論點之分。  
中心論點,是作者對所論述的問題的最基本看法。是作者在文章中所提出的最主要的思想觀點,是全部分論點的高度概括和集中。  
分論點是從屬于中心論點并為闡述中心論點服務的若干思想觀點。各分論點也需要加以論證。中心論點和分論點的關系是被證明與證明關系。凡經證明而立得住的分論點,也就成為論證中心的有力論據。  
⑤論據:提出論點必須有根據,即必須舉出足夠的事實或正確的道理,證明論點的正確性。用來證明論點的事實和道理叫做論據。  
論據,依據其本身的性質和特征,可分為事實論據和道理論據(也稱事理論據)兩類。
事實論據是對客觀事物的真實的描述和概括,具有直接現實性的品格,因此是證明論點的最有說服力的論據。所謂“事實勝于雄辯”就是這個道理。
事實論據包括具體事例、概括事實、統計數字、親身經歷等等。
理論論據是指那些來源于實踐,并且已被長期實踐證明和檢驗過,斷定為正確的觀點。
⑤記敘順序:
順敘:按照客觀事物的發生發展的先后次序進行敘述,從開端、發展、高潮寫到結局。倒敘:把事情的結局或后面發生的事情先寫出來,然后再按事件的發展順序進行敘述。插敘:在順敘的過程中,由于某種需要,暫時把敘述線索中斷一下,插進有關的另一件事情的敘述。插敘的作用是補充交代或說明,使敘述更加充分,彌補單憑順敘難以交代清楚的必要內容,使文章更充實、更周密,在結構上更緊湊。
⑥描寫方法:
是用生動形象的語言把人物、事件、景物具體描繪出來的一種手法,給讀者以身臨其境的感覺。描寫是文學創作的基本手法之一。
按不同的分類標準描寫可以有不同的分法:從描寫對象的自然屬性來分,可以分為人物描寫、環境描寫和帶綜合性的場面描寫(兼寫人物和場景)。
環境描寫又分為:自然環境描寫和社會環境描寫。人物描寫還可細分為語言描寫、動作描寫、肖像描寫(外貌描寫和神態描寫)、心理描寫、和細節描寫。
從描寫的角度來分,可以分為正面描寫和側面描寫。
⑦表達方式:
表述特定內容所使用的特定的語言方法、手段,是表達方式。它是文章構成的一種形式要素。記敘(敘述)、描寫、抒情、議論、說明。
⑧表現手法:
表現手法從廣義上來講也就是作者在行文措辭和表達思想感情時所使用的特殊的語句組織方式。分析一篇作品,具體地可以由點到面地來抓它的特殊表現方式。
注:又因為現代的語文已不太注重表現手法與表達技巧的區分,可認為二者是統一的。但如果要嚴格區分表現手法從屬于表達技巧。托物言志、寫景抒情、敘事抒情、直抒胸臆、對比、襯托、烘托、卒章顯志、象征、想象、聯想、照應、寓情于景、反襯、托物起興、美景襯哀情、渲染、渲染環境、虛實結合、點面結合、動靜結合、以動襯靜、伏筆照應、設置懸念、側面描寫、正面描寫、直接抒情、間接抒情、修辭格、字詞錘煉、以小見大、句式選擇等。

現代文閱讀實用解題技巧:

一、解答現代文閱讀題應分三步走:

第一步,縱觀全文,把握主旨一是理清文章的思路。

文章的每一段、每句話歸根到底都是為闡明中心服務的,都歸向文章的主旨。平時要學會為文章標段,歸納每段意思,歸納中心思想。往往行之有效。二要找尋、讀懂文章中關鍵的詞句。特別是那些體現作者立場觀點、反映文章深層次內容、內涵較豐富、形象生動的詞句。尤其是文章的開頭句、結尾句、獨立成段的句子、比喻句、連問句、過渡句、抒情議論句,文章的主旨常常隱含其中。
①不要急著去做題,在進入題目之前,必須讀兩遍文章。第一遍速讀,作快速瀏覽,攝取各段大概意思,建立起對文章的整體認識,集中解決一個問題——選文寫的是什么?第二遍精讀,仔細閱讀每句話,揣摩、參悟一些重要的句子、段落,對文章的主旨產生一定的認識。
②畫出在文章的結構上起過渡、連接作用的詞語、句子、段落,畫出各段落中的中心句,尤其注意段首、段尾,這些詞句往往就是回答問題時需要重點研讀的,通過找重要的詞句進一步理解文章的思路,結構層次。
③心中要有文體意識,找出畫龍點晴的句子。作為托物言志類的哲理性散文,在敘述和描寫中總有一些議論和抒情的語句,閱讀時一定要善于抓住議論抒情的句子去把握文意,尤其注意文章結尾的議論抒情,它們往往就是全文的主旨所在。牢記:欲速則不達。一定要讀懂文章再做題,堅決杜絕走馬觀花式的閱讀。

第二步,認真審題,定向掃描做現代文閱讀主觀題的關鍵在于準確地審題,抓住了審題這個關鍵,就找到了答題的訣竅。

現代文閱讀的審題,就是要仔細分析題干,把握題目要求,即把握題干中包含的與答案相關的各種信息。這是答題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題干一般由兩個部分組成,一是文章作者的話,一是命題者的話。設置題干的目的,主要是限定答題內容;同時,命題者為了使考生不至于茫然無緒,往往又會在題干中提示答題內容在文中的位置,甚至限定了在哪一段或哪個句子中。這樣我們就可以根據題干的提示,找出每一道題的出題點,鎖定答題區間,具體到段、句、詞。只要找準了原文中的相關區域,認真揣摩上下文的文意,準確抓住關鍵詞句,準確地把握住答案的有關信息,大多數題目的答案是能夠在原文中找到的。
牢記:題干提示了答題范圍,題干規定了答題角度,題干提供了答題思路,題干隱含了答題信息,題干體現了答題規律。

第三步,篩選組合,定向表述文學作品閱讀多為主觀題,其題干不僅能顯示答題的區域,還能顯示答題的方式。

要站在命題人所“問”的角度回答問題,問什么答什么,使所答充分、到位、準確、有條理。整合時一定要確保文通句順。
牢記:
1、弄清題干中所具有的態度或傾向遇到的題干如果是否定形式,就采用先反后正的答題方式,避免遺漏要點;遇到的題干如果是肯定形式,就采用正面的答題方式。
2、弄清題干語言的構成形式,確定答題語言形式。題干的結構,是表意的外在形式,暗示著語句含義由哪些方面構成,分析結構可以提示考生答題時如何組織好語言。
3、弄清題干中作者的話和命題者的話題目中出現作者的語句,一般是學生要理解和分析的對象,而命題者的話一般起到引導學生明確解答重點或者提供限制條件的作用。
4、變含蓄為直接,變分說為概括。高考中現代文閱讀材料多為散文,語言不僅有豐富的內涵,還很講究藝術技巧。有的含蓄委婉,有的生動細膩,有的形象具體。具有這些特點的語句在高考中歷來成為考查的重點。組織答案的時候首先要整合文中的相關信息,在原文中找出相關段落所傳達的信息的共同點,然后利用文中附著信息共同點的那些具體的、形象化的語句,把這些具體形象化的語言轉換為抽象,概括性的語言,即為所需答案。
5、多從原文中篩選、提煉、整合語句作答。現代文閱讀的考查目的在于把握并理解作者在文中所要傳達的信息,因此,要依照作者的思路來理解作品,多從原文中尋找答案。但并不是直接摘抄,有時以文章中的詞或句為基礎略作改寫來作答,有時要求綜觀全文,從各段中提取相關信息加以整合。這類題在高考中出現最多。

二、另外,要弄清試題中常用的名詞術語。

1、表達方式,常用的表達方式有記敘、描寫、議論、抒情、說明等。寫作手法,考生要清楚,狹義的寫作手法即“表達方式”,廣義的是指寫文章的一切手法,諸如表達方式、修辭手法,先抑后揚、象征、開門見山、托物言志等。
2、修辭手法,常用的有比喻、擬人、反復、夸張、排比、對偶、對比、設問、反問等。
3、語言特點,一般指口語的通俗易懂,書面語的嚴謹典雅,文學語言的鮮明、生動、富于形象性和充滿感情色彩的特點。分析時,一般從修辭上進行分析。感悟,多指發自內心的感受、理解、領悟等。
4、說明文的類型,事物、事理說明文(內容角度);平實、生動說明文(語言表達角度)。
5、說明方法,一般有舉例子、分類別、列數據、作比較、下定義、作詮釋、打比方、畫圖表、摹狀貌等(一般是三個字)。
說明順序,時間順序(程序順序)、空間順序、邏輯順序。
在答題時,可答得具體些,如:空間順序(從上到下,從里到外等),邏輯順序(先結果后原因,層層遞進等)。
說明對象,指文章說明的主要人或事物(一般不必答人或事物的特點)。
6、論證方法,中學要求掌握的有道理論證、事實論證、對比論證、比喻論證、歸謬法。
論證方式,立論和駁論。
理論論據,包括名人名言、俗語諺語、公式定律等。
事實論據,一切事實、史實、數據等。簡明,語句簡潔、明了,一般有字數上的限制。得體,文明禮貌,人性化。
7、有何作用,回答文章中某一內容的作用或好處可從三個方面考慮,
一是內容方面,如深化主題、強調感情等;
二是結構方面的,如過渡、呼應等;
三是語言方面,如引人入勝、生動活潑等。
8、思想內容,基本是指文章的中心思想或主旨。
9、思想感情,作者或作品中人物所表現出來的思想傾向,如善惡、好惡、褒貶等。
以上各“常用術語”,暗中考查語文基礎,同時也是題目賦分點所在,考生理解清楚,可很好地根治“答非所問”的弊病。

解題方法:

1.縱觀全篇把握主旨

一篇文章是一個有機的整體。
讀一篇文章如果沒有著眼于全篇的目光,沒有整體把握的意識,其結果只能是事倍功半,甚至徒勞無益。因此,閱讀效率的提高取決于對文章內容的主旨是否能正確把握。那么,如何把握文章的主旨呢?首先要著眼于文章的整體,注意理清內部的相互關系,從宏觀上居高臨下地駕馭文章,領會文章的主旨內涵。其次還要看文章的作者、寫作時間和文后的注釋等,特別要瀏覽一下后面問了哪些問題,從題目的選項中揣測文章的主旨,明確作者的主要寫作意圖,這樣解題就心中有數了。

2.理清脈絡劃分層次

《報秋》全文共九個自然段,一至六段為第一部分,這一部分的感情脈絡是:
由玉簪花“探出頭來”“報秋”引得作者“一驚”寫起,隨即“悵然”,又想到玉簪花的頑強、謙讓、潔凈和特有的芳香,歸結到“秋是收獲的季節,我卻是兩手空空”的失落、不安和焦慮。七至九段為第二部分:從兄長寄來的詞中有所領悟,悟出“只在心中領取,便得逍遙”的人生哲理,從而堅定“領取生活”的人生態度。

3.檢索范圍準確

摘取良好的閱讀素質不僅體現在對文章的整體把握上,還體現在對局部的確認。
閱讀時,先看題目涉及到文中哪些段落或區域,確定對應的語句,再仔細分析這一段里每一句話的意思,理清段落之間的關系,了解行文思路。閱讀題一般是從選文里有可能被學生忽略且又不一定真懂的地方抽出來編成各種形式的問題,用來考查學生的理解能力。因此,答案要從選文里找,只要認真揣摩上下文意,準確抓住關鍵語句,大多數題目的答案在原文中是能夠“摳”出來的。

4.綜合分析全面考察

有些閱讀題要求學生用自己的話把答案意思說出來,且往往有字數限制。這種題對學生語言表達能力的要求比較高,題目難度也大。解答此類試題,要吃透答案的內容要點,吃準表述的范圍、角度和方式,用規范的語言表達。

5.認清手法明確作用

現代文閱讀,命題者常常從文章的表現手法和修辭手法方面出題對考生進行考查。
因此,掌握常用的表現手法和修辭手法,明確它們的修辭作用,對理解和鑒賞文章很有幫助。近幾年高考現代文閱讀大致考查了
如下幾種修辭手法:
(1).比喻比喻要貼切,必須有相似點。本體與喻體的相似點越明顯,越突出,比喻就越貼切。
(2).擬人搜索
(3).反襯
(4).對比
(5).反復
(6).排比
(7).象征象征是文藝創作的一種表現手法,用具體的事物表現某種特殊意義,或通過某一特定的具體的形象以表現與之相似的或相近的概念、思想和感情。

三 : 我的母親 我的女兒全文閱讀 作者:談天說地

我的母親 我的女兒全文閱讀 作者:談天說地 《我的母親 我的女兒》由www.lamyxv.live集整理于網絡,如文章內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權益或者是侵犯了其他的法律法規,請與我們聯系,我們將考慮刪除我的母親 我的女兒全文閱讀頁面。
我的母親 我的女兒 作者:談天說地


第一節
好端端地,蘇晨霜的右眼皮突然跳了幾下。
正是傍晚時分,蘇晨霜疲憊地坐在回家的巴士上。下了班匆匆趕回家的乘客把一輛高高胖胖的雙層巴士塞得滿滿的,素不相識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這有限的空間中你擁我靠沒法子不親密。車長面無表情,瞪著一雙不算大但卻很職業的雙眼在前擁后擠的車道中小心翼翼地拖著大腹便便的巴士。突然,巴士在斑馬線的紅燈前來了一個急剎車,就象醉漢般地收不住腳跟地踉蹌了一下,乘客們個個毫無戒備地跟著前仆后仰,一下子車廂里的秩序大亂,“SORRY”,“EXCUSE ME”的抱怨聲四處響起,有人甚至忍耐不住地發出了尖叫聲。
蘇晨霜就是在這尖叫聲中眼皮突然一跳,她心里不由地一顫,一種不祥之感頓時涌上了心頭:左眼跳財右眼跳災,曉曉該不會有什么事吧?學校到住家要過兩條馬路,這些天不斷有學生被車撞倒的新聞在報上寫著呢。蘇晨霜忽地揚起了頭從人縫中睜大了眼睛往車前張望,透過司機的后腦勺她看見一個個鮮鮮活活的身影在巴士前有條不紊地攢動著。曉曉,蘇晨霜心里一陣緊縮,眉目擰著了一字形,曉曉曉曉,媽媽跟你說過多少遍了,過馬路一定要看清紅綠燈,你該不會忘記吧?
蘇晨霜不敢往壞處多想。水往低處流,人往好處想。小時候蘇晨霜就常聽外婆這般說。到大了以后她才知道這原話應該是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曾經歷戰亂*,從生生死死中闖蕩過來的外婆不是有意地去篡改這句名言。她有她的生活哲學:水往低處流這是自然界不可改變的規律,而人想往高處走卻不是一件能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事,但是人能夠往好處去想,只要你天天都往好處去想,這生活就不會那般沉重了。
近朱者赤,蘇晨霜每每在關健時分總能想起了外婆的這番話,眼下她下意識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手,按住了胸口中正在砰砰做加速運動的心臟。
20秒后巴士在綠燈的指引下徐徐移動了,蘇晨霜悄悄地松了一口氣:她知道曉曉絕對不會有什么事的。蘇晨霜對自己一手帶大的女兒恢復了信心,曉曉從小就不是那種嬌嘀嘀被哄的團團轉的小囡囡也不是兇巴巴蠻不講理的小太陽,她一直很懂事也很獨立,從沒有讓大人多操過一份心。蘇晨霜這樣想著,五官漸漸地恢復到了原處。
窗外花草樹木隨著司機手中方向盤的輕巧移動正在優雅地做勻速運動,蘇晨霜瞪大了眼睛似看非看地盯住了窗外發起呆來,眼前閃過了自己小時候的情景。那時,只要她和妹妹晨雪放學時稍遲一點兒回家就能在家門口的路邊看到母親踮著腳東張西望,那時候蘇晨霜總覺得媽媽實在是太小心了,等現在自己也有了曉曉從早到晚自己的全部心思全都被女兒牽動著的時候,蘇晨霜才體會到做母親真正的不容易。
窗外那原本青翠綠滴的樹葉什么時候變成了一片灰蒙蒙?蘇晨霜把思路從遠處拉了回來目光卻結結實實地被眼前的灰色嚇了一跳,是不是自己的眼花了?這段時間她不時地覺得自己眼前常有一片揮之不去的白霧,也許是自己年紀慢慢地大了,眼力不好了。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眼睛變得清爽了一些,但窗外的灰色并不沒隨之而去。這是一片黑蒙蒙的灰,遠處的房屋近處的樹木還有蘇晨霜那顆漸漸平靜下來的心全在這灰色中變得深沉起來。
是天色變了,一塊塊烏云憑借著風力悠悠哉哉地卻又是十分霸道地遮擋住蔚蘭的天空,這天說不準立馬就會下暴雨呢。新加坡給人的感覺總是匆匆忙忙,走路匆匆忙忙,吃飯匆匆忙忙,做事匆匆忙忙,還有說話,總要把英語華語滲雜在一起再加上幾句福建話廣東話,反應要是慢一些就聽不明白了。蘇晨霜想起剛來的那陣,坐在巴士上給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讓了坐,那老人一口不知是廣東話還是海南話反正嘀嘀咕咕說半天自己什么也沒聽明白,只聽到最后老人口齒不清地說了一句“THANK YOU”時她才樂了,老人是在感謝自己呢,還是曉曉反應快,急忙追加了一句“YOU ARE WELCOME”。
蘇晨霜想到此,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快六點半,這時曉曉獨自在房里干什么呢?蘇晨霜又把思緒轉到了女兒的身上,她會不會把曬在窗外的衣服收回來呢。新加坡曬衣服的窗臺和國內的也不太一樣,國內是橫著放竹桿,從左到右,而新加坡卻是豎著,從里到外,要是氣力小一點的話還真搬不動,曉曉還是一個孩子,要是掌握不好自己的平衡是很危險的。再過幾個月就是小六會考了,她應該是抓緊時間復習功課才對,衣服收不收就算了吧。

第二節
對了,還有明天,蘇晨霜想起了明天的安排,明天蘇晨霜要去曉曉的學校見校長,據說這是每一年小六學生的例行家長見面儀式,為的是即將來臨的畢業會考和選擇中學。蘇晨霜心里暗暗有一點兒的緊張,擔心自己不懂英文怕影響與校長的交流。
要是在國內的話,蘇晨霜想起了在國內每一次學校開家長會,自己總是快言快語地與老師來來往往,有的時候還要幫做在身后的家長說上兩句呢,哪像現在,在樓下的小販中心看到女兒的老師連一聲“HELLOW”都開不了口。還有,明天是曉曉的生日,要是有時間的話還要帶她去麥當勞一趟,曉曉最喜歡吃麥當勞的炸雞塊,這日子過得真是忙忙碌碌,匆匆忙忙地出門上班,再匆匆忙忙地回家左一聲再右一聲地說孩子,快做功課!連帶著出門吃一餐麥當勞都沒時間,孩子怕是已經饞久了,這天底下哪個孩子不貪吃呢?
窗外景色依舊,只是行人變得越來越少,而汽車卻是越來越多了起來,一輛輛銀色的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紅色的小汽車憑借著靈巧的優勢穿插在巴士的前后左右卻又被前后左右同樣的車阻擋住了,看樣子一時間想快也是快不起開。蘇晨霜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窗下那個手扶著方向盤兩眼漠視著前方漂亮女孩兒,心想人家駕車不就是圖個方便圖個快嗎?遇到這下雨天快不起來也真讓駕車人夠受。
蘇晨霜就這樣隨著巴士的顛沛一路上胡思亂想著,終于趕在大雨降臨到來之前回到了住處。此時,已是烏云壓頂之際,天空由灰色轉成了漆黑,狂風在人前人后肆無忌憚地狂奔亂跳,拽得頭發衣服全走了樣。蘇晨霜來到自己的住房前,把一頭散發往耳后攏了攏,拿了鑰匙正想開門耳朵旁飄進了一陣剌耳的女高音:“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這里不是你用的地方。你怎么能不聽話!”這是屋主吳培其的太太在說話,她人胖嗓門大,說起話來樓上樓下前面后面方圓好幾米怕都能有共鳴,蘇晨霜不只一次被她的嗓門剌激得心臟砰砰直跳,曉曉也曾被嚇得幾乎把手上的書本掉在了地上。
蘇晨霜定了定神,吳太的聲調高得有些走了調,象是一把嘰嘰叫的二胡:“你很過份的你懂不懂,你把我整個家都弄臟了,天——哪!”吳太顯然是在發脾氣,她喜歡發脾氣喜歡高聲地唱著這個“哪”字,就像母雞喜歡紅著臉踱著方步高叫“咯咯咯”一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蘇晨霜和曉曉時常在如此這般的“哪——!”聲中得知了她先生和兩個孩子的許多不是之處,今天不知是輪到了誰。蘇晨霜開了門走進去,一眼看見女兒曉曉正站在廚房里,呆呆的,傻傻的,不知所措的模樣兒。她的對面站著兩個男孩,同樣低著頭不說話。那兩個都是吳太的孩子,個高的叫義文,和曉曉同齡,讀中二,小的叫義新則比曉曉小二歲,和曉曉一樣讀小六。“媽媽!”曉曉看見母親走了進來,兩只大大的眼睛撲閃撲閃地,一下子噙滿了淚水。
怎么?蘇晨霜一驚,一股冷氣直堵上了心窩。整天在外辛辛苦苦地奔波,她時時刻刻都在心底里暗暗地祈禱曉曉曉曉你千萬千萬不要有任何事情發生,否則的話媽媽真不知該怎么辦才好。此時,憑著直覺蘇晨霜也得知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在幾個孩子之間鬧開了,或許還已經鬧大了,這只要看吳太了一雙斗雞般眼睜得象銅鈴般大就能明白。

第三節
果然,還沒等曉曉開口回答,怒氣沖天的吳太立馬轉向了蘇晨霜:“蘇小姐,我跟你們說過了吧,煮快熟面要拿到窗臺上去才能開鍋蓋,現在你看,這面鍋打得開開的,這油氣全跑出來了,我這房子算是搞臟了,你女兒是怎么搞的么!”吳太把話說完呼呼地直喘大氣,就像一個只出氣不進氣的圓煙囪。蘇晨霜順著吳太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灶上有一鍋面已毫無熱氣,“曉曉!”蘇晨霜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她責怪地看了女兒一眼,順步走上前去把鍋蓋合了起來。吳太不滿地盯著蘇晨霜吼聲叫道:“這時候再蓋鍋蓋,有用么?”而曉曉也委屈地叫了出來:“不是我打開的鍋蓋!”
“不是你還有誰?”吳太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一身肥肉助威似的抖動了起來:“有你這樣的孩子,你做了壞事還要說騙話,你以為這世界上誰都可以騙呀,我這么大的人會被你這小瓜騙么?”
“真的不是我,是他們。”曉曉用力一伸手指向兩個男孩,為自己據理力爭。兩個男孩不約地抬走頭互相望了一眼,再往自己母親身后先靠了一靠,卻不說話。
“喲!我的孩子會來碰你的面呀,真是笑話。”吳太嘴邊露出了一絲地譏笑:“你不是以為義文義新想吃你的面吧,你這方便面真的很好吃嗎,還會比咖啡店老板煮的大蝦面云吞面板面福建面馬來面好吃嗎?義文義新,你們說是不是?”看著半天沒有回響的兒子,吳太又高聲地叫喊起來:“你們倆個發什么呆呀,人家說你們,你們也要敢敢地說呀。什么話也不敢說,真是沒有出息。”
“就是他們嘛!”曉曉也往母親身邊靠上去,把一肚子的委屈化成了力量:“面煮好以后我就去房間里看書了,是他們把我的蓋蓋打開的。”
“女孩子也這么不誠實呀,這么小小的就說話騙人,長大以后誰還敢娶你喲。”吳太嘴一撇,臉上橫肉被拉寬了。
“我沒有不誠實。上次我煮快熟面就是義新把鍋蓋開了放了辣椒在里面,害我不能吃只好把整鍋面倒了。對不對,吳義新?”曉曉并不理會吳太的話,振振有詞地說著自己的理由。
蘇晨霜聽了又吃了一驚,她平日里早出晚歸忙著工作,有時從補習中心放了工還要趕去做家教,回來時早已是滿天的星辰。曉曉為了早早做功課,也常常是自己煮一包兩三角錢的方便面就算吃過了。母女倆在一起的機會雖不算多,但她從沒聽曉曉說過房東一家人的不是,她還一直以為三個孩子之間相處的很好,以為曉曉天天都快快樂樂的。蘇晨霜此時望著滿臉通紅的女兒,從心底里責怪著自己太粗心了一些。她不作聲地打開了鍋蓋,用筷子攪了攪那面,只見鍋底下是有兩只紅辣椒,她迅速確定了曉曉說的話沒錯,曉曉是不肯吃辣的,這辣椒肯定不是曉曉要的東西。
蘇晨霜把詢問的目光轉向了吳義文和吳義新。
吳義新臉紅了,他結結巴巴地對母親說:“不是我,不是我,是,是義文,是義文叫我做的,不,是義文做的。”吳義文瞪了弟弟一眼,臉也紅了,但依舊不說話。
誰是誰非已經很明白了,蘇晨霜不再需要詢問自己的女兒,當然她也沒有朝著吳家兄弟倆發火。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委婉地對著怒氣沖天的吳太說:“吳太,要不等我問清楚我女兒再說?”
一臉霸道的吳太卻是臉不變色心不跳,她依舊振振有辭:“這還要問嗎?白癡才要問呢。要不是你家小孩煮面的氣味跑得滿房間都是,我家兒子會來開你的鍋蓋看嗎?我這兩個兒子又不是什么事情都愛管的三八婆,蘇小姐。”吳太太雙手一插腰,象一座肥墩墩的鐵塔:“你要管好你的孩子哩,這么小小的就這樣亂講話,以后長大就更亂亂講了。我們新加坡人最怕人家亂亂講話。”
“我女兒不會亂亂講話!”蘇晨霜有些惱怒了,她瞪了蠻不講理的吳太一眼搶白了她一句。她不想與吳太多說什么,這畢竟不是自己的家,更不是什么事張開嘴就能說得清楚的。乘吳太張大了嘴巴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蘇晨霜拖起了曉曉正想轉身回房,這時后面傳來了男主人吳培其的說話聲:“吵什么吵什么?你們在吵什么,這么大聲干嘛?這是我的家哩,我要休息一下都不行嗎?”吳培其一身便服慵慵懶懶地踱出房間的門,一張瘦長的苦瓜臉面對著妻子很是不耐煩,那語氣語調卻分明是針對著外人。蘇晨霜停下了腳步,不由地摟緊了自己的女兒。書包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四節
“喲,老公,你快來看看!”原本已自覺理虧正要鳴金收兵的吳太又抓緊時機充分發揮起來,她一把抓過丈夫把他拖到灶臺的柜子面前,五短的手指比劃著:“這些都是我天天在擦洗的是嗎,你看到的。我說呢怎么天天擦也是這么臟,原來是另有原因呀。你看看她們,煮面煮到到處都是油水,害得我擦得好辛苦喲。天——哪!”
吳太低下頭看看那一小鍋的面,突然發現了新大陸似地喊了出來:“喲,你還放蛋煮啦,你哪來的雞蛋,你媽上次買的蛋都壞了被丟掉了是吧?這應該是我家冰櫥里的吧。”說著說著,她把圓滾的身子挪到了冰櫥面前打開了櫥門,“你們看你們看,我早上才買的蛋哩,我兒子和我老公都還沒舍得吃呢,就被你拿去吃掉,天——哪!你們怎么連這么過分的事也做得出來,你們自己說說看說說看。”
蘇晨霜用力摟緊了女兒,側過頭來用詢問目光盯著曉曉。是的,昨天她放工回來吳太就告訴她,她放在冰箱里的兩個雞蛋已經時間很久了,所以被拿出來丟掉了。蘇晨霜心疼地想到那是自己上周剛買的只剩下兩個準備留給曉曉生日吃,但是嘴里卻是不方便說什么只好道:丟了就丟了吧。難道曉曉真的拿了別人的雞蛋?只見曉曉漲紅了臉,大聲反駁道,“這雞蛋是我學校同學送給我的,我沒拿你的。”
吳太哈哈大笑起來,“你同學會把雞蛋帶到學校來送你?兒子,你同學有沒有送你吃雞蛋?”
吳義文機械地搖搖頭,吳義新也跟著搖頭。
“當然會!”曉曉理直氣壯地回答:“這是我同學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是的,曉曉是明天生日。蘇晨霜想女兒沒有說假話。
“你倒蠻會編故事的。你是不是跟同學說你在中國從來沒有吃過雞蛋,你同學才會可憐你。我們新加坡人很有同情心的啦,都知道中國人是很窮的,你們是因為窮才到我們新加坡來的吧。”吳太嘴一瞥,一張大餅臉歪到了一邊。
這話太損人了,蘇晨霜一股子的氣沖上了胸口,她屏住呼吸,待氣順之后才平靜地說:“吳太太,你這樣說話就太不應該了,中國人窮不窮我們自己知道,我們再窮也不會拿別人的雞蛋。”蘇晨霜又吸了一口氣,緊緊地盯了對方一眼,把到了嘴邊的話給打住了。其實,她真想一口氣說下去,你們別以為中國什么都沒有,中國的市場上有雞蛋還有鴨蛋鵝蛋,比新加坡豐富多了,新加坡超市里賣的咸蛋皮蛋不都是從中國坐船過來的。然而她并沒有說,教師出身的蘇晨霜知道,對方既然如此無知再糾纏下去是毫無必要的,于是她很理智地停頓了,只是用沉默來表示自己對對方無理的憤怒。
站在一邊的吳先生此時聽話聽出了大概,他幽幽地笑了笑,那張臉隨之出現了輕蔑的神情:“老婆,我說呢,會有什么大事?不就吃兩個蛋嗎,兩個雞蛋多少錢,一個一毛三乘二一共才兩毛六分錢。小事小事,隨便到樓下買個雞飯都要2塊半等于20個雞蛋了不是。好了好了,我們還沒有窮到吃不起,就讓她們吃幾個好了。老婆,我們就不要太計較這種小事啦。”
“對不起,這不是吃兩個雞蛋的問題。”蘇晨霜的眉頭不由地擰在了一起,臉色極為嚴肅了。她看了看吳太,又看了看吳先生,一字一頓地說開了:“吳先生,吳太太,我們中國人說,小時偷針大時偷金,如果真是我女兒拿了這兩個雞蛋的話,這就不是一件小事了。有些事情不是能夠用加減乘除來計算的,這一點我想你應該知道。”
停頓了一會兒,蘇晨霜又接著往下說,“冰箱里的雞蛋到底有沒有少,你們最好先點清楚了再說。”聽到這里吳先生搖了搖手,擺出了一副息事寧人的姿態:“這沒什么好點的啦,我說過,吃兩個就吃兩個吧,最多我們明天再去多買一點回來,我們家又不是窮人家,這點小錢還花得起。好啦好啦,別說了,真煩人。”吳先生再次搖了搖手,顯得有點不耐煩了。但是蘇晨霜不理會他的不耐煩,蘇晨霜認真地說:“我要說的是,我家曉曉我平時是教育好的,我這個做媽媽的知道,我女兒是絕對不會亂動別人東西的。”
吳太一聲冷笑,道:“老公,你對人家客氣人家還對你不客氣。”她掉過頭來對著蘇晨霜又吼叫了起來:“你這話什么意思,啊!天——那!你是不是說我家兒子就會亂動人家東西了?亂動了你的東西了?老公,你說,她講話是不是這個意思?你說,你說呀!”吳太越說越激動,一身肥肉隨之劇烈顛沛起來。txt電子書分享平臺 書包網

第五節
吳先生微微拉長了苦瓜,一臉莊重地點了點頭:“蘇老師,我是說我們家不是窮人家而不是說你們中國人偷針還是偷金,請你不要誤解。你家曉曉是不是教育好的我不知道當然也不想知道,這跟我們家有關系嗎?我想你沒有必要在這里談這個問題。”
“你誤解了我說話的意思,吳先生!”蘇晨霜剛開口說話卻被吳太一陣狂風搬地打斷:“是呀是呀,就你女兒有教育我家義文義新就沒人教育了?我們家的義文義新也是有讀書的呀,還有爹有媽的跟在身邊的喲,總比你一個人教得要好吧。我就搞不懂你們中國女人帶著孩子過來我們新加坡讀書,為什么不把老公一起帶來?你們中國有一句話說什么來著的,什么孩子不教,老爸不過去。你女兒就你一個人教育,會好到哪里去?你說是吧,老公?”說完這話吳太得意地望著自己的丈夫。
“子不教,父之過。”從未開口說話的吳義文突然插上了話。這中二的學生肚子里有一些墨水,不自覺地賣弄出來。吳義文說完嘿嘿一笑,他似乎想舒解這緊張的氣氛,所以自作聰明地對曉曉加上了一句:“你沒爸爸,當然你爸也是沒有過嘍。”
“你!就你有老爸,你的老爸比別人多是不是?”曉曉紅撲撲的臉上兩顆圓圓的眼睛陡地睜大了,她一用勁掙脫了蘇晨霜的胳膊,一個箭步地跨到義文面前像只小老虎似地脫口而出說了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話,還舞起了自己的小手。吳家夫婦倆的臉色攸地變白了。蘇晨霜想拉女兒回到自己身邊,但是遲了一步。只見吳太一步跨到曉曉的面前,啪!一個清脆的耳光落到了曉曉了臉上。曉曉一時站不穩,人身子往后一仰,重重地撞到了冰櫥還未關上的門上,冰櫥門重重地晃了起來,門格里的雞蛋掉出了幾個,蛋黃蛋白流灑在地。
曉曉呆住了,臉上的淚珠頓時間嘩啦啦地落了下來。蘇晨霜突然發威了,如同一只猛虎似的沖到了吳太的面前,一把抓住對方的胸襟連聲質問著:“你,你,你怎么能這樣?你怎么能這樣對待一個孩子?你怎么能出手打人?你怎么能打我的孩子!你!你太過份了!”她嘴唇一擅一抖,歇斯底里語無倫次地說著。吳太自己也傻了,老半天沒法閉上自己半張的嘴,任憑著蘇晨霜將她搖來晃去,像個木偶般的。空氣中一時間只有蛋黃的腥味被窗外吹來的一陣陣大風拖曳著,在眾人中無聲無息地飄過來蕩過去。只是一個瞬間,吳先生第一個從雜亂中清醒了過來,他二話不說從身后一把抓住了妻子的胳膊往房間里拖去。砰!房間門重重地關上了。
四周一下子寂靜下來。
吳義文吳義新也呆住了,望著父母離去的背影又望了望正在哭泣的曉曉,小兄弟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不敢動彈。一會兒,吳義文悄悄地抬起頭,朝同樣臉色蒼白的吳義新遞了一個眼色,兩兄弟無音無息象做賊似的地輕手輕腳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偌大的廚房里剩下蘇晨霜母女倆,。蘇晨霜把女兒緊緊地摟在了懷里,不停地撫摸著女兒的面孔,好一陣子,才輕輕地說道:“跟媽媽回房間,曉曉!”曉曉抬起了掛滿淚珠小臉,哽咽著說媽媽,“媽媽,我煮好面是要等你回來吃的,我真的沒有打開鍋蓋。”
“曉曉,媽媽知道,媽媽知道……”蘇晨霜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淚水順著臉頰一滴滴地滑落了下來。她閉起了眼睛,讓自己盡量平靜下來,隨后拉起了女兒的手,母女倆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廚房里徹底地安靜了,只剩下冰櫥的門還半吊在那里,醉酒似的晃晃蕩蕩,像是一個回不了家的流浪漢。地上一大灘破碎的雞蛋七仰八叉不知所措地橫躺著,瞪著大白眼無可奈何地看著冷暖人間事。

第六節
滂沱大雨下了整整一夜,蘇晨霜也在嘩啦啦的雨聲中輾轉了一夜。母女倆回到房間后蘇晨霜拿出了紙巾輕輕地擦去了孩子臉上的淚水,而后輕聲地安慰著女兒,倆人說了好一陣子的知心話,曉曉才淚眼朦朦地拉著媽媽的手閉上了眼睛。蘇晨霜一動不動地坐在了床邊,看著昏昏欲睡的女兒,自己的淚水卻不再聽話地滴落下來。
帶著朦朧的淚眼,蘇晨霜想起了往事。女兒自小不怎么愛哭,剛學走路那陣子,常跌跌撞撞地,每次跌倒了,總是自己歪歪扭扭地爬起來,先是拍拍小手,然后低下頭有模有樣地打量一番地面,最后擺擺屁股,再往前走。
來了新加坡后倒是放大了聲音哭了好幾回。一次是從學校回來,她對媽媽說她在學校沒人說話,連要上廁所都不知該怎么說,說著說著就放聲大哭了,蘇晨霜聽著心里難受地說不出話來,那是孩子因為孤獨才顯得無助的哭聲。還有一次是蘇晨霜晚上回來遲了,那一陣子蘇晨霜到處跑著去找工作,回來時常常是天早就黑透了。蘇晨霜看到女兒沒做功課完就已上床睡了,不禁地責備了幾句。曉曉開始不說話,后來說了,說了說了就哭了。她哭著說她是因為怕等下肚子餓會睡不著才先去睡覺的,前些天她肚子餓的時候才去睡覺,真的很難受。蘇晨霜吃驚地問,為什么肚子會餓?你什么時候吃晚飯的?你晚上吃了些什么?曉曉抽泣著回答說自己沒吃晚飯,媽媽留下的吃飯錢她拿去買書本了還有練習本了,學校要用的。蘇晨霜聽完之后不再說話然后下樓去給女兒買吃的。那一天晚上蘇晨霜也是一宿沒睡好,只是一個勁地自責一個勁地淌淚。
曉曉呼吸越來越沉穩,蘇晨霜輕輕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起身打開了衣櫥門拿出了一條毛巾為曉曉也為自己擦掉了還掛在眼邊的淚珠。她站在門前仔細地聽了聽,房間外沒一點兒的聲音,于是,蘇晨霜拉開了房門躡手躡腳地往衛生間走去,路過廚房時蘇晨霜注意到地上的一灘雞蛋已被收拾的干干凈凈,冰廚的門也已回歸了原位。
經過了蓮蓬頭一陣子痛痛快快清清爽爽的洗禮之后,蘇晨霜感覺到自己內心的憤怒漸漸地平息下去,情緒也漸漸地穩定了。她回到房間,鎖好門又走到窗前把窗戶開大了一些,窗外,滂沱大雨已經失去了那股兇猛勁,不再有那股橫掃千軍如卷席的興奮,卻又不肯就此罷休似的化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依舊洋洋灑灑地從天而降。
蘇晨霜斜斜地歪到在床邊,她定了定神,細細地聽著耳邊曉曉發出的酣睡聲,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孩子的甜甜睡相,到底是個孩子,天大的事都擋不住香甜的睡夢,蘇晨霜想著,心底里又不知不覺地涌上了許多的感慨:自從孩子生出來的那刻起,自己拿定主意一定要讓孩子這一輩子過上好日子,就是為了實現這個最簡單的愿望自己才帶著孩子離開熟悉的家園漂洋過海出國讀書。
蘇晨霜想起在上海虹橋機場媽媽和妹妹為自己送行時,妹妹晨雪拉著曉曉的手指著停機坪上的飛機說,曉曉你這回可真是展翅高飛了。那時眾人都以為只要一上飛機從此就可以告別貧窮與落后,待下了飛機就可一腳踏進發達社會了。然這兩年多來,自己帶著曉曉象個沒根的浮萍似的四處飄蕩,連風吹雨打都無法躲藏,孩子有過上好日子么?
睡夢中的曉曉微微嘟著小嘴,象似在說些什么,蘇晨霜心里不由地一動,屏住氣息靜靜地凝視著這張小臉:孩子悄悄地發育了,一張小臉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褪去了不少的稚氣,秀眉變得濃密起來額頭開始飽滿鼻梁也越來越挺直,女孩子不要太秀氣,有點兒的粗獷象父親命好。曉曉真的很象父親呢。蘇晨霜心里頭突然一收縮象有無數只小蟲在爬似的,就在這時曉曉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接著喃喃地叫了一聲媽媽,蘇晨霜聽得清清楚楚,她輕輕地搖了搖女兒,想問問曉曉有什么事,曉曉卻轉了個身子朝里邊沉沉地睡去了。
確定女兒真的睡熟了之后,蘇晨霜才漸漸地把思緒從女兒的身上收了回來,正欲平心靜氣放松一下自己,突然一陣悲從心來,一股子的酸甜苦辣從心底深處翻江倒海似地攪了上來,欲吐不能欲罷更不能,頓時,眼淚嘩啦啦地突涌而出。她伸手抓起了毛巾被塞住了自己的嘴拼命地壓抑著自己,可是淚水卻無法控制地依舊滾落下來點點滴滴直落在了心頭上。她雙眼緊閉,無聲地抽泣著,把內心深處的痛苦悲哀孤獨無奈全都化成了淚水直瀉而下,好一陣子過后,才漸漸地平息了下來,自己也迷迷糊糊地閉上了雙眼。書包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第七節
床前的鬧鐘叮鈴響時蘇晨霜覺得自己還沒有閉眼幾分鐘,然而長夜真的是過去了。蘇晨霜輕輕地把身邊的女兒推醒,趁著吳家一家子還在沉睡,母女倆起身快快地洗漱一番,輕手輕腳地走出了門,來到了樓下的咖啡店。昨夜蘇晨霜迷糊之中已經盤算好了,曉曉過生日絕對不能讓孩子啃著面包。她要盡一個母親的職責,讓孩子高高興興的度過自己的生日。
天剛破曉,組屋樓下的咖啡店里卻已是熱火朝天,小攤位上爐火通紅映襯著忙忙碌碌的安俤安哥,三三兩兩的吃客正吃得希哩嘩啦一副陶醉的模樣兒。孩子畢竟是孩子,一個晚上睡的香甜香甜地再看到熱氣騰騰的鍋碗瓢勺曉曉不禁興奮起來,她拉著媽媽的手直說要找好吃的。蘇晨霜也被女兒的快樂情緒感染了,連聲說不急不急我們還是先坐下吧。
記得剛來陣曉曉曾興奮地對母親說,新加坡的咖啡店比中國的菜市場還要熱鬧,在這里就算是走迷了路吃的東西也一定會找的著。蘇晨霜那時還天天在跑移民廳給孩子辦學生準證再給自己辦長期社交準證跑得暈頭轉向,聽了女兒的重大發現后再仔細地看了看,還真是這么回事了。有時靜下心來坐在咖啡店里蘇晨霜和曉曉兩人還真看到了不少的新鮮事物:這是一個不分年齡不分種族男女老少個個都能生氣勃勃意氣奮發的好場所,你只要看著遠的近的老的少的個個都吃得稀里嘩啦呼呼直響就明白了。這當地人說話時喜歡英文華文一起說,吃東西時也喜歡中西合璧,常常是一碗米面粥飯再配上一罐可口可樂,就這么簡單就這么可樂。
曉曉熟練地找到了一個位子把書包放了下來,對蘇晨霜說“媽媽你先坐好,我去找吃的。”完了,一溜煙跑沒影了。蘇晨霜目光隨著女兒的背影而遠去:孩子眼見得一天天地在撥節長個,自己應該多花一些時間給她煮一些既有營養有好吃的東西才對。蘇晨霜對吃最為拿手,煎炸煮炒樣樣都在行,在國內時三天兩頭老是變著花樣兒飼養著自己的孩子,吃的曉曉一張小臉蛋老是紅撲撲亮晶晶的。可到了新加坡,曉曉就沒了這口福,一日三餐只能象過去五六十年代吃食堂那樣地在咖啡店里找食。
蘇晨霜想自己當年年少時雖然是貧困年代,但是母親還是想方設法地花高價弄一些肉蛋關起門來做給蘇晨霜補養身子,而如今自己的女兒卻是一盤冷冰冰的雞飯或是一碗飄著小魚干的板面來應付日漸修長的身子骨。蘇晨霜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對自己搖了搖頭。
曉曉在每一個攤販面前都轉了個圈,最后還是要了兩份最簡單的面包牛奶再加了兩個雞蛋。蘇晨霜看了看曉曉小心翼翼端到面前的食物,心里明白了幾分。她很是歉意地對女兒說:“曉曉,你看你媽媽越來越窮了,連生日都沒法讓你盡心地過,真是抱歉。”蘇晨霜一邊拿起了湯匙一邊故意把話說得很輕松,很不在意的模樣。
曉曉聽這話先是一愣然后綻開眉角,出乎蘇晨霜意料,笑了。她說“媽媽,我買這兩份面包雞蛋花費了四元錢,要是我們還在國內的話也是20塊人民幣呢,20塊錢已經很了不起了,是吧媽媽?”蘇晨霜知道女兒盡揀好聽的說了,窮人家的孩子總是早當家的。曉曉一邊坐了下來一邊又開口道:“媽媽你別太擔心,我們還不是這個世界上最窮的人,還有比我們更窮的人在這里,你看。”說完往前努了努嘴。
蘇晨霜莫名其妙地轉了轉頭,果真看到了一個七老八十的老阿伯,破衣爛裳灰頭灰臉地踢踢踏踏地拖著一身的麻木,一雙渾濁的眼睛往四下不停地掃描著。蘇晨霜和曉曉都認識這個老頭,他是這個咖啡店的常客,一個孤老頭兒,一副四處漂泊的模樣,也不知他有沒有兒女們,平日里是怎樣過日子的?老阿伯的身子往哪里轉,周圍的人或是視而不見或是扭頭掩鼻起身離去,唯恐躲之不及。蘇晨霜皺了皺眉頭,調轉回頭正好與曉曉的目光相視。“媽媽,其實再富的地方都會有窮人,是吧?”曉曉停止了進食抬起頭來望了一眼讓人很是同情的老阿伯。
女兒今天才十三歲咧,說這話讓做母親的多少有些吃驚。蘇晨霜想起剛下飛機時,曉曉走在寬敞整潔,燈光明亮,如詩如畫般的樟宜機場大廳時興奮地嚷道:“媽媽你快看,這里好漂亮,和電影里拍的一樣,能住在這里的人一定是很開心的。”日子才過去多久?母女倆來新加坡不過才二年多吧,這短短的時間里所經歷的一切竟讓孩子如此迅速地成長起來。書包 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八節
“媽媽,你看,那些都是我們學校的同學。”順著曉曉的手勢蘇晨霜看到不遠處三個男孩子正在一邊進食一邊嘰嘰喳喳地說笑著,還揮起手來與曉曉招了招:“HI!”曉曉也同樣笑著揮手招呼。“還有那個,”曉曉又指了指另一桌上一個孤孤單單慢慢吞吞吃面的男孩子:“那也是我的同學,也是從中國來的,還是我一個班的。”“那你怎么不跟他打招呼?”
曉曉搖了搖頭,“你不知道,媽媽,他叫陳小堆,是不肯跟別人說話的。”“哦?”蘇晨霜有點吃驚:“還有不肯說話的孩子?”曉曉點了點頭:“他就要回中國了,昨天我才聽老師說的。”“回中國?”蘇晨霜驚訝道:“他不讀書了?他回國讀書?為什么啊?”
曉曉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我昨天問他了,但是他不說,他不理我。”說完了曉曉又壓低了聲音,怕被人聽見似的補充道:“我聽同學說,陳小堆的媽媽是被新加坡政府趕回去的,所以他也要回國。”
“被政府趕回去?”蘇晨霜很是驚訝。
曉曉點了點頭,說:“他平時不肯跟我們說話,我們也不知道他媽媽是做什么工作的。不過,我班上有同學說,他媽媽在鳥節路上的酒巴里做事,每天晚上都很遲很遲才回來,還常常喝得醉熏熏。所以他都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學,他媽媽根本不管他。不過他的成績很好,連英文也能考全班第三名。老師說了,他以后可以讀萊佛士中學。”
蘇晨霜沉默了,看著這孤獨的孩子心里有著酸酸的感覺。
“媽媽,我們搬家吧,我不想再和吳太一家一起住了。”曉曉把話題一轉,一雙眼睛渴望地望著了媽媽。
蘇晨霜回過神來看了孩子一眼,輕輕地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她想了想,然后放下了手中的湯匙,伸出手來憐愛地摸了摸女兒的小腦袋,說:“曉曉,搬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媽媽想過。我們要先去找房子,地方好不好還有房子好不好都沒關系,最重要的是屋主一家子要好,不然的話我們就住不下去就要一次一次的搬。當然,我們還要花錢,要花中介費還要花搬家費再加上買一些東西我們總要化掉很多錢的,媽媽不喜歡把錢花在這搬來搬去上面,因為我們有很多地方是需要花錢的。還有……,”
蘇晨霜抬起了眼睛往遠處望了一眼正想繼續說下去卻突然間怔住了,臉色在一剎那間變的十分的蒼白。
不遠處的角落有一個賣報的販攤位,一個男子,一個身骨子修長俊儀的中年男子一手拿著報紙一邊漫不經心地東張西望象是等什么人。清晨的陽光很清爽地灑落在男子的身上,黃中帶著紅暈,給人一種神秘和高貴的感覺。
蘇晨霜靜靜地不再說話,那一時刻,天旋地轉,大腦停止了思維心臟停止了跳動什么也不能說什么也說不出口。這么多年了,無論何時何地,她總能在蒼茫的人海中一眼找出這般熟悉的身影,于是,就這般的不知所措這般的無可奈何還有這般恍惚這般的紛亂這般的心痛。蘇晨霜下意識地伸出手來捂住了自己怦怦作跳的胸口,只要一會兒,潛意識中她告訴自己,只要有一會兒的時間她就能明白過來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明白什么事情也不曾發生過。
曉曉手中的湯匙停在了半空中,她也愣住了,她從來沒有見到過母親這般蒼白的臉色發青的嘴唇還有無神無助的雙眼,身上全都是變了樣的器官。
“媽媽,媽媽,你怎么啦?怎么啦?”曉曉以為是自己的話惹媽媽不高興了,說著說著嘴唇也發抖起來。她伸出手來搖了搖正在發呆的母親。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第九節
瞬間,蘇晨霜被女兒搖醒了,她轉回目光,落在了女兒的身上,看到了曉曉語無倫次的模樣猛一激靈,迅速恢復了自己的意識。她輕輕地啪了啪自己怦怦跳的胸口,喘了一口氣對女兒說,“曉曉,媽媽是有些累了,胸口有點兒不舒服,你別害怕。”說完這話,她又抬起頭望了望前方,前面什么都沒有了,那高貴又神秘的男子和那絲絲縷縷讓人神往的陽光都消失的無影無蹤。看來,又是自己神情恍惚惹的禍。
曉曉也跟著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說“媽媽,你現在好一點沒?你沒事吧?你千萬別生病。”
蘇晨霜牽了牽嘴,慘白地一笑說,“曉曉你別當心,媽媽只是一陣子的事,現在好多了。”
“真的嗎?”
“真的。”蘇晨霜的話聽起來還是那么的無力:“不知怎么了,媽媽近來老是覺得頭暈胸口悶,看來媽媽是有點兒老了。”
曉曉懂事地說,“媽媽,那你多吃點,吃飽了頭就不容易暈了。真的,這我知道,我每次在學校肚子餓的時候也會頭暈,吃點東西就好。”曉曉很認真地說,生怕媽媽沒聽清楚自己的話。蘇晨霜點了點頭,她看著眼前的女兒,眼睛有點兒潮濕,她悄悄地咬了咬嘴唇,定了定神輕輕地對女兒說,“曉曉,我們剛才在說什么?”
“媽媽,我們在說房子。”曉曉看看媽媽的臉色已經漸漸地好轉,也漸漸地放下心來。她認真地續上了剛才的話題對母親說,“媽媽,我真的很想有一間自己用的房子,我們去租一個房子好不好?房子不要大,就我們兩個人住。有自己的房子,哪怕是租來的也象是我們自己的家,我們住在里面就好象是在中國一樣。我可以大聲說話可以看電視可以到處走來走去。”曉曉說著說著,圓圓的小臉上竟堆滿了無限的向往,蘇晨霜心頭像似被一根針剌地辣辣地痛了起來。
“曉曉,中國是我們自己的家,可是,這里不是。”蘇晨霜盡量把話說得慢一些平穩一些,她不想傷害孩子。
“我懂,可是我真的很想很想。媽媽,我班上有個從印尼來的同學,他和他媽媽就是自己找了一個大大的公寓住,他說他媽媽天天給他煮好吃的,他和他媽媽一起看電視還一起玩游戲。媽媽,我們也可以這樣做,我們不找大房子,找一個小小的房子自己住,我可以安安靜靜的讀書做功課,你就放心地去做工,等你回來了我們可以一起玩還可以好好地說話。”曉曉說著說著,滿臉的向往變成了渴望。
蘇晨霜沉默了。看著曉曉,看著自己唯一的女兒,看著女兒那雙能說話的大眼睛和微翹的小嘴眼前又閃動起一個熟悉的身影,蘇晨霜的心隱隱作痛。她定了定心強迫自己平靜下來。不管怎么說,看在孩子從小就失去父愛的份上也應該答應孩子的要求啊。再說,曉曉的要求絕對不是過份,作為母親她絕對沒有理由不讓自己的孩子過得好一些,現在,孩子要的是自己的天地,她想要的只是一個屬于自己的小小天地,在這個天地里沒有人會欺負她會責怪她,她可以隨心所欲自由地發揮自由地成長,做媽媽的如果不能給她這些的話那又有誰能給她,誰能給我的女兒?想到這里蘇晨霜很認真點了點頭說:“曉曉,媽媽知道你想什么,我們現在雖然沒有很多的錢和人家比房子,但媽媽答應你一定會讓你住的開心些,媽媽不讓你再被別人欺負,讓你有一個地方好好讀書。”
曉曉笑了,圓圓的小臉上開出了一朵花似的。看著女兒這個燦爛的笑容蘇晨霜眼前又是一陣暈眩,她當即做出了決定,立即去找房子,一分鐘也不要耽擱了。

第一節
蘇晨霜和曉曉一起來到了學校。
朝陽初起,風情萬種地灑落在大地上。濕潤的空氣中不時地飄散出了一陣陣淡淡的清香,如同一位洗禮完畢清新亮麗的少女。花草樹木綠的翠紅的艷,一枝一葉搖頭晃腦鮮活得惹人羨慕。紅花綠葉,不諳人事的孩童們在花叢中興奮地跑來跑去,把個校園點綴的人間天堂似的。蘇晨霜不由地放慢了腳步,做了幾個深呼吸,讓自己變得心平氣和起來。
來到在校長室門外,蘇晨霜看到了長長的走道外已經等著三三倆倆的人群。還好,人不算太多,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多人能把校長室圍得水泄不通。蘇晨霜想起了同事李捷琴曾告訴她,新加坡一般的家庭多是三倆個孩子,所以不是每一個家長都能抽出時間來見校長。李捷琴說的對,蘇晨霜覺得自己緊張得有一些可笑,要是現在自己也是手上牽著一個懷里抱著一個,能這么有時間跑來跑去么?說來說去還是因為曉曉是獨生子女,在國內時不管學校事情大小,做父母的總是要放下手上的一切事情為孩子操勞的,這個心態也帶到新加坡來了。
“你就是曉曉呀?”曉曉拉緊了母親的手邊走邊與與同學打招呼,冷不防被旁邊的一個中年婦女問了一句。曉曉回過頭來看,原來是同學楊思明的媽媽,曉曉點了點頭,乖巧地說了一聲:“安娣早!”
“你好乖喲!”楊媽媽一臉歡喜的笑容拉起了曉曉的手,“聽我兒子思明說你經常幫他一起做功課呢,我真要好好地謝謝你。”楊媽媽抓住曉曉的手用力地搖一搖,似乎這樣才能表達出自己的感激之情。
曉曉笑了笑說:“安娣,我們是一起做功課呢。”
“是一起是一起這我知道,不過我那個思明呀,沒人管住他他就可以不做功課,我要叫他多幾遍他才給你亂亂做。以前每一次考試都是考得亂七八糟,你要是說他他就說要不自己你去考吧,還沒我考得好呢。這真是氣死了我。現在好了,他現在每次考試都可以考好好回來,我問他現在怎么這么乖了,他說曉曉會講功課給他聽,他說曉曉你說的功課他聽得懂。我現在好高興哦,所以我真的要好好謝謝你。”楊媽媽一口氣說了一大堆,完了又不好意思地對著蘇晨霜笑了笑:“你就是曉曉的媽媽?”
“是的。”蘇晨霜一臉笑意地向對方問候了一句。這楊媽媽圓臉大耳面慈目善笑容可掬,看一眼就讓人感到寬心,身邊還依偎一個虎頭圓臉的小男孩。“這是你的孩子?思明是吧?”蘇晨霜問。
“是叻。”楊媽媽用手一捋烏黑的頭發,有些兒不好意思:“你看我這孩子不懂禮貌,見了人都不懂的叫。你家的孩子好叻,那么乖。”
蘇晨霜也笑了:“都一樣都一樣,孩子小都是這個樣。”說完蘇晨霜伏下頭問楊思明:“思明,快考試了,你怕不怕?”
“不怕。”楊思明說話時有些兒靦腆,臉蛋兒紅紅的,不過說出來的話倒是男子氣十足:“我媽媽說了,怕也是要考試的,以前她自己每次讀書的時候都是怕怕的去考試。反正都是怕,所以我不想怕了。”
楊媽媽撲吃地笑出了聲:“你這個死小瓜,叫你叫人你不叫,說起話來倒不少,你好好向人家曉曉學學,要有禮貌,要叫人懂不懂?”
“懂!”楊思明突然吼叫一聲,讓眾人嚇了一跳。接著,他又縮到了媽媽的身后對曉曉吐了吐舌頭做了一個鬼臉,兩個孩子心有靈犀地到一邊找其他同學說話去了。楊媽媽沒看到,蘇晨霜卻是會心地一笑,這個粗眉大眼的小男孩,淳樸活潑實實在在。

第二節
“你們是從中國來的吧?從中國哪里來的?”旁邊一個胖媽媽插話進來。
“上海。”蘇晨霜笑眼從孩子們的身上轉了回來。
“呀,那里很好叻,我聽我老公說,他上個月剛去過上海,他說那里比新加坡大也比新加坡漂亮叻。”胖媽媽露出了一臉羨慕:“以前有個歌唱東方之珠是不是講上海?聽說上海還有一條嗯,黃浦江對不對?我老公說黃浦江比加冷河要大。”
“你應該是沒有去過上海吧?”胖媽媽的話音剛落一旁又有了一個瘦一點兒的媽媽插進了話:“東方之珠是說香港不是說上海。上海有一個東方明珠,高高的,我上去了,往下面看汽車小小的,和baby的玩具差不多大,哈哈。黃浦江比加冷要大多少呢。我去過上海好幾次了,那里的樓房很高,比新加坡還要高還要多。還有,上海女人說話很好聽的,她們很文雅,人長的漂亮穿得也很漂亮,看上去很有女人味。咦,你看起來不象是上海人呀!”
蘇晨霜明白對方是指自己又黑又瘦,掛在身上的衣服還是前些年在國內買的,現在既顯舊又過時,整個人看上去活脫脫象一個出土文物,古老且呆板,還有一股的酸腐味,哪還有什么女人味。
“你老公在這里做工么?”楊媽媽覺得瘦媽媽的話太直露了一些,怕蘇晨霜聽了不高興,于是打個小小的圓場,快快地轉過了話題。
“不在。”蘇晨霜照實回答。
“那你是PR? ”瘦媽媽緊跟著問道。
“也不是。”蘇晨霜說:“我只是帶孩子過來讀書。”
“帶孩子來讀書?上海那么好你還帶孩子來新加坡讀書?”瘦媽媽驚奇地睜大了眼睛:“新加坡的教育會比上海好嗎?”
蘇晨霜想想,說:“其實也不一定是誰好誰不好,我只是想帶孩子出來看看。”
胖媽媽“哇”地一聲,一臉極為夸張的不可思議還直搖頭:“你帶孩子來新加坡看看,你有沒有搞錯?這里有什么好看的,那房子還沒有你們上海的高呢。”停了一停,胖媽媽沒等別人插上話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們這里又有什么好,錢很難賺生活開銷又多,這個要花錢那個要花錢,每個月都有一大堆的帳單要寄給你,要你還錢。咳,我真搞不懂你還能帶著孩子跑那么遠來,你老公又不肯來,你自己一個人要做工要帶孩子不累死掉?敢敢叫他來啦,孩子也有他的份啦是不是?喲,要我離開我老公那么遠我才不干呢,老公去走私了咋么辦?你去哭去叫去死都沒有用吶。其實小孩子哪里讀書不都一樣叻,還跑這么遠!”胖媽媽說話的語氣越來越高,末了,還帶出了一個極為有力的感嘆號。
“聽說你們中國人很愛出國的,哪里都可以敢敢去是不是?”瘦媽媽沒等蘇晨霜來得及回答便縫插針地說起話來:“你看看現在,新加坡到處都是中國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一個個說話聲音大大的,撞到人了也不會說SORRY。我剛剛在巴士站還聽到*人說話,說新加坡那么小,早知道就不來了。哎,誰也沒叫他們來你們說是不是,是他們自己愛來這里,他們中國大,為什么他們不好好地留在中國呢。”
蘇晨霜心里沉重起來,臉上象涂了一層蠟似的,難看到了極點。
“喲,你們真是的,也不能都這么講啦,中國人當中好的很多的啦,你看這個曉曉就是一個好孩子對不對?曉曉真乖!”楊媽媽急急忙忙地出來打圓場,她怕蘇晨霜忍不住會破口大罵,就像平時自己在巴剎買兩條魚,想挑好好的卻要被攤主東講西講時,總是忍不住要回幾句似的。楊媽媽邊說邊挪了挪屁股,拍拍出自己身邊的空位,讓蘇晨霜坐下。
“唷,又不是講你啦,你不要三八啦。當然,我也不是講曉曉啦,曉曉媽,你知道我們新加坡人有時會亂亂講話,你別生氣。”瘦媽媽意識到自己的話有點過分,為自己的言行做了一些辯解。
蘇晨霜淡淡地一笑,但是笑得很難看很勉強,她說了句:“沒什么沒什么。”說完了就把頭扭了過去,看著遠處正在玩耍的孩子,她不想再繼續這類的話題。書 包 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第三節
你說你是帶孩子來讀書的?那不就是陪讀媽媽了?”坐在一旁聽了老半天話的一個時髦媽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蘇晨霜,突然斯斯文文地開口說了話,聲調不高,但很剌耳,蘇晨霜不由地回過頭來。
“我早上才聽我老公說,現在新加坡有很多帶孩子來讀書的陪讀媽媽,聽說她們都在做按摩呢,做按摩可以賺很多的錢是不是?”時髦媽媽眉飛色舞地說著,五官極其興奮起來。
蘇晨霜愣住了。
“喲,你不會也是做按摩的吧?”時髦媽媽見蘇晨霜不語,以為自己一句話就能揭開對方的隱私,人不由地輕飄起來,嘴邊掛起了一絲的譏笑。
蘇晨霜冷冷地回了一句:“你看我這樣,像做按摩嗎?”
時髦媽媽聽出了蘇晨霜話中的憤怒,有點兒心虛起來怕落下一個亂亂說的壞名,便不敢再往下接了,只是訕訕笑道:嘿嘿,嘿嘿。
“咦?真的?”“是唷是唷。”幾個原本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的媽媽們卻一下子找到了興奮點,一邊毫無忌憚地打量著蘇晨霜一邊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什么做按摩,真正是做*呢。聽說前幾天政府去按摩院抓了一些人,都是中國媽媽呢,正在和男人做那事被抓住!哦,中國女人膽大著呢,什么不要臉的事都敢敢做,聽說陪讀媽媽的老公在中國也可以不要做工了,就用做她們按摩賺的錢就可以買很大的地可以蓋很高的的房子了。真的,不然有那么多的媽媽去做那事。還有芽籠,那邊也有不少的陪讀媽媽呢,聽說錢賺更多。
“喲,曉曉媽媽,你是不是也賺了很多錢呀?你老公是不是很高興呀?”一個媽媽說著說著就把話題轉到了蘇晨霜的身上,眾媽媽們頓時止住了聲,齊刷刷地把眼睛掃了過來。
蘇晨霜憤怒了,然她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卻有人開口了。
旁邊是另一位媽媽,只聽她一聲冷笑道:“怕我們中國女人賺男人的錢啊,那你們就把老公的錢袋子看緊一點。”
這話說出口,全部人給鎮住了,全睜大了眼睛往說話的女子看去。這是一個漂亮女人,緊身的小背帶裙勾勒出豐滿的身材,一張臉眼是眼鼻是鼻,張合開閉能有風情萬種。
那女人居高臨下地望了一眼眾人,又淺淺一笑柔柔地道來:“有些事情自己知道了就行,要是再說出來就不好聽了,是吧?要是我說啊,不妨還是回去問問自己的老公吧,為什么他要把錢給中國女人不給自己的老婆。”“這,這,你怎么這樣說話……”“咦......?”那女子不等旁人把話再說下去,站起身來向不遠處的一個男孩子招了招手:“小堆,我們走。”蘇晨霜仔細一看,那個小堆正是早上獨自在咖啡店里吃早點的男孩子,她心里一下子明白了這個媽媽是誰。望著她帶著孩子遠去的背影蘇晨霜心里有著一種說不出的酸楚。
待那媽媽走遠之后,時髦媽媽開口說話了:“到底是中國女人,敢做也敢說,什么都不怕。自己賺了不干凈的錢也不怕被別人笑話。要叫我們新加坡女人,還是躲在家里不敢亂亂出門了。”“是啊是啊,你看她那走路的樣子,一扭一扭的,就知道她不是一個正經的女人,這樣的女人什么樣的男人不敢要?”一旁有人附合著。
時髦媽媽這時把眼光收了回來,卻又落到了蘇晨霜的身上,她說:“曉曉媽媽,你們中國女人是不是都是這個樣子的?要都全是這樣的話,那我們新加坡男人還不夠你們找的呢。”
蘇晨霜回過頭來正好與那時髦媽媽那帶著嘰笑的目光對視了,她心底里深處的火山突地欲噴而出。她緩緩地站起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說道:“真是少見多怪!就算有中國女人在做不光彩的事情那又怎么樣?新加坡有多少的中國女人,又有多少的中國女人做了不好的事情?一種米養百種人,林子大了什么樣的鳥都有,這話就沒聽人說過?中國人多著呢,有小偷有強盜有騙子還有殺人犯,13億的中國人里面什么樣的壞人沒有?就是關在大牢里的犯人都要比新加坡的300萬人口多得多呢!再說,哪個地方會沒有做這些事情的人呢,新加坡不是也有殺人也有放火的嗎,這些壞事難道就是你們和你們老公一起做的?”
蘇晨霜話說得很快,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既不能完全聽懂蘇晨霜的話更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這時曉曉剛好回到了蘇晨霜的身邊,蘇晨霜拉起女兒的手說了一句:“走,吃飽了沒事干就只想亂說話,我們還很忙呢,等有空了再來見校長。”媽媽們面面相覷,看看時髦媽媽再看看蘇晨霜,誰都沒想說話。倒是楊思明的媽媽,站起身來說了一句:“曉曉媽媽,你別走,校長快要來了。”蘇晨霜回頭微微一笑,說:“不要緊,我最后來見校長就好。”楊媽媽緊走兩步快快地趕了上來悄悄地對蘇晨霜說:“她們是說得過分了,你不要生氣,我們新加坡人不是都這么看中國人的。我自己家的阿嬤就是從中國來的。”蘇晨霜停住了腳步,誠懇地說了一句:“謝謝你。”bookbao.com 書包網最好的txt下載網

第四節
邵燕靜把蘇晨霜又拉了回來。
邵燕靜是曉曉同學張中子的媽媽。張中子來到學校第一件事情就是找曉曉,看到曉曉和思明之后三個人就躲到了一邊說起了昨天的功課。邵燕靜就站在圈子外一邊照看著孩子一邊聽媽媽們說三道四。直看到蘇晨霜甩手而去。邵燕靜心里一怔,覺得自己似乎在哪里看到過這樣的場面,她來不及多想,迅速地追上了蘇晨霜,說:“你不能就這么走,既然說了就要把話說清楚把道理說透才行!”蘇晨霜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邵燕靜已經不由分說地拖起了曉曉就往回走,曉曉再拖著媽媽,蘇晨霜只好跟著回頭了。
邵燕靜是這樣開始對在場的媽媽們說話的,她說:“你們應該向曉曉的媽媽賠禮道歉。”
“是啊是啊,曉曉媽媽是個好人我知道,我孩子給我說過。”楊媽媽點著頭。但是其它媽媽們默不作聲,象聾了似啞了般,一個看著一個,最后把眼睛集中到邵燕靜的身上,象盯著天外來客似的,把眼珠子定格在了她的身上。
邵燕靜微微地一笑,她似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遭到眾人這般的不理不睬,但是她不管這些,她繼續說了下去:“大家都是媽媽,都是辛辛苦苦帶著孩子的媽媽,不管是新加坡的媽媽還是中國的媽媽,從十月懷胎到孩子現在長大,我們都是一樣的辛苦。就是今天,大家也是為了孩子好好讀書好好考試才來到這里等著見校長,大家碰到一起就是緣份,我們媽媽們為什么就不能珍惜這緣分做個好朋友呢?”
媽媽們還是不做聲,但是臉上的表情卻明顯地緩和下來了。有的還悄悄地點了點頭。
邵燕靜又往下說,她說,“我們的孩子都是在一個學校讀書,我們當然應該象朋友一樣友好,不然的話我們的孩子怎么做好朋友?大家這樣不友好地對待別人,孩子看了也學會了,到時候一個朋友也沒有了,哭都來不及呢。我經常聽我兒子說,曉曉是個好孩子,她平時常常幫助大家一起做功課,大家都很喜歡她,我們都應該謝謝曉曉的媽媽,謝謝她有一個這么好的孩子。”邵燕靜面帶著微笑落落大方地說著,給人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
又是楊媽媽開了口:“我家思明說的,曉曉媽媽也是老師,也是有學問的。”
胖媽媽哈哈笑了,她一笑起來聲音特別洪亮。她說,“我也聽我孩子說曉曉功課很好,每次考試都能拿到班上前幾名。哈,要是我女兒也像曉曉這樣聰明就好了。我這個做媽媽的就會笑到死。”
瘦媽媽也說了,她說“其實我也滿喜歡曉曉的,這孩子一看就讓人喜歡。我兒子頑皮死了,怎么叫都不聽話,曉曉,要不你給我當女兒吧,我保證讓你吃好穿好,還供你讀書。”
媽媽們不由的笑了起來,連蘇晨霜也釋懷笑了。
邵燕靜也笑了,不過不是那種開懷大笑。她淺淺地笑著,用了一種細細地,軟軟地口吻說,“當女兒我看就不必了,人家曉曉的媽媽千辛萬苦把孩子養大,還把她從中國帶到了這里,哪有一下子就被你抓走的道理。我看呀,要是你兒子命好的話,好好讀書,長大以后娶個象曉曉這樣的好女兒,這才是你命好呢。”
“那是,那是,就怕我兒子沒那個命娶到好老婆。”瘦媽媽一時也不知說什么才好,可是一邊的兒子卻搖頭晃腦地說了起來,“媽媽,我不娶老婆,我要跟你在一起。”眾人轟地笑翻了天。

第五節
這真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子。蘇晨霜在笑聲中心里不禁地感嘆道。隨著周圍氣氛越來越融洽,蘇晨霜的心情也慢慢地平穩了下來,她把眼光轉向了邵燕靜,靜靜地打量起眼前這個不同凡響的女人。這是一個既漂亮又聰明的女人,眉清目秀五官恰到好處地排列組合,身段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給人一種清清爽爽自自然然大大方方的感覺,就象是鄰家相識了多年的嫂子,你不由得自然地信任去依賴她。然言談舉止中分寸自在把握自在,分明透露出不一般的水準不一般的教養,讓你在感覺上不得不敬慕不得不恭讓。蘇晨霜想,來到新加坡后能認識一個這樣的女子也算是自己好運氣了。
蘇晨霜不由地笑了,她笑著對眾人說:“謝謝大家這么關心我的孩子這么喜歡我的孩子。曉曉回家后也常對我說,她在學校很多的同學都幫助她讀英文,讓她進步很快。我這做媽媽聽了這話心里高興,在這里向大家說謝謝了!”
“哪里哪里,小孩子么讀個書幫來幫去是應該的應該的,曉曉媽你就別客氣了,要再說謝的話我們大家互相謝來謝去的,都謝不完了。”胖媽媽笑咪咪地說著,看得出來,她也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
瘦媽媽則說,“曉曉媽媽,剛才我們說什么話你別生氣,其實我們新加坡人說華語直直的,沒有你們中國人說得那么好那么有學問。我們也知道來這里的人不是每一個都做壞事,不過,話一說出來就不好聽了。你不要生氣哦。”
蘇晨霜點點頭說,“我不生氣,大家都是明白人,我很高興今天能認識這么多的媽媽,以后我就多了很多的朋友。”
邵燕靜笑著說,“那曉曉媽媽,你得讓曉曉多幫助幫助同學,這次會考每一個人都想考得好一點,考得好一點孩子高興大人更高興。曉曉,你說阿姨說得對不對?”
蘇晨霜和邵燕靜一同進了校長室。校長是個馬來女子,看到蘇晨霜只能用簡單的華語問好,蘇晨霜也只能用簡單的英文問答,還好有邵燕靜在一旁幫助翻譯著,雙方才能順利交流。談起她們兩個的孩子校長倒是沒有多在學習上要求些什么,校長說兩個都是好孩子,學習很用功很好,只是,曉曉的英文還要好好補習一下,如果把英文抓上去了,就可能是學校這次會考的優秀學生了。接著校長把話題一轉說你們做媽媽的要在生活上多照顧好他們,因為他們現在正在長身子,上次學校給學生檢查身體,曉曉和張中子從年齡上看發育都比較慢。蘇晨霜聽了這話甚覺意外,怔住了,腦子里恍恍忽忽地閃出了一個高高大大英姿挺撥的身影,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的,但話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口。直到走出了校長室蘇晨霜方才定下了心,想想剛才校長說的話真的是很在理,自己平時只顧著工作賺錢還有就是曉曉的學習,倒是真的忽略了孩子正在生長發育,是要認真地考慮怎樣給孩子多增加一些營養。正想著,身邊的手機響了起來。
電話是同事李捷琴打來的。李捷琴想請蘇晨霜幫個忙,幫她去上今天的一堂補習課,因為她的男朋友生病了,現在兩個人正在診所等著看病呢。蘇晨霜心里是一百個不愿意,曉曉今天過生日呢,當媽媽的就想陪陪孩子。可是電話那頭李捷琴沒完沒了地訴說著自己的難處,什么男朋友難得一病她真了好意思丟下他一人不管,說什么她只信任蘇晨霜一人,所以也只找蘇晨霜幫忙。幾句話說了下來蘇晨霜有點放不下面子了,只好吞吞吐吐地最后還是答應了。
還好,這時邵燕靜開口說話了,她說蘇老師你如果有事你就去忙你的去吧,剛才一起進校長室前雙方都已經做過自我介紹所以邵燕靜這時說起話來有點兒自己人的感覺。她說:“如果你不怕我欺負曉曉的話,就讓曉曉到我家去玩玩,剛好中子還有功課要問曉曉呢,中子,是不是呀?”張中子連忙點頭應聲答到是是是。
蘇晨霜知道對方是一片的好意,但是畢竟跟自己僅才一面之交,就這樣把孩子交給別人自己心里實在很過意不去,于是就謝絕說曉曉這孩子不懂事,會給你們增添麻煩的。誰知張中子卻是一心一意地想讓曉曉上自己家去,他對母親說媽媽今天是曉曉的生日我知道,我們給她開個生日會為她祝福吧。這下蘇晨霜明白了昨天曉曉的雞蛋就是眼前這個可愛的男孩送的,心里不由得一熱,嘴里忙跟中子道謝。
邵燕靜聽蘇晨霜一說,突然想起似的,笑道:“難怪昨天中子問我要雞蛋呢,他說學校做project要用,還讓我用盒子裝得好好的帶走。中子,是老師讓你做這個project的,還是你自己要做的啊?”中子笑了,靦腆中帶著些許孩童的狡黠,卻不回答母親的話。這邊邵燕靜看了看蘇晨霜,又見她依舊笑瞇瞇地不說話,以為她還是不放心,就很誠懇地告訴說,我們家特別講*,不管是誰的客人,是大人的也好是孩子的也好,我們都是一樣對待的。

第六節
等到學生一個個地離開了課室蘇晨霜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已經快2點了,她匆匆地打開身上的電話撥通了邵燕靜留下的電話號碼,是張中子接的電話,一聽是找曉曉就叫了起來:“曉曉媽媽,我媽媽正要給曉曉切蛋糕呢,能不能讓曉曉遲一點回家?”話音一落,邵燕靜的聲音就從電話的那頭傳了過來:“是這樣的,我的幾個朋友剛好帶著孩子來玩,人多湊個熱鬧,就多留曉曉一會兒吧。要不,你也過來好嗎?你現在在哪里,我開車去接你好了。”蘇晨霜聽了這話,連聲說:“不用不用,我還有事要辦,就讓曉曉留在你那里吧,真是太麻煩你們了。”末了,蘇晨霜還一遍又一遍地說謝謝。這世界上好心人還是多,蘇晨霜覺得自己再怎么謝都不過分。
蘇晨霜獨自一人往巴士站走去,星期六只工作半天,所以過了中午1點馬路上就熱鬧起來,大家匆匆忙忙趕著下班趕著回家。路上各種各樣的車輛斗志昂揚意氣奮發地走在大路上,巴士站里的男男女女們則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了。蘇晨霜想想自己一人孤單單地沒什么地方可去,就下意識地往后邊靠了靠,不跟別人一般分秒必爭地擠巴士了。
就在這時,蘇晨霜看見了剛才在學校里遇到的中國媽媽帶著兒子小堆正在朝著馬巴士站里走來。待走近了,那媽媽也看見了蘇晨霜,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巴士站里的人群,卻是拉著孩子停下了腳步。蘇晨霜主動往外走了兩步,先打了一個招呼:“Hi”那媽媽回答道:“你好!”接著又問道:“也是中國來的媽媽?”蘇晨霜回答道:“是的,和你一樣。”一句話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那媽媽問:“來多久了?”“兩年。你呢?”蘇晨霜問道:“比你久一些,快三年了。”那媽媽說著,頭輕輕地往后一甩,長發就自然地落到了身后,蘇晨霜由衷地說了一句:“你很漂亮。我姓蘇,你呢?”漂亮媽媽不好意思地笑著說:“謝謝你。我姓余。”隨后又問道:“還習慣吧?想家嗎?”蘇晨霜實說:“還沒完全習慣,有的時候還挺想家的。”
余媽媽收起笑容若有所思地說著:“一個人不管走到哪里,只要習慣了,這日子就有盼頭了。”蘇晨霜很是贊同,說:“是這樣。”余媽媽又問道:“你那女兒成績不錯吧,我聽小堆說的。”蘇晨霜回答說:“我也聽孩子說小堆很乖,讀書成績很好,特別是英文。”余媽媽露出了微笑:“在新加坡讀書英文不好可不行,什么學校都讀不了,所以,小堆還算爭氣。”說完這話,余媽媽卻是一聲嘆息,苦笑了:“不過,這家的小堆英文讀得再好也沒用了,我準備帶他回國。”
蘇晨霜關切地問道:“回去后學習還能跟得上嗎?國內的課程和這里的不一樣啊。”“跟不上也得跟,就像我們剛來的時候英文跟不上也得趕那樣。”余媽媽說到這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小堆一聲不吭地,眼睛往自己的腳上看著,用一只腳輕輕地在地上劃著圈。
蘇晨霜憐愛地看了一眼小堆,問道:“一定得回去?孩子不能留下嗎?”
余媽媽不說什么,只是搖了搖頭,很無奈。正在這時,小堆突然抬起頭開口與母親說道:“我的老師過來了,她肯定是來找我的。”蘇晨霜一看,果真是孩子的老師,剛剛見校長時蘇晨霜才知道她是曉曉這個班的級任老師。那印度老師朝小堆招了招手,小堆在母親點頭之后快快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余媽媽看著兒子遠去的背影,接下了剛才的話題:“我是一定要回去的,孩子我也不放心他一個人留在這里,畢竟孩子離開了母親是不行的。”
蘇晨霜無語了,她知道有些話她不能問,所以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
余媽媽看了看自己的兒子,正與老師嘰嘰喳喳地說著,這個孩子,現在不太肯開口與自己說話,但是在老師面前話卻不少呢。余媽媽看了看,把目光轉了回來,像似自言自語地:“你明白剛才那些媽媽們說的話嗎?她們說的就是我,我就是做那一行的,現在已經被移民廳發現,我在這里呆不下去了。”

第七節
蘇晨霜哦地一聲,明白過來對方還在與自己說話,便問道:“你為什么要做這一行呢?要是不做就沒這些事情了,移民廳也不會找上門來呢。”
“賺錢啊!”余媽媽又甩一甩自己的長發:“不賺錢怎么生活?我老公下崗了,他都靠我養著,我靠誰來養呢,我不賺錢能行嗎?”
各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蘇晨霜不敢多說什么,只能聽。
余媽媽眼睛往兒子身上盯著,嘴里又道:“其實這事也怨我自己,那時候我老公是不讓我們母子過來的,說一家人在一起好好的過日子,窮就窮一點,干嘛非要分開呢?那時候自己真是鬼迷心竅,總是把出國想的特別好,以為外國的月亮特別圓,以為出了國就算現實共產主義了。”
蘇晨霜聽了點頭,這種想法在國內很平常,不然的話不會有這么多的人千方百計往外跑,有的甚至不顧自家性命去冒險偷渡。
“到了這里才發現,這里的生活是比國內強多了,環境優美治安良好,走在馬路上也舒服。你別說,就連天也特別的藍水也特別的甜,平時出門吃個肯德雞麥當勞什么的,國內要二十多塊錢,這里只要三五塊錢,便宜多了。那時候,剛剛來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小堆也整天樂呵呵地笑。可是,這開心的日子過了沒幾天,我就發現有點不對,這東西再便宜也不等于不要錢啊,這租房要錢上學要錢出門坐車也要錢,還是一比五的人民幣。我丈夫下崗了,家里的積蓄也全被我帶了出來,就是精打細算一分掰成一半用也還是不夠的,沒了怎么辦,我總不能和兒子去喝西北風吧?”余媽媽不緊不慢地說著,像似在說別人的故事。
“為了賺錢我只好什么事情都做,一開始在包子店里做包子,一個月只賺800塊錢,一天就得干12個小時一個月只能休息兩天,手還被燙得一個泡一個泡的,回到家我讓小堆幫我洗衣服。后來在一家中藥店,進進出出百來斤重的包我一個人抓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不走不行,怕老板炒魷魚,結果還是我炒了老板的魷魚,因為一個星期后我就實在扛不動了,回到家里腰酸背痛地直不起身,還是小堆去煮飯給我吃。我也做過直銷,介紹我做的人說這是不用花力氣的活,我相信,但是買我產品的人卻是只看我這張臉,碰到一兩個色迷迷的人還動手動腳地說能不能服務好一點?想服務好一點?好一點你就得多花錢不是?所以我就干脆去做這個多賺錢的活了,這樣誰也不吃虧,你肯多花錢我就敢多賺錢。”
“你的車來了嗎?”余媽媽看著一輛輛的巴士秩序井然地在自己的面前駛了過去,便停下了自己的敘述,關切地問了一句,蘇晨霜這才有機會開口說話:“我不急,回去也沒事。”
余媽媽點點頭,繼續往下說:“只是虧了孩子,孩子在這里讀書成績很好,他也很喜歡這里,現在不得不跟著我回去了。”余媽媽遠遠地看著自己的兒子,老師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了什么,應該是禮物,交到了兒子的手上,兒子雙手捧著,很小心翼翼。“小堆很懂事也聰明,回去之后我想他抓緊一些,功課也還是能趕得上的。過些年等他大了想再出國讀書的話,我再送他出來。”余媽媽說到這里嫵媚一笑,“我就這么一個兒子,就是扒了自己的皮,也要讓他好好念書。”
蘇晨霜心想,這也對。
余媽媽把眼光從兒子身上收了回來,認真地看了一眼眼前的蘇晨霜,說:“你的長相比我好,呵,你別這樣看我,我說的是運氣。你在哪里做工?”
蘇晨霜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運氣真的比眼前的余媽媽好,她告訴余媽媽,自己在一家補習中心工作,和女兒倆人的生活雖然簡單一些,但還能過得去。
“人是有運氣的,我這人運氣不好,別人看我這模樣長得還算可以,可我自己明白,不過就是繡花枕頭一個,沒內涵。不是我不找一份像樣的工作,是像樣的工作根本就不需要我或者說我也做不來,我不會吃苦更不會英文,但是我太需要新幣了,為了錢我只好把自己豁出去。”
說完了這些話,余媽媽又看了一眼蘇晨霜,輕輕地甩了甩自己的長發,不由地笑了,她說:“看你這身打扮,說實話,就是土氣。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你現在還沒有被糖衣炮彈打中。其實啊,剛才那些媽媽們說得也沒錯,現在確實是有不少的中國媽媽靠賺新加坡男人的錢生活呢,因為事實上不是每一個媽媽都能在這里平靜地生活的。就算你想平靜地生活,生活也不一定就能讓你平靜地過下去。說來說去,誰不喜歡錢?特別是在你需要的時候?你來的時間還不算長,也許還沒有碰到什么難題,或者說要等到哪一天運氣不好了你才會有我這般的體會。反正這幾年我是已經受夠了,也深深地體會到了。沒有付出,哪里來的錢?話再說回來,一個女人要是到了這走投無路的份上連這種事情都做不成了,那就更悲哀了,我可不想做這種悲哀的女人。”余媽媽一口氣說了一大串。
蘇晨霜聽得目瞪口呆半響說不出話來。
余媽媽緩了一口氣又道:“呵,看把你嚇倒了吧?不過你可別學我這樣啊。記住,千萬記住,不要隨隨便便走上這條路,能堅持就盡量堅持吧。這條路是沒有回頭余地的,一腳踏了下去便是泥坑,讓你一輩子洗不干凈。”說完了這話,余媽媽一把抓住了正跑到自己面前的小堆,急急地問道:“兒子,你怎么哭了?”
小堆哇地哭出了聲音,他把自己的小腦袋瓜埋在了母親的胸前,一邊抽泣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媽媽,我們,我們可以不要回國嗎?我只想在這里讀書,讀書,我不想回國。”
余媽媽沉默了,她輕輕地撫摸著兒子烏黑的頭發,久久地不愿說話。隨后,又從自己的口袋里拿出紙巾,蹲下身子,給兒子仔細地擦去了淚水,輕聲地說:“傻兒子,聽媽媽的話,我們現在先回去,以后再出來讀書,好嗎?”
小堆搖了搖頭,抽泣地說:“媽媽,我喜歡這里,我在這里念書很好,老師都說我,以后能去美國讀最好的大學。”
余媽媽還是輕聲細雨地:“媽媽知道,你是一個好孩子,以后,媽媽答應你,以后媽媽一定會送你去美國讀書的,現在我們先回國好嗎,爸爸在家里等我們回去呢。”
聽到爸爸這兩個字,小堆終于停止了哭泣,他抬起頭來望著自己的母親,雙眼擒著淚花,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蘇晨霜這才有機會看清這個漂亮的男孩,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一臉的聰明相,長大后不知該多有出息呢,蘇晨霜心想。書包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第八節
眼前又是一輛巴士開了過來,蘇晨霜目送著余媽媽帶著小堆上了巴士,才回頭,一眼瞧見一位乘客正急急忙忙地收起了手中的《獅城晚報》向另一輛巴士趕去。這一舉動猛地提醒了蘇晨霜,她想起了早上和曉曉談論的搬家話題,就調頭往不遠處的報攤走去。回到巴士站蘇晨霜趁著又一撥子的人往巴士上擠的時候瞅準機會找到了一個座位,一屁股坐了下來后打開報紙讀了起來。
晚報上的租房廣告占了滿滿的一個版面,蘇晨霜很認真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不斷地比較著,還拿出了筆來在自認為合適地方畫上個圈,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要看曉曉的感覺,蘇晨霜心想,等到回去后和曉曉好好地商量商量。
想到了曉曉,蘇晨霜眼前又浮起了女兒純潔的笑臉。
曉曉從小愛笑,還在襁褓之中的時候大人們就喜歡逗著她笑。咯吱咯吱地笑起來滿嘴都是漂漂亮亮的牙齦卻不見眼,象極了一個天真無邪的小老太。那時候,蘇晨霜可以自己不吃不喝把她一整天抱在懷里逗著她笑,吃飯笑睡覺笑把屎把尿還在笑,母女倆笑倒在床上沙發上滾倒在地上,直到蘇家媽媽實在看不下去了把曉曉搶了過去才罷。蘇晨霜想著想著嘴邊不禁地掛起了一絲的笑意。要是真的能找到一個好的房子,下了班回到家就能和女兒兩人開開心心地過日子了。
蘇晨霜默默地回想著,自從來到新加坡后自己整天早出晚歸像只螞蟻般地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忙忙碌碌,只怕賺錢不夠交曉曉的學費不夠交房租不夠付雜七雜八各種各樣的生活費用,回到房里常常是累得不想多說話,有時曉曉就是想和自己說幾句家常話卻被快快讀書抓緊做功課爭取考個好成績之類的話語給打斷了。即使節假日有空和女兒出門走走也是語重心長苦口婆心地教導女兒要好好讀書,那一串連著一串正兒八經的諄諄教誨真比馬路還長,似乎只有這樣保證曉曉能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想到這里,蘇晨霜不自主地搖了搖頭,孩子漸漸地長大了,對一些人與事已經開始有了自己的主見自己的感覺,那么,現在在女兒的心目中自已究竟是慈母還是嚴父?抑或兩者皆非?
咕,咕咕,咕。一連串低低的,毫無聯貫的聲響把蘇晨霜拉回現實中來。她四下張望著,卻發現聲音的來源在自己的肚子里。時間不早了還沒記起來去吃午飯呢,蘇晨霜欠了欠身準備站起來,卻發現對面座位上一穿白衣的男子正微微笑地注視著自己。真糟糕,肯定是剛才肚子咕咕叫的聲音被別人聽到了,蘇晨霜懊惱極了。然而對方卻毫無懊惱的意思,他很主動地先開了口,說,“想找房子?”
是的,蘇晨霜漫不經心地回答著,想來這個人注意自己很有一段時間了,連自己在干什么都明白。那人當然不知道蘇晨霜心里在想什么,只顧著說自己的話,“想找怎么樣的房子?”
“這個么……,”蘇晨霜不明白對方問話的意思,難道對方是房屋經紀?她不由多了一個心眼,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絕對不想讓那些不知根底的陌生人找上自己,于是就含含糊糊地回答說還沒想清楚。對方絲毫沒有計較蘇晨霜的態度,說:“我正好有房出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
蘇晨霜聽了眉頭一挑眼睛一亮,然尚未興奮起來心里便多出了一份警覺,問道:“你是房地產經紀?”對方笑笑,說:“過去是,現在只是幫朋友的忙。我朋友出國了,房子留下來給我,我不想幫這個忙也得幫了,不信,你看這里還有我剛剛貼上去著小廣告。”
蘇晨霜半信半疑地跟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果真有一張看上去背后的糨糊還沒有干的小廣告正傻乎乎地搖頭晃腦,她走了過去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是兩房鎖一房,沒屋主,很自由,看看地址也挺合適,但是租金卻要650塊好象貴了一點。蘇晨霜在一家補習中心工作,老板每個月給的薪水才1000新幣,如果周末中心給安排到學校上一次補習課的話,就可多增加收入50元,再加上自己手頭上還有兩個補習的學生,滿打滿算能收到口袋里來的錢不過是1300左右,要是拿出一半租這房手頭上就緊張了。
蘇晨霜心里想著,表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對方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那副舉棋不定的模樣,問道,“怎么樣,還滿意嗎?”蘇晨霜轉過頭來再看看對方,白襯衣搭配著西式長褲,還帶著一副近視眼鏡,衣冠楚楚人也挺斯文挺有禮貌不象是個壞人,于是心里自然地多了一分的滿意,嘴里說話也直爽了,:“我覺得這個價錢有點貴了。”對方毫不介意地:“沒關系,我知道,可這是朋友的房,所以我也只能是這個價錢,你可以想一想,如果有需要的話再聯絡我。”說著把自己手頭上還有剩下沒貼出去的小廣告給了蘇晨霜一張。在廣告上這個男子姓陳,稱陳先生。陳先生這時多說了一句話:“女人家找房子可要多注意些。”接著又多問了一句話,“你是上海人吧?”談話到此蘇晨霜也聽出對方的北方口音,但因為是生人也不好多說,于是笑了笑既不點頭也不搖頭。蘇晨霜上海生上海長,雖說也曾走南闖北,但說話時還是會帶有淡淡的蘇吳韻味,也只有同鄉才能聽得出鄉音,蘇晨霜登上巴士還在想這個問題。

第九節
尷尬人難免遇到尷尬事,蘇晨霜在組屋電梯門前很意外地撞見了正跨步走出電梯門的吳太。吳太的品位真的是很獨特,穿戴老是給人一種精神污染的感覺,翠綠的T恤印著大朵大朵的蓮花裹住了橫豎都不是的身子,一條七分褲剛剛好暴露出茁壯的大腿,咋一看似乎是一只五彩繽紛的青蛙娘子。吳太好像也根本沒想到會在這時遇上蘇晨霜,一張似笑非笑似哭又不像是哭,鼻子眼睛全錯了位,自謀出路去了。
蘇晨霜看到對方心里特別地不舒服,昨晚的不愉快一下子如浪潮般地涌上了心頭,這口便是自然而然地打不開了。她把頭一轉,裝作沒注意到對方的存在,但是心里卻有些小小的納悶,這個時辰她上哪里去?瞧她那身作客的打扮,連提包都背上了肩不太象是只在附近走走的樣子。
電梯門關上了,蘇晨霜一個人呆在那小小的空間里皺起了雙眉,自從吳培其失業不用每天早上朝九晚五地去上班后,吳太早上連巴剎買菜都不肯去了,一雙眼睛只是盯著丈夫的進進出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蘇晨霜有一次與李捷琴說,新加坡的女人真比中國女人賢惠多了,像吳太那樣先生失業了夫婦倆更是相親相愛,形影不離。要是中國的丈夫不幸下了崗,不少做妻子的先是怨天怨地然后就是橫眉冷對。李捷琴則大笑地說,“喲,人家是怕你搶她丈夫呢。”蘇晨霜聽不明白,李捷琴干脆把話挑明了說,“你太不了解我們的國情了,我們新加坡女人天生怕輸,整天怕口袋里沒錢可以花,怕孩子讀書考不好,怕自己的老公被別人被勾走。特別是有你這個中國女人在呀,她更是怕她老公會走私。”蘇晨霜想起這些事,覺得今天吳太特別的反常,難道吳先生又去上班了?
吳培其還是沒有班可上,他衣冠楚楚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認認真真地看著報紙,見蘇晨霜進屋立刻放下手中的報紙起身打招呼。“下午好,不,是晚邊好了,蘇老師。”
蘇晨霜有些意外,且不說昨天晚邊剛剛發生的不愉快,就是平時里風和日麗陽光普照的良好時辰也很少看見這位先生如此主動,不過出于禮貌蘇晨霜也簡單地回復了對方的問候。算來蘇晨霜在吳家租房子也住了一年多了,這吳培其夫婦多多少少也明白蘇晨霜是個怎么樣的女人,現在眼見對方經歷了昨晚的不愉快但還是能開口說話哪怕僅僅是應付也好心里便有主意了。
吳培其伸出手做了一個禮貌邀請的姿勢:“坐,請坐請坐。蘇老師,我能不能和你說一些話?交流交流?”那聲那調頗像當年的小和尚和大師傅遇到了鄭板橋。蘇晨霜本以為有理有節地打個招呼就算完事,正想走回自己的房間,卻沒想到后面跟著還有一坐。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看墻上的掛鐘,對方顯然是注意到了蘇晨霜的不耐煩,急忙把話說在了前頭:“不會浪費你太多時間的,蘇老師,我只說幾句就行,只說幾句。”
“蘇老師,昨天的事非常對不起。”吳培其沒等蘇晨霜坐穩就開門見山地說,蘇晨霜不由得眉頭一鎖:像這般說小不小的事僅用對不起三個字就能解決的嗎?昨晚吳太那張橫眉豎眼的模樣再次浮現在眼前,蘇晨霜不想說話,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吳培其似乎無可奈何地接受著對方不理不睬的事實,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蘇老師你知道,自從我失業以后我太太的脾氣就變壞了。”
你太太脾氣壞是你家的事,沒有任何理由說失業后脾氣大了就可以隨隨便便地傷害別人。蘇晨霜悶聲不響地坐著,臉上毫無表情,看不出是喜還是怒。
吳培其繼續往下講著,“一個女人家,整天呆在家里,能有多大的見識?她跟我說,一想到每天要吃飯要花錢她就心情不好。”
想吃飯哪有可以不花錢的道理?這可是三歲小孩都懂的道理呀。蘇晨霜心里暗暗一笑,也明白對方這一開場白是在為自己找借口,那么接下來呢,想繼續吵下去嗎?不管對方究竟會說些什么樣的難聽話,蘇晨霜心里打定主意不再接茬,自己一個孤孤單單的女子沒有必要去和男人吵架這是一,再說,既然準備另找房子搬家也沒有必要再和這般人家多講些什么這是二。
吳培其也不管對方有如何的反應,自由地發揮下去了:“其實也是我的不對,前兩個月銀行裁員我就失了業,到處找也找不到一份好的工作,我一個大男人一下子沒錢進賬了,沒辦法賺錢養家養孩子了她當然不開心。以前,我是說你們剛搬進來的時候她不是這樣的,對不對?那時候我還記得,她幫你把東西一樣樣地搬進來,還告訴你洗衣機怎么用,是吧?”吳培其說著說著激動地站了起來,可是蘇晨霜卻不為所動,她平平靜靜地聽著對方的一言一語,平平靜靜地看著對方的手勢,平平靜靜地想自己的心事,只是不想回答對方的問題。書 包 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第十節
尷尬人難免遇到尷尬事,蘇晨霜在組屋電梯門前很意外地撞見了正跨步走出電梯門的吳太。吳太的品位真的是很獨特,穿戴老是給人一種精神污染的感覺,翠綠的T恤印著大朵大朵的蓮花裹住了橫豎都不是的身子,一條七分褲剛剛好暴露出茁壯的大腿,咋一看似乎是一只五彩繽紛的青蛙娘子。吳太好像也根本沒想到會在這時遇上蘇晨霜,一張似笑非笑似哭又不像是哭,鼻子眼睛全錯了位,自謀出路去了。
蘇晨霜看到對方心里特別地不舒服,昨晚的不愉快一下子如浪潮般地涌上了心頭,這口便是自然而然地打不開了。她把頭一轉,裝作沒注意到對方的存在,但是心里卻有些小小的納悶,這個時辰她上哪里去?瞧她那身作客的打扮,連提包都背上了肩不太象是只在附近走走的樣子。
電梯門關上了,蘇晨霜一個人呆在那小小的空間里皺起了雙眉,自從吳培其失業不用每天早上朝九晚五地去上班后,吳太早上連巴剎買菜都不肯去了,一雙眼睛只是盯著丈夫的進進出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蘇晨霜有一次與李捷琴說,新加坡的女人真比中國女人賢惠多了,像吳太那樣先生失業了夫婦倆更是相親相愛,形影不離。要是中國的丈夫不幸下了崗,不少做妻子的先是怨天怨地然后就是橫眉冷對。李捷琴則大笑地說,“喲,人家是怕你搶她丈夫呢。”蘇晨霜聽不明白,李捷琴干脆把話挑明了說,“你太不了解我們的國情了,我們新加坡女人天生怕輸,整天怕口袋里沒錢可以花,怕孩子讀書考不好,怕自己的老公被別人被勾走。特別是有你這個中國女人在呀,她更是怕她老公會走私。”蘇晨霜想起這些事,覺得今天吳太特別的反常,難道吳先生又去上班了?
吳培其還是沒有班可上,他衣冠楚楚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認認真真地看著報紙,見蘇晨霜進屋立刻放下手中的報紙起身打招呼。“下午好,不,是晚邊好了,蘇老師。”
蘇晨霜有些意外,且不說昨天晚邊剛剛發生的不愉快,就是平時里風和日麗陽光普照的良好時辰也很少看見這位先生如此主動,不過出于禮貌蘇晨霜也簡單地回復了對方的問候。算來蘇晨霜在吳家租房子也住了一年多了,這吳培其夫婦多多少少也明白蘇晨霜是個怎么樣的女人,現在眼見對方經歷了昨晚的不愉快但還是能開口說話哪怕僅僅是應付也好心里便有主意了。
吳培其伸出手做了一個禮貌邀請的姿勢:“坐,請坐請坐。蘇老師,我能不能和你說一些話?交流交流?”那聲那調頗像當年的小和尚和大師傅遇到了鄭板橋。蘇晨霜本以為有理有節地打個招呼就算完事,正想走回自己的房間,卻沒想到后面跟著還有一坐。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看墻上的掛鐘,對方顯然是注意到了蘇晨霜的不耐煩,急忙把話說在了前頭:“不會浪費你太多時間的,蘇老師,我只說幾句就行,只說幾句。”
“蘇老師,昨天的事非常對不起。”吳培其沒等蘇晨霜坐穩就開門見山地說,蘇晨霜不由得眉頭一鎖:像這般說小不小的事僅用對不起三個字就能解決的嗎?昨晚吳太那張橫眉豎眼的模樣再次浮現在眼前,蘇晨霜不想說話,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吳培其似乎無可奈何地接受著對方不理不睬的事實,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蘇老師你知道,自從我失業以后我太太的脾氣就變壞了。”
你太太脾氣壞是你家的事,沒有任何理由說失業后脾氣大了就可以隨隨便便地傷害別人。蘇晨霜悶聲不響地坐著,臉上毫無表情,看不出是喜還是怒。
吳培其繼續往下講著,“一個女人家,整天呆在家里,能有多大的見識?她跟我說,一想到每天要吃飯要花錢她就心情不好。”
想吃飯哪有可以不花錢的道理?這可是三歲小孩都懂的道理呀。蘇晨霜心里暗暗一笑,也明白對方這一開場白是在為自己找借口,那么接下來呢,想繼續吵下去嗎?不管對方究竟會說些什么樣的難聽話,蘇晨霜心里打定主意不再接茬,自己一個孤孤單單的女子沒有必要去和男人吵架這是一,再說,既然準備另找房子搬家也沒有必要再和這般人家多講些什么這是二。
吳培其也不管對方有如何的反應,自由地發揮下去了:“其實也是我的不對,前兩個月銀行裁員我就失了業,到處找也找不到一份好的工作,我一個大男人一下子沒錢進賬了,沒辦法賺錢養家養孩子了她當然不開心。以前,我是說你們剛搬進來的時候她不是這樣的,對不對?那時候我還記得,她幫你把東西一樣樣地搬進來,還告訴你洗衣機怎么用,是吧?”吳培其說著說著激動地站了起來,可是蘇晨霜卻不為所動,她平平靜靜地聽著對方的一言一語,平平靜靜地看著對方的手勢,平平靜靜地想自己的心事,只是不想回答對方的問題。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第十一節
“我和我太太說過很多遍,能找到你蘇老師這樣的房客來住真是我們的福氣。”蘇晨霜認識這家子快兩年了,但親耳聽到如此肯定的話卻是第一次。她兩只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出了驚奇狀,這次她看清了對方今天擺出的是一張極為真誠平坦的瘦長臉,不像是昨天那般眉毛鼻子全皺在一塊兒的苦瓜兒。蘇晨霜覺得很是莫明其妙,昨晚那個擺著苦瓜臉的吳先生呢,那個看著老婆臉色說話的男人去了哪里?
“昨晚我罵了我的太太,我太太其實也很后悔,自己不該亂說話還亂打人,這事要是說出去的話不被人笑死了。”吳培其見蘇晨霜還不言語,干脆一口氣把話說完:“她讓我今天幫她向你說對不起,她希望你和你女兒能原諒她,大家住在一起要和平相處,不要吵鬧對嗎?”
蘇晨霜聽到這里有些悠悠忽忽,才明白對方原來是在說好話,她多少覺得有些的意外然細想一番也覺得合情合理,昨天分明就是吳太太不肯講理就算認錯也是應該的。蘇晨霜本來還想繼續保持沉默,但又覺得對方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自己再不說話也不合適。她想了想,開口道說:“吳先生,昨天不是大家在吵吵鬧鬧吧?”蘇晨霜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把重音放在了“大家”這二個字上。
“哦,對,對,都是我太太不對,是她不對,她不應該和曉曉這樣一個小女孩子計較。”吳先生聽到蘇晨霜肯開口說話豁開嘴笑了,認點錯算什么,俗話說小不忍則成大亂嘛。此時他盡量謙虛地點著一顆不算大的腦袋,附和著蘇晨霜的話。蘇晨霜又說,“昨天的事情我已經很清楚的問過了女兒,曉曉并沒有做錯什么,她沒有做什么不對事讓你太太去計較,再說,就這么簡單的一件事情不難弄清是非,真沒有理由就這樣吵鬧一番。”話說到了這里蘇晨霜突然收住了口,到目前為止她還是沒有想和對方徹底理論的愿望。人家不懂做人做事的道理那是人家的事,只要我們自己心里明白就行,這是昨夜里蘇晨霜勸慰自己和女兒的話。如果吳太肯講些道理的話,就不會如此般不分青紅皂白地大吵大鬧。此時蘇晨霜心底頭有著不屑一顧的感覺,但她的面上還盡量地保持著平靜,她盡量地讓自己說得心平氣和一些。
吳培其不想讓場面就此沉寂下來,他一掃自己平日里那副斯斯文文的面孔急急忙忙地接上話:“是這樣是這樣。咳,我太太這個人呀沒讀過多少書,嘿,小的時候家里窮也沒有多好的家教,有的時候說出來的話就是不好聽,我都罵過她好多次了,她是死也改不了的。這你應該也知道。真的,像上次,一家人好好的在咖啡店里吃飯,她吃著吃著就不高興起來,說我多看了那炒菜的安娣一眼,不然的話人家怎么會對著我笑?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對著我笑是人家的事情,跟我有什么關系?”說著說著吳培其不由的氣憤起來,他突然挺身而起,在沙發前來回走了幾步,接著又象一只斗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地坐了下去,面孔上竟有點兒說不下去的傷感。
蘇晨霜根本不想談論對方的太太,更不想談論人家的家事,但又覺得此時兩人沉沉悶悶地坐著不說話也不對,只好接過話說:“孩子小,說錯了話做錯了事我們大人可以原諒他們。大人如果說錯話做錯事就不是原諒兩個字就能解決的吧。我們吃了這么多年的飯,走了這么多年的路,也都是做幾十年的大人了,一些話一些事原本就應該知道能不能說能不能做,特別是當著孩子的面。你總不能叫還不懂事的孩子來原諒我們吧。”蘇晨霜把話說得有理有節,吳培其也不知是真覺得話說得對還是多少覺得問心有愧,青黃的臉上竟也會變紅,他不停地點頭,只說“對對。”書包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十二節
蘇晨霜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么,卻又打住了。她把眼光轉向別處,心里突然起了一陣翻騰。兩年前剛下飛機中介把她和曉曉帶進這房子的那一天,吳氏夫婦就在租房合約上寫下了一大堆的規矩。從此,她們母女倆整天小心翼翼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沖涼不能時間太長以十分鐘為限,衛生間里不能有一根的頭發每次用完都要認認真真地揀干凈,洗衣機一個星期只能用一次因為怕水用多了,做功課時燈只能開一個燈去喝口水就一定得關電風扇,電視過了晚上八點就不能看不然會影響屋主一家的休息,客廳里的沙發不能坐太久不然會變形,就連上廁所也怕用紙多了主人會大喊大叫。母女倆平日里所有的時間都是躲在小房間里度過的。
剛開始時蘇晨霜還以為新加坡人就是這樣循規蹈矩地生活,時間長了后才發現,女主人自已煮大魚大肉時一點兒都不怕油煙味,男主人則臭鞋襪到處亂丟,幾個孩子洗手時常忘了關水龍頭看完電視也從不關電視機,倒是蘇晨霜有空時常常幫跟在后頭收拾一把。到后來拖地抹桌都成了她們母女倆的家常事。
然而即使是這樣,這吳太太還是三天兩頭地找岔子:曉曉放學回來說她鐵門沒鎖好,蘇晨霜放兩個蘋果在冰櫥里說是占了太大的位置,到下雨天就怪她們洗完衣服沒擰干把房間弄潮濕了。每一次蘇晨霜都用一個忍字化解心中的不滿,事后她勸曉曉也勸自已,“我們來這里不是為了享福而是為了讀書,吃一些苦受些委屈算不了啥。”曉曉后來還會接上話說,“比起舊社會的吃不飽穿不曖我們已經好多了。”
吳培其看著蘇晨霜不肯再開口說話,一張臉慢慢地由紅轉黃,再由黃轉紅。他幾次張開了嘴顯然是有話要說,卻又一次次地閉上了嘴,生怕自己說錯話惹得對方再次不高興。房間里出奇地冷靜,靜得可以讓人流出冰冷的汗。
終于,吳培其忍不住了,他神經質地用瘦骨伶仃的手指梳理了一下油光發亮的頭發,慢吞吞地開口道:“蘇老師,你們中國人有一句話說是這樣說的吧,宰相肚里能撐船。”這吳培其早年從名牌華校畢業,所以一旦正規起來說話就咬文爵字:“你是當老師的,當老師有當老師的學識水準。我太太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家庭主婦,沒文化又沒見識。你看她平時那付五大三粗的樣子,哪里比得上你這般的聰明能干呢。你們中國人個個都讀過書受過教育,說出來的話都是那么好聽做出來的事也是那么的像樣,一看就知道都是知書達理的人。”
蘇晨霜聽了這話從自己的思維中回過神來,她睜大了眼睛,十分吃驚地望著對方,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吳培其說中國人的好話。三個月,那時眼前的這位吳先生還是一家大銀行的小職員,下班回來告訴太太說他最討厭中國人了,口袋里根本就沒幾個錢還要一本正經地上銀行,簡直是在浪費他的時間,而浪費他的時間就是浪費他的錢。太太則在一旁點頭說是是是。夫妻倆一唱一和,根本不在意蘇晨霜這個中國人就在一旁洗衣服,這是他們的家,他們想說什么就說什么。
吳培其決定有話直說了。他象似無意之間看到蘇晨霜手中還拿著一份晚報,很是關心地說:“你喜歡讀晚報嗎?平時沒看你看這報的吧,是不是昨晚曉曉受了委屈就想搬家了?”吳培其說完還故作輕松地呵呵笑了兩聲,卻把兩只眼睛放直了,仔細觀察著眼前的這個中國女人。
蘇晨霜聽到這里明白了今天對方的主題就是搬家這兩個字。是該搬了,蘇晨霜很是爽快地接上了話:“這個問題我和女兒正在考慮,我們會盡快地去找房子,什么時候搬一定會告訴你和吳太的。”
吳培其好象早就預料到會有這個答案,很是得意地咧嘴一笑,接下去講出了出乎蘇晨霜意料之外的話:“我和太太都不愿意你們搬走,真的。你們住在這里我們一直都很愉快,我們還從來沒有碰到過一個像你們這么好的房客。”還在氣頭上的蘇晨霜聽了這話甚覺突然,大腦立刻僵化了,竟不知該如何回答對方。就像一個人走進動物園驚奇地發現動物們正在認認真真地欣賞自己,本末倒置,讓人沒法即刻轉過彎來。
“你們在這里住了快兩年了吧?你們一直都是很自覺的,從來沒有打攪過我們的生活。你們衛生也做得很好,你看這屋子里四處都是干干凈凈。也從來沒欠過房租,我太太說你們真得是很自覺。這樣的客戶我們十多年來還從來沒見過呢。我今天也跟你說句實話吧,我本來對中國人沒什么好印象的,可是,自從你們搬來了以后,我覺得自己才真正地認識了中國人,中國有象你這樣聰明能干的人,真是很了不起,我們新加坡現在都跟中國很友好對不對?”吳培其兩片薄薄的嘴唇說個不停,真恨不得能把天下的好話全搬出來。
“哦,對了,還有,”吳培其沒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機會,更沒給對方一個說話的機會:“我太太特別喜歡你家的曉曉,你女兒安安靜靜真是很懂事啦,從來不帶別人進房間門,自己只躲在房間做功課。我太太說過好多遍,要是我們有你這樣一個女兒就好啦。不像我們義文義義新,到現在還麻煩事那么多。我們義文義新和曉曉平時沒有什么吵吵鬧鬧吧。哦,昨天當然不算。他們兩兄弟也舍不得曉曉離開,他們說他們和曉曉可一直是好朋友呢。”吳培其把這些話說得極為誠懇也極為堅決,象是在挽留一個十分難得的人才。

第十三節
蘇晨霜聽到義文義新這兩個孩子的名字時眉頭微微一顫,她喜歡這兩個孩子。這兩個孩子平日里十分的乖巧,特別是吳義文,走進走出都笑瞇瞇地說一聲蘇老師好。曉曉剛來時不懂英文,吳義文那時幫了不少的忙,一有空就教曉曉讀英文,還告訴她許多學校生活的常識,比如怎么去食堂買吃的,什么東西好吃,什么是馬來餐什么是印度餐。還有,早上一定要沖涼以后去上學,這是生活習慣。
不過,吳太倒是看不習慣兒子這般的三八,吳義文也就沒為這些少挨母親的罵,直到有一天,吳太看見蘇晨霜正在一字一句地幫助吳義文補習華文,這般的罵人話才就此不說了。前一陣子吳太還告訴晨霜說這次吳義文華文考了全班第二呢。吳義新比較頑皮一些,一直到小六時才開始讀書。他現在也學哥哥的樣,有什么不懂就喊蘇老師。蘇晨霜有時覺得,她與這兩個孩子挺有緣份的。
一直在察顏觀色的吳培其覺得自己應該這下算是把話說到了點子上,他趁熱打鐵地往下說:“我覺得,有一次不開心的經歷并不能說明我們就不能相處下去了。只要大家有誠意,誤會還是能夠消除的,對吧?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你們大老遠地從中國來這里住,也算是和我們有緣了。再往遠處說,不一定我們五百年前還是一家呢。”
吳培其說到這里又一次咧開了一口黃牙笑了,他或許為自己有那么一點兒的幽默感到自豪吧。他沒等蘇晨霜開口想要說什么,又一口氣把話說了下去:“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跟你直說了吧,要搬一次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要到處去找房子。新加坡這個地方也是有壞人的,騙了人家房租又不給人家房子住,害得人家還要去打官司,報紙上不都寫了嗎?這種事會把人害慘的,我們新加坡人碰到了都要叫倒霉,要是你們母女倆碰上了這樣的壞人就更虧了,誰幫你們打官司呀?想一想是很可怕的喲。還有,這時候搬走對曉曉也不好,她再過幾個月不就要考試了嗎?我看你家的曉曉還是一個蠻愛讀書的孩子,要是搬來搬去影響了她的成績就慘了,我們做大人的總要為孩子著想是不是?”
這幾句話真是說到了蘇晨霜的心底深處。她雖然下了決心要搬家,但她心里也是很明白,搬一個家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哪怕你只有隨身的兩個箱子。一個女人家帶著女孩子去找房子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找遠了,孩子上學自己上班不方便,費時又費力,曉曉面臨考試還要跑來跑去,能行嗎?還有,要找怎么樣的房子,沒家私的你一樣樣要去買,一個人拖著回來么?設施好一些憑她口袋的那一點錢又住不起。要是真碰到一個騙子又怎么辦?蘇晨霜突然想起了那位陳先生,那個在巴士站偶爾相遇的有房準備出租的人,就算人家衣冠楚楚相貌堂堂也難保就一定是個好人了,要是真遇到一個騙子什么的,孺母弱女,就是有理又該去哪里打官司?
想到這里,蘇晨霜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覺得自已像個毫無頭緒蒼蠅,嘴里嗡嗡哼著,心里頭卻一點兒頭緒也沒有。
這一邊蘇晨霜又陷入了沉思,另一邊吳培其也算是把話說得告一段落,現在心里也在不斷地折騰著,他今天說的這番話是經過昨天一個晚上的深思熟慮的。昨晚一回房里,他就把一肚子的火氣朝頭發長見識短的太太潑去:她竟然會大打出手,實在是一件愚蠢之極的事。家有家規國有國法,新加坡是一個全世界都公認的法制國家。近來媒體不斷報道新加坡有好幾個人因為動手打女傭而被人告上了法庭,外面的這對母女還不是他們家的女傭呢,要是也來這一招的話他們全家豈不是一起完蛋。
還有,他剛剛被銀行辭退了。前兩個月他的上司顧客服務中心的經理辭職時公司里還議論紛紛,說他就要升職了,他還揚揚自得了好一陣子,沒想到一封信過來連自己還沒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手中的飯碗就沒了。一家四口人要生活要吃飯他和太太要買馬票孩子還要讀書,要是人家一氣之下就給你搬了家,這400元的房租不就給丟了?還有,義新快要小六會考了,原先這孩子的華文特別差,先后花了不少的錢請了好幾個補習老師都沒有見到什么效果,這一年來都是靠著蘇晨霜的幫忙才把成績趕上去,要真正算起來還給他家節省了好多的補習費呢。一句話,這時候絕對不能讓這母女倆搬走,當務之急是要熱情的挽留她們,這是他們夫婦你爭我吵到最后形成的共識。今天下午吳太就是依據共識很自覺地離家出走,讓出了時間和空間給丈夫和對方開展和平談判。眼下,他吳培其就得為完成這一使命而盡心盡力了。
從蘇晨霜走進房門到現在吳培其一直很努力地瞪大一雙三角眼,拿出自己多年來和客戶打交道累積下來的經驗,用對方表情的細小變化決定自己說話的音調和語速。這時,他也看出了蘇晨霜的猶豫,迅速地抓住這個女人內心的弱點不放過:“我們就這樣說定吧,我全家都真的希望你們留下來,特別是我太太。請你給我太太一個機會好不好?我太太那邊我會好好地教育她的,讓她今后好好地跟你蘇老師學學,要學會禮貌。你蘇老師也不是一個小心眼的人,對吧?我想,等你曉曉這次考試完了,如果大家還有什么不開心的話,你一定要找房子搬走的話也行。總之,我希望你不要為一次不開心就搬,這樣搬走我們心里會過意不去的。怎么說新加坡和中國還是很友好的,我們這一家難道就不能和你們母女倆成為好朋友?”
吳培其一口氣把話說完,末了還加上一句:“我太太說,曉曉喜歡吃面,你就讓她自己煮。我昨天說了她,女人家真是頭發長見識短,小孩子煮點東西多吃一點有什么不好,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嘛。這時候不吃還等什么時候吃,真是的。還有,廚房里的冰櫥我今天會叫人來修,你們有東西盡管放好了。我說蘇老師你呢,也別光忙著工作,多買點好吃的來,做給曉曉吃吃,多好的一個孩子呀,要是我有這樣的一個女兒我就笑了。”說完這些話,對方那張苦瓜般的臉上竟然露出了少許的笑容。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第十四節
話聽到這里,蘇晨霜覺得自己已經毫無選擇余地,人家把一盤子的好意一股腦地全端到你面前來了,你還能挑挑剔剔地說不要么。蘇晨霜抬起頭,無意中看見對方也正用一雙極為誠懇的眼神望著她呢。那雙不算大卻充滿著精明的眼神突然讓她想起了在國內菜市場里的農民,也常常這般盯地著面前討價還價的顧客,說是誠懇也行狡黠也罷,目地就是為了讓你把口袋里的錢高高興興地掏出來,當然,至于你買或不買花多少錢買還得看你自己怎么樣去應付了。
蘇晨霜此時很清楚地意識到,她或許與對方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至少是在目前,在這個時刻,她手頭上剛剛翻過的晚報雖然也畫上了幾個圈,但要真的一家一家的找過去就怕十有*讓人大失所望。所以,眼下只有無條件地接受這一家子的好意。人家把話說得合情合理,不但認了錯還讓了步,再計較下去自己是不是變得雞腸小肚?
于是,她點了點頭,很認真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吳先生,你說的話有道理,我會認真考慮的。不管怎么說,大家有緣才會相識才會相處,我希望能相處的好一些。昨天的事我和女兒可以不再計較,但是今后是不能再發生了。”
“肯定不會,肯定不會了,請你相信我。”吳培其聽到對方明確地表示,顯然是松了一口氣,不過他還是很肯定地說這話。蘇晨霜也稍稍地喘了一口氣:“是說遠親不如近鄰,我們母女倆這么老遠地從中國過來,只是為了讀書,而不是想來和誰吵架的。我當然希望大家都和和氣氣平平安安地相處,做朋友總比做仇人要好。但好好相處從來都是雙方的事,需要我們每一個人都很自覺,光靠我和我女兒自覺也是做不到的。你說對不對。”
“對對對完全是這樣你到底是讀過書的人說得真是很有道理。”吳培其一氣呵成把標點符號也給省略了。蘇晨霜停了一下,讓對方把句號也說完后才繼續道:“至于搬家一事,謝謝你和你太太的一番好意。我想我會認真考慮你們的建議。”
蘇晨霜正說到這里,突然房間門被打開了,吳太太一腳跨進了家門,眼見得自己的丈夫和蘇晨霜還坐在客廳里認認真真地在說話,卻不知道自己的腳是應該放在里面還是繼續留在外面,一時間,表情尷尬極了。
這吳太本來以為這事三兩句話就可以了結的,一個人獨自己在樓層底下轉了幾圈就迫不及待地趕回來看看結果,同時多留下了一個心眼,看看自己的丈夫有沒有什么機會動歪門邪道,結婚十多年了,對男人她早就了如指掌,男人沒一個是好東西,一看到女人連眼白都給擠沒了。當然,蘇晨霜在這里也住了不少時間了,吳太并沒有發現自己的丈夫和對方有什么意外,但是,過去沒有不等于現在沒有,現在沒有也不等于今后還是沒有,對自己的丈夫和中國女人之間永遠要保持著高度的警惕。所以,吳太這聰明勁一上了心,自己便是像熱鍋上的螞蟻,怎么轉都是不順心的。進了家門才扭扭捏捏的說自己走到了超市才想起來忘了帶錢包了。
吳先生惡狠狠地盯了自己的老婆一眼。蘇晨霜也不作聲,起身就往自己的房間走去,她本不想多說了,更不想管吳家的是是非非。就在這時曉曉打來了電話,她告訴媽媽她已經在樓下,邵阿姨說要媽媽下樓接她才能放她走。蘇晨霜聽了電話連聲說好好好,就開了屋子的鐵門走了。留下了吳家夫婦還在大眼瞪小眼地對望著。
吳太太嘟噥噥地說著,人家真的是忘了帶錢包才回來的么,你就這么狗眼看人了。邊說著邊走到了窗前,大概是想看看蘇晨霜走遠了沒有。這一看不要緊,竟讓她放大了聲喊了出來:“快來看呀老公,你看你看!天——哪!”
吳培其聞聲而來把頭伸出了窗外,只見樓底下蘇晨霜和曉曉站在一輛雪白的馬賽地旁邊跟一個衣著入時的女子說話呢。吳培其正想罵自己的老婆這么三八卻在那一瞬間臉色變了。而吳太太卻還在一旁自顧自地說著:“老公,她們什么時候認識了這種有錢人了?真想不到啊!我們怎么都沒有這種機會呢?要是有一個這樣有錢的朋友那就多好。”
吳培其轉過身子一把推開了肉乎乎的老婆,拉下了臉孔一字一板地說:“這人可不是一般的有錢,她到我們銀行去辦事連老板都要來見她呢。你給我聽好了,以后不許你再隨便亂喊亂叫的,你根本不知道那女人跟她們是什么關系,要是得罪了這樣的女人,你老公就更沒法過日子了,到時你就更慘。”
吳太一臉的驚訝,一張嘴久久地合不攏了,而吳培其意猶未盡,站在窗前獨自感嘆道:中國人到處都有關系,有的時候真的是很難猜透的。

第一節
吳培其所在的銀行地點在市中心的金融區,就算是這樣一個繁華的地段,進進出出的全都是西裝革履的偉男靚女,但是憑著他自己只是一名普普通通大廳柜臺客戶服務的身份,能遇到邵燕靜這樣一個有身份有地位女子的機會也是屈指而數。
兩個月前的一天,吳培其和同事交接好工作準備出門吃午餐,走出柜臺來到大廳時,見到了一個裝束洋派的女子站在大廳里悠悠閑閑地東張西望。這種人吳培其見多了,吳培其從她那劉姥姥似的眼神中一眼就做出了判斷,無非就是隔壁的上班一族乘著午餐時間來辦理一點私事,看上去穿著是不錯,但是那些寫字樓的女子哪個不是穿著洋裝吃雞飯?要是再不幸一點是剛從組屋里走出來的話看到這富麗堂皇的大廳還難免有一種做賊心虛的感覺呢。
平心而論吳培其從那女子身邊而過并沒有多停留一秒鐘的意思,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他停下了。吸引他停下的當然不是那個女子本身,而是她手上提的那個小坤包。吳培其一眼認出那是一個國際品牌LV手提袋,因為他老婆手里拿的也是同樣的坤包。當然,真正的名牌他是買不起的,那是他老婆的朋友去上海旅游時從襄陽路上買回來的假名牌。說來中國人也真有那么一套本事,明明是假貨卻搞的跟真模真樣,那么,真的是不是看上去也象假的一樣了?
吳培其一邊想著,一邊以行家的眼光打量著陌生女子的坤包,假的,吳培其幾乎是一眼斷定。在銀行工作了這么多年,連真假鈔票都難逃自己的這雙雪亮的眼睛,一個小坤包又怎能難倒自己?吳培其幾乎得意地笑出了聲,一抬起頭卻發現那女子正奇怪地盯著自己。
“哦,哦,對不起,對不起。你是來辦業務的嗎?第一次來吧,找不到柜臺?要不要我幫助?”吳培其不愧是客戶服務,一開口就極力掩飾了自己的失態。
那女子就是邵燕靜。她驚訝地看了看一臉訕笑的吳培其,搖了搖頭,而后又點了點頭。
“那你需要知道那一方面的業務呢?開戶還是存錢取款或是轉帳?”
“哦?你什么都知道,那真是太好了。”邵燕靜看上去有點意外,她說:“如果不會打擾你很多時間的話,你能不都給介紹一下呢?”
“這個么……,”吳培其不由地抓了抓腮,看上去好象在思考,其實臉上已經掛上了一絲絲的譏笑。一開口說話就讓人聽出了中國腔!吳培其很得意自己能在短短的幾秒鐘里就能迅速地判斷出一個人的身份。其實邵燕靜的華語只是少了新加坡本地的土腔罷了,但對于土生土長的且自以為是的吳培其來說,能說一口流利的華語無非就是三種人,新加坡馬來西亞和中國,所以邵燕靜立即被分類存檔了。白白穿了一套這么漂亮的名牌!就跟手上那個LV一樣,從頭到腳統統都是假的。
吳培其一邊想著,一邊即刻調整了自己的語氣和語調。他說“對不起我正在吃午餐時間啦,不過呢,你可以到那邊去找我的同事啦,我想他會幫助你的!”吳培其講話時故意特別突出了這個新加坡特有的“啦”字,似乎在有意無意之中和對方拉開了距離。
“這個,這個……,”邵燕靜是有點兒覺得突然,這人的臉怎么說長了就長了呢?但邵燕靜不愧就是邵燕靜,她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說“那么請問,你知道云小姐在哪里嗎?”
“云小姐?”吳培其很是莫名其妙,“哪個云小姐?我們這里沒有這個小姐。”
“是嗎?”邵燕靜點了點頭,很平靜地說“那就不麻煩你了,還是我自己找吧。”
吳培其收斂了笑容,說“那也好,自己找最好啦,不過,你最好問清楚了再找,這樣會簡單些你明白嗎?”說完他轉身就走。正在這時大廳里電梯門打開了,總裁身邊漂亮的女秘書Cindy三步并作兩步跨了出來,疾步朝這個方向走來。吳培其看到對方直朝自己奔來很覺意外,立刻停下了腳步,堆出了一臉的笑意。
“對不起我來遲了,張太太。”Cindy說的是英文,但不是對吳培其卻是對一旁的邵燕靜說。
“沒關系,是我自己來早了。我的車給工人駕出去了,我搭的是先生的車,所以,應該在這里等你。”邵燕靜的英文是標準的美國口音,抑揚頓挫娓娓動聽,絕無新加坡的福建廣東口音參雜在內,讓吳培其大吃一驚,臉色唰的變白了。
“你是做客戶服務?”Cindy從吳培其胸前的工作牌上看到了所屬部門,不滿地說,“怎么沒請張太太坐一坐?”
“哦,哦,”吳培其一時不知該怎么回答才好。
“他就是在做客戶服務呢,”邵燕靜優雅地替吳培其解了圍:“沒有他的幫助我更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你們公司有這么出色的員工真是很了不起。”邵燕靜緊接著回過頭來對吳培其說道,“我要好好地謝謝你,謝謝你幫助我找到了云小姐。”邵燕靜對Cindy說的是英文對吳培其說話時仍用華文,照樣腔正字圓有板有眼,吳培其覺得自己的臉上狠狠地被人甩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痛了起來。
平日里極少見到的總裁威嚴地出現在大廳,他邁著四方步緩緩地走了過來,和邵燕靜熱情地握手道好。書包 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二節
邵燕靜能說一口標準的美式英語,她生在美國長在美國,新加坡是丈夫張力浩任職的美韻化妝品有限公司所在地。邵燕靜是那種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傳統女人,跟著丈夫來到新加坡已經5年多了。
邵燕靜與張力浩的婚戀是上個世紀老一輩友情的結晶。
四十年代后期,中國大地上戰火連天。這邊日本人剛剛被趕走,那邊國民黨和共產黨的兩支軍隊從北到南從平原到山區大大小小的戰役打得熱火朝天。僅在華東地區,先后就打響了萊蕪,孟良崮,臨咰,濟南和淮海戰役,繼而是渡江戰役和上海戰役。在山東省臨沂和膠東這兩個老根據地,直接或間接參戰的老百姓就達200萬人之多。
那一年,當戰火在家門前燃燒起來的時候,年僅15歲的邵家根和伙伴張金民作為支前民兵一道推著獨輪車去陣地上給解放軍戰士送煎餅。一進坑道里邵家根就愣住了,三三倆倆的人,黑不溜秋東倒西歪地散在了四處,是一段段燒糊的木段還是一具具的出土文物?還是張金民反應快,看到這情形就知道這場戰打得異常激烈,他二話不說,丟下了煎餅就從倒下的士兵身邊拿起了步槍和子彈帶,邵家根一看也毫不猶豫地端起了槍,倆人立刻作為替補戰士參加了戰斗。
也就是那一年,身著中國人民解放軍軍裝的邵家根在又一次的戰斗中稀里糊涂地走進了國民黨的軍隊里。當時邵家根所在的31軍91師在年僅34歲第十兵團司令葉飛的率領下根據中央軍委的指示“入閩作戰”,一路打到了福建沿海。10月15日,是邵家根改寫人生歷史上的一天。
晚上十一時,葉飛命令31軍的兩個主力師91師和93師在鼓浪嶼強行登陸,以掩護28軍的主力部隊攻打廈門。駐守在廈門島上的國民黨將領湯恩伯果然上當了,把守軍調到了鼓浪嶼與葉飛作戰。那場的戰役打得異常的艱難,解放軍的炮火如同雨點般地落在了國民黨軍隊的陣地上,但在沙灘上,登陸部隊卻依然遭到了敵軍主力的頑強抵抗。當時的邵家根雖然已經是有作戰經驗的老兵,但與其它戰友一樣,對海島作戰卻是新手。他和張金民并肩臥在礁石后頭,瞄準一個撂倒一個,正打得滿心歡喜時,忽聽沖鋒號響起來,他一躍而起一邊喊著繳槍不殺一邊向敵群中沖去。
就在這時,炮彈的呼嘯聲從耳邊傳來,接著邵家根聽到一聲驚叫身子就從后被人推了一把接著又被什么東西重重地壓住了。緊接著,一抔沙土從天而降,等硝煙過去邵家根抬起頭來才發現身上壓著的人竟然是穿國民黨軍裝的黃鬼子,他一驚,不顧一切地推倒了黃鬼子,卻驚見對方的大腿處汩汩鮮血已經染紅了自己身上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綠軍裝。那黃鬼子還朝他怪模怪樣地咧了咧嘴,說了小老鄉三個字就昏了過去。
接下來發生的事出乎人的意料,說起來怕是有點不合情理。然歷史只肯尊重事實卻沒必要非講道理。黃鬼子被自己的同袍送到了開往臺灣的國民黨軍艦上,而守護在一邊的卻是解放軍戰士邵家根。邵家根呆呆地坐在著黃鬼子的身旁任憑著四周異樣的眼光掃來掃去,無聲無息,象根木頭似的。黃鬼子在途中還蘇醒過來一次,兩只無神的眼睛翻白著,盯著邵家根半天,說了“小老鄉”三個字就又不省人事了。
一年后,失去一條腿的黃鬼子老鄉張火新拿到了一筆撫恤金后投奔在美國的朋友去了,臨行前對邵家根說讓他想辦法也到美國去。其實在那些日子里,邵家根天天都是在自責與自悔還有痛苦的思念中度過的,如果當時沖鋒時他不是一馬當先地沖到敵方的陣地,如果當初他不是那么心太軟被汩汩的鮮血和小老鄉三個字所打動,那么他就不會來到這里。但是,如果不是張火新在身后無意識地推了他一把而后一個踉蹌地撲到了他的身上,他又會在哪里呢?
鼓浪嶼之戰為解放軍攻打廈門島奠定了勝利的基礎,湯恩伯驚覺葉飛的28軍天降神兵似地出現在廈門北部高崎時欲調回主力已為時晚矣,廈門失守后湯恩伯便逃到了臺灣。但是同樣31軍在鼓浪嶼上付出的代價也是極為慘重的。沉舟側伴千萬將士笑臥沙場。人生并沒有那么多如果,如果真有的話這兩個字也只能是命運的代名詞。
邵家根覺得自己象孩子手中玩的木陀般被命運鞭打的愣頭愣腦,不知所措,他只能如此地在人生的道路上不由自己地旋轉著,那時候的他,形如槁木古老蒼白毫無生氣,然內心深處卻深深蕩漾著對家鄉的思念。他想念自己的家鄉,想念家鄉的父母,他家里就他一個兒子,父母還指望他養老呢。當然他還想念一起沖鋒陷陣出生入死的戰友張金民,他不知道張金民是不是還活著,有沒有與他一樣也來到了臺灣,他也曾四處留意著尋找著,但是毫無結果。
邵家根后來還是去了美國,身無分文的他在唐人街給人做幫廚,勤勤懇懇地站住了腳跟。后來他自己也在唐人街開起了一個山東煎餅店。兩年后他結婚了,就象一首歌謠里所唱的那樣,爸爸的船兒多了媽媽來劃漿。夫妻倆先后生了三個孩子,邵燕靜是其中之一。邵家根夫婦手腳勤快過著日子,幾個孩子相繼讀完了大學。
相隔了整整40年邵家根才再次見到了張金民。那時邵家根才已經輾轉得知了自己離開大陸后的一切。鼓浪嶼戰役結束后,部隊打掃了整個戰場卻找不到邵家根的尸體,而張金民卻堅持肯定說他親眼看見邵家根沖進了敵群中。既然生不見人死不見尸,部隊也只好把他先作為失蹤戰士計算。后來,是張金民的不斷堅持再加上邵家根是從老區出來的支前民兵,部隊把他算作了革命烈士。再后來已經在南方城市里當任高級干部的張金民承擔起了贍養邵家父母的重任,按月寄去了生活費直到倆老人先后離開人世。
邵家根知道這一切后躲到了煎餅店的廚房里靜悄悄地淌著眼淚。滴水之恩將涌泉相報,所以邵家根見到了張金民后開口就直率地說自己和妻子這些年來雖說是賺不了大錢但也積了不少錢,他想把剛剛大學畢業不久的張力浩接到美國繼續深造,讓他接受最好的教育。話很樸實很實在,誰聽了都會高興,張金民的妻子當然不會例外。于是張力浩就這樣來到了美國,然后走進了邵家,最后成了邵燕靜的丈夫。

第三節
張力浩和林琳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機場的大門,洪來福已經在門口等待了。洪來福迎上前來說張總辛苦,張力浩微微一笑回答說還好還好大家都辛苦,一邊從口袋中拿出了電話打開,邵燕靜的聲音便從那一頭傳了過來。邵燕靜說:“飛機還準點吧路上辛苦嗎?對不起啊我沒到機場接你,因為我問過洪來福他說會去接你。”張力浩則回答說“沒關系,來福是來接我了,再說我自己也會回家。”邵燕靜說:“好,那你自己可要記得回家,我現在正在陳太太家,咱呆會兒回頭見。”張力浩說“行”。說完就鉆進了洪來福的車子里。
洪來福啟動了寶馬卻沒轉動方向,回過頭來例行公事地看著張力浩。“回公司吧!”張力浩接過眼神簡明地回答道,自嘲地說才幾天不見就想大家了,想得比老婆孩子還要多。林琳聽著撲哧地笑出聲來,說“張總你有老婆孩子你可以比較,可我沒有呀,你得體諒體諒我,我這身模樣見不得人呢,還是先放我一馬,回家補補妝吧。”
張力浩回過頭來有模有樣地看了看林琳,說:“是得打扮得漂亮些,咱們幾個人可是專賣化妝品,要在你手上把招牌搞砸了這面子往哪兒放?”林琳伶牙俐齒地接上了話:“張總,做生意的人最怕就是砸自家的招牌,您這般一說自己倒沒什么,聽不懂的人還以為我干了什么壞事。我們這間招牌這么亮的公司要是真有什么事的話還得拿我是問。”
張力浩聽林琳這一說也覺得自己的話說重了,怕給部下帶來為難,于是改口道:“是啊,公司這么大的招牌怎么可能說砸就砸?看來是我自己糊涂了,現在我賠個不是行嗎?”林琳小嘴一咧把陰臉轉成了嘻嘻笑臉,臉也回來了,說:“怎敢讓張總賠不是呀,要是真砸了公司的招牌我自已給補上,張總別挑剔就行。”一行人就這樣嘻嘻哈哈說說笑笑地離開了機場。
人屆中年的洪來福是公司的銷售部門經理,也是張力浩的得力干將。他一邊熟練地轉動著方向盤,兩眼滴溜溜地四處轉彎,一邊不失時機地與張力浩談起了銷售:“總經理,這個月還是女性收縮水暢銷,銷量比其它的產品大得多。”“唔,”張力浩劍眉一挑,問道“來福你說的整個的東南亞還是單單指新加坡?”洪來福道:“我說的是整個東南亞,但是也包括了新加坡。”張力浩不說話了,眼光轉到了窗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林琳不失時機地接上話說“我說來福,女性永遠是化妝品公司不落的太陽,你們男人可得站遠些了。”“知道知道,這我知道,”洪來福眼神雖然集中在前方可耳朵卻是向著后面的,說“林小姐,女人雖然是太陽但男人永遠是上帝你知道嗎,你有聽說過上帝是女的嗎?”張力浩漫不經心地聽著兩位下屬的對話,這時又突然插話說道:“幾天不在這馬路上的人好像又多了起來。”
正是正午時分,太陽蒼白的如同一張可以畫出最美圖畫的畫紙,大大咧咧地往大地上罩著,也正是上學或是做工的時間,那些沒學可上沒工可做的人也是躲在家中不愿出門的時刻,但大路兩旁樹陰下確實還有不少人匆匆忙忙地行走著。洪來福看著覺得有些納悶,抬起頭來透過車前的反光鏡看了張力浩一眼,不知道老板這時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張力浩依舊把眼光停留在窗外,自言自語般地,說這幾年新加坡人口確實增加了不少,這馬路上的人,看著看著就多了起來。林琳聽了這話不禁地笑出了聲,說“總經理你也太不食人間煙火了吧,太太多久沒讓你出門了?”張力浩回過神來,笑笑說“出門是有,只是在路上只能看花草樹木不讓看人,男人女人老人小人統統不行。”一句話說得眾人放聲大笑。笑聲中,洪來福把小車熟門熟路地三拐兩彎,寶馬拐進了林琳所居住的組屋附近。洪來福幫助林琳提出了行李,回頭對張力浩說“等一等就好,我送林小姐到家門口就回頭。”張力浩想了想,伸出腳彎著腰拱出了車門,說“我也下車吧,就在前邊買一份報紙。”
張力浩和林琳揮了揮手說BYE,就往前邊的咖啡店走去。或許是附近工作的人還沒來得及過來用餐,所以咖啡店里人還不算多,三三倆倆的,或聚或散的,大都是不上班在家過日子的阿伯阿嬤們,一杯咖啡一杯茶讓他們悠哉悠哉地說長道短打發時時光。一張園桌邊,一對老夫妻正指手畫腳地說著什么,說著說著就放聲地笑了出來,引來了四周好奇且好笑的目光。張力浩看著看著不禁地放慢了自己的腳步,心里好生羨慕起來,想想自己多年以后退休了,不知是不是也能過上這等悠閑的生活。
這正想著正走著,沒留意到四周突然從天而降似地出現了大批的警察。張力浩的身后也站著了一個,“請不要動。”警察先是說英文接著又用華文對張力浩說,平靜的語調中帶有不可抗拒的威懾。張力浩立刻不動了,站在原地眼睛往四下轉了轉,發現大家都和自己一樣,和警察一起做著“我們都是木頭人”的兒童游戲,心情便自然地放輕松了。“請把你的IC拿出來。”警察毫無升降的語調又從腦后勺傳了過來,張力浩按照指令從口袋里的皮夾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證件轉過身子交給了警察。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第四節
那警察還是個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和張力浩面對了面就露出了潔白的牙齒先笑了,笑完后低頭看了看身份證再抬眼看了看張力浩,很有禮貌地用雙手遞還給張力浩,語調也做了一些改變,說:“對不起,我們奉命例行公事,給你帶來了不便,請原諒。”張力浩已經完全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無可奈何地做了一個苦笑,說,“那么現在,我可以走了嗎?”警察說,“可以,當然可以。”
張力浩抬腳想走,卻又想起自己的報紙還未買到,便揚頭向幾步之外的報攤望去,那里也有一個警察,但是在和攤主及周圍的人說說笑笑著,張力浩于是往報攤處走去,掏出一張十元錢買了一份聯合晚報,趁著攤主找錢的功夫,張力浩先瀏覽了頭版的大標題。
“噢!”“哇!”周圍突然傳開了一陣陣的大呼小叫,原來是幾個警察帶著七八個人從咖啡店里走了出來,四周的人開始議論紛紛:那不是大頭,他是非法移民?看不出來,他做很久了吧?咦,是阿四喲,聽說他老婆快生了,他給警察帶走了?他是不是雇用非法勞工呀?你看你看你們快點看,那個老大平常服務很好的,他也會有事?
張力浩從四周的這番議論中明白了這些人的身份,再抬起頭來看看,一個個被銬著手銬,低著頭,顯然是在避開眾人的目光。張力浩心里悄悄地嘆了一口氣,過去自己還是一文不值的窮留學生時,這種場面看的多了。要不是當時有邵燕靜的相助,說不定自己也跟著警察走過了好幾回。想著,張力浩轉身往回走去,這種場面還是不看的好。
“喲,快看,還有那個中國女人呢。”人群中又發出了驚嘆聲,張力浩隨著那聲音轉頭尋去,一個長發披肩的的女子出現在眼前。她用長頭發遮住了半邊的臉,跟著身邊一位個不高但形象挺威武的女警一步步走著。“這是個陪讀媽媽,就是帶孩子來讀書的中國媽媽。”那賣報的阿嬤喋喋不休地向周圍人解說著。
張力浩不由地停下了自己的腳步,帶著一種復雜的心情細細地打量起這女子來。這女子高大健壯,雖低著頭但身骨子依然挺直,衣著樸實并不花俏,一眼看上去很實在。“唉!新加坡非法做工是要被抓的,這個中國媽媽算是倒霉了!”那個賣報紙的阿嬤又嘆了一口氣。
“媽媽,媽媽!我要媽媽!”突然,從人群中傳出了一個尖細的叫喊聲,緊接著一個*歲身穿校服背著書包的小男孩子奔跑著過來:“媽媽,你不要跟他們走呀,我們回家,我們回家!”男孩子邊哭邊叫著,撥開人群不顧一切地沖上前去拉著媽媽的衣襟不肯放手,媽媽不由地停下了腳步,低下了頭盯著孩子一顆黑亮亮小腦袋,一言不發地任憑著孩子的頭在自己的胸前磨蹭著,連身邊的警察也站住了,看著媽媽,再看看孩子,公文臉悄悄地發生了些許變化。
人群中傳出了一陣的唏噓聲:“好可憐的孩子,他媽媽偷偷做工,還沒一個月呢,就被警察發覺了,真是衰啊。”一個中年女子很是同情。“咳,這下好了,媽媽去了警察那里,孩子可怎么辦哪!還這么小,吃飯都沒地方吃啊。”老阿嬤自言自語道。“活該,誰叫她自己沒準證也敢敢打工,”一個男人插話道:“這里是新加坡,不是他們中國。”老阿嬤嘆了一口氣,說“你阿龍真是不懂女人的辛苦呀,她不做工,她孩子吃什么?你叫他餓死呀!”
張力浩聽了這許些話,一股子酸楚突然很悲壯地涌上了心頭,他想起了自已的一個同學,一個在美國留學時的女同學,也是孩子的媽媽,為了還清出國時家里所欠下的費用,不顧一切地去非法打工,結果被警察抓住了,回國了。書包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五節
“媽媽,媽媽呀!你別走你別走!你不要跟他們走呀!你不要丟掉我呀!”孩子傷心地迸發出來一陣陣地哭喊聲,宛若林中一只受到了傷害的小鹿,那般的哀怨那般的無助那般的令人心碎,久久地在人群中回旋著,回蕩著。媽媽在這哭喊聲中雙膝慢慢地,慢慢地跪倒在地。她緩緩地舉起了那帶著手銬的雙手,顫微微地往外一圈,把兒子攏入了自己的懷中。摟著孩子,媽媽痛苦地一聲長嘆:“兒子!”
兒子淚瀅瀅地貼著母親的臉,抽泣著說,“媽媽,你別跟他們走,我們回家,我們煮飯吃,我聽你的話,我不再問你要錢了,我不要買麥當勞我不要吃冰琪淋我也不吃雞飯了,我們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媽媽一句話也沒說,慢慢地把頭垂在了兒子單薄的肩膀上,一動不動地,靜靜地不出聲。
四周靜悄悄。
“媽媽,起來,我們走,我們走。”兒子伸出小手抹了抹自己的一把眼淚,然后雙手抓住了母親的肩膀,用力地往上提,看樣子是想讓母親站起來。但是母親,一個提身自個兒猛地站立起來,她把披在眼前的長發甩到了身后,露出一張掛滿淚珠卻不失清秀的臉龐,對著在場的眾人開口說道:“哪位好心人幫幫忙,幫我帶帶孩子,給他一口飯吃,行么?”
張力浩看得很清楚也聽得很清楚,那是一張無奈無助的臉和一口正宗的膠東口音。剎那間,張力浩的心里像似被針剌到了火辣辣般地疼痛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似乎想把那錐心剌骨的感覺壓到心底深處。半響,人群中沒有回音,四周的人怕是惹上不祥之物似的,大氣不敢出,連警察都不說一句話。那媽媽似乎絕望了,她再次對著人群發出悲戚的呼聲:“請好心人幫幫忙幫幫忙,我謝謝你們了!”說完,朝著眾人深深地垂下了自己的頭。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張力浩只覺得自己的心像一塊沉重的石頭飛快地往下墜,他再也看不下去再也聽不下去了,一把撥開了人群,擠到了母親與警察的面前,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對警察說:“對不起,如果可以的話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擔保這位母親。”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名片遞了過去:“這是我的電話,你可以打電話聯絡我。”警察默不出聲地接過了名片看了一眼,再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這位高大魁梧的男子,問道:“你是她的親屬嗎?”張力浩照實回答說:“我并不認識她,但我想,或許我可以幫這位母親做一點事。”女警察點了點頭,理解了,“OK” 。
洪來福不知什么時候也擠到了張力浩的身邊,看到了這一情景也聽到了張力浩與警察之間的對話,他伸出手牽起了孩子,對母親說:“你放心,我可以幫你照顧好你的孩子,他一定能吃到飯。”母親吃驚地盯著眼前這兩位陌生的男子,兩行熱淚淆然落下。一旁的孩子則仰起一張紅撲撲的小臉,稚聲稚氣地說:“叔叔,謝謝您了!”張力浩低下了頭,把目光停留在了孩子的臉上,眼圈暗自兒紅了。bookbao.com 書包網最好的txt下載網

第六節
張力浩讓來福把孩子帶回家去安置好,自己到了公司轉了一圈,看了看這些天來各個部門的工作報告。本來他還打算找幾個人來聊一聊,但心里總覺得堵得慌,便想安安靜靜地獨自呆上一陣。張力浩知道還是因為剛剛目睹的那一幕自己的情緒有點失控,心里便多生了幾分的感慨,算來自己已年過不惑,在地球東西邊來回地奔跑著,也是經過風雨見過世面的人了,竟然還會為這樣一件看起來極為平常的事情動了感情。說來說去,還是因為自己骨子里還是中國人,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自己拿的是哪個國家的護照,潛意識中,自己永遠都是炎黃子孫,血總是要濃于水的。
張力浩想到此,決定自己今天放下一切,還是回家休息好了,便下樓招了輛德士回家。德士緩緩地起動了,張力浩把雙眼一閉,后腦勺輕輕地放在了坐椅的靠背上,眼前卻浮現出那個中國女子清秀的臉龐。
那女子的名字叫做秦苓,這是她的兒子阿寶在來福的車上說的。阿寶說媽媽帶著他從中國來這里讀書,為了交學費房租,帶過來的錢已經用完了,媽媽只好出門找工作,才剛剛工作幾天呢。“那你爸爸呢,你爸爸沒寄錢給你們呀?”來福關心地問道。阿寶回答,“我爸爸不會給我媽媽錢,他整天打麻將,錢都丟在了麻將桌上。”洪來福問:“你爸爸整天打麻將不用做工嗎?”阿寶說爸爸下崗了,沒工可做,他才去打麻將的,他說他會贏錢的,可是卻把家里的存錢都輸光了。“什么是下崗?”洪來福是當地人,對中國的國情并不是很了解,于是阿寶就對他解釋:“下崗就是工廠不要你做工了,回家吃白飯去。”阿寶說這話時臉上的淚水還未干,一張稚氣的小臉竟是飽經風霜般的老道,張力浩看了一直不說話,心里卻一陣陣地感慨。
邵燕靜還未到家。女傭Sally正在準備晚飯,見到了張力浩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從廚房里跑了出來,接過了張力浩手中的公事包輕聲問道:先生需要喝點什么,是茶還是咖啡?張力浩說不用不用,你去忙你的吧,我想喝什么自己可以倒。Sally笑了笑,說那我就不打擾了,說完又回到廚房。
張力浩和女傭之間從來都是兩三句話解決問題,倒不是張力浩在家里擺什么總經理的架子,只是覺得自己說多了會給Sally帶來不必要的壓力,一個女人家離開丈夫和孩子獨身從印尼來到這里賺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家都得互相體諒一些才對。在這一點上邵燕靜的看法與丈夫一致,所以Sally在這里工作的很開心,當然也盡心盡力。
張力浩先是到洗手間里漱洗了一番,然后走進廚房想給自己找些能吃能喝的。此時Sally正在忙著切一個水果拼盤,張力浩看了一眼,見盤中有紅的西瓜白的甜瓜還有黃的哈密瓜,不由地奇怪起來,問今天家里有客人嗎,怎么準備了這么多的水果,色彩繽紛真是好看。Sally說是中子的客人,他來了幾個同學說做project,現在正在房里呢。
張力浩伸出頭去往兒子的房間望了一眼,房門關得緊緊的,什么也看不到。張力浩回過頭來對Sally說,那就多準備些吧,小孩子吃起東西就像打破了的砂鍋,是沒個底的。Sally回答說我知道了。張力浩想Sally是個聰明人呢,看她所做的事就知道已經想在自己的前頭了。一邊想著,一邊張力浩給自己倒好了一杯涼開水,他輕輕地退出了廚房,回到客廳坐下,拿起剛剛買的晚報,細細地看了起來。
“Daddy。”小兒子粒子不知道什么時候來到了張力浩的面前,慵慵懶懶剛剛睡醒的模樣,邊揉著眼睛邊口齒不清地叫著,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直往父親的胸前鉆著。張力浩把粒子摟進自己的懷里,憐愛地撫摸著兒子黝黑的頭發,關切地問道:“睡夠了嗎?”粒子點了點頭說夠了。張力浩說“可要多睡些呢,早上起得那么早去學校,睡少了以后長不高。”粒子說:“我同學都沒我睡得那么多,Daddy。他們回到家還要上補習呢。”
張力浩輕輕地刮了兒子鼻子說:“你是不是也要daddy給你補習呀?”粒子說:“我哪要,我功課那么好呢。”張力浩輕輕地說了一聲“噢,這么說我們小粒子讀書沒問題?”“當然!”粒子自豪地挺起了胸膛從父親的懷里鉆了出來神氣地回答道:“要是有問題Daddy和mama都會罵我的呀。”張力浩撲哧笑了,看了看兒子自信且自豪的臉龐突然間就想起了那個阿寶,那個孤獨無助的小男孩子阿寶。“Daddy,你有沒有給我帶東西回來呀?”
粒子發現父親有點出神,便用自己的小手去抓張力浩的耳朵,張力浩回過神來連聲應道說“有,有,Daddy哪能忘掉我們粒子呢?”粒子開心地咧開了少了兩顆門牙的小嘴,說“那我等下問mama拿。”張家的兒子從來不擅自開父親的公事包,這是母親從小給訂下的規距。張力浩夸獎兒子說,“真乖,等mama回來就有了。”說完了抬頭一看,Sally正端著水果盤出來了,張力浩示意她先把盤端過來,撿了一塊粒子愛吃的西瓜遞給了兒子。粒子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上了西瓜,開心地吃了起來。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第七節
張力浩看看自己懷中的兒子,不由地又想起了阿寶,這個和粒子差不多大小的小男孩現在是不是正在想母親呢?想起了這個中國母親,張力浩的思路不禁地跑遠去了:一個女人家獨自帶著孩子來這里讀書和生活,得承受多重的擔子付出多少的心血。孩子聽話嗎?生了病怎么辦?讀書用功嗎?學校里用的全都是英文呢,功課跟不上的話該怎么辦?還有,錢夠花嗎?肯定是不夠,不然的話就不會冒險去打工了,現在不知警察會拿她怎么辦?
張力浩想起多年前自己初到美國留學在唐人街洗碗涮鍋時,一聽到警車呼嘯就心驚膽顫,那一時刻,連山崩地陷的愿望都有了,恨不得和警察一起沉下地面去,就算同歸于盡也能算是一條好漢。一個人遠離家鄉遠離親人獨自漂流在外的那種孤獨無助緊張痛苦的感覺張力浩多年前就曾經深切地經歷過,后來慢慢地順利了過上了富裕安定的生活才與這一切遠離了,且漸漸地淡忘。今天遇到了秦呤,這一斷裂的回憶突然一幕幕地涌上了心頭。
中子的房間門突然打開了,幾個小朋友嘻嘻哈哈推推打打地地走了出來,看到張力浩先是一愣,接著迅速地反應過來紛紛喊到“uncle好。”“好,好,好,”張力浩認真回答著孩子們的問候,卻忍俊不住地笑了,瞧這群生龍活虎的孩子們,一個個臉上嘴邊全是一圈圈五顏六色的花斑。
張中子看到父親也吃了一驚,再看到一向嚴肅認真的父親笑成了這付模樣也跟著笑了。他說:“daddy,我們就是出來洗臉的,Sally的水果特別新鮮特別好吃,把我們大家都吃成了大花臉。”中子的話音未落一旁的孩子們也紛紛地喊叫起來:“是呀Sally,我媽媽買的西瓜沒你這好吃。”“謝謝你,Sally!下次我還要吃你買的西瓜。”Sally嘿嘿嘿地憨厚地笑著,目送著孩子們一個跟著一個地走進了衛生間,看得出來她也被這歡樂的氣氛感染了。
“中子,這包垃圾丟哪兒呀?”張力浩的目光被這清脆的聲音吸引住了。一個小女孩雙手捧著一包剛剛整理出來的垃圾站在中子房間的門口,有點不知所措。Sally看到了急忙跑上前去說“給我給我,給我就好。”那小女孩子卻說“Anti你別弄臟了手,你告訴我把它扔在哪里就行。”說完小女孩在Sally的指引下走進了廚房的垃圾筒前,丟掉手中的垃圾后再把自己的手洗了干靜,才走了出來。
“曉曉,”中子招呼女孩走到面前,指著自己的父親介紹說,“這是我的爸爸,你第一次見到他吧,他剛從美國回來,我爸是我們家的superman,整天在空中飛來飛去的,你今天能見到他真是幸運。”曉曉乖巧地叫了一聲叔叔好。中子又對父親說道,“Daddy,曉曉是從中國來的,她說她也是山東人。”“哦!”張力浩不由地認真打量起眼前的這個小姑娘。高挑的細個,清清爽爽的面孔,好一個朝氣蓬勃欣欣向上的女孩兒,不對,還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張力浩打心眼里笑了,做了那么多年的游子,看到來自家鄉的人總是格外的親。“喲,還真像是俺山東閨女。”張力浩一高興家鄉話就脫口而出。曉曉靦碘地笑了,帶著幾分俏皮說,“叔叔,我不說山東話。”張力浩奇怪地問道,為啥?曉曉說“不為啥,我媽從來沒帶我去過老家,我跟我爸爸學過幾句山東話,可是說得不好。我家是在福建呢。”
“是嗎?”張力浩有點驚奇。這山東女孩曉曉也在福建生活過?福建,也是他的第二故鄉,當年跟隨在福建工作的父母,張力浩曾在那里度過自己整個的學生時代,從小學中學到大學。這天下之大卻又如此之小,張力浩很是感慨。想了想張力浩又問曉曉:“你這名字很好聽,是大小的小嗎?你是你娘的小女兒吧。”
“不是,”曉曉認真的回答道,“我是獨生女兒,我們中國只能生一個所以我媽只有這我一個孩子。我的名字是東方欲曉的曉,我媽說,我出生時太陽還沒出來呢,東方才剛剛破曉。”東方欲曉,張力浩想起了毛主席的一首詞:東方欲曉,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風景這邊獨好。這曉曉,眼前的這個來自中國的曉曉還真像是一道獨特的風景線呢。張力浩原本還是想問些曉曉什么的,但是看看四周的小朋友們洗完臉和手紛紛回到了中子的房間,便自覺地收回了口中的長話,簡簡單單地說了一句:“曉曉,好,好,這名字好。你可要好好學習。”這曉曉此時心里也掀起了小小的波瀾,沒想到的幾千公里外的國外同學家還能聽到到自己熟悉的家鄉話,小小年紀竟然有了他鄉遇知已的感覺。心里一開心,嘴里也隨便了,她接著張力浩的話說:“是,還要天天向上。”曉曉說這話時掩飾不住自己的俏皮,小嘴往上一翹眉頭往低一彎,煞是可愛,張力浩不由地看呆了,潛意識中覺得這笑容特別的熟悉。bookbao.com 書包網最好的txt下載網

第八節
孩子們一進屋,客廳里又恢復了寧靜,粒子正纏著父親要他給自己講故事,張力浩聽見庭院外傳來了汽車引擎聲。“粒子,mama回來了。”粒子聽見媽媽回來了興奮的像一只小鹿奔奔跳跳地去開門。
邵燕靜在車房鎖好汽車回到院子,見張力浩已經帶著孩子在門外等著了。她走上前去牽起粒子的小手,溫柔且嫵媚地對丈夫一笑,說“我沒去接你,不介意吧。”張力浩搖搖頭,伸出一支胳膊攬住了妻子的肩,大度地說,“習慣了,獨來獨往不是一件壞事。怎么,你又去陳太太家學插花?”邵燕靜點點頭,在張力浩的簇擁下一起往房里走去。邊走邊說:“我們今天先去了老人院,忙完活大家覺得時間還早了一些,就一起到陳太家去學插花了。我總覺得我們家客廳的花插得不夠藝術。想學多一些,平時里也好換換花樣。你什么時候回來的,喝茶了沒?”
張力浩笑著說:“我回來一陣了,茶喝過了。”想想,又接著說:“咱家誰看呀,不你和我還有中子粒子加上Sally嗎?還要那么認真?”邵燕靜則回答:“自己人看就不要認真?你看看你,出門在外多辛苦,回到家看到這些五彩繽紛鮮艷奪目的花朵該有多開心。再說,花朵有生命也有靈性,看它一眼,自己心平氣靜,有一種超凡脫俗的感覺。”
說這些話時邵燕靜已經穿上了圍裙走進廚房,她告訴丈夫和兒子,今晚吃糖醋排骨,她要親自下廚房表演烹飪,張中子和粒子父子倆則喜上眉梢,樂孜孜地跟在身后,一副隨時準備幫忙的樣子。
“你今天特別早回來,沒去公司嗎?”邵燕靜一邊干活一邊突然想起了什么,關切地問道。“去過了,看了看就回來了。”張力浩回答妻子的問話,他本來想說說自己今天所遇到的事,但看到妻子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便把到了嘴邊的話改了,說:“想早點回家看看你呢。”邵燕靜愣了愣,一張臉很快地多出了幾分的詭密:“你別說好聽的了,我有什么好看的。你是累了吧,不累你是不會回來的,做你老婆我還不知道。”張力浩笑了,他說“我可沒想騙你,你沒什么好看的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邵燕靜說“我就知道你特虛偽,想騙吃的時候才來甜言蜜語。”張力浩眉頭一擰說“我真是這副德性嗎?”夫妻倆有說有笑,全然不顧一旁的粒子和Sally,陶醉于小別勝于新婚的氛圍。
中子的房間門打開了,孩子們一轟而出,外面的客廳一下子喧鬧起來。邵燕靜聽到了動靜探出頭去,一口叫住了兒子:“中子,是你的同學嗎?什么時候來的,要不要留下一起吃飯?”中子和同學一起走上前來,跟母親說大家的功課做完了,正要準備回去呢。邵燕靜眼尖,從人群中看到了曉曉,親切地叫道:“曉曉,你也來了?留下嘗嘗阿姨做的拿手菜吧?”
曉曉走上前兩步,不好意思地對邵燕靜說:“阿姨謝謝你,我媽媽在家等我回去呢。”邵燕靜回過頭來又對丈夫說,“這就是曉曉,我們中子老提到她,她從中國來的,成績可好呢。”張力浩笑著說,“我們剛剛已經認識了,是不是呀,曉曉!咱們還是老鄉呢。”
“老鄉?”邵燕靜驚奇地問道:“曉曉是山東人?你媽不是說是上海人嗎?”曉曉答道:“我媽是上海人,我和我爸是山東人。”“哦,”邵燕靜恍然大悟,對身邊的丈夫說,“你看,我多糊涂,聽曉曉媽媽說自己是上海人就以為曉曉也是上海人了。”張力浩說“沒關系,你糊涂我不糊涂,上海人也好山東人也好,只要是咱中國人就好。”邵燕靜嗔怪著丈夫說:“你看你你看你,一看到老鄉就高興得像個小孩子,老大不小的人,得穩重些。”張力浩則說,“好呀,曉曉,那你以后就多來幾次,讓叔叔活得年輕些。”曉曉高興地說,“那我一定以后多來。”曉曉笑起來真的很好看,一臉的天真與快樂在眉宇之間全洋溢出來。張力浩看著忽地沉下了心,他感覺到自己心情有點不對。

第九節
桌上的電話叮鈴鈴地響了起來,邵燕靜走上前去接聽,回聲叫道:中子,是你的電話。哎!中子爽聲地應到,笑盈盈地拿起電話剛說上一句:yes, I’am zhongzi,臉色瞬間就變得蒼白。放下了電話,中子目瞪瞪地看著還在說說笑笑的同學們,怔怔地立在一邊一張嘴半天合不攏。還是曉曉心細,回過頭來見此狀關切地問道:“中子,怎么啦?你怎么不說話?是誰的電話?”見中子依舊不說話,曉曉走上前輕輕地搖了搖他的肩膀,邵燕靜也關切地問道:“是誰的電話,是你那個印度老師的吧?”這一下中子才仿佛蘇醒了過來,怔怔地望著曉曉,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小堆,陳小堆。”“是陳小堆的電話啊,他跟你說再見是嗎?”“不是,”張中子依舊迷糊不醒的樣子:“是陳小堆,死了。”
死了?陳小堆?在眾人驚愕與不解的目光中,中子緩緩道了出了老師剛才的一番電話:半個小時前,警車送陳小堆母子倆去機場路過了學校門口,陳小堆突然要求停車說要跟老師說句話,車還沒停穩陳小堆就跳下車往學校門前跑去,卻沒顧及到不遠處剛好轉彎過來了一輛羅厘,一陣刺耳的急剎車之后陳小堆毫無生氣地躺在了鮮血之中,而他的手上還緊握著要送給老師的一支毛筆。
房間里的空氣瞬時變得十分凝重,先是一個女同學失聲哭出了聲,接著孩子們全抽抽泣泣地,哭了。大家一邊流著淚一邊說起陳小堆,陳小堆的媽媽,還有一件件與陳小堆有關的往事。張力浩夫婦倆先是靜靜地聽著,后來邵燕靜示意sally拿出紙巾遞給大家,一邊挨個地安慰著孩子們。而張力浩心情十分沉重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想要開口卻一句話沒說,他默默地踱到了窗前。正在這時,張力浩袋子里的電話也響了起來:“是的,我就是張力浩,哪里?警署?你是說那個女人,秦苓的事?好,我馬上就來。”
收起電話張力浩發現邵燕靜和孩子們都在注視著他,他解釋說:“是警察局打來的,叫我現在去擔保一個人。”“是公司的人?”邵燕靜問。“不是,是一個中國人,哦,對了,也是陪讀——媽媽。”張力浩對這個稱呼不是太習慣,說起來時有些不順口。邵燕靜一臉的疑惑,張開了嘴本想說什么,卻又打住了。張力浩一邊匆匆地拿起了自己的公文包,一邊順*待說:“我可能需要些時間,你們就別等我了。”說著,又撥出了一個電話,是給來福的,交待他帶上阿寶一道上警察局去。
張力浩再次回到家已經是深夜時分。兩個孩子和Sally都早已進入了夢鄉,只有主人房的燈還亮著,邵燕靜正在燈下靜靜地讀書呢。等張力浩沖完涼邵燕靜才把書本放下,關切地問起了張力浩事情辦的怎么樣。張力浩把事情從頭到尾給說了,邵燕靜半響沒出聲,聽到末了秦苓現在已經被保釋出來了才說了一句:“力浩,這種事情今后你還是少管些好。”
張力浩回答說:“我本是不管的,但看看秦苓是咱中國人,在這里無依無靠挺可憐的才幫助她。”邵燕靜注視著丈夫,嘆了一口氣說,“你是好心,可這里有這么多的中國人,你難道還一個一個地去幫助?”
張力浩很實在地說:“這也是不可能的。我只是看到了就幫,別人有難自己不幫良心上有些說不過去。”邵燕靜又嘆了一口氣:“幫人也要看看對象。你知道現在外面那些中國來的陪讀媽媽的名聲有多糟嗎?唉,你看,陳小堆就是因為媽媽的壞名聲才遇了難,好好的一個孩子,來讀書的,卻永遠回不了自己的家,真是很可惜。”邵燕靜的聲音里透著無奈。
張力浩不由地點了點頭:“陳小堆確實是很可惜,不過,這也不能全怪他媽媽,我想要是不是為了生活,他媽媽應該也是不會去上這條路的,女人,特別是無依無靠的女人,有的時候是不得已啊。”張力浩說著,眼前交叉浮現出秦苓和女同學的身影。bookbao.com 書包網最好的txt下載網

第十節
邵燕靜回答說:“這我也明白,只是,現在新加坡大報小報到處都在渲染陪讀媽媽的事情,說她們非法打工,說她們做按摩其實是賣身,甚至還說好她們走到芽籠其實就是拉客。我今天去陳太太家,她說她的一個朋友把房子租給了陪讀媽媽,等出了門回到家一看,這屋子里卻是多了一個男人。”
張力浩聽這話突然露出了笑容:“如果這樣說的話那就也太過份了吧,看到了一個男人就以為這個女人怎么怎么地,這不和上個世紀的封建社會差不多了?再說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來到異國他鄉,認識個人互相說說話幫幫忙也是正常的么,沒規定說單身的女人就不可以與男人說話是吧?這年頭都什么時代了,難道還要人家去做貞女烈女?”
邵燕靜倒是很平靜:“話這么說是在理的,但是有的時候一些人看人看事并不往理上看。你看看,如果大家都很明智的話,這媒體炒作會炒得起來么?它炒給誰看,還不是那些喜歡搬弄是非的人,唯恐天下不亂的人?這世界上不管哪個角落總是有這樣人存在的。不信你看,明天的報紙電視,又要說陳小堆的媽媽怎么樣怎么樣了,這種事情就是有文章可大做特做。”
張力浩點了點頭,這話說得確實不錯。邵燕靜又道:“你是公司的老板,如果不小心被新聞媒體抓住來做文章的話,那損失就大了。不管是對你自己還是公司來說都不值得。”張力浩想妻子的話說得不是沒道理,作為一家大公司的掌舵人,他確實需要考慮自己的形象,不要被一些意想不到的事壞了大事,于是便不作聲了。
“不過,我也認識一些很好的陪讀媽媽,像蘇老師。只是這樣的陪讀媽媽人家不認識罷了。”邵燕靜見張力浩一下子不說話了,沉靜了下來,又擔心自己言重了,成為丈夫負擔,于是算是補充多說了一句。
“蘇老師,哪個蘇老師?”張力浩忽地瞪大了雙眼,很是吃驚。“就是曉曉的媽媽呀,中子的同學曉曉。”邵燕靜認真地回答說。“哦,”張力浩恍然大悟地松了一口氣,“曉曉的媽媽也是陪讀媽媽?”張力浩想起了曉曉說俏皮話時的神態,那是讓人倍感親切的神態,張力浩覺得自己應該是在哪里見過的,只是,現在一時想不起。“當然了,你想想,曉曉是她媽媽從中國帶著來這里讀書的,她媽媽當然就是陪讀媽媽了。”邵燕靜說。
張力浩點了點頭,說“那她媽媽也挺不錯的,單獨帶著孩子出國讀書,這種事情不是每一個女人都能做的。”“是啊!”邵燕靜有同感,“但是曉曉媽媽真是個很好的女人,為人做事都很有分寸,很懂道理也很有禮貌,對人特別和氣。”
邵燕靜講這番話是有依據的,上個禮拜她和蘇晨霜又見面了,兩人到學校做義工,給那些因為家庭問題造成讀書困難的孩子做心理輔導,蘇晨霜耐心細致,認真負責的工作態度確實給她留下了好印象。張力浩“哦”了一聲便不言語了,像是無心卻是有心在聽。邵燕靜以為丈夫不相信自己的話,就又說一句:“如果你有有機會認識她的話就會明白,其實中國女人當中,確實有不少很有能力很能吃苦的人。我們沒必要相信外面怎么說,還是要相信自己看到的才能算數。”
張力浩點點頭,算是回答,心里卻還是想著曉曉的笑容,到底是在哪里見過呢?張力浩想不起來,想想自己每時每刻都在和別人打交道,不可能見到過一個就會記住一個,心里頭就不那么認真了。再想想自己今天看到的幾個孩子哪個不可愛呢?或許是自己年齡大了,一股子慈祥的父愛總是不知不覺地從心底里涌動著。
這邊邵燕靜聽張力浩久久不語,便轉過頭來看了看張力浩一眼,覺得丈夫沉默時認真時神態最是好看,于是不禁地伸出手去撫摸丈夫清瘦的臉龐。張力浩回過神來,一把抓住了妻子的手,看著妻子溫柔神情,心情恍惚起來竟有些不分東南西北了,本想說些什么然話到了嘴邊不知不覺地轉了個彎:“想不想我?”邵燕靜不言,只是笑。張力浩也笑了,兩眼卻明顯地露出了疲憊的神情,兩口子不知是誰伸出了手關上了床前燈。

第一節
陽光燦爛,燦爛的陽光下到處都有M1。陳文強從車子里鉆出來時被刺眼的陽光一照不由地瞇起了眼睛腦袋瓜里便想起了這句曾一度在電視里天天重復的廣告。他回身轉向車門,從里頭拖出了一個滿臉機靈的小男孩――兒子陳洪亮。陳文強憐愛地拍了拍兒子的頭,才幾個月不見就又長高了,只要看看兒子自己咧開大嘴就想笑。陳洪亮站在燦爛的陽光下,給了父親一個同樣燦爛的鬼臉,父子倆真的哈哈大笑了。接著,大手牽著小手離開了停車場,一副好心情模樣地朝眼前的一座6層大樓走去。
陳文強推門走進了快樂補習中心,寬大的屋子里有著不少的人呢,都是拖兒帶女的。陳文強抓住兒子往墻角邊的一張課桌前鉆去,墻角邊人少些。來到桌前,陳文強彬彬有禮地向桌前正在埋頭寫字的女教師開口道:“對不起,我能問你一些問題嗎?”女教師抬起了頭笑著說:“可以,當然可以。”倆人四目一相逢,突然覺得一陣意外:眼前的這位不是前幾天在巴士站里遇見找房子租房子的人嗎?
陳文強搶先開了口,說:“這么巧,你……?”“我姓蘇。”蘇晨霜接下了對方的話。“哦,蘇老師。”陳文強嘿嘿一笑,說“真沒想到在這里也能遇上個熟人。我姓陳,對對,你已經知道了。我叫陳文強,文化的文,堅強的強,我們是同行。蘇老師。”蘇晨霜由此得知了陳文強也是一名老師,在一所ITE教數學。
蘇晨霜起身從一旁搬出了兩張椅子,讓陳家父子在桌前坐下,接著坐回了自己的座位,說:“你的孩子也需要補習華文?”這語氣中帶著些許的驚訝,蘇晨霜聽口音對方應該也是中國來的,所以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是的。”陳文強說,“我這孩子不太會說華文,朋友告訴我這個快樂補習中心不錯。我就帶孩子來了。呵呵。”
蘇晨霜很驚奇:“你的孩子不會說華文?”說著,她把一張報名表格遞了過去。
“是啊。”陳文強告訴蘇晨霜孩子是從澳洲回來度假,想利用這時間好好地學學華文,說話間他一只手接過報名表格,一只手把兒子洪亮推到了蘇晨霜的面前,讓兒子開口跟老師問個好。果然,小洪亮一開口說話蘇晨霜便笑了。陳文強解釋說,孩子跟著母親在澳洲讀書,平時沒有機會接觸到華文,所以對自己的母語都生疏了。那也是,蘇晨霜想不少的中國孩子來這里讀書,時間一長華文也開始說得別別扭扭詞不達意的。“可是,你自己華文說得這么好,自己教他不行?還跑到這里來交學費?”蘇晨霜話一說出口就后悔了,還好老板林佳華此時不在眼前,否則的話蘇晨霜今天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陳文強已經開始填寫了,聽到這話停下手中的筆抬頭很是不解地看了看蘇晨霜,微 微一笑又低下頭去繼續填寫自己的表格。他的表情讓蘇晨霜心頭感到了不安,覺得自己是不是無意中問到了人家一個私人問題,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好在陳洪亮一副機靈模樣轉移了蘇晨霜的視線:“你今年多大了?”蘇晨霜輕聲地問道。
“我10歲。”陳洪亮清澈的眼睛直盯著蘇晨霜,“我和你學華文,可以嗎?”看來陳洪亮對這個蘇老師還是滿喜歡的。
“是跟老師學華文,兒子!”陳文強糾正了兒子的用詞不當,把手上的表交給了蘇晨霜:“你幫我看看,這樣寫行不行。”蘇晨霜一眼掃到了姓名一欄,陳文強用的是方言拼音TAN作姓氏而不是漢語拼音CHEN,原來對方是正宗的新加坡人。蘇晨霜想自己差一點犯了主觀主義錯誤,心里暗笑。陳文強不等蘇晨霜再開口問些什么就開口詳細地介紹起自己的兒子:“我兒子5歲時就跟他媽媽去澳洲了了,現在英文說的挺棒就是華文結結巴巴地說不清楚。”
“哦?”蘇晨霜好象并不理解。
陳文強道:“很奇怪是嗎?我太太喜歡澳洲,說那邊山好水好空氣好還有一年有四季特別好,所以就一個人帶著孩子過去住了,把我留在新加坡賺錢。”
蘇晨霜不解地看了看對方,又看了看陳洪亮,突然問了一句:“你孩子是在澳洲讀書?”
陳文強說是。
蘇晨霜又問:“他媽媽在那邊陪著他?”
陳文強還說是。
蘇晨霜忍不住笑了,說“那不也是陪讀媽媽?”
陳文強“唔?”了一聲,顯然有些不太明白。
蘇晨霜解釋說,“現在報上電視里都把我們這些帶著孩子過來讀書的中國媽媽不都稱為陪讀媽媽?”
陳文強恍然大悟,點了點頭:“對呀對呀,那些帶孩子讀書的媽媽――陪讀媽媽?說得好說得好。你也是帶著孩子來新加坡讀書的?那和我太太又是同行了,大家都是陪讀媽媽,都是都是。”txt電子書分享平臺 書包網

第二節
蘇晨霜眉角展開,笑得很開心。這些天來,各種新聞媒體一提到陪讀媽媽就是說這些媽媽們如何如何地給新加坡社會帶來危害,好像全中國的壞媽媽一夜之間全跑到新加坡來似的。蘇晨霜每每聽到心里就堵得慌悶得難受。陪讀媽媽這四個字分明只是表明某種外來居住者身份的,可是一眨眼之間就變成專指壞人壞事了。天上的月亮有個陰晴圓缺,即使初一缺了半邊到了十五還是會圓的,這常識誰都知道,可就沒人說自己也知道這陪讀媽媽不全都是壞媽媽。今天難得有人這樣客觀地說起這四個字,蘇晨霜頓時覺得自己神清氣爽,心情一下子特別的開朗起來。
心情好了,陳文強的報名表也看好了,蘇晨霜把話轉向了小朋友陳洪亮,問道:“平時媽媽媽媽有沒有教你華文呢?”
陳洪亮搖了搖頭。
“他媽媽又要帶孩子又要工作,兩頭哪里忙得過來,孩子的學習是從來不管的,更沒時間教他說華文了。好在那邊讀書的要求不是太高,孩子自己自覺一點就行。”陳文強解釋說,接著又補充了一句:“一個女人自已帶著孩子跑到那么遠去,孩子的吃喝拉撒樣樣都要管,忙的過來么,除非有個三頭六臂還差不多。”蘇晨霜聽了不住地點頭,心想這個男子還挺解人意。
“兒子回來時我就教他一些,但是沒什么時間所以學的不多,讀和寫就更少了,再加上他也頑皮坐不下來好好地學。我自己是從小說華文長大的,覺得華人要是不會說華文的話特別遺憾,所以只好給他找一個地方去好好學。我把他托給你了蘇老師,請你好好地幫助我。” 陳文強對眼前的這位女老師很是信任。
蘇晨霜對陳洪亮進行了一個簡單的測試,叫他寫了幾個字念了一段的小故事。而后蘇晨霜認真地告訴陳文強他兒子的華文水準是比新加坡當地的孩子差一些。“不是差一些是差很多,你看我兒子連一些簡單的用詞都不會。”陳文強糾正了蘇晨霜的說法,蘇晨霜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陳文強說兒子兩個星期后就要回澳洲,有沒有方法能快點兒學好華文。蘇晨霜則說:“語言這東西是急不出來的,平日里多說多聽多看多讀比什么多重要。你家里平時是說英文還是華文?”陳文強回答平時只說英文,因為太太她長期在國外生活已經不習慣說華文了。
這兩個人先前是見過面說過話的,一來一去后就自然地消除了一些不必要的客客氣氣,雙方你來我往談得甚是投機,甚至還多說了幾句題外話,比如新加坡的孩子就是不愛學華文,以為會說幾句英文才算是受過教育等等。很快,蘇晨霜便得知原來陳文強是在中國北方大學進修過現代文學,心底不由一笑原來如此。待手續一切辦好,蘇晨霜輕松地交待了對方幾句諸如上課時間與注意事項等,陳文強才帶著孩子與蘇晨霜告別。那小陳洪亮自然也是滿臉的喜歡,出門時一遍又一遍地與蘇老師搖頭晃腦地說再見,樂得周圍的幾個老師搖頭直笑。
起身送走了陳家父子后蘇晨霜才發覺時間已近黃昏,一大群穿插在辦公桌前拖兒帶女的爸爸媽媽們不知什么時候已經離開了。曉曉這時來了電話,說她想到張中子家做功課。蘇晨霜聽了先是不作聲,自從和屋主那次的不愉快之后,曉曉總是想方設法地躲避那間屋子,每天不是去這個同學家或那個同學家做功課,就是留在學校遲遲才歸。蘇晨霜也為這事和曉曉談過,但是孩子有自己的強脾氣,還得慢慢來才行。
想到這里,蘇晨霜好言勸曉曉,說老是去人家家會給人帶來麻煩的。可是曉曉說不會,曉曉在電話那一頭開心地對媽媽說:邵阿姨每次見到她都說曉曉你要好好讀書,才能對得起媽媽這般辛苦。蘇晨霜于是心想,這邵燕靜做人做事真的是很有分寸,難怪張中子小小年紀特別懂事。這樣想著,口里就答應了曉曉。不過,還是再三囑咐曉曉要懂事,要有禮貌,不要打擾人家。
這一邊,幾個老師因為林佳華出門辦事還未回來,便輕輕松松地聊起天來。話題從吃麥當勞開始。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第三節
先是鄭慶一老師說,在國內吃一次麥當勞像跟辦一場大事一樣,全家人整整齊齊浩浩蕩蕩地沖進去,有人搶位有人排隊,還沒吃完,后面的人已經在你身邊立正了,兩眼直盯著你面前的盤子,恨不得一盤子端過來幫你吃了,好讓你快快滾蛋。
李捷琴聽著直笑,說那為什么不多開幾間麥當勞,多開幾間不沒事了嗎?
錢真說李老師,這你就不懂了,不要說多開幾間,多開幾十間都是這樣,中國人多,走在大街上就得排隊,你要是一停下來的話,這后面的人就沒法往前走了。
趙新明說,錢真,你也太夸張了吧,中國我不是沒去過,人是多,但也沒多到大家在大街上排排走,干什么呢,一起吃果果呀?說完大家哈哈大笑,一時間,十多平方米的辦公室里蕩起笑聲一片。
蘇晨霜也笑了。這快樂補習中心規模不大,連老板林佳華在內,不過就是五六名全職老師另加幾個兼職。但是人與人之間倒是相當的和諧,不管是新加坡人還是來自馬來西亞或是中國,大家都能互相幫助和氣相處。相比在國內,為了一個職稱一次分房同事之間爭的面紅耳赤六親不認來說,蘇晨霜覺得這里的工作環境讓人感覺輕松。
幾個人還在嘰哩喳啦地說著,約定放了工以后就直奔麥當勞去。時間說過去就過去,不一會兒幾個老師起身走了。蘇晨霜卻搖搖頭沒去,她不想浪費這一些錢。新加坡的麥當勞可說便宜,才五六塊錢就能吃到一份套餐。但是,對于每一分錢都恨不得掰成兩辨來花的蘇晨霜來說,這錢已經可以看成是大錢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蘇晨霜估計曉曉一時三刻還不可能做完功課趕回家,便低下頭繼續自己手中的事。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了,手頭上的教案也寫得差不多了,蘇晨霜抬起頭想休息一下,恍惚之中卻發現有人在門外探頭探腦。起初她還以為是自己眼花,后來看清楚了是真的有人。一個穿著真絲連衣裙,還帶著小小絲巾的時毳女子,在門前輕輕地飄過,看見蘇晨霜注意到她方才露齒一笑。大概是學生家長吧,蘇晨霜禮貌地回報一笑。那女子顯然是受到蘇晨霜一笑的鼓勵,大大方方地走進來笑著開口說,“請問,這里有請人嗎?我是來找工作的。”蘇晨霜有點奇怪,最近并沒聽林佳華說要請人,于是給對方一個否定的回答。對方點了點頭,笑道:“對不起,那是我搞錯了。”然說完了話并沒有立刻回轉的意思,卻看著蘇晨霜對面的空位,說:“我可以坐這里嗎?”蘇晨霜不能說不可以,只能說請坐。
“老師你貴姓?”那女子坐下后問道。蘇晨霜回答道:“我姓蘇。”
“哦,蘇老師。”那女子笑起來很清秀,有一口潔白的牙齒和兩個小小的酒窩。“我想找一份工作,有人說這里有招人,我就來了。看來我今天又是白跑了。”說完自己又嘎嘎地笑了。笑完又說:“在中國的時候聽中介說來這里隨便便找找就有工作做,掃地啊抹桌子啊,一個月就能賺到2000元新幣呢。可真的到了這里,才發現找一份工作這么不容易。我已經跑了好幾個地方了,開口一問人家就說不要陪讀媽媽。哦,蘇老師你知道陪讀媽媽嗎?”
陪讀媽媽!蘇晨霜聽到這四個字不由地注意起對方了。聽口音看打扮,確實象剛從國內出來的人。蘇晨霜自己也笑了,說:“知道知道,我也是帶孩子來讀書的媽媽,也是陪讀媽媽。”
“哦?”那女子一個驚喜,笑得更是毫無顧忌了。她說:“真的?蘇老師,你是我今天碰到的第四個陪讀媽媽,前兩個是在中介那里,還有一個在地鐵上。你看我,運氣多好,出門盡遇到自己人。”
蘇晨霜被對方歡快的情緒感染了。也一個勁地哦哦哦。
“蘇老師,我是從福建來的,你呢?”
蘇晨霜笑道:“我也是從福建來的。”蘇晨霜說這話不假,雖然她出生上海,但跟著下放的雙親在那里生活多年。
“我叫方圓圓,我們是老鄉。”方圓圓興奮地往前挪了挪自己的椅子,與蘇晨霜靠近了一些。
這時方圓圓又開口了,“蘇老師來新加坡很久了?”
“兩年了。”
“那你一定很習慣了?”
“還好,”蘇晨霜回答說,“不過中國人的習慣都沒改。”
這方圓圓實在是個健談的女子,話一開了頭就沒完沒了地說下去了。她告訴蘇晨霜她帶著兒子李平來了半年了,一直在語言學校學英文。不過語言學校每天只上半天的課,還有半天的時間兒子就白白地浪費了,可這也沒辦法呀。方圓圓有表姨在新加坡,她現在就帶著孩子住在表姨家。兒子再過兩個星期就要報考政府小學讀中二,等兒子上了學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工作了。方圓圓告訴蘇晨霜先前她在武夷山和丈夫一起經營一家小吃店,就是那家在*山莊旁邊專賣扁肉拌面的圓圓小吃。扁肉,這里人叫餛飩,蘇老師你知道吧?蘇晨霜點點頭,心想何止是知道。武夷山,那地方山清水秀,郭沫若當年到武夷山時就說:桂林山水甲天下,不如武夷一小丘。蘇老師,你去過沒有?“哦,還沒有還沒有,等以后有機會我一定會去。”蘇晨霜邊說著臉上浮起了笑容,方圓圓的話讓她想起在國內時的點點滴滴:小時最愛扁肉拌面,常常和女生們一道拿上一毛錢大街小巷跑來跑去地吃,直到今天那一股的清香味還留在嘴邊。書包網 電子書 分享網站

第四節
方圓圓是越說越多,蘇晨霜就專注地聽著,有時也有一句地沒一句地插上一些。他鄉遇知已本來就是人生一大幸事,眼前的方圓圓于是喜孜孜地說個不停。方圓圓還說起了自己的家庭,她告訴蘇晨霜他們夫妻倆開店賺了不少錢,在那個地靈人杰的地方沒辦法不賺到錢,游客總是源源不斷地給你送錢。后來丈夫又和朋友一道搞起了旅游業,專門帶外國旅游團,這下好了,錢更是滾滾而來。但是男人有錢就變壞,丈夫在外頭有了女人,不,還是女孩,剛從技工學校畢業,還沒找到工作卻先找到了情人。對一個未見世面的女孩子來說找到了一個情人就好比找到了一份工作,因為同樣是有了經濟來源。方圓圓說得很風趣,蘇晨霜聽了忍俊不禁。
方圓圓繼續說,是從來她的小吃店吃扁肉拌面引起的。剛開始時丈夫說女孩子清秀,就像*峰那般讓人看著就覺爽,明里暗里老是多給女孩多放幾個扁肉,后來呢,丈夫扁肉沒心賣了,心甘情愿地去做大王峰,兩人說要長相斯長相守。蘇晨霜聽到這里直笑,在國內與同事閑聊時都說山區女孩是綠色食品,沒想到時代變化的這樣的快,古樸的女孩也有了現代的愛情。方圓圓說她受不了,受不了那女孩子癡迷迷一往情深的模樣更受不了丈夫色迷迷的人模狗樣,就帶著孩子來新加坡。
“那你這樣不就把丈夫讓給那女孩了?”蘇晨霜笑著問。
方圓圓大大方方地笑笑,解釋說我就是不想和我丈夫離婚我才出來的,我要是還呆在武夷山我肯定要離婚,我出來了我丈夫就沒辦法跟我辦離婚了。你說說看,有個老婆在國外他多風光啊,里里外外讓別人羨慕都還來不及呢,連小小的扁肉都有洋味道了,可以多賣些呢,他還舍得跟我離么?過了幾年孩子讀好書我回去了,我就神神氣氣地叫那個女孩滾蛋。這家還是我的家,我只不過請了一個不要工錢的小姐幫忙看看店順便讓她照顧著老公。
“哦?”蘇晨霜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那要是小姐不滾蛋你怎么辦?你滾蛋嗎?”
“不滾蛋?”方圓圓莫名其妙地搖了搖頭:“這怎么可能,你以為他們是誰呀,梁山伯與祝英臺?現在是什么年代了,祝英臺小姐肯定后悔當初為什么要跟著窮書生梁山伯一輩子,哦,不是,是兩輩子受窮,只能做窮蝴蝶自己飛來飛去,連個飛機都坐不上。照我看,人死了以后就是會變成什么的話也要變成一臺點鈔機,天天躺在銀行大把大把地點鈔票,那多開心是不是?”
蘇晨霜開懷大笑,邊笑還邊搖了搖頭。方圓圓說:“你不相信啊?蘇老師,你老公身邊有沒有小蜜?”
“我?我老公?”蘇晨霜笑容一收,眼神忽地變的迷茫起來,一個熟悉不過卻又陌生地讓人無話可說的身影浮現在了眼前,朱正同現在怎么了?還是一個人嗎?他過的好嗎?蘇晨霜一下子陷入了恍惚之中。
“喲,對不起對不起,我說錯話了。”方圓圓見對方突然不說話,知道自己冒失了,不由地責怪起自己來:“你看你看,我本來是想說你老公要是有小蜜的話也不用怕,老婆當然是老的好,小蜜肯定是小的好,小蜜長老了就不好了,肯定不好,比老婆還不好。蘇老師你別太介意,我們山里人沒多少文化,說出話來直得象一根毛竹不轉彎,你千萬別介意。”方圓圓慌忙不迭地說著。
蘇晨霜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回過神來接著對方的話說了下去:“哦,沒關系沒關系,我沒介意你可別太認真。”停了一會蘇晨霜笑笑道:“女人家總是要被問到丈夫孩子的,我不說你也會問,你不問別人也會問。”
“是呀是呀,”方圓圓快言快語道,“丈夫丈夫,在家里頭是你的丈夫,在外頭不過就是個男人,誰吃飽了飯沒事干整天惦記著他呀。這個年頭時間過得飛快,賺錢都來不及,還去想這么多干嗎,蘇老師你說對不對?”
“對對對,”話都這樣說了,不對也得對,那里能由得了自己。只是只是,蘇晨霜想了想又開口關切地問道,“那孩子呢,孩子知道嗎?孩子怎么想的?”
“孩子不知道,我把他帶遠遠的,就是不想讓他知道他有這樣一個老爸。”方慧慧停頓了一下又換了語氣:“不過你別說,他老爸其實還真是一個滿好的男人。跟你蘇老師我就不見外了,直說了吧,我在家時什么事也不用做,里里外外全都是他老爸一個人搞承包了,就是身邊有了一個女孩子他也沒嫌棄我,就連一盆洗腳水他都給端到面前。哈哈哈。”方圓圓說著,臉上不由地泛出了陣陣紅暈,象一個甜蜜少女。蘇晨霜會心地笑了。書 包 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第五節
“喲,蘇老師你不相信我的話?”方圓圓著急起來。
“相信相信。”蘇晨霜忙不迭地說。
“不瞞你說,這次我出來時給我換了五位數的新幣讓我帶著,夠我和孩子倆吃好穿好地花上一年半載的,他還一直在電話里問我夠不夠夠不夠,我說我一個月要給我表姨600塊的房租呢,他一聽就急了,說要給我再多寄一些來。”
“哦,哦,”蘇晨霜心想一個男人出手如此大方難怪方圓圓不悲不凄,不象個棄婦倒是個潑婦,活潑的潑。她邊想邊信口說道,“那這樣的男人也不能算是太壞,你的運氣還是不錯呢。”
“是啊是啊,”方圓圓一展眉梢,“蘇老師,不瞞你說,來新加坡這幾個月,我心里一直堵得慌,倒不是怕沒錢花也不是怕孩子沒書讀,我表姨告訴我,這里的人都說陪讀媽媽是帶著孩子過來賺錢的,人家以為我們這些媽媽們個個都是從舊社會過來的,這一輩子好象都沒吃飽過穿曖過。我聽到這些心里頭就不舒服,你看,我給我表姨房租一給就是六百元,我也知道我是給多了,按平時根本不需要這么多,可是我高興,我就是想好好地花花錢,讓人家看看,我們中國媽媽口袋里也是有兩三個錢的。”
蘇晨霜點了點頭很是高興。雖說自己口袋里是沒幾個錢,但是,聽到媽媽們能說出這樣的話,她當然高興。
說完了自已婆婆媽媽的家事,方圓圓喝了一口蘇晨霜端來了水,又問道:“蘇老師,孩子在這里讀書是不是很難?”
“還好。”蘇晨霜認真地回答。
“我聽說學校學的英文很難呢。”方圓圓問不會說英文就上不了課是嗎?
蘇晨霜回答說,英文是新加坡的主要語文,學校里所有的課程,除了華文之外都是用英文上的,這當然要比孩子在中國每天只上一節英文課學的那一句兩句要難多了。不過孩子們很快能適應這里的學校,中國來的孩子只要英文跟上了就行,其它課程沒問題。
方圓圓聽完又問:“那孩子在學校會不會被別人欺負,老師喜歡不喜歡他們,還有印度人馬來人,會不會欺負我們中國來的孩子?”
蘇晨霜搖了搖頭:“不會,孩子之間很簡單,沒有這么多種族國籍的問題。這里的老師挺喜歡中國學生的。我女兒的老師在班上說,中國孩子除了英文不好之外,其它樣樣都好,特別懂禮貌守紀律。”
方圓圓聽到這里松了一口氣說,“這就好這就好,我家兒子在家的時候連紅領巾都是他爸幫忙洗的,他爸就怕孩子出來了以后吃苦受罪,還要被外國人欺負。”方圓圓說完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說:”哪天讓我家兒子認識認識你女兒,大家交個朋友吧。“
“行。”蘇晨霜說。
方圓圓很開心,說:“蘇老師,我們倆人真有緣份,一見面就能說這么多的話。哪天讓我丈夫再認識認識你丈夫,我們兩家人本來就住的近,以后就做朋友做親戚,好不好?”
蘇晨霜搖搖頭苦笑地說,:“這怕是不行了,我也不瞞你說,我丈夫早就和我離了。”
方圓圓大吃一驚,說:“真對不起蘇老師,我又說錯話了。”
蘇晨霜則說:“沒關系,這是我自己的事,我已經習慣了。”
辦公室的門輕輕地被推開了,走進來的是林佳華,看到蘇晨霜這時候還在和陌生人說話有點吃驚,以為是哪個學生發生了事家長找上門來,待明白方圓圓是來找工作的之后,園園的臉龐上便堆起了笑容,很是客氣地搖了搖頭,說:“對不起,太遲了,我們已經找到合適的人了。”
方圓圓站了起來,爽氣地笑道:“沒關系,老師。我再到其它地方去試試看,山不轉水還轉呢,老百姓不就只想吃一口飯么,只要自己勤勞一點不見得真會餓死。”說完她轉過頭來對蘇晨霜笑笑道:“蘇老師,不好意思打擾了你的時間。我回去了,咱們以后再見再聊。”蘇晨霜點了點頭。方圓圓和兩位老師說了再見便快快樂樂地走了,但是還沒一分鐘卻又突然地跑了進來:“蘇老師,這是我家的電話和地址,我剛才忘了給你了。記得要給我打電話喲,我們倆那么有緣份我真高興。哦,你隨時都可以打過來,我表姨一定會叫我聽的,她對我很客氣的,總說我是她親女兒。好了好了,我這下真走了,你一定要記得找我喲。兩位老師再見!”一串串的話像葡萄似的一口氣從方圓圓嘴中吐了出來,很是悅耳,聽了讓林佳華直想笑。
待方圓圓消失了,林佳華問道:“這是你的朋友?很活潑很大方。”蘇晨霜據實回答道:“剛剛才認識的,是剛帶著孩子來讀書的媽媽。”林佳華“唔?”地一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笑臉收起來了,呈思考狀。一會兒,她略有所思地說:“蘇老師,我倒有一個想法,現在新加坡有很多從國內帶著孩子來讀書的媽媽,孩子進政府學校肯定是要英文的,外面的語言學校學費又貴,孩子讀書的時間卻很短。一般都是只上半天的課,要是我們這補習中心也開辦一個英文補習的話,專門給中國孩子補習英文,讓那些孩子半天的時間到這里來補習,或者是中學或是小學放了學之后過來,你說是不是很有市場?”
蘇晨霜此時正在收拾桌面上的雜物,聽著林佳華這些話感到有點吃驚,這林佳華倒底是生意人,在商言商,抓住任何機會她都可以做生意,蘇晨霜心里如此這般地想著。
林佳華看著蘇晨霜一聲不吭,臉上不禁地微微一笑,說:“蘇老師,我明白你這時候想什么,你正在想,這林佳華生意可是做精了。”這林佳華真是一個聰明極了的女子。“我是個生意人,但是如果這生意對大家都有好處,我能賺錢媽媽們能有地方給孩子讀書,我為什么不做呢?林佳華眉飛色舞地往下說,:“不但是那些孩子,我看媽媽們也可以開上一個班,大家要找工作,新加坡這地方要是不會兩句英文的話找工作也難,找不到工作一些媽媽只能去按摩院去酒吧。所以,讓她們也有個機會學點英文,你看這樣好不好?”
蘇晨霜突然想起了那位只見過一面的余媽媽,還有她的兒子,那個躺在血泊之中的小堆,心里像針剌般地作痛著,口里說好。書包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六節
陳洪亮很快成了蘇晨霜身邊的小跟班。陳文強每天早早把孩子送來,卻是最后一個接孩子回去。這個孩子長得白白凈凈,小臉蛋上兩只烏黑的眼睛時刻不停地東轉西溜,與之相適應的便是極其豐富的表情變化,時而機智伶俐時而有模有樣時而正正經經。有時瞪起大眼抿起小嘴就忍不住讓蘇晨霜想起小兵張嘎,于是展眉笑開了。
這一切李捷琴都把它看在眼里了。本來在補習中心李捷琴與蘇晨霜最為要好,兩個人一有機會嘀嘀咕咕個沒完沒了,悄悄地講父母講男朋友講花錢還講小時候的趣事,現在這講話的時間是全讓給小洪亮占了,李捷琴便開玩笑地對蘇晨霜說,倒不如讓陳洪亮給你做個干兒子,反正你身邊只有一個女兒,我幫你去選個黃道吉日然后搞個儀式,我的表姐前些天就是這樣認了一個干女兒的。蘇晨霜則回答,我們那里是不時興認干兒子干女兒的,沒這個風俗習慣。大家都是獨生子女,自己疼愛都來不及了,誰還把孩子送出去給別人認呀。
李捷琴說不對呀,我阿嬤當年在中國時就是給人家做干女兒的,后來跟著她干爹來到新加坡,結婚后又有了我們一大家。蘇晨霜說那是很早的事情了吧,你阿嬤有70歲了么?李捷琴點點頭說73了,她8歲來新加坡的。蘇晨霜笑了,說很久以前,那時我們中國家里的孩子特別多,所以互相認個干兒子干女兒的都是平常事,現在一對夫婦只生一個孩子,不管男孩女孩自己疼愛都來不及了,就不把孩子送出去給別人認了。
這李捷琴是有男朋友的人且已注冊,只是還沒有舉行華人婚禮罷了,所以對有關家庭孩子方面的問題總是特別興趣,聽蘇晨霜說了又好奇地問了下去:為什么中國只能生一個孩子呢?一個家只有一個孩子不是太少嗎?你們不怕孩子沒有兄弟姐妹太孤單?蘇晨霜說中國人有13億,不怕太少只怕太多,大街小蒼到處是人擠人,少生些就不要和別人擠。李捷琴聽明白了,便說要說華人呢也都是華人,可到底是兩個國家就有不同的風俗習慣,有些事還是各自做各自的,誰都有自己的理由。
蘇晨霜非常贊同李捷琴說這話,她告訴李捷琴,剛來新加坡那陣子自己也很不習慣,看看太陽底下來來往往的臉大都是黃皮膚黑頭發,可是怎么一說出話來聽得卻稀里糊涂?記得有一次找工面試,和對方交談結束之后蘇晨霜起身告辭隨口說了一聲再見,對方的回答卻是謝謝。蘇晨霜一下子聽懵了,不知接下去該怎樣回答才好,說不用謝嗎好象不對,說不客氣嗎還是不對,也說謝謝吧更不對,后來只好驚惶失措地逃離那里,嘴里支支吾吾地不敢出聲。說著,蘇晨霜笑了,李捷琴也笑了。
李妻琴又接下蘇晨霜的話:“說到找工作,我真佩服你了,曉曉還是一個孩子,你就放心地出來工作,我們新加坡女人不是這樣的,有了孩子以后,大多都在家里帶孩子,出門賺錢養家那是丈夫的事,女人出來工作是賺不到多少錢的,只要在家照顧好老公和孩子就可以了。比如說我媽,從我認識她到現在,就是從來不做工的。”蘇晨霜搖了搖頭,說:“我們中國人一直說男女都一樣,有一句話說婦女能頂半邊天,所以只剩半邊天算是男人的。這樣一來一個家單單依賴男人來養就是很沉重的一件事情。像我媽媽,我還沒認識她的時候她就是個職業女性,倒是到了現在才退休不干了。”李捷琴又問:“那你家兄弟姐妹多嗎,你媽媽去做工的話誰來照顧你們小孩子呢,你們家有請菲傭嗎?”蘇晨霜則一一做了回答:我們家就我和妹妹兩個人,我媽媽去做工回來給我們煮飯煮菜,等我們長大以后就是我和妹妹輪流煮了,我們家沒有請過菲傭,因為我們中國沒有菲傭。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熱乎地說著,說起來大家的祖先都是黃頭發黑眼睛的華人,當年,有的漂洋過海來到了新加坡,有的還留在中國大陸上,互相分開這么多年了,現在后代都一代代地成長起來了,生活習慣文化意識再怎么說也不可能完全一樣。就像大姨媽怎么能知道大舅媽平日是怎么當家過日子的?
說這話時這辦公室里恰好是沒人的,時已黃昏,早已過了下班時間,幾個老師下午分頭出門去各個學校上課,應該是直接回家不再回來了。今天是鄭慶一老師值班,所以還在里面的課室里照看著已經放學來這里做功課的孩子。李捷琴因為手頭上的教案還差了一點沒完成所以多留了幾分鐘,而蘇晨霜則因陳文強剛才打電話來說,他的太太正在醫院就診,可能會遲一點才能來接兒子。蘇晨霜把陳洪亮放進了鄭老師的課室里,自己也隨手多做一些事情。倆個人就這樣東拉西扯地聊著天,越說越來勁越說越高興,就像是大姨媽家的表姐遇到了大舅媽家多年不見的表妹,說起來就是沒完沒了。
要不是有人突然闖了進來,這話還要說到天黑。txt電子書分享平臺 書包網

第七節
闖進來的是一名中年男子,黝黑的臉膛上胡子拉喳,T恤短褲外加上一雙拖鞋。一進門就嚷嚷叫道:“誰是鄭老師?誰?”來者不善,臉繃得個門神似的。蘇晨霜立馬站立起來,答話時稍許留下一個心眼,說鄭老師現在正忙著呢,請問你有什么事我可以幫助你解決嗎?那男子于是來到蘇晨霜的桌前,把手上的簿子重重地往桌上一甩,眉頭便揚了起來,說,這就是鄭老師給我孩子的功課?
蘇晨霜撿起簿子看了一眼,快樂補習中心的字眼還印在上面,于是回答說是。
那男子說:“你們知道嗎,我孩子帶著這個功課去學校,被學校老師笑到半死,老師說你在哪家補習中心讀書,看看,一個兔子的兔字,怎么寫成這個樣?”
蘇晨霜一言不發地翻開了簿子,李捷琴也把頭湊了過來,果真,這個名叫蔡玉敏的學生寫的“兔”字是少了一點,成了“免子”,旁邊竟然還有老師給的一個大紅的勾,大紅勾旁則是一個醒目的“閱”字,這確實是鄭慶一老師批改功課的習慣,誰都知道。
那男子幾分得意幾分不滿:“看看看看,我沒說錯話吧。我再沒文化這個兔子我還是認得的。我女兒還說,鄭老師是從中國來的老師,我說這中國老師有屁用,把我女兒教錯了字。”
蘇晨霜認真地說:“這個字是寫錯了,而且我們老師也改錯了,讓你的孩子帶著錯字去學校,這是我們的不對。”稍一停頓蘇晨霜又接著說,“請問蔡先生,現在你需要我怎么幫助你呢?”
蔡先生得理不讓人了,眉頭一皺口中嚷嚷道:“我要投訴你們補習中心,我還要去報紙去電視投訴你們!你知道我女兒在同學和老師面前多沒面子嗎,大家說‘小白兔’,卻叫她‘小白免’,啊!一個好好的女孩子家,就這樣變成了‘小白免’,換成是你們,你們會高興嗎?”
李捷琴差點笑出聲來,怕失禮貌便急急忙忙收斂了笑容,她去倒了一杯水來端到了蔡先生的面前,輕聲細語地請他先坐下喝一杯水,有話慢慢說。但蔡先生就不想慢慢說,他急風暴雨似地嚷道:“找你們鄭老師來,找你們老板來。”說完往桌前一坐,有模有樣地端起水咕嘟咕嘟地往嘴里倒,一杯水喝完了,臉一拉嘴一瞥,不再理會面前的兩人。
李捷琴使了一個眼神把蘇晨霜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說:“這人是不是想砸我們的飯碗,我們怎么辦,要不要打電話叫林佳華回來?”
蘇晨霜想了想:“林佳華能不能馬上回來還不知道,不管怎么樣我們也得先處理好這件事安定好這個人。” 李捷琴點了點頭。
蘇晨霜走到蔡先生的面前,也坐下。平靜地說:“蔡先生,你的孩子在這里補習很久了吧?”
蔡先生翻了翻白眼,沒打算搭話。他已經看出了蘇晨霜和李捷琴倆人都不是老板,沒打算浪費自己的時間與精力。
蘇晨霜并不理會對方的不理不睬,接著說:“我是認識你的孩子的,她真的是很可愛的一個小女孩。”
蔡先生還是不說話,端起水還想喝,但看了看,杯子里什么也沒有,只好放下了杯,李捷琴在一旁看得很清楚,急忙走上前去幫助續水。
蘇晨霜又說:“蔡玉敏平時上課很認真,有什么問題也敢問,不像其它小女孩,看到老師不說話。上個星期我給他上過一次作文課,她還拿了一個A,是吧?”
蔡先生接過茶杯時不禁地咧開了咧嘴,有人說自己女兒的好話總是一件高興的事,臉上也終于裂開了一絲的笑意,說“是啊,好象前些天是有個A被她拿回家了,害得我還上NTUC給她買了一盒的冰琪凌,是很貴的那種,花了我不少錢呢。你也是她的老師?”

第八節
蘇晨霜點點頭,她說:“我們幾個老師都給你的孩子上過課,李老師你也給蔡玉敏上過課吧?”
李捷琴接過話,說“是啊是啊,孩子來我們補習中心學習,我們都是認識的,也都有教過他們的。”
蔡先生不由地點了點頭,對兩個老師微微一笑,算是補打了招呼。
蘇晨霜接著說,“我們有教錯的地方,你來投訴我們,我們理解也很歡迎。我們希望有人來說出我們錯的地方,說出來了我們就好改正,下次就不會再教錯學生了。”
蔡先生不由地為自己辨解說:“我不是說你們,不是說你們錯了,我只是說鄭老師錯了,是她教錯了,害我孩子被人笑話。”
蘇晨霜則說,“不管你今天說的是哪個老師,只要是在我們這個補習中心學了錯字我們做老師都是有責任的。比如說我,要是上作文課時我多說一句這個兔子的兔是要多寫一點的,那玉敏后來就不會寫錯這個字了,所以,我這做老師的先對你說聲對不起。”
蔡先生有點急了,他說“沒你的事真的沒你的事,我只想對鄭老師說說,以后別再這樣教我的孩子了。不要說他的老師同學笑死了,就是我這沒多少文化的老爸都笑掉了大牙。我們平時說,兔子不吃窩邊草,沒有人說免子不吃窩邊草吧。”說完,自己先嘿嘿地笑了。
蘇晨霜和李捷琴這下才笑出聲來。
蘇晨霜很誠懇地說:“蔡先生不怕你笑話,我們這些做老師的也難以保證自己每一分鐘每一時刻都是對的,所以,天天都怕自己有什么地方錯,更怕是自己錯了還不知道,像你孩子這樣拿到學校去讓人笑話了,我們多丟面子,說起來讓人笑掉大牙的應該是我們才對。”
“嘿嘿。”蔡先生聽蘇晨霜如此一說,有點不好意思了:“不說你們做老師的,就說我們整天在巴剎賣個水果的,也怕收錯了錢找錯了錢,這下慘了,收攤了自己賠錢還不說,還要被老板罵。唉,你們還別說呀,人有的時候還真是很奇怪,越是怕錯越是會錯,特別是像我這樣沒讀多少書的人,算個加減乘除就是會被搞得暈暈糊糊。好了好好,不說了,說了讓你們做老師的笑掉牙。”
李捷琴說:“蔡先生你別擔心,我這人也是不會算的。我去買菜也好買水果也好,老板說給多少錢我就拿多少,我最怕算幾毛錢幾分錢。要是我去你那里買水果的話,你算給我多少就是多少,我不怕你算錯。”
蔡先生開心了:“要是你們真的去我那里買水果,我就讓你們自己算錢,你們算多少我收多少,嘿嘿。你們是當老師的,當老師的不會算錯。”
蘇晨霜走過去又幫蔡先生續上了一杯水,遞了過去,說:“蔡先生,當老師也是會錯的。這世界上誰都會錯誰都有錯的一天。不過,如果你不嫌煩的話,以后我們就上你那里買水果了,我這人就喜歡吃水果。”李捷琴立刻接口說:“一起去,蘇老師我們一起去,我也喜歡吃水果。”言畢,三個人都哈哈笑了起來。
這時辰,這三個人都是在說玩笑話,所以哈哈笑的很是開心。只是,誰也沒有想到,幾個月后,蘇晨霜真的被林佳華炒了魷魚,她到處尋找工作卻無著落,走投無路之際,真正地走到了蔡先生的水果攤,但不是去買水果,而是認認真真地吆喝著,稱斤論個,賣起了水果。這是后話。
待林佳華和張雯一道走進來的時候,蔡先生正笑瞇瞇地和兩位老師客客氣氣地告辭往外走呢,得知林佳華就是這間補習中心的老板之后,蔡先生又停下了腳步多說了一句,他說:“老板,你這兩個可是好員工,你好福氣喲!”
林佳華問清了事情的原委,也得知了蘇晨霜和李捷琴最后的處理方法,給蔡玉敏多一個月的課程。看得出來林佳華對這個結果感到非常的滿意,連聲說好。一直躲在里間課室聽著室外動靜磨磨蹭蹭不肯出場的鄭慶一露了面,不好意思地對眾人說對不起。林佳華因為心情特好,圓圓的臉上掛著笑容,爽朗地說道:“下次注意點就好。”

第九節
李捷琴與蘇晨霜一道,帶著陳洪亮下樓,陳文強已經來了電話說到路邊來接兒子。一路上陳洪亮生動了活潑了,問著東又問著西,讓兩個老師爭先恐后地做搶答題。好不容易等到小嘴肯停下休息了,李捷琴與蘇晨霜才接上剛剛的話題。李捷琴說,“晨霜,是不是你們中國人一個個都這么會說話?”
蘇晨霜不甚理解地看了李捷琴一眼,對方笑了笑,說“你知道我們新加坡人最怕什么嗎?最怕就是去投訴,聽到這兩個字腳都會嚇軟掉。你倒好,一個那么氣洶洶的大男人都被你說服了,打發了,我也服了你了。”
蘇晨霜笑笑,說“這沒什么,我當時也怕,怕他大吵大鬧地不饒人,你我不管怎么說可都是女人,要是和男人吵起架來那真不是對手。可是,再怕也是要解決問題的。有的時候你會碰到比這更難的事,你也得去解決。做人不就這樣,可以自己選擇想做什么事或是不做什么事的么?這種事不管是攤到了誰的頭上誰都得去做。”
李捷琴想了想說“這倒也是,但是我還是覺得你說得話就是比別人好聽的多,有道理。”蘇晨霜則說:“做人光會說話光會講道理還是不行,看看林佳華,也是我們中國人,自己一個人把補習中心辦得好好的,那才是做事的人。”李捷琴則說:“林佳華我也佩服,你們中國人,一個個敢那么遠是跑到這里來,我都很佩服,沒什么本事敢出家門么?”蘇晨霜笑了:“那就先回家去佩服你阿嬤吧,想想你阿嬤當年才是多么的勇敢,敢坐著船漂洋過海來闖南洋。我們只不過跟她學了。”李捷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兒,“真的,你不說我都忘了,我阿嬤才真正是老前輩了。”說完,倆人開心地哈哈大笑。
陳文強把車停在了路邊,和太太一起下車來到了蘇晨霜和李捷琴的面前,連聲道謝說:“辛苦了,兩位老師。”蘇晨霜和老師一邊回復著陳文強的問候一邊忙著問候著陳太太。陳太太看上去挺年青的,細眉細眼秀秀氣氣不像是孩子的母親倒像是陳洪亮的姐姐。從陳家夫婦的嘴里蘇晨霜和李捷琴得知了陳洪亮準備提前回澳洲了,所以今天是最后一天來上課,陳文強和太太也是特地來向老師道謝的。
這么一說蘇晨霜心里多少有了一點的傷感,當老師的從來就是這樣,眼看著學生一個個地離開的身邊,張開自己的翅膀飛到天涯海角去了,也許就此不再回頭,到老了再想想,能記得起來的學生一輩子也就是那么幾個。邊想著,蘇晨霜邊和陳家夫婦還有陳洪亮互道再見。然后眼睜睜地看著小洪亮被父母牽上了車。
突然,正彎腰上車的陳太太回過頭來,嘴里一邊還在和丈夫孩子說話,一邊朝蘇晨霜看了過來,隨后她直起身子,徑直朝著蘇晨霜走了過來。蘇晨霜和李捷琴很是驚訝地看著對方,以為對方忘了拿什么東西。陳太太則大大方方地迎視著蘇晨霜的目光。
到跟前了,陳太太笑著問蘇晨霜,“聽說蘇老師是帶孩子從中國來這里讀書的媽媽?”蘇晨霜點了點頭,說是。陳太太就把微笑收起來了,說了一句:“真是不容易啊!”語氣中帶有幾分的酸楚幾分的感慨。蘇晨霜剛想回答一句什么,卻聽陳太太又繼續說道:“有的時候我也想留在家里,留在丈夫的身邊,可是,為了孩子我沒有其它辦法,還是要走的。”蘇晨霜心里格登一下,想起了這陳太太也是獨自一人帶著孩子在澳洲的,于是沉默了,不說話了。陳太太卻說:“蘇老師,我華文說得不好你可能聽不太明白,不過,我還想跟你說一句話,我們女人肩膀嫩,走到哪里都想回自己的家靠靠!比來比去,還是自己的家好啊!”
蘇晨霜心頭一熱,眼眶潮濕了,在一片淺淺的淚膜后,陳文強一家三口漸次遠去,漸次模糊。

第一節
風風雨雨過后天空總能顯得格外的睛朗。蘇晨霜和屋主吳先生吳太之間的緊張氣氛似乎已不復存在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氣。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里,蘇晨霜感覺這一家的熱情明顯地增加了,無論她是在進門時還是在出門對方都及時給予了一番親切的問候,有好幾次還特地輕輕地敲開她的房間門叫曉曉出來客廳看電視。曉曉推說要讀書復習功課,沒有時間看電視,吳氏夫婦聽后還沒來得及等離開她的房門就連聲夸獎曉曉懂事,說著說著轉回頭就把正坐在電視機前的義文義新兄弟倆趕進房間溫習功課。
那一天,吳太還端著一個大碗來敲門,說是給孩子嘗嘗自己煮的叻沙,蘇晨霜吃了些,果真味道還不錯。曉曉現在也開始學吃辣,邊吃邊叫好吃好吃。作為回報,蘇晨霜特地選了一個星期日,和吳太一家一起包水餃,一邊包一邊教,從做餡和面搟皮最后大功告成。
吳太看著桌上一個個站有站相的水餃,笑著說:“蘇小姐,我老公就喜歡吃這中國水餃,不過我自己不會做,我叫他去中國的時候多吃一點就好。”蘇晨霜有點吃驚,“你們準備去中國?幾時去?”吳太太一臉的興奮,“天——哪!我哪有這個好命,是我老公去啦,我老公和他朋友一起去中國辦公司賺大錢!”吳培其這時正從房里踱步而出,接過話來說:“賺什么大錢,這八字還沒一撇,順利的話過兩天先去看看。”吳太則說,“等我這丈夫走了之后,蘇小姐,我就剩你這個伴了,有什么事你可得幫幫我,你知道,我這人是什么事都不會做的啦。我們以后可要和和美美地過日子呀。”蘇晨霜點點頭。
轉眼間又平平安安地過了二個多月。這一段時間正是新加坡的旱季,晴空無云,嬌陽似火。火熱的空氣一日比一日輕浮起來,在每一個角落靜靜地燒烤著,每一個人都明顯地感覺到了一這一絲絲熱辣辣的空氣已經沁入了自己的肺自己的心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把一顆好好的心情變得將就變得委屈起來。電視臺為此播出了專題新聞采訪,說這是多年來沒有過氣溫,沒有過的干旱,還會持續十多天。蘇晨霜有點不相信女播音員的話,她隱隱約約地覺得這天一兩天就要變了。為什么,當然她也說不出。有些女人是只要憑直覺就可以判斷是非的,僅憑直覺就行,蘇晨霜就是這種女人。
天氣果然在兩天后變了。那天是星期一,星期一是蘇晨霜家教的日子。從補習中心下班后蘇晨霜就直接趕往學生王維民家里做家教。王維民是個特別頑皮的學生,今年在讀小六。父母據說都是有著歐美大國學位證書的知識精英,整天忙著國內國外飛來飛去地做大生意,忙得連跟孩子照面的時間都沒有,更談不上過問孩子讀書的事。夫婦倆是聽人介紹后抽空找到了蘇晨霜工作的補習中心,本來他們只是想給孩子找一個合適課程,聽完蘇晨霜細致的介紹后對眼前這個女教師產生了一陣的好感。倆人一商量,索性改變了主意,要請蘇晨霜上門給孩子做家教。開出的價錢是每一節課四十元,每星期上一次課。蘇晨霜想了想就答應了。其實她也不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絕別人的,蘇晨霜需要錢,每一角每一分她都需要,她要盡可能地讓曉曉生活得好一些,這是她的責任,是每一個做母親的責任。
蘇晨霜坐在巴士上默默地備課。王維民對生字掌握的不夠好,好些學過的字都寫不出來,這也是新加坡孩子的通病,學華文往往不肯多背生字。其實這也難怪孩子們,方塊形的漢字本來就是世界上最難的文字之一,讀與寫之間還老死不相往來似的一點兒都不相干,比起直接拼寫的英文不知有多難,所以,在這方面一定要多花功夫。這個王維民其實挺聰明,小腦袋反應很快,就是不肯下點功夫多看些華文書,不知是不是平日里與父母都不愿說華文有關。想到王維民的父母,蘇晨霜覺得有一些頭痛,這夫婦倆忙得過份常常連學費也忘了付,蘇晨霜面子薄,不好意思當面向他們開口討錢,每一次都是上完課回到家才打電話過去提醒對方又拖延了學費。幾次下來,對方已經明顯地在語氣中表示出不滿。唉,其實蘇晨霜也根本不想打這樣的電話,可問題是不打電話就要不到錢,蘇晨霜付出了勞動,當然應該得到應有的回報。

第二節
王維民住在東海岸邊的公寓,諾大的園子里除了爭艷奪目的紅花綠草之外,還有一個碧水蕩漾的游泳池。蘇晨霜剛上門做家教那陣子,王維民的母親在與對方的交談中得知蘇晨霜獨自一個人帶著孩子在這里讀書生活時,表示出了深深的同情和理解,她還邀請蘇晨霜有空時帶孩子來這里游泳,一而再再而三地說你們千萬別客氣。蘇晨霜當時很是感激,心想畢竟是有文化的女人,容易交流又善解人意,真是很難得。當然那時蘇晨霜還沒有開口討學費。
蘇晨霜來到王家門前,如此往常般伸手按了按大門的門鈴,一聲,工人沒來。再按一次,還是沒有人來,接下來幾次都是如此。蘇晨霜覺得有些不對勁,是不是這家人有事出門去了,原先并沒有聽說呀。正在猶豫要不要多按一次時,門卻突然打開了,門后閃出的那張臉不是那個平時一開口就hi還瞇著眼笑的菲律賓女傭而是小維民本人,蘇晨霜一顆心落了下來,臉上露出了笑意,正要走進門去,王維民卻徑直從門內走出來,站在門前遞給蘇晨霜一個信封,說:“這是我媽讓我給你的。”小維民并沒有象平日那般在老師進門時總要笑嘻嘻地叫幾聲蘇老師,而是板著面孔,一本正經。
“這是什么?”蘇晨霜二丈摸不著頭,不解地問道。
“學費。我媽說,今天是第四次上課,課不用上了,學費一起給你了。你現在可以走了。”
蘇晨霜越發越糊涂:“課不用上了,還要給我學費,為什么呀,你家今天有事?”
“不是今天有事,是我媽說她不想老是欠你的學費,她說你們中國人老遠地跑到新加坡來就是想賺錢的,所以,錢一定要給清楚。我媽還讓我告訴你,你今后就不用再來給我上課了。我有新的老師來給我上課,我媽說現在中國老師到處都有,隨便找就可以找到。我媽說她新找的這個老師也是從中國來的,學費比你便宜。她很快就要來了。所以,你就別進屋子了。”王維民用的是一種滿不在乎的語調,就像平日里上課時還不時地叫喚著女傭倒水送點心開冷氣時一般。
蘇晨霜聽明白了,同時也感到了震驚,震驚之余還是多問了一句:“我不用來上課了,為什么你媽媽自己沒對我說?”
“我媽媽說她沒空,你也知道的,她整天生意忙都忙不過來,哪里有這么多的時間跟人說話?”小維民傲氣十足,全然沒了孩子的童真,不知不覺地模仿出平日里父母說話的神態。
“你媽媽能這樣對老師么?”蘇晨霜被對方母親的無理輕蔑激怒了,不知不覺地抬高了聲音,但是她還是很克制自己。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小維民看到眼前的老師真的動了氣,自己也有點怕怕,說話也小聲了些。“要不,你問我媽去。不過,我媽沒空,我也沒空,我媽要我抓緊時間做功課。諾,我把東西給你了,你可以走了,要不我媽就要罵我了。”王維民匆匆忙忙地把話說完,回過頭去朝房子里望了一眼,然后把那信封塞到了蘇晨霜的手中,也不看眼前的老師一眼,轉身回了房。鐵門在他的身后重重地關上了,留下蘇晨霜和她一片空白如紙的大腦。
蘇晨霜感覺到自己像個要飯上門的乞丐被人輕而易舉地打發了。事實上,就是打發一個乞丐也沒有這般的干凈利落,更何況她根本就不是那種靠乞討為生的人,她是靠自己的知識,靠自己的雙手在掙錢的堂堂正正的中國女人。中國人想賺錢生活這本身有什么過錯,就是跑到國外來賺錢又有什么過錯,連富得流油的美國人都在全世界各地跑來跑去忙著賺錢,誰不讓他賺他就大打出手呢!這些日子大報小報一天到晚都在宣傳快快地去搭中國經濟發展的快車,政府還要大家不要錯過去中國賺錢發展的機會,為什么中國人來這里賺錢就不行?自己不賺錢過日子難道還靠別人賺錢來養活自己,那不成了寄生蟲?蘇晨霜越想越覺得莫明其妙,一肚子的火給憋在了心底里:好端端的,一個識文斷字的女人,一個滿肚子墨水滿頭滿臉都是知識的女人竟然也會這般地毫無見識。也罷,這般的人哪里都會有,這天底下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會有。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第三節
蘇晨霜慢慢地也是無可奈何地往回走著,她邊走邊想,想一想心里頭實在不是一個滋味,再想一想,又搖搖了頭,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你就是滿肚子有理又能與誰去訴說這一切呢?一個女子,一個外來的女子,難道還真能打入人家家里去大吵一翻?就算是吵了,又會有什么樣的結果?也許警察就等在那里呢。再退一步想想,自己也真的能和這種人吵么?人家做人做事也有人家自己的一套標準,她沒欠自己的薪水那就不是錯了。
就這樣想著再自我勸著,慢慢地把一肚子的氣漸漸地放了出來,待踏進了房門時蘇晨霜已經讓自己心平了氣也穩了。正在客廳里和人說話的吳家先生和吳太太顯然是沒有料到今天這位蘇老師會這般早地回來,夫婦倆一臉的驚訝,連話都說不完整了:“蘇小姐你回來了,你拜一不是有事都是遲回的么?怎么這么早回了?”吳太太說話時有些不太自然,不過蘇晨霜并不在意。她勉強地一笑點了點頭,簡簡單單地“唔”了一聲,算是回答,根本就沒注意到客廳里還有陌生人在場。蘇晨霜只想快快地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去,她很累,很想躺下來好好休息,只想和曉曉說說話。
曉曉正半倚半靠地賴在床上,一身的校服都還沒來得及換,看見母親突然開門回來也吃了一驚:“媽媽,你回來啦,你今天不是去補習嗎,怎么這么早?”曉曉還想多問幾句,但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讓她說不下去了。蘇晨霜一眼看見女兒紅的如同小公*冠般的臉不由地大吃了一驚:“曉曉你生病了是不是?你人難受嗎?”邊說邊伸出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果然是在發燒,熱度并不太高,但手心上還是能感覺得到。曉曉待咳嗽停了,才喘下一口氣說:“媽媽,我有點難受,我剛喝了一杯水,現在還想喝,還想睡覺。”蘇晨霜迅速打開門到外邊端了一杯水進來,回到床邊心痛地對曉曉說:“生病了怎么不告訴媽媽?”曉曉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媽媽,你很忙,我沒關系,我自己知道。”
曉曉喝了幾口水,把眼睛閉上了,似乎不再想多說話。蘇晨霜彎腰伸手幫助曉曉平躺在床上,然后打開了桌前的抽屜想找一些藥,可是,可是,蘇晨霜突然停下了動作:這些藥還能吃么?上個月曉曉生病時就吃得提心吊膽的。要不要帶曉曉去樓下診所看看病呢?診所蘇晨霜從來還沒去過,不知道現在人多不多,要不要排隊,也不知道曉曉這樣看一次病大概要花費多少。曉曉身子是弱了一些,從小到大雖說是大病沒有但是小病也不斷,從中國來時,蘇晨霜大包小包地帶了不少的藥,這兩年就是靠這些藥不斷地堅持了下來。可是,隨著時間的推遲,這藥吃得越來越讓人心跳得慌。但是,不吃,不吃這藥就只好上診所了。
曉曉無意地睜開了眼睛,看見媽媽的背影站在那邊一動也不動,知道媽媽又在為給她吃藥為難了。“媽,”曉曉舔了舔嘴唇,“媽你別拿藥了,我剛才已經吃過一顆撲感敏了。我知道那藥對我有作用。”蘇晨霜聽了女兒的話心里突然一陣緊縮:“曉曉,這藥要大人給才能吃,小孩子自己是不能亂拿藥的。”
“媽媽,我知道,我知道這撲感敏效果特別好,我從小就吃它,不會有錯。我前幾天還看過這藥,保質期還有兩年呢。”曉曉有氣無力地說道。
“藥瓶上寫的保質期不一定能相信,藥這東西是不能開玩笑的,你不要太粗心了。”蘇晨霜心痛自己的女兒。曉曉看了看母親那張認真的臉,心里有點后悔起來,她點了點頭說,“我以后知道了。”蘇晨霜聽了女兒的這般話后也不由地嘆了一口氣,她知道女兒的心事,每天只想著給母親節省一點費用,可是,孩子還小,要是真有些事情發生的話可是一輩子的大事,做母親的心里怎么能夠放得下心來。現在曉曉自己已經把藥給吃了,蘇晨霜也別無選擇地只好先看著再說,但愿老天保佑,蘇晨霜無可奈何地想。
曉曉藥是吃了,但是飯卻沒吃。蘇晨霜問她想吃什么,她只是一個勁地搖著頭。蘇晨霜到底放不下心來,生病歸生病,飯最好還是定時要吃,就是現在不吃,過一會兒燒退了也還是要吃,只怕是時間遲了打攪屋主就不好辦了。想來想去,蘇晨霜決定還是下樓跑一趟,看看有沒有什么可口的東西可以備在那里。蘇晨霜拿出錢包走到了房門口剛準備開門,房門這時正好響起了敲門聲。
蘇晨霜應聲打開門,門外站著兩個女人,一個是吳太,另一個蘇晨霜不認識,不認識的女人身邊依偎著一個小男孩,約莫還不到十歲。吳太用手指了指房間里頭的柜子桌子,嘴里說:“喏,就是這里了。”那女人沒有看屋子里頭的擺設,卻順著那胖嘟嘟的手指往蘇晨霜和曉曉身上看,也不過是幾秒鐘罷了,吳太并沒有和蘇晨霜說一句話,立了幾秒鐘就轉了身子走了,臨走時還順手把蘇晨霜的房間門關好。蘇晨霜只顧著自己孩子的病情,見對方不說些什么,也懶得打聽些什么。她已經把手放在了門上,聽到窗外傳來了一聲聲的悶雷,心想老天總算想下雨了,她又轉身對曉曉交待說,“快下雨了,我下樓去看看有沒有什么好吃的東西,你要是感覺好一點的話就自己起來去沖個涼,記得,要用熱一點的水,才能退燒。”曉曉聽了點頭說:“媽,我知道,等出了汗我就去沖涼。”蘇晨霜放下心來打開門走了出來,吳氏夫婦還在客廳和那陌生女人說話,一見到她便停住了嘴。

第四節
出了房間門,這熱烘烘的感覺便是很凝重地從結結實實的大地上涌了上來。蘇晨霜抬頭看了看天,團團的烏云如洶涌澎湃的波濤般,一浪推著一浪地往前趕。蘇晨霜匆匆來到咖啡店買了一碗魚粥然后三步并著二步地往回走,快到電梯門前時她聽到了一個帶點兒怯生的北方口音:“這位大姐。”是叫我嗎?蘇晨霜一臉的迷惑,定下睛來方看到一位帶著孩子的女人,顯然聲音是這位陌生女子發出的。
“我問你一個問題,行嗎?”這是一個山東女子,口音特別的重,蘇晨霜很快在心里做出了判斷,一邊順勢點了點頭。那陌生女子拉緊了身邊的男孩,放低下聲音問道:“樓上的那一家子,人可好?”
“哪一家子?”蘇晨霜不解。
“就你住的那家呀!”蘇晨霜恍然大悟,原來這女子正是剛才在吳家客廳里見到的那女子,看自己來去匆匆,腦子里竟然沒有一點點兒曾經相識的感覺。“還行。”話說出口,蘇晨霜又好奇地問道:“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那女子疲憊地咧了咧嘴:“我是第一次來他家的,人家介紹我來他家工作。”
“哦工作,什么工作?”蘇晨霜有一點的好奇,她想這家子男人自己沒工作,女人從來不工作,還會有工作給別人做?那女子回答說“具體的我也說不出來。介紹人說這家人夫婦倆正準備開店做生意,所以找我做做家務帶帶孩子,還有要給他的兩個男孩補習華文。這應該就是我們中國人說的保姆吧。”那女子是從蘇晨霜的說話口音中聽出了對方也是中國人,說話時就自然多了。
哦,這倒也算是一份工作,蘇晨霜認真打量了一下對方,一個地地道道地北方婦女,一臉的風塵一臉的古樸,勤勞勇敢吃苦耐勞牢牢地套在了一副結實的身架子上。她暗自在心底里給對方打了一個滿分,“工錢還好吧?”蘇晨霜表現出了一種真誠的關心,同樣是中國人,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多問這一句,這家夫婦有時太精明,自己的同胞最好不要太吃虧。
“我和我孩子吃住全算他家的,每個月再給500元錢,你說這事能做嗎?”女人問。
“吃住全算?”蘇晨霜不理解了:“什么叫做吃住全算?”
“他們家的人每天要出門做生意,所以讓我帶著孩子搬進來,這樣方便給他們照顧家和孩子。不過,那兩個男孩子會不會頑皮?我有點擔心我那小男孩和他們合得來嗎?”女子認真地看著蘇晨霜,急切地希望對方能給她多一點答案。
“你搬進來住,你們住哪間房?”蘇晨霜沒有理會那女子的問題,她心里納悶,這吳家三間房都已經住滿了人,夫婦倆兒子倆再加上蘇晨霜和曉曉母女倆,難道還要讓人住在客廳?
“就是現在你住的那間,他們剛剛不是讓我看了。他們說你們很快就要搬走了,叫我和兒子快些搬進來呢。”蘇晨霜一聽這話心一沉,整個人呆住了,手中的魚粥也差點沒摔在地上。“什么,你說什么,你說我們要搬走了?”
“不是我說,是他們說,他們說你們要搬走,讓我們搬進來住。”
蘇晨霜糊涂了,她不記得自己近來有對吳先生或是吳太說過搬家之類的話。
“他要我們下個星期五搬進來。他們的手機店再過三天就要開了,他們說要我早一點搬進來。”那女子十分肯定地回答道。
蘇晨霜咬了咬嘴唇,臉色刷地變得十分難看,整個人深深沉沉地,不再說一句話。那女子驚詫地看著神情瞬間突變的蘇晨霜,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突然伸出了手抓住蘇晨霜的肩膀,急急地說道:“請你給我一個機會好嗎?就是這個機會。我們都是中國人呢,我找工作真的找得很困難。我找得好苦呀!”書包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五節
蘇晨霜從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和哀求的語氣中回過神來,看了一眼她身邊的孩子,那十來歲的小男孩也正把一雙幽幽的眼睛盯了過來。蘇晨霜打心底里嘆了一口氣,問道:“你帶著孩子來這讀書?”
女子點了點頭:“我來了都快半年了,總是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有兩次已經找到工作了,老板都答應給我去辦工作準證,可是一聽說要交240元的人頭稅就不肯了。前一陣子也是別人介紹,找一個賣水果的事做。每天從早上8點開始做工一直要做到晚上9點,一箱箱的水果都是我一個人搬進搬出的。累一點我不怕,我這個人有的是力氣,只要一想到能賺錢給孩子讀書我再重的箱都搬得動。可是,就是這樣的事也沒讓我做久,才過兩個星期,老板就說我不會說英語,連聽一個電話都不會,還把他攤前的馬來人印度人都趕跑了,所以他不能請我。我說我不會英語,老板你是早就知道的,你當時還說沒關系,你自己也不怎么地會,現在怎么就不一樣了。老板說我是老板你是什么人,不過就是來找工作的中國人嗎?你瞧瞧,有這樣跟人說話的嗎?我氣得兩天都吃不下飯,省下來的飯全給我孩子吃了。”這女子兩嘴瓣不停地動著,恨不得要把肚子里的話一口氣給倒出來。
這女子就是秦呤,前些日子剛去警察局報到過的秦呤,但是她沒有把這段不體面的經歷說出口,初次見面她想給自己留一點面子的,那怕是在自己的同胞面前。
“哪你怎么辦,孩子上學了嗎?”聽到蘇晨霜提到孩子,秦呤把身邊的孩子往自己的懷里摟緊了。“孩子讀書了,剛考上小一。華文和數學都學得不錯,就是英文還聽不太懂。”秦呤說到孩子時語調一下子變得很沉重起來,每一個字都從寬厚的胸口里慢慢爬出來。“我現在在幫人家收破爛,一天賺個二十來塊錢,就是這里人叫旮拉古尼,你知道吧。一身臟兮兮臭哄哄的就不用說了,最要緊的是沒有工作準證,又要整天在外邊跑,我真擔心哪一天被警察看見了過來問話了就全完了。”
蘇晨霜很是同情地點了點頭。“那你生活呢,這二十多塊錢夠嗎?”
“夠是肯定不夠的,出國前家里人七借八湊地給了我一點,現在已經是快用完了。我有沒辦法賺錢,心里真是急得慌。我現在光光房租一個月就要出要350塊,屋主一家子還整天向我抱怨,說我一身臟兮兮臭哄哄地弄臟了他的房子,還說我孩子頑皮,害得他的孩子都沒法讀書做功課,其實是他自己還是不肯好好讀書呢。我很想搬家,可是我沒工作,我不敢隨隨便便地找房子,萬一人家知道我沒工作準證還在做工的話,使個壞心眼我就全完了。現在,孩子吃飯要花錢,讀書要交學費,我丈夫又不能從中國寄錢過來,我自己一個人帶著孩子,真的是很累。”
秦呤等不及蘇晨霜開口說話,又匆匆地把話給說了下去:“大姐,我真的不能失去這個機會,真的,這樣的一個機會對我來說真的是很不容易。如果我能有這份工作的話,我和孩子就有地方住了,我還能有一點收入,五百元不算很多,但是節省一點我們母子倆可能也夠。我一直在算,我自己有飯吃就可以了,其它錢是不要花的。阿寶呢,哦,我這孩子叫阿寶,阿寶交掉學費100元,再給他一點零花錢,大概是五十元吧,其它零零碎碎的我再花了五十,剩下的我就可以省下來了。一個月省下300元,一年也有3600元,這樣過上幾年,我就有錢讓阿寶讀中學讀大學了。我帶阿寶出來就是讓他讀書,我一直在想,我現在自己苦一點沒關系,只要孩子讀書讀好了,我下輩子就有希望了,大姐你說是嗎?”秦呤說起今后的生活如如行云流水般,一片燦爛。“你幫幫我好嗎?你會幫助我吧,對不對?”

第六節
蘇晨霜深深地被對方的話打動了,她完全地忘了自己的處境,不假思索地說:“你放寬心,我絕對不會為難你的,我也是中國媽媽,大家出門在外真的很不容易,互相幫一把總是應該的。”對方或許是還沒有想到,蘇晨霜會如此利落地說出這般知已知心的話,一時間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直愣愣地看著對方,好一陣子回過神來,脫口叫了一聲:“大姐!”眼圈兒卻頓時紅了起來,抽泣抽泣地低下了頭說不出話來。
蘇晨霜見狀一下子也慌了神,想伸出手去安慰一下對方,雙手卻都沒空。她跺了跺腳開口想說什么卻沒說出口。蘇晨霜以前最怕見到別人流淚,來新加坡以后更怕別人落淚,特別是怕拖兒帶女的媽媽們流淚,別人一落淚自己心里總是特別的傷感,喉嚨便哽著說不出話來,沒兩分鐘也得陪著落淚了。
蘇晨霜不知該怎么樣安慰面前的傷心女子,只好轉過頭去,彎下腰對小男孩說:“阿寶,你一定要好好讀書,長大了要好好照顧你媽媽呀!”小阿寶點了點頭,特別的莊重特別的嚴肅。
風,是越吹越大了,吹得頭發衣服都呼啦呼啦地低叫起來,雷也更響了,一個劈靂下來打的人直透到人的心里深處。阿寶往母親的懷里躲了一躲,戰戰兢兢地拉起了母親的手低聲地叫喚著“媽媽,媽媽,我們走吧走吧。”
秦呤回過神來,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對蘇晨霜說,“大姐,你看我這樣子,讓你笑話了。”蘇晨霜也緩過了一口氣,說:“沒什么,我也是跟你一樣,心里頭總像裝了一個大醬缸似的,酸甜苦辣全在里頭,想往外倒都倒不出來。唉,誰叫我們是做媽媽的呢。”
秦苓認真地看了一眼蘇晨霜說,“大姐你也是中國人,你也是陪讀媽媽,我不怕你見笑。來這里那么久了,我第一次跟人說這么許多的話。我平時想說可是沒人說,我今天有你說,我還想說更多,可是又說不出來,我現在是只是想哭,很想,真的很想……,”她又噎住了,沒法子往下說。
蘇晨霜心頭一陣苦澀,肺腑深處五味俱全。她騰出手來輕輕地拍了拍阿寶的頭,說“我知道我知道,一個人帶著孩子來這里,想說句話卻沒有人說,心里面是很難受。不過,你也不要太難受,自己要多多保重,看在孩子的份上,我們做媽媽的什么苦都能熬過去,是嗎?”
秦苓點了點頭,平靜下來些了。她說:“大姐,你真是一個好人,碰上你真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一個名字,我們交個朋友留個地址吧,以后我還想找你說話呢。”蘇晨霜說出了自己的姓名也得知對方名叫秦呤,這真是一個好聽的名字,蘇晨霜心想。眼看著天上的烏云越堆越多,沉重的都快支撐不往了,隨時都可能往下落。蘇晨霜對秦呤說:“你還是帶孩子先回家吧,這天馬上就要下雨了,再不走就遲了。我的地址我以后會想辦法告訴你,你到時再跟我聯系,現在還不知道我要搬到哪里去呢!”秦呤只顧著自己擦眼淚,也沒聽出蘇晨霜話中的苦衷,她只是一個勁地點頭說,“好吧好吧。那我先走了。”
目送著秦呤母子上了巴士,蘇晨霜的思路才重新回到了眼前的現實中來:秦苓帶著阿寶要搬過來了,她和曉曉該怎么辦?蘇晨霜把這一段時間所發生的一切和剛剛秦呤說過的話仔細地回想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想不起來吳氏夫婦曾有說過要她們搬走的話,如果她今晚沒有遇到秦呤的話,她到現在還不知道這其中的變故。當然,或許她上樓以后吳先生或是太太才會開口,或是客客氣氣或是急風暴雨般。總之,這樓上的房子是肯定住不下了,蘇晨霜很肯定地想著,眼前又出現了這對疲憊的母子,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早一些搬出去吧,讓她們母子倆早一點有個安身之地,好歹也算是助人一臂之力了。
想到這里,蘇晨霜突然醒悟過來,搬起手指算來,離秦呤母子倆要搬來的時辰也只相差十來天了,自己已經是沒有任何多余的時間了。時間,蘇晨霜清醒地意識到,她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只有抓緊時間找到房子她和女兒才能有安身之地。蘇晨霜立即往回走去買了一份晚報,回到樓下的公用電話旁找地方先放下了手中的食物,接著打開廣告欄細細地查看起來。書包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七節
就從這一欄開始吧,蘇晨霜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張電話卡插入了一旁的公用電話。第一個電話接聽的是出租房屋的屋主,一個女性,說起話來象小學生剛剛學會朗讀課本似的,沒有標點符號也沒有升降調,說好了房租每個月300元,可以來看看房屋,后來再一聽蘇晨霜還帶著一個女兒,立即改口說不行,倆個人水電費都不止300元呢,再說孩子還會把家里弄臟弄壞。蘇晨霜還想說自己的女兒很聽話很懂事,可是對方很快就把電話給放下了。
蘇晨霜只好找了第二個電話打過去,對方是個男的,中介,專門幫人找房子的中介。這個中介倒是十分的熱情,光光HELLOW就說了好幾聲,然后開口就是熱情地問蘇晨霜想要哪里的房屋,全新加坡任何地點的房子都在他的心里他都可以幫助找到。蘇晨霜聽了暗地里松了一口氣,心想這下算是找對了人。可是連著聽了對方介紹的幾處,蘇晨霜不覺得滿意,不是地點太遠就是房租太貴或是要等到一個月以后才能搬。蘇晨霜等不起,她想要的地點和能出得起的價錢,對方卻總說真是不湊巧,這房剛剛幾分鐘前才被一個客戶要走了。
幾個回合下來,蘇晨霜電話費都跳了好幾角錢了,雙方還是沒有談成一個滿意的結果。蘇晨霜還不敢多說什么,對方卻是明顯的不耐煩了,他問蘇晨霜你是哪里人?中國人。蘇晨霜回答時覺得對方有一點兒的怪,前面剛通電話時不就問過這個問題了嗎?對方沒等蘇晨霜把這個怪字想通,突然就換了一種口氣大聲地在電話那頭喊道:我不做你們中國人的生意,你們真是太煩了,太煩了。說話間電話就啪地一聲完沒聲音了。蘇晨霜好一陣的莫明其妙,好好地,對方是不是吃錯了藥,然而再怎么說她也不可能再把電話打回去聽那吃錯藥的人耍脾氣了。
好了,再打第三家吧,蘇晨霜又找了一個屋主自己的電話,打過去是一個男子,聽聲音粗里粗氣的,好像昨晚喝的酒還沒有全醒,蘇晨霜心里有一點怕。果然,對方問蘇晨霜幾個人住呀,你多大了?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幾歲了?人長得美嗎?蘇晨霜聽著聽著聽出了另一種感覺,好象對方不是在租房子而是像國內搞人口普查似的。蘇晨霜這次沒等對方把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問完,就自己快快地說了再見把電話放下了。
幾個電話打下來,蘇晨霜最后總算和一個聽起來聲音有幾分飽經風霜的男性說妥了明天晚邊七點鐘去看房子,那人自我介紹說他孩子倆個都在美國念書,太太前些日子剛去美國看孩子,蘇晨霜覺得這家人跟自己的處境有一些相似,于是很快就答應下來了。
蘇晨霜放下了電話,心里頭多少松了一口氣。明天,明天該向林佳華請個假去看房子,看完房子合適的就立即要搬了,可是,要是不合適她又該怎么辦?再找,萬一短時間內找不到的話,難道還能帶著孩子流浪在街頭?這最后一個電話聽起來好象是有一點兒順利,可要是人不好怎么辦?曉曉可是個女孩子,正在發育成長的女孩子。一個女孩子單獨和別人相處在同一屋檐下,做媽媽的心里總是放心不下。
蘇晨霜腦子里突然想起了前一陣子那吳培其曾經人模人樣地對她說過的一些話:要搬一次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要到處去找房子,新加坡這個地方也是有壞人的,騙了人家房租又不給人家房子住,害得人家還要去打官司,報紙上不都寫了嗎?這種事會把人害慘的,我們新加坡人碰到了都要叫倒霉,要是你們母女倆碰上了這樣的壞人就更虧了,誰幫你們打官司呀?想到這里,蘇晨霜的心里忽地像被針剌了地般:說這話不過是前一陣子的事吧?自己怎就這樣相信了對方?
一時間,蘇晨霜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獨自兒呆呆地立著不知該怎么辦才好。狂風夾著暴雨忽啦啦地吹到了蘇晨霜的臉上,蘇晨霜一哆嗦方才醒了過來,出門在外,一個帶著孩子的婦道人家,怎么連一點兒防人之心都沒有呢?蘇晨霜開始自責起來,覺得自己跟本不配當一個媽媽,至少不是一個能夠把孩子帶好,給孩子一份安寧一份自在的媽媽,同時也感到自己是那么的軟弱那么的無助,在這天地之間,在這風雨途中,猶如江河之中的一葉扁舟隨風遇浪而顛簸,該往哪里走該如何走?書包網 電子書 分享網站

第八節
陳文強的電話已經響了很久但是他沒有接聽,他正在小心翼翼地駕車,一陣陣的雨水排山倒海似地撲面而來,他不得不小心。一直來到了這條斑馬線前,借著眼前的紅燈信號他才把車停在一邊按下了手機的接聽鍵。
“HELLO,HELLO,”對方的聲音一下子傳了過來。
陳文強正要回答,突然,他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大跳:一個小女孩搖搖晃晃地,整個人一歪,重重地趴在了他車前的擋風鏡面前。出于本能陳文強迅速把手中的電話一甩,拉開了車門就沖了出來。他一把扶起了渾身濕淋的女孩,把她拖進車里。才一分鐘的時間,陳文強自己一身全濕透了,頭發七零八落地粘在眼前,看上去模樣兒有一點怪。小女孩子不知是被這車嚇壞了還是被陳文強的怪模樣嚇壞了。兩眼瞪得大大地望著她,嘴巴好半天閉不攏。
“你有沒有跌傷?痛嗎?要不要我帶你去看醫生?”陳文強關切地問,沒有回答。
“你住在哪里?”
對方還是沒有回答。
“你能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嗎?”
對方還是沒有回答。
“這么大的雨你還往外跑呀,媽媽呢,她知道不知道,會不會罵你?”
“媽媽?”曉曉突然叫出了聲,小臉上頓時鋪滿了淚水,她抽泣地答道:“我不知道媽媽在哪里。”
陳文強一聽,心里頓時警覺起來,這個小女孩子的媽媽不見了?他從駕駛臺前拿出一張紙巾,一把抹去曉曉的眼淚,說“別哭別哭,你告訴我媽媽在哪里,我帶你去找。”說著說著陳文強心里一震,這孩子臉上正在發熱是不是生病了?
曉曉搖了搖頭,哭道:“我不知道。”
陳文強拍了拍曉曉,“好吧,那我帶你去找媽媽,你先告訴我,你住在哪里。”
聽到這話曉曉像似清醒過來了,她停止了哭叫,把小腦袋努力地住著車前的擋風玻璃擠去,一雙淚眼緊盯著窗外看著。突然,曉曉看到了自己的母親正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左邊的組屋樓下呢。曉曉大叫一聲:“媽媽!”沒等陳文強反應過來就自己推開了車門沖進了雨中。陳文強不敢疏忽,立即緊跟著跑進了雨中。
直到曉曉叫喊著“媽媽”跑到蘇晨霜面前時蘇晨霜才猛地清醒過來。蘇晨霜一把抹去了眼角邊的淚珠伸出手來摟住了曉曉,發瘋似地喊叫著:“曉曉,你怎么跑出來了?你還在生病呀!你看你,一身濕淋淋的,曉曉,你為什么不聽媽媽的話?你要是有什么事叫媽媽怎么辦?”
“媽媽!”曉曉叫了一句,抽抽嗒嗒在媽媽的懷里說不出話來了。
“曉曉你怎么啦?”蘇晨霜一把抓住了女兒的肩膀,兩只眼睛瞪得如同銅鈴般大。
“媽媽,他們,他們說,要,要我們走。要我們搬走。”曉曉的話說得斷斷續續,但蘇晨霜還是聽明白了:“誰?誰叫我們走?你是說,屋主叫我們搬走?”曉曉點了點頭,她還在哭泣。蘇晨霜嘆了一口氣,她冷靜下來了:“媽媽已經知道了。”
“他們說,他們說要我們今天馬上搬走。媽媽!我們怎么辦呀?怎么辦呀?”曉曉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跟著曉曉一路跑過來的陳文強見曉曉的母親竟然就是蘇老師,心里很是驚訝。他本想立即上前打個招呼,可是蘇晨霜母女只顧著自己說話根本就沒有想到還有別人著在一邊。陳文強只好自己站在一旁邊看邊聽,這時多多少少地弄明白了蘇老師母女倆是遇到了麻煩,他憐愛地看了一眼曉曉,曉曉撲在媽媽的肩上濕淋淋的頭發烏黑烏黑地在跳動著。
這一邊,曉曉斷斷續續地說開了:蘇晨霜下樓后,曉曉又繼續地躺了一會兒出了一陣的汗,她想起媽媽出門前的囑咐,于是就起身去沖涼。曉曉把水溫調的比往常更熱一些,水溫和她的體溫剛剛好了,她感覺上很是舒服,就站在淋蓬下多沖洗了一些時間。突然,沖涼房的門被一陣又一陣乒乒乓乓聲敲響了,曉曉快快地擦干身子穿好衣服打了開門一看,圓鼓鼓的吳太正橫眉站在了面前,大聲喝道:“你沖涼要沖這么久么?”
曉曉一時嚇得說不出話來,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吳太又看了一眼霧氣騰騰的沖涼房說,“你神經啦,燒水用了這么多,你以為水電不用錢你就可以亂亂用?”曉曉有點明白過來了,說了一句為自己辨護的話:“我們有交水電費的呀。”吳太沒有防備曉曉會這樣回答,停頓了一秒便吼出聲來:“你以為你有交錢就可以亂亂用啊?你們才交多少錢,你去問你媽媽去。老公呀,真是氣死人了!”
隨著吳太的話音一落下,吳先生不知從哪個角落里鉆了出來,他踱著方步走到曉曉的面前,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看了一眼,然后回過頭來對身旁的胖女人說,“等下跟她媽媽說說,叫她們找個地方搬出去好了,免得我們老是為她們用水用電的去操心。”
曉曉聽了這話不甘心地嘀咕了一聲:“我沒錯。”
這下好了,氣極敗壞的吳太大聲嚷道,“你沒錯還是我的錯?你用了我這么多的水電還是我的錯?我每個月要給你多交多少水電費啊,你以為我們家的錢就不是錢啦?”曉曉想起了媽媽平時的千交待萬囑咐,便不理會吳太的喊叫自己靜靜地回到了房間。但是吳太不甘就此團體,她說著說著就沖到曉曉房門喊叫道:“有本事你們就搬走,不要在這里浪費我的水電。”曉曉哭了,她不顧大雨正在嘩嘩直落,沖出房門找媽媽。

第九節
蘇晨霜弄明白了一切,張開嘴想對曉曉說什么,可是話到了嘴邊卻成了一聲長嘆。陳文強聽了也覺得這吳太做得實在過份,但這是別人的事自己也不好多說什么,只好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可是,就在此時,一道電光從他眼前閃過隨之一個念頭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陳文強一步跨上前去,問蘇晨霜:“蘇老師,你們母女倆沒地方住了?”
蘇晨霜這一下才抬起頭來看清對方,“你?”,她不明白陳文強是什么時候站在這里的,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曉曉拉了拉媽媽的衣服,說:“是這個叔叔帶我來找你的。”
蘇晨霜哦哦地算是明白了,但她還是說不出話來。
陳文強憨厚地笑了,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伸出手來說了一句:“很高興再次遇見你,蘇老師。”
蘇晨霜本也想說一句我也很高興遇見你之類的客氣話,可話到了嘴邊又給收了回去,想自己現在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兒就是碰上了總書記都談不得上什么高興不高興的,又怎么能回答人家高興不高興。她沒有伸手與陳文強相握,無奈地,只報以一個苦笑。
曉曉拉了拉媽媽的衣角驚奇地說:“媽媽,你們認識?”蘇晨霜點點頭說:“這位叔叔的孩子也是媽媽的學生。”這么一說曉曉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邊的淚珠。孩子心眼小轉彎快,看到母親遇到的是熟人自然就高興起來。
蘇晨霜這下方想起了什么,問女兒:“你怎么碰到這位叔叔?”
曉曉說,“我到樓下來找你,不小心撞上了叔叔的車。”
蘇晨霜頓時緊張起來,急急切切地問曉曉,“你撞到車了,撞到哪里了?痛不痛?撞傷了沒有?”
“沒有。”曉曉搖了搖頭。
“你女兒應該沒有撞到什么地方,我的車是停下來以后才撞上你女兒的。”陳文強幫曉曉回答了問題。“蘇老師,如果怕有什么事的話要不要我陪你帶她去醫院看看?”
曉曉也說了,“媽媽,是我跑得太快不小心撲到在叔叔汽車的前面,他的車停在斑馬線前面。”
蘇晨霜這才松了一口氣,擠出一絲笑容對陳文強說,“不用了,謝謝你。”
陳文強則說,“不必客氣,有什么事你盡管說好了。”說到此,他又想起剛剛母女倆的話題,問:“蘇老師,我也許可以幫助你們?”
蘇晨霜驚詫地望著對方,這大風大雨的,才認識多久的陳文強就能幫助她?
陳文強被蘇晨霜看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不過他還是一板一眼地說開了:“你聽我說,蘇老師。”陳文強很認真,像在課室里遇到前來詢問的家長,盡量地把自己的話說個明白。“我知道你們現在可能要找房子搬家,我現在手頭上剛好有一間屋子,就在你們這前面的兩個巴士站。我的一個熟人下午剛剛去了澳洲,她的房子托我出租。”陳文強說的是實話,不過這次要出租的不是他朋友的屋子,而是他岳父母的屋子,倆老人剛剛登上飛機去澳洲看望女兒和外孫,也就是陳文強的太太及兒子陳洪亮。所以這房子正準備找個臨時住戶。事實上,兩人打算是和女兒外孫一道在澳洲定居了,如果一切順當,這房子就要賣出。
蘇晨霜先是一喜,臉上不由地露出了笑容,這實在是從天而降的好消息。然僅幾秒鐘,她又急速地收斂了笑容,“這么巧?”蘇晨霜不太相信這天上會突然掉下香噴噴的餡餅。書 包 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第十節
“就是這么巧。”陳文強邊笑著邊搖了搖頭,也是不可思議的模樣。“我也覺得太巧了,就是小說也不能寫的這么巧是不是?”陳文強輕松地說著,他也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么才能讓對方完全地相信他,但是眼下,他真的是想認認真真地幫助蘇晨霜。他不想眼睜睜地看著蘇老師和她的女兒陷入困境。反正這房空著也是空著,不租給蘇老師,也是要找別人來租的。
蘇晨霜淡淡地一笑,這樣好的事真叫她去哪里找。可是,眼前的這個陳文強,陳洪亮父親陳文強,這男子靠得住嗎?雖然前一陣子在補習中心兩人之間也有不少的接觸,但畢竟那只是蘇晨霜的工作,現在,他真的肯幫助解決難題嗎?人不可貌相,會做壞事的人更不可貌相,這是從小就聽外婆講的話。
陳文強見她猶豫著不肯說話,曉曉也瞪著兩只疑疑惑惑的大眼,心里有點焦急起來,一急之下便從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證遞給了蘇晨霜,說,“這是我的IC,不信,你看看。”陳文強這一匆匆忙忙的舉動讓蘇晨霜忍俊不禁,笑了。蘇晨霜說:“我是看過你的身份證的人,前一陣子在補習中心,你忘了?”陳文強自己也笑了,說還真忘了。
蘇晨霜抬起頭,看了一眼黑黝黝如碳如墨的老天,她很明白,自己是萬萬不能帶著曉曉睡在組屋樓下空地的。如果對方不是開玩笑的話就只能當他是真的,就算現在去找中介去看房子人家不也是陌生人么。蘇晨霜覺得自己當務之急是要撿一根救命稻草,風雨途中,有一根總比沒一根來得有希望,至于剩下的事情也許還可以留到以后再慢慢想。想到此,蘇晨霜迅速回到了眼前,她向陳文強詢問,住這房子有什么條件沒?
陳文強說;“這屋子有兩間臥室,兩間都給你住或是一間也行。我看你和你女兒住一間足夠了,這樣的話房租就可以少算些。蘇老師,你是臨時住的吧,對嗎?”蘇晨霜點點頭。“那就一天天算吧,一天12元行嗎?”蘇晨霜心里一盤算,這價格還算是合適,便表示同意。
陳文強接著又說,“最重要的是要住的干凈,不要把房子弄臟弄壞了。不然的話對方可是要索賠的。”蘇晨霜對這一點很理解,她說:“你放心,我和我女兒會幫你把房子保管好的。”陳文強點了點頭,說“蘇老師,你別怪我把話說在了前頭,有些事情我們現在不說清楚,今后大家都難做人。”蘇晨霜不住點頭,這話說得實在聽著也在理,蘇晨霜不禁地對陳文強多了一分的好感。“那你們要不要現在跟我的車去看看房子?”
蘇晨霜正準備說好,突然又猶豫了起來,去看了房子再轉回頭,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搬。時間是那么的倉促,她和曉曉難道還會有更好的選擇嗎?如果今晚就能搬呢?不管怎么說,再上樓去過著看人家臉色的日子,那怕只有一天,自己和曉曉的心情也不會愉快的。想到這里蘇晨霜很是真誠地對陳文強說:“真是謝謝你了,如果你這房子現在就空著的話,我和我女兒是不是能馬上搬進去?”
陳文強明白了對方的想法,也為對方感嘆:饑不擇食慌不擇路,若不是在走投無路之際,誰愿意放棄任何選擇機會?于是,他當即果斷地說,“如果你們相信我的話,這房子看不看都無所謂了。要不,你們就上樓搬東西吧,我在這里等你們。你們今晚就住進去好了。”
搬家的過程非常的簡單。說是搬家,不過也就是兩個裝衣服的行李箱再加上兩個裝曉曉課本的紙箱和一個裝雜七雜八東西的大紙袋。才十分鐘的時間,蘇晨霜就把行李箱往大門外拖了。吳培其在蘇晨霜母女回到屋里說清立馬就要搬走的那時起,就離開客廳丟下了正在看電視的太太獨自回到自己房里去了。吳太也沒多說,此時她還能明白到底是自己找著茬子讓人搬家,心里便虛了,口中也無話可說。直到最后蘇晨霜拿出鑰匙還給吳太并開口問她要回原先交的押金時,吳太才有了話可以大聲嚷了出來:“這屋子是你們今天自己想搬就搬的,你們本來一個月前就要告訴我們搬家的事,你們自己先違約了,這押金我們不會還給你的,你就是去打官司也要不到的。”蘇晨霜聽完了靜靜地從上到下打量了對方一眼,然后慢慢地說:那就當我做了一件好事,給新加坡捐了一份款,行嗎?

第一節
曉曉足足興奮了好長的一段時間。這間小巧玲瓏的組屋除了一間被鎖住不能動之外,其余里里外外都可以讓她曉曉自由發揮。她不用在放學回來后就躲進小房間里不敢吭聲,她可以在客廳里做功課,可以做完功課看電視,可以一邊沖涼時一邊大聲地唱歌,還可以坐在廁所里看書,誰也不再對她說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做。當然,最開心的是她可以和媽媽倆坐在廚房里邊吃飯邊聊天,然后母女倆開懷放聲大笑,以前在中國時母女倆就是這樣過日子的。
曉曉每一天都跟母親談學校發生的每一件事。曉曉告訴媽媽今天曾新林叫女傭帶著小狗來學校接他放學,這樣做很不好,學校是孩子來讀書的地方不是狗來散步的地方。楊志庭又不帶課本了,是曉曉借給他的,曉曉自己只好和隔壁鄰居用一本書。蘇晨霜問,那楊志庭為什么不自己和隔壁鄰居用一本呢,曉曉回答他沒有隔壁鄰居,因為他很兇,會打人,大家都不喜歡他。蘇晨霜聽了哦了一聲,她想曉曉還算是懂事的孩子,知道怎樣善待別人。還有林平,曉曉說林平今天沒做功課被老師罵了,蘇晨霜糾正說,不用這個罵字,該用批評。罵有點不分青紅皂白,批評是指出錯在哪里,好讓學生改正。這下是曉曉說哦哦哦了。不過,她還是低聲嘀咕了一句,這里都是說罵的嘛。
就這樣,蘇晨霜在飯桌上認識了曉曉班上張三李四一大堆同學,還順帶著認識了張三李四的親朋好友一大堆。當然曉曉說的最多的還是張中子。自從上次張中子家過了生日后,曉曉隔三差五地就要同媽媽提到張中子:媽媽,張中子家的客廳真的很大,比我們學校的課室還大。媽媽,張中子家的傭人煮的咖哩雞很好吃,比我們學校買的好吃,他們家不放椰漿的,放牛奶。媽媽,張中子說巴赫的《小步舞曲》左右手的旋律都很優美。喲,我以前怎么就不喜歡巴赫呢,我只喜歡<小奏鳴曲>……,說著說著,曉曉嘴里哼著手里比著。
蘇晨霜笑瞇瞇地看著女兒,笑瞇瞇地聽女兒一遍又一遍地說著,當然,不時地也大驚小怪地問是真的嗎,真的是這樣嗎?其實,蘇晨霜不用問也知道張中子是出身在何等的人家,這只要看邵燕靜那天送曉曉回來時駕的那輛雪白如銀的小跑車就知道。
有的時候,曉曉還把同學請到家里一起來做功課,蘇晨霜看到這群可愛的孩子在自己的面前來來回回地晃動著,心里有著說不出的高興,仿佛回到了在國內當中學教師時被那群半大不小的孩子成天簇擁著的時光,覺得自己的心態都變得年輕了。
當然,能過上這樣的日子并不意味著從此蘇晨霜就能高枕無憂了,曉曉的學習始終是蘇晨霜一塊拿不起放不下的心病。曉曉華文數學科學樣樣都撥尖,就是一科英文還老是在跳快三慢四,測驗時成績忽上忽下,比上證指數的漲跌板還要大。眼看著離小學會考的日期越來越近了,蘇晨霜心底的擔心也越來越沉重了,曉曉整日嚷嚷著要拿高分進新加坡女子中學,萬一英文這一科考砸了,那么新加坡女中對她來說就只能屬于冬天里的童話了。曉曉來這里已經降了二年,年齡比同級的孩子整整大了兩歲,與同年級的小六生比較起來,骨架子是在發育了,但思維卻依然幼稚,若是事實與想象相差甚遠的話,心里不知能不能承受得了?孩子那么小為了讀書就離開了自己的祖國自己的故鄉,做媽媽的當然希望她能夠事事順利如愿以償。
蘇晨霜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這一天,蘇晨霜回到家時看到曉曉正和幾個同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說著什么,有張中子楊思明還有李進安,這些同學蘇晨霜都能一個個地叫出名字了。曉曉看到媽媽走了進來,開口叫了一聲“媽媽”。蘇晨霜注意到曉曉的眼圈紅紅的,心里嚇了一跳,想該不是幾個孩子吵架了吧。

第二節
“不是,AUNTIE我們沒吵架。”楊思明急忙為大家分辨,原來大家正在好言相勸曉曉呢。今天的英文測驗曉曉拿了一個不及格,剛好今天老師又發了新加坡中學目錄,要大家回去和父母商量好好地填報學校。課后老師還把曉曉留了下來講了她幾句,老師說曉曉,我知道你其它的科目都很好,但是英文在新加坡是非常重要的一個科目,以你這次的英文成績想進一所快捷中學都很難,更不要說那些名校了。曉曉聽完傷心地落淚了。
蘇晨霜知道原委后,心里先是頓了一下,隨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孩子面前把自己的焦慮深深地壓了下去,她笑了笑,心平氣和地說:“曉曉看你,一次考不好就流眼淚,哦,要是多哭幾次就能考好的話,中子,思明,我們大家一起為曉曉哭好不好?”一句話說得幾個孩子哈哈地笑了起來,調皮的李進安和楊思明還做出了哭狀,逗得曉曉也笑了起來。
蘇晨霜在曉曉身邊坐了下來,心長語卻不重:“曉曉啊,老師這是為你好才這樣說的吧,老師要是不希望你能讀快捷中學的話,應該不需要花費這些心思了吧。要記住老師的話才對。”曉曉臉紅了,她連忙說,“媽,我不是怪老師,我是怪我自己,這次大家都考得很好,就我自己考砸了,想想心里就是難受。這個時候了英文還考不好,我擔心自己要是真的進了五年慢班就慘了。”蘇晨霜聽了點點頭,說:“這時候也不太遲呀,只要你有心,遲早也都是會趕上大家的,媽媽對你有信心。”
聽了曉曉母女倆的這幾句簡單對話,一旁的小孩子們也七嘴八舌地說起來,那李進安一臉的驚奇,說“哇,曉曉你媽媽真好,要換著是我媽媽都要拿滕條打死我了。”楊思明咧著小嘴,說“曉曉你那么聰明,老師不會真罵你的,你也不會進慢班的。”張中子則露出兩顆小虎牙,很是認真地說:“曉曉你別擔心,我來幫你,你就一定會考好。”蘇晨霜聽了這話心里不由地一動,這話說得耳熟,那語氣那語調分明是在哪里聽過。蘇晨霜一轉身正想對張中子說說什么,可是孩子們的話題跟著張中子的話又回到了學習上去吵吵嚷嚷地說起各所中學,蘇晨霜也就自覺地退避了。她走進廚房,想準備一下晚餐。
蘇晨霜打開冰箱,看看里面有魚有排骨,她拿出了魚,眼睛盯著它看了半天,可思路卻一時還在外面的幾個孩子身上,曉曉的英文,唉……!于是這魚也死命地鼓起了大白眼,冷冷地盯著了蘇晨霜。曉曉這孩子,從小讀書自己沒多操過一分心,不管是期中考還是期末考,她自己總能認真復習把書考好,但是,那時是在國內,蘇晨霜不過問這些是自己心中有數,只要看一眼孩子的課本蘇晨霜心里就能明白,就有把握。
現在來到了國外,一夜之間課本上的字全從豆腐方塊轉換變了豆芽,蘇晨霜自己都看不懂,曉曉到底能不能讀得懂做為母親的也只能憑著孩子的情緒來做判斷。孩子高興了說明這書讀得順當,于是媽媽也高興。孩子若是遇到困難了,做功課時題目看不懂了,這做媽媽沒法子就是沒法子,連跟孩子解釋一下習題的資格都沒有。
唉!這魚到底是紅燒還是清蒸?蘇晨霜隨手把它又放回了冰箱。接著,排骨拿了出來。但那排骨被凍得像鋼鐵般地堅硬,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蘇晨霜心不在焉地敲敲它,“砰砰”作響還盡落白霜,于是,再把它扔回冰箱里去。接著拿出來的是一顆白菜,這白菜怎么吃,昨天剛吃過白菜,難道今天還讓孩子吃同樣的菜?蘇晨霜茫然不知所措。
這是怎么了,自己心頭實在不是一個滋味,剛剛在外頭,在孩子們的面前,她是表現出了開明和大度,可是開明和大度不等于做媽媽的全部,孩子學習受挫,痛的是媽媽的心。
新加坡的中學分成四年制的快班和五年制的普通班,普通班不僅是進度比快班慢了一年,而且課程的深淺也不相同,這對今后能不能進初院直接上大學有很大的影響。如果曉曉為了一個科目不得不進五年制的中學話,那孩子的心理上能承受得起么?每一個做媽媽的不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順順利利地完成學業,就是在國內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進一所重點中學呀。要是耽擱了她的一生,這責任就大了。曉曉的一生,蘇晨霜一想起這幾個字心里頭就有說不出的沉重,女兒是自己一手牽著帶大的,這一生今后是否順利,全看自己現在如何當好母親。
外頭傳來一陣熱鬧聲,打斷了蘇晨霜的遐思,原來是孩子們紛紛告辭要回家了,蘇晨霜扔下了魚肉青菜,走了出來微笑著和孩子們說再見。可是曉曉卻攔往了張中子不讓他走,曉曉對母親說,中子的弟弟生病了,他媽媽和sally帶粒子上醫院,家中無人煮飯。邵阿姨叫中子自己打包帶飯回家吃或者就在外面吃。“中子,那你就在阿姨這里吃飯吧!”蘇晨霜快言快語地邀請著,想想自己的孩子也常去中子家麻煩人家。“阿姨沒什么好吃的,你要是不嫌棄就在這里吃一頓阿姨做的家常菜。”張中子笑了笑,爽快地說“行。”

第三節
蘇晨霜快手快腳地忙乎起來,把剛才的所思所想先一股腦地拋到了腦后,眼下的頭等大事是做飯,別讓兩個孩子餓了肚子。她先是羅卜切好和排骨一起文火燉湯,再快手快腳地煮好酸辣糖醋魚還從冰箱里拿出了前些天包好的水餃,香噴噴的氣味撲面而來,弄得兩個孩子擠眉弄眼地直做鬼臉直喊餓。待聽到蘇晨霜的一聲叫喚,曉曉和張中子兩人立刻一左一右地坐上了桌。三人圍著方桌邊說著話兒邊吃著餃子,看上去就像一家子一樣地開開心心,很是溫馨。
蘇晨霜往左看再往右看,心里就有著說不出的高興。她擔心中子怕生,就一個勁地為他挾菜,口里說著:“中子,多吃一點呵,別餓著自己。”中子點頭說好,毫不客氣地一口口往嘴里塞,小嘴鼓嘟嘟地不肯放松。蘇晨霜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再認真地看上兩眼,卻覺得中子眉目神情似乎在哪里見過。哪見過呢?蘇晨霜鎖起了眉頭細細地回想,自己卻覺得這種感覺很遙遠很遙遠。
“媽媽,你說多喝排骨湯會長高?”曉曉喝著湯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問道。
“對呀,所以你要多喝一點。”
“那中子你肯定也很愛喝排骨湯。”
中子這時正吞吞咽咽地不好說話,只好點頭表示曉曉的話是對的。
“你怎么知道?”蘇晨霜看著中子那副緊緊張張的模樣,笑了。
“他爸爸好高呢。”曉曉說起那天在張中子家見到他爸爸時,中子的爸爸還問曉曉的曉是哪個曉,是不是大小的小。后來,曉曉又去過張家幾次,但都沒有再見到中子的爸爸。倒是前兩天,張中子的爸爸駕車去學校接中子時又見到過曉曉,中子的爸爸特地停下了腳步,與曉曉站在車邊說了兩句。曉曉那天覺得中子的爸爸有點兒奇怪,他俯下身子,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認認真真地打量著曉曉,好象曉曉不是從學校里走出來的而是剛從外星來的怪物,只是嘴里還是說著那句話:曉曉,可要好好學習喲。曉曉現在想起還偷偷地抿著嘴笑,這世界上大人說的話都是一個樣,媽媽這樣說,外婆這樣說,過去爸爸也是這樣說的,還有中子的爸爸媽媽也是這樣說。
“那你呢,你有沒有跟中子爸爸問個好?”蘇晨霜問,心想曉曉不要失禮了,讓別人笑話這孩子不懂禮貌。“當然有了,”曉曉有些嗔怪母親,“媽媽,我可是講禮貌的孩子” 蘇晨霜最喜歡女兒這副嬌嗔模樣,微笑地點了點頭。
“是呀是呀,我爸爸說,曉曉很懂事很有禮貌,他說中國來的孩子就是好,至少比我好。” 張中子把水餃給咽下了,開口說話。
蘇晨霜笑了笑,說“中子,你爸你媽平時都忙吧,你家包不包水餃?”
中子說,“包,當然包。我爸我媽都會包,就是我和粒子,還有sally不會包。”
蘇晨霜有點驚奇:“你媽也會包?”蘇晨霜沒想到邵燕靜也會卷袖下櫥。
“我爸我媽都是山東人呢,山東人不是最會包水餃的嗎?”張中子又吃了一個水餃,“不過,他們大都用白菜或是韭菜做餡,不象阿姨用香菇青菜做餡。”
“你們家是山東人?”蘇晨霜細細地打量著中子,細胳膊細腿,骨胳瘦長,便笑著說“像,像,中子你今后個頭一定很高大,像是山東人的后代。”說完蘇晨霜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山東什么地方,中子你知道嗎?”
“我爸爸說是膠東一帶,我也不知道膠東是在哪里。”中子話音剛落曉曉接了下去,她說,“和我們家一樣,是不是,媽媽?”
蘇晨霜點了點頭。又問道:“那你爸你媽什么時候來新加坡的?”
“有五年了,”中子回憶道,“我是來這里讀小一的,我還記得我爸那時特別高興,說好不容易能有機會讓我和弟弟好好學學華文。”
“小一才學華文?” 蘇晨霜有點不解,“你以前不會華文嗎?”
“不會,”張中子露出了兩顆小虎牙,有些不好意思:“我們家不是從中國搬過來的,我爸我媽是從美國過來的。是我爸要在這里的公司工作,我們一家人才過來的。”
“美國?” 蘇晨霜不由地一愣。bookbao.com 書包網最好的txt下載網

第四節
“所以你英文特別棒!”曉曉好不羨慕。
“可是我的華文就不好了,我爸老笑我,說我的華語是糊不上墻的稀泥。阿姨,什么是稀泥?”中子很認真地問道。
“這我知道,”曉曉搶先回答:“意思就是說,怎么教你都沒有用,你學的不好。”曉曉得意道:“以前我鋼琴彈的不好,我媽媽也老是用這句話說我。”
中子笑了,露出了兩顆虎牙:“你媽媽怎么會我爸爸說一樣的話?”沒等曉曉再說什么,中子低下頭去喝了一口羅卜燉排骨,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情,他抬走頭說:“阿姨,你這湯燉得很甜,我家就燉不出來。”
“哦,哦。”蘇晨霜像似剛剛從夢中驚醒,有些心不在焉地說,“喜歡的話你就多喝一點。” 略一停頓,蘇晨霜又問:“你家也用馬鈴薯大白菜燉排骨?”
“是呀,這是我爸最喜歡喝的湯了。”張中子說著接著補充道:“我爸說,他從小就是喝馬鈴薯大白菜長大的,因為爺爺和奶奶是山東人。那時候他住在南方,好象是福建省吧,”中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腦袋瓜子,笑了:“我也搞不太懂,南方是不是就是福建省啊?”“才不是呢,”曉曉剛打斷了中子的話就被母親喝住了,蘇晨霜兩眼盯著中子,認認真真地聽著他把話說下去。中子說:“我爸爸說,那時候到了冬天的時候,奶奶就只買大白菜。”
蘇晨霜沒有說話,目光慢慢地從桌上移到了眼前的白墻上,淡淡地,散散地,像是在望著很遠的地方。
“媽媽,你天天燉排骨湯給我喝好不好?”曉曉說:“媽媽,我希望自己能長得高一點。”
“好,當然好,”蘇晨霜回過了神來,點點頭說:“不過,你可別太高,女孩子長的太高是嫁不出去的。”
中子或許是第一次聽到婚嫁之類的事,笑而不語。
曉曉在中子面前被母親這樣一說,有點不好意思,臉微紅。她有些撒嬌地對母親說:“媽媽你放心,我是不會嫁不出去的,因為我不會長太高。我知道我的遺傳就是這樣,人家中子有個高高個的爸爸,可是我爸爸卻不高,對不對?媽媽,你老說我長得像我爸,像我爸我就不會太高。”曉曉這話一出口自己先嚇了一跳,這下慘了,媽媽一定不高興的。果然,蘇晨霜的笑容已經不在,嘴唇突地拉了下來,臉色變得十分難看。曉曉不敢再多說話了,垂下眉低下頭把碗里的湯稀里嘩啦地喝得一干二凈。
是夜,送走了張中子曉曉快快地做完了功課就回到房間里睡覺了。蘇晨霜還獨自坐在客廳里翻著書本,直等到曉曉輕微的鼻酣聲從房間里傳了出來,她才長嘆一聲,放下了書本。今晚如此心神不定,連蘇晨霜自己也感到了驚訝,難道就因為曉曉在放桌上提到了“爸爸”?蘇晨霜心里有些恍惚,她知道自己過去并不是這樣的,或許就是因為到了一個陌生的國度,讓自己失去了以往的自信與自強?或許就是因為舉目無親,更多的戀倦泛上了心頭?這一刻蘇晨霜再一次深深地感覺了自己內心的孤獨與無助,原來自己的內心深處是多么渴望著有一個堅實的肩膀讓疲憊的自己讓自己能夠依靠。那一時間,蘇晨霜的心緒就像一列陳舊的火車,搖搖晃晃地駛過了一個個記憶的站臺,回到很遠很遠的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蘇晨霜輕輕地拿起了桌上的電話。電話是打給母親的。蘇晨霜已年過四十,但每逢心里有事還是只想對母親說,不知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還是因為自己獨身一人無依無懶只能依靠母親?時間已過10點,她老人家在做些什么呢?自從蘇晨霜出國后母親總是盡量地推遲晚上睡眠時間,她跟老伴說女兒在外辛苦,總要忙到曉曉睡覺了自己才有時間打電話,所以睡早了就可能錯過了女兒的電話。現在呢,現在她老人家是在跟爸爸聊天還是在收拾剛剛讀完的晚報雜志?電話鈴才剛響了兩聲耳邊立刻傳來母親熟悉的一聲喂?蘇晨霜才說“媽,是我。”母親就急忙地問道:“這么遲了你還沒睡嗎?累不累,是不是有事?”母親蒼老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緊張的氣氛,蘇晨霜察覺到了,忙說:“沒事沒事,曉曉睡了,我只想跟您說說話呢。”電話那頭母親才松了一口氣說“那好,那好。”書包 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五節
蘇晨霜把涌到嘴邊的話給咽了回去,母親畢竟上了歲數了又在那么遠,自己就是嘰里呱啦把滿肚子的心事全倒了出來母親也只能干著急卻不能幫的上忙。蘇晨霜克制住了自己傾訴的愿望,與母親你一言我一語地拉起了家常,從晚飯吃什么聊到天氣冷熱,又從自家聊到左鄰右舍。母親說前兩天重陽節,居委會還上門送了兩碗長壽面。蘇晨霜說那你們就開開心心吃吧。母親說當然當然,人家是好心好意呀,我們怎么能不領情呢。蘇晨霜想人是越老心越善,別人只要稍有一點兒的好意都會把它當做一件大事記在心。母親又說天氣一轉陰現在是秋天了,一陣秋雨一陣涼只要一變天自己的坐骨神經就痛,晨雪陪著去看了好多家醫生,醫生說現在這把年紀就是要得老年病,沒這些七痛八病的怎么能算是老年?母親這話讓蘇晨霜想起了家鄉的一年四季,此時正是秋風掃落葉的時分,梧桐更兼細雨。這一邊母親又自嘲地說自己革命了一輩子到老了卻來了一個和平演變,成修正主義了。想當年上北京登長城時蹦蹦跳跳地還全身是勁呢。“哦,那時你多年輕!”蘇晨霜一語把老人家從回憶中拉回到現實中來。
母親沉默了,蘇晨霜也生怕時間太遲影響了父母的休息,正欲放下電話那一頭母親卻把聲音壓低了一些,說:“小霜,有一件事我正想跟你講一講。”
“什么事?”
尚未開口電話里卻傳來母親一陣急劇的咳嗽聲,“媽!”蘇晨霜不禁地擔心起來。
“哦,”母親從電話里聽出了女兒的焦慮,輕松地笑了笑,“天冷了,這喉嚨口總像是蟲爬似的,癢癢的,沒事沒事,這幾十年的老毛病,你們又不是不曉得。”母親說完把話題一轉:“曉曉的爸爸前兩天打電話來,問你們母女倆情況好嗎。”
蘇晨霜一下子沉默下來,一時間不出聲了。
母親似乎不在意女兒有沒有答話,自顧自地接著說,“他又寄來了十萬元,讓我轉交給你,說是給曉曉讀書用。”
“媽,把它寄回去吧。”蘇晨霜盡量緩緩地說,不想讓母親察覺出自己內心深處的不平靜。“我有工作,曉曉生活得很好,你告訴他,讓他放心好了。”蘇晨霜頓了一頓,想了一想又把話給往下說了,“再說我和他到底是離了婚的,自己走自己的路了,他今后也還是要結婚要成家的,像這樣一次次地拿錢出來,別人知道了會怎么說。”
“我是這樣跟他說了,也想把錢退還給他。”母親嘆了一口氣說,“后來想想人家也是一片好意。我們這樣一次次地把人家的好意退回去總是傷人家心的。再說你和曉曉兩人在外無親無故的,要是碰上什么事怎么辦?能找啥人幫忙?我和你爸都已經是行將就木只剩一口氣的老弱病殘了,有什么事是幫不上你們什么忙的。所以我幫你先留下這些鈔票,該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有數就可以了。”
蘇晨霜還來不及回答,就聽著母親接著往下說,“他也問了你們新的電話號碼,我給他了。小霜,朱正同這人不管怎么說都是一個好人,你看看,你們離婚也多少年了,他總是惦記著你和曉曉。這十萬八千的,對他來說或許只是一件小事,但多少是人家的一片誠心,你說是不是?”蘇媽媽問是問過了,但根本就沒有打算給女兒說是或不是的機會,又自顧自地往下說著:“小霜啊,媽媽總是過來人了,有些事看得比你更清楚。我和你爸都覺得,有什么事你應該找朱正同商量商量,不要老是不理不睬的。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和你爸之外,也就是這個他最了解你了。再說男人家的方法總是多一些。你也不要自己一個人把什么事都放在心里,有一個人說說話心里總會好過些。說來說去,曉曉總歸是叫人家爸爸的。” 話還未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又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
蘇晨霜是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這些話一字一句地沁心入肺,在心底深處慢慢地融化著。這些年來,自己獨自帶著曉曉風里來雨里去的,歲月悠悠,往事如煙。到了此時,同樣身為人母的蘇晨霜完全體會到了母親說這番話的用心良苦。母親身體向來不好,不能讓她七老八十的人還為遠在天邊的自己操心,想到此,蘇晨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定了定心,認認真真說“媽,我知道了。”

第六節
放下了電話蘇晨霜心頭如同壓住了一塊重重的石磨,久久地透不過氣來。“曉曉的爸爸”,蘇晨霜每每想起這個稱呼時心里總是一悸,母親向來是這樣稱呼朱正同的,特別是倆人離了婚以后。蘇媽媽是相當傳統的女人,她把相夫教子是當成了自己的終身職業,特別是從工作崗位上退了下來之后。女兒婚姻上的不幸一直都是母親心頭上的一塊心病。這些年來,盡管蘇晨霜開開心心和女兒倆人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可是母親她老人家的那副火眼金睛能一眼看穿女兒內心深處的孤獨與哀痛。她不時地開導晨霜要多向前看,道路雖然曲折但前途一定光明。事實上,也正是有了母親的理解和鼓勵,蘇晨霜才能帶著孩子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
蘇晨霜靜靜地回到了臥室,曉曉七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正甜,床前的風扇把她額角上的一撮撮黃毛吹得一翹一翹的,小丫頭的嘴角邊還淌著口水呢,明早一起來,這孩子說不定又會興高采烈地告訴晨霜,媽媽,我昨晚又夢見我們包水餃吃。
蘇晨霜看著曉曉,不由地想起了曉曉的爸爸和曉曉還有自己之間的往事。
蘇晨霜和朱正同離婚時,曉曉才還不到五歲,小小的丫頭不懂得大人之間的恩恩怨怨,只是覺得特別奇怪,問道爸爸怎么不回來了,是不是也被老師留下來全托了?曉曉讀幼兒園每天是早去晚歸,中午在學校吃飯,這叫半托,她的小朋友中還有晚上也睡在學校里的,一星期才能被父母接回家一次,這叫全托。曉曉知道爸爸平時也是在學校工作的,中午不回家吃飯,和她一樣都是半托,所以以為晚上爸爸也不回家睡覺自然是全托了。蘇晨霜不知該怎樣對帶著乳臭的黃毛丫頭解釋這一切,恰好那時朱正同也放不下這個家,每星期總要提這提那地過來看望她們母女倆,三個人還象以往那樣有說有笑地包著水餃,所以多少有些巧合算是全托。
后來朱正同正開始忙著找對象準備重新結婚,也就不常來了,這時的曉曉已經是小學一年級的學生,開始明白家里發生了變化,她除了偶爾看見朱正同還親親熱熱地叫爸爸之外,平時不再把他放在嘴邊念個不停。一個星期天,蘇晨霜帶曉曉回到外婆家,祖孫三代圍在桌旁包水餃,曉曉一二三四五地認真數著水餃,突然她停下來像是有所思有所悟地說道,“我們家要爸爸干什么,我媽媽什么都會做。”正在搟皮的蘇晨霜冷不妨聽到這話心里一震,不知不覺地停下手中的活兩眼愣愣地看著曉曉半響說不出話來。
從那次以后,母女倆之間像是有了約定,不再輕易地提起朱正同這個人了。每每曉曉一定要和母親說到朱正同也就是用一個“他”字做了代表,而真正和朱正同在一起了,同樣還是親親熱熱地叫爸爸。但是,在朱正同面前曉曉卻從來不用一個“她”字來代表母親,都是一口一聲地叫著媽媽。這件事讓蘇晨霜感慨良久。
其實朱正同是一個真正的好人,正如蘇媽媽所說那般。多少年來蘇晨霜也不止一千遍地這樣對自己說。此時,蘇晨霜眼前又浮現出朱正同那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朱正同正如曉曉所言那般,個不高一眼看去甚至還要比蘇晨霜的身材稍矮一些,但肩膀卻特別的結實,性情也特別的寬厚,敦敦實實地往人面前一站,便讓人有了可依可靠的感覺。從兩人的相識到結婚再到離婚,蘇晨霜是沒有辦法說出朱正同的不是之處。
朱正同比蘇晨霜大了兩歲,共同生活時總是像一個大哥哥似地護著蘇晨霜。蘇晨霜喜歡吃水餃特別喜歡用香椿葉包的水餃,朱正同就把母親家的香椿葉一包包地捧過來,還動員七大姑八大姨從山東老家帶來不少的新鮮香椿葉讓蘇晨霜品嘗。蘇晨霜喜歡漂亮卻不舍得打扮,朱正同便一年四季都拉著蘇晨霜進百貨公司里直奔女裝部,連雙襪子都沒漏。有一次朱正同在百貨公司問營業員要36碼的無跟女*,那小姐瞪大了一雙杏眼,從上到下細細地打量這個其貌不揚的大男子,認定他確實是精神健康后才好心地告訴他,既然是無跟*就沒有分號碼,甚至也不分男女。朱正同被鬧了一個大臉紅,回到家卻開開心心地把它當作笑話講給蘇晨霜聽,結果是還不諳人事的曉曉看見媽媽抱著肚子彎下了腰還以為媽媽肚子痛。
蘇晨霜也還清楚地記得,倆人商量著去領取離婚證那天正是寒冬,天空如泣如訴地飄灑著蒙蒙細雨,朱正同一路上一手打著傘另一只手還習慣性地緊緊摟著妻子,用自己寬厚的身軀為她遮風擋雨。一路上,朱正同用嘶啞著聲音連聲說著對不起,還千叮萬囑地對她說你還年輕,抓緊時間找一個愛你的適合你的人,一家人快快樂樂地在一起過日子吧。蘇晨霜覺得此時應該說對不起的其實是自己,但是喉嚨卻哽咽著,一個字也是說不出來。兩人在風雨中緊緊相依,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八年了,倆人分開已整整八年了。先是朱正同為了避免與蘇晨霜繼續保持同事之間關系的尷尬而辭職下海,后來又把小小的服裝生意從慢慢做大,上海北京廣州武漢全國各地來回地跑。然而每到一處,每逢節假日,他都一定要打個電話來問候蘇晨霜和曉曉,然后留下自己的電話號碼,說什么時候都可以找他。蘇晨霜來新加坡前,與朱正同通過一次電話,把自己的打算與朱正同談了,朱正同沉默了一陣子后緩緩地告訴了前妻,自己已經為曉曉準備好了將來讀書大學的費用,曉曉將來可以選擇她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讀書,是全世界任何地方。朱正同千叮嚀萬囑托地交待蘇晨霜千萬要帶好曉曉,有什么難處盡管跟他開口。末了,朱正同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是曉曉的爸爸,曉曉需要我,你不找我還能找誰?”蘇晨霜聽完這句話心頭一熱眼淚就滾了下來。不過,朱正同在電話的那一頭是肯定看不到的。
如果蘇晨霜能早一些認識朱正同,如果曉曉沒有來到這個世上……,蘇晨霜這十幾年不只一次地這樣想過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問題,如果這些如果都能存在,也許她就不會帶著孩子背井離鄉跑到這么遠來讀書,也許她和朱正同真正能象所有的幸福夫妻一樣,相親相愛執手到老。只是,只是生活永遠是現實的,就像太陽只能從東邊升起來而你永遠不能想像有朝一日地球突然不再自轉那般。蘇晨霜的目光緩緩地落在曉曉睡夢中那張稚氣的臉上,曉曉,是命運把曉曉帶到了世界上,作為曉曉的母親,蘇晨霜明白自己這一輩子只能與女兒相依為命!
夜深人靜,遠處不知從何處飄來了一陣幽怨的歌聲:
你是我最苦地等待
讓我歡喜又害怕未來
你最愛說你是一顆塵埃
偶爾會惡作劇地飄進我眼里
寧愿我哭泣
不讓我愛你
你就真的像塵埃消失在風里……

第七節
兩天后,朱正同的電話打到了蘇晨霜的住所。正是晚邊時分,蘇晨霜手里拿著面包走進了家門。曉曉正在燈下做功課,她沒有如往常般看到媽媽興奮地喊叫,而是繼續埋頭一邊寫著劃著一邊漫不經心地告訴母親說:“他打電話來了。”“誰?”蘇晨霜一時沒有聽清,曉曉于是又說了一遍:“他打電話來了。”蘇晨霜明白過來心頭不由地一跳,脫口問道有說了些什么嗎?曉曉停下筆歪起了頭想一想,“嗯,問我們為什么要搬家,現在住的好嗎?還問我讀書怎樣,會不會辛苦?學校遠不遠?還有,飯有沒有吃飽,現在有多高?”曉曉像說數來寶似的,一口氣說完了才停頓。
但蘇晨霜并沒有滿足,“還有呢?”蘇晨霜繼續問了下去。“還有天熱不熱,有沒有冷氣?”“還有呢?”“還有什么時候考試,考試難不難,會不會害怕?”說完低下頭做自己的功課。看來朱正同把什么都問到了,就是沒問起蘇晨霜。蘇晨霜心里不免有些失望有點不甘,就像那只吃不到酸葡萄的狐貍。她不甘心地接著問,還有沒有其他什么?
曉曉又抬起了頭,奇怪地看了一眼母親:“媽媽,你還希望他問些什么呢?哦,對了,他說過些日子他可能會來新加坡看望我們。”曉曉把“我們”兩個字說得很重,像似一把重錘砸在了蘇晨霜的心上。蘇晨霜怔怔地,半天才反應過來,她不再說什么,徑直地走進廚房放下手中的面包。
這一夜,輪到曉曉輾轉反側了。曉曉頭一沾上枕頭,耳邊就響起了爸爸熟悉的呼叫聲:“曉曉!”。很多年了,曉曉離開爸爸已經很多年了,但是,每當聽到爸爸從千里之外傳來的聲音,她總是有股按捺不住的激動,總是要對著電話多叫幾聲“爸爸爸爸。”小時候聽到學校里的同學叫爸爸,自己的心里癢的難受。那時候,同學當中常常比較著爸爸,看誰的爸爸個兒高,有個高高大大的爸爸就可以在學校里和別人打架了,因為別的同學害怕他們的老爸,自然也害怕他們。可是曉曉沒有,曉曉只好站在一邊看別人打架,甚至還要站得遠一些,不然那些人不小心打到自己頭上就麻煩了,回去還得想辦法給媽媽一個回答。
曉曉常常在夢里見到爸爸,可是見到爸爸時卻叫不出口,爸爸于是生氣地轉身走了,曉曉便急得手舞足蹈從夢中驚醒過來。有時候,乘家里沒人曉曉就躲進衛生間里對著大鏡子一遍遍地叫著爸爸爸爸,叫著叫著淚水卻悄悄地流了下來。一次被媽媽發覺了,曉曉對媽媽撒謊說是喉嚨痛得利害。因為曉曉知道,這壓抑的叫聲是不能讓媽媽聽到的。曉曉知道媽媽平時的郁悶心煩多半是為了自己還有那個遠在天邊的爸爸。
但是,但是曉曉心里也有委屈,別人家都是有爸有媽的,一家人幸幸福福地生活在一起,憑什么曉曉卻偏偏沒有。來到了新加坡以后,很多同樣來自中國的同學一提到自己的爸爸就格外的理直氣壯,因為他們國內的爸爸都是很了不起的,會給他們買玩具會帶他們吃大餐還會帶他們去游樂場,但是曉曉沒有,曉曉不愿意對別人說,自己是靠媽媽一個人辛辛苦苦地賺錢養大的。就是對最要好的張中子曉曉也不說,那天在張中子家看到他的爸爸,那么的親近那么的隨和,還有一口熟悉的山東話,回到家后曉曉躲在衛生間里一邊沖涼乘著流水嘩啦嘩啦地作響時悄悄地落下了眼淚。

第八節
曉曉對爸爸的感覺已經非常模糊了,爸爸和媽媽分開以后,有時一個月來看曉曉一次,有時則半年一年才來一次。曉曉常聽外婆說起爸爸,說起自己小時候和爸爸的種種趣事。有一次,曉曉跟著爸爸去公園玩,玩到小便急了曉曉便大聲地叫道爸爸尿尿,爸爸不由分說地扛起了曉曉往廁所跑,直到出了廁所曉曉才生氣地對爸爸說爸爸你是一個大笨蛋,你怎么不知道我是女孩子,我是要上女廁所的呀,你把我帶到了男廁所!爸爸嘿嘿地笑著,把女兒又扛到了肩上。“那我媽媽呢,我媽媽怎么沒帶我去上廁所?”曉曉回憶不起太小的往事,只好一個勁地問外婆,外婆回答說:“那時,你媽媽工作忙,所以沒和你們一道出去玩。”曉曉想了想,確實是這樣,從小的記憶中似乎爸爸和媽媽沒有一起帶她出過門,小時候曉曉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到了大了才知道原來爸爸和媽媽一直不和,很早就在鬧離婚了。
曉曉知道媽媽獨自一人帶著自己生活很不容易,所以,曉曉從來不愿意讓媽媽為自己生氣,但是,曉曉也搞不明白,爸爸和媽媽到底有什么不和的地方,兩個人非要離婚不可。曉曉從沒見過爸爸媽媽吵架,甚至連紅臉都沒有過,曉曉知道,你吵我罵還有摔東西撕照片那是大人離婚時一定要做的事,電視電影都是這樣演的,可是自己的爸爸媽媽卻從來沒有過。甚至連結婚照媽媽都保管得好好的。曉曉去問外婆為什么他們要離婚,是不是有了外遇,曉曉聽同學說大人離婚十有*都是外遇,可外婆卻說不是,說你爸爸你媽媽都是最好的爸爸媽媽,不可能丟下你這個丫頭去找外遇。曉曉真是搞不明白了,最好的爸爸媽媽難道也會離婚?
當時蘇晨霜決定來新加坡曉曉心底里是不愿意的,她怕回不到中國,再也見不到爸爸,長大以后會忘記爸爸是什么模樣的。當然,這話她不敢對媽媽說,只好說她舍不得離開外婆。蘇晨霜一直安慰她說到了假期就會讓她回中國見外婆,加上阿姨晨雪的勸說,她才勉勉強強地點了頭。臨行時刻,外婆突然把曉曉拉進了廚房里,拿出了一個紅包放進她的口袋,曉曉急得說外婆你已經給過我紅包了,外婆摸著她的頭嘶啞地說,曉曉,要是有什么難處的話給外婆打電話,還有,給你爸爸打電話,你爸爸的電話你記住了?曉曉明白了外婆的心意,不再說不要了。
現在,現在爸爸在電話里突然說可能到新加坡來看望她們母女,曉曉在高興之余心里開始充滿著矛盾。她期望著爸爸來看她,她有好多的話想對爸爸說,她要帶爸爸去看看她的學校,讓老師和同學都知道她的爸爸從中國來看她。她還要帶爸爸去她原來住的地方轉一轉,最好讓吳太太看到自己的爸爸,讓這個胖女人也知道她和媽媽是不可以隨便欺負的。
她還想告訴爸爸這兩年來媽媽太辛苦了,如果爸爸口袋有錢的話最好能給媽媽一點,這樣媽媽就可以不要下了班還匆匆忙忙趕去家教給她賺學費。她甚至還希望能讓張中子的爸爸看到自己的爸爸,讓他們一起說說家鄉話。總之她有太多的事要讓爸爸知道要讓爸爸去做,但是不知道媽媽是不是可以接受爸爸,要是媽媽把爸爸趕出去呢?她們現在只有一間房間,媽媽完全可以說房間里住不下然后叫爸爸去住酒店,以前爸爸從北京來福建看她們時媽媽就是這樣叫爸爸住到招待所去的,那時住招待所付人民幣爸爸還付得起,可現在要是付新幣的話,爸爸口袋里是不是還有這么多的錢呢,如果沒有的話,爸爸就不可以在新加坡住得久一點了。
想著想著,曉曉在睡夢中不禁地鎖緊了眉頭。txt電子書分享平臺 書包網

第一節
方圓圓帶著歡聲笑語出現在蘇晨霜面前時候蘇晨霜愣了一下,一段時間不見,方圓圓有些發胖,穿在身上的一件連衣裙很是豐滿地勾勒出女性的曲線。蘇晨霜當時正手提著購物籃在NTUC里選購,她把青菜放進了籃子由衷地嘆道:“圓圓,你可是越來越漂亮了。”方圓圓道:“你不是說我胖了吧?這我不喜歡。”沒等蘇晨霜再說什么方圓圓就一臉興奮地告訴對方兒子李立順利地考進了政府中學。“那好啊,能適應嗎?”蘇晨霜關切地問道。“能適應。”方圓圓回答說李立很喜歡自己的新學校,學校里同學和老師都對他很好,才上課一個月,前兩天的數學測試他就考出了全班第一,說到這里方圓圓很開心地笑出了聲音,一時間卻又發現了什么似地,收回了自己的笑聲還拉著蘇晨霜往角落里走。
方圓圓做了一個鬼臉道:“我又忘記了,這么大聲,立兒老是提醒我在外面不要太大聲,他說大聲說話的都是中國人,很被人家看不起的。”蘇晨霜點點頭,說:“是啊是啊,我們中國人總是不太注意說話的聲音,但是別人很在意,因為你在公共場所影響了別人的正常生活秩序,這也是一個禮貌問題呢。”方圓圓接著放低了聲音又道,自己現在想找一份工作,反正她大事干不來小事做一點可以,最好是收銀什么的,說著方圓圓向一邊的收銀處呶了呶了嘴,“諾,就是這樣的,我特喜歡和錢打交道,天天能有錢收,感覺多好啊。”
蘇晨霜笑道:“那又不是你的錢,呵。”方圓圓爽朗地回答道:“這沒關系,關鍵是打發打發時間,如果一時找不到工作那我就先去讀英文,反正不能一個人呆在家里。這孩子出門去讀書了,一個人整天呆在房間里沒事可做,七想八想地還容易出毛病。”
說完了這話,方圓圓又想起了什么告訴蘇晨霜,她在孩子的學校里認識了一個陪讀媽媽,和她差不多時間來新加坡的,現在天天送孩子來學校讀書,隨后就坐在學校門口等著孩子放學,一呆就是一整天。問她為什么不回家等,她說那租來的房間里冷冰冰的,一點感覺都沒有,還是在外面看看太陽比較好,心里還有點的溫暖。
蘇晨霜點了點頭,贊同地說:“人是不能孤獨,還是要多交些朋友多說些話,特別是到了一個新的地方。”
聽這話方圓圓又壓低了聲音,她說:“晨霜姐,你說女人離開了男人是不是會有點變態啊?”蘇晨霜“啊”地一聲,她不明白對方的意思。方圓圓又道:“說出來我也不怕你笑話,晨霜姐,現在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心里老是癢癢的,像缺少了什么似的,身邊也空空蕩蕩的,一個手伸出去什么也摸不著。以前,以前在家的時候老是嫌老公睡覺打呼嚕,現在好了,老公不在身邊了,安靜了,自己反而失眠了,你說這不是變態是什么啊?”一句話說得,讓蘇晨霜想笑卻又不敢笑。
這時兩個人剛好走到女用物品的架子面前,方圓圓順手拿起一包衛生棉,道:“告訴你晨霜姐,我連這個都不正常了,三個月前一個月來了三次,后來三個月又一次都不來,我真怕自己得了什么病,你剛才一眼就看出來了,我胖了是嗎?應該是內分泌失調才會這樣胖的啊。我還這么年青,不會這么快就到更年期吧?”蘇晨霜強忍著笑,認真地說道:“你應該不會是有了吧?恭喜你啊。”“看你的,”方圓圓伸出手來用力地拍了拍蘇晨霜的肩膀,隨即發現自己又提高了聲音,她迅速地往四下看了一眼,還好,大家都在自顧自地游蕩著沒有人注意到這里。
方圓圓粗著喉嚨故意壓低了聲音,像地下工作者在接頭似地:“我告訴你,你可別壞了我的名譽啊,晨霜姐。”蘇晨霜抿住了笑容,道:“理解理解。”方圓圓也收住了笑容,認真地說道:“有的時候我想,這樣與丈夫兩地分居會不會給自已的身體帶來什么毛病,不要等到孩子讀好書了,我們卻跨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們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一些。”蘇晨霜深有感觸地說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有家有室的女人誰也不愿意兩地分居,和丈夫隔了這么遠,只是走上了這條路你就不得不走下去了。”倆人說著話漸漸地來到了收銀臺前,蘇晨霜等到收銀員結算完畢正要付錢時方圓圓眼明手快地拿起了一張《獅城晚報》放進了籃子里,示意蘇晨霜一起付錢。
待走出了NUTC方圓圓把報紙打開,一副標題赫然印入了蘇晨霜的眼簾:《陪讀媽媽無奈壓力 拋兒棄子直奔黃泉》書 包 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第二節
與陳子南通完電話,張力浩決定盡快到中國走一趟。
做為跨國公司亞洲市場的總裁,張力浩這些年常常是后腳踩著前腳地在世界各地奔波,所以被中子稱為superman。亞洲各國這些年經濟發展速度很快,市場拓展的速度也很快,“美韻”系列產品的銷售已經超過了它的發源地美洲地區。屈指算來,“美韻”化妝打入中國市場已經五年了,在各大中城市的市場占有率逐年上升,知名度已相當高。“美麗天然,韻味無窮”早已家喻戶曉,但是現在張力浩要關注的不是這些。
上次張力浩去美國時,總公司老板與他閑聊之中有意無意地談及了中國的房地產。老板以為,這些年亞洲公司的主業務已經穩步上升,且站在一定的高度上,現在可以也必須抽出一部份精力來開拓新的領域新的市場。所謂的新領域,房地產即是也,而中國本身更是一個巨大的市場。
張力浩明白對方的意思。身材健碩的張力浩為人如張飛般的粗獷處事卻似諸葛亮般的細致。中國的房地產市場從90年代到現在,幾度潮漲潮落,順者昌逆者亡已造就出一批王者與草寇。這些年雖然平穩些了,但是這事還得細細思量,千萬別打無把握之戰,所謂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也。所以,這件大事他交待上海分公司經理陳子南,一定要把從中央到地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情況全搞清楚。
張力浩剛剛就與陳子南在電話里聊了一陣。
陳子南以自己這段時間所做的市場分析為基礎,頭頭是道地侃道:房地產事業對一方政府來說既是香噴噴的紅燒肉又是燙手的烤山芋,巨額的回報讓人對這塊蛋糕垂涎三尺,沒有什么能比把土地買進來再把房子賣出去這活賺錢來得更快更方便了。目前,深圳、上海、北京、廣州、杭州、廈門這幾個城市的房地產價格已到了每平方米3000元以上估計到一萬也收不住,這是一個讓人聽了就能心跳過速的數字。這年頭誰不想賺錢,誰不想賺大錢?沒能力賺這個錢也就罷了,但若是有能力卻不去賺那就是天底下頭號大傻瓜,即使當前不少經濟學家驚呼地產業已經到了泡沫的邊緣,也并不影響明火執仗或暗渡陳倉地繼續圈地,反正這蛋糕不吃白不吃,誰都想瓜分一塊。但是,國內這些年治理整頓的風聲也一年緊似一年,中央政府三番五次地為地方經濟過熱降溫,媒體稱,商品房空置率已超過26%,積壓資金達到2500億元,居全國各行業不良資產的第一位。在這個時候即使想進場也不易大張旗鼓,不然的話,目標大了就容易成為靶子,到時候資金投了人力到位了,撒腿想跑都沒門。
張力浩一邊聽著一邊“唔唔”作答。陳子南每一次對工作報告的分析都極有條理,一二三四二二三四那一點都不會隨便拉下,只是如果每次對具體的問題多問幾個為什么他就有點捉襟見肘了,這或許就是國內的工作方式和思維方式,領導干部只知其一未必能知其二。
這一邊陳子南又說開了,他說張總,上海灘風大浪大,西北風硬吹起來是嚇得壞人的,所以,尋一門新生意要有點依靠。我覺得,要是有家國內的企業來搞個聯營的話,生意會好做些。這話正中張力浩下懷,張力浩以為,一個專業公司若是想在中國大陸搞旁門別類,最好搭上本地人,對當地的政策法規了如指掌,這樣才能遮風擋雨。外資企業有好名聲,但合資企業卻有好福氣。
陳子南接著說,這一陣子他了解到山東“同興”集團公司也正在虎視耽耽地瞄著上海房地產市場。“同興”是一家以服裝生產起家的公司,這些年品牌產品“雅力”服裝因為定位高檔,在市場上賣得相當火紅,集團公司也因此規模迅速擴大,還闖入了快餐業,現在還想搞一把房地產。陳子南擔心這個公司轉軌太快有可能業務開展不穩定,所以,他特地打來電話找張力浩談這事以示慎重。
但是張力浩不擔心這些,張力浩的心思不在它什么時候轉軌轉到什么軌道上,而在于“同興”集團的老總。陳子南滔滔不絕地說“同興”極有可能與“美韻”很好地合作,因為公司老總和張力浩一樣,都是南方大學物理系畢業的,“張總不知你是否認識,他叫朱正同。”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第三節
朱正同,張力浩心里默默念著,一下子從記憶的深處浮起了一個熟悉的人影:敦敦實實的身子,方方正正的面龐,憨厚的笑庵和一句句實實在在的言語。何止是熟悉,張力浩心想。后來,陳子南在電話里再說些什么他都沒有聽進去了,張力浩覺得自己心底深處封閉了多年的記憶似乎被這個名字打開了,往事就像一個被突然擰開了的水龍頭那樣,滴滴達達地在不知不覺中流趟了出來。
這地球怎就這么小呢,張力浩想,幾十億的人群中來來往往還能碰撞到自己的老同學,想來也有十幾年了吧,自己一直都沒有對方的消息。不,說一點都沒有也不對,只是張力浩平時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去刻意打聽些對方的什么,大家都在平平靜靜地生活吧,誰也沒有必要把生活像烙餅似的顛來復去地研究著。但是,現在突然聽到了對方的名字,還有可能要合作了。如果真的見了面自己會和對方說些什么,是只談合作還是再多談些什么,比如說一些私人問題,家庭,太太,孩子?
想到這里張力浩一下子回過神來,覺得自己的心態多少有些滑稽,一把年歲的人了,何必還要如此兒女情長?往事如煙,遠去的記憶早就成了自己生命中曾經擁有過的一個符號,如同孩童時學過的加減乘除般,現在想想是再簡單不過了。張力浩為自己的一時失神而啞然失笑,他像一個扳道工那樣,迅速地將自己的思路扳回到正路上來。
等洪來福敲門進來時,張力浩的心理狀態和精神狀態都已經恢復了原狀。
洪來福不是一個人走進來,他的身后跟著一個女人。乍一眼看去,這女子的衣著樸素了一些,舉止也拘謹了些,微微地一笑后就羞澀一把頭往下一低像是數著自己的腳步,怕光潔的地板上防冷涂上了臘。這模樣兒一點都不像平日里公司來來往往昂首挺胸氣壯山河的客戶。張力浩有點措手不及,不知是洪來福帶進來的是何方來客。他一邊打開門喊來秘書小姐林琳為客人倒水,一邊心里頭納悶著揣測著,不知來福為什么要帶著這樣一個女子來找他,也不知該要有多少的熱情多少的客氣方能把握住尺寸,這房里的氣氛就有點尷尬起來了。那女子也沒急著開口說話,把自己挪到沙發前坐下后就目不轉睛地打量著這間氣派豪華的辦公室,順著墻上龍飛鳳舞字畫往下看到墻邊一排溜郁郁蔥蔥的香花勁草,再從遠處高高大大的桌椅電腦看到自己面前古色古香的沙發茶幾,直到林琳把水端到面前極溫爾極雅致地說道:請喝水!那女子方回過神來,瞪大了眼睛開口說起了話。
“張先生,我今天特地來謝您!”那女子濃重的膠東口音讓張力浩一下子明白了過來,這女子是秦苓,就是那個咖啡店里的陪讀媽媽。她今天把一頭的秀發扎成了馬尾,一件素色淡雅的襯衣配上了一條黑色的鑲著白色花邊的寬裙,把自己收拾的神清氣爽,與那日的悲悲切切完全判若兩人,難怪讓張力浩一時間沒認出來。
張力浩為自己的疏忽有點不好意思,急急忙忙說“別客氣別客氣,事情都過去了,我自己早已忘了,你就別那么客氣了。”張力浩一邊說著一邊大腦里迅速思考著,這秦苓是怎么找到來福然后再找到這里的,這人還真有點兒能耐,要是進公司搞銷售的話肯定是個好員工。這邊想著這邊話從嘴邊說著就有些的漫不經心,聽起來就是應付了。說完了這話猛然間又覺得有些兒的不妥,不但是態度不妥連話也說得不妥,一句話把人家特地上門道謝的誠意給看輕了,于是,忙補充問道:“你現在還好吧?工作忙嗎?今天休息?”

第四節
秦苓回答說自己早已經離開了那間咖啡店,現在不在外頭做工了,靠幫助別人做家務來賺點錢生活。張力浩聽了點了點頭說道“這樣也好,免得再提心吊膽過日子,在國外生活不比自己的國家,是該小心些。”話說完了,自己又覺得不妥,算什么呢,說起話來怎么像上司對待下屬的口氣,再說,人家誠心誠意來說謝謝,自己卻是哪壺水不開偏提哪壺。于是,再急忙轉了話題,問道:“阿寶呢?你的孩子真的是很可愛,來福,是不是呀?”
洪來福正干巴巴地坐在一旁焦急著。聽到張力浩把話題引到了自己的身上,便急急點頭說是是是。洪來福說:“阿寶可是個乖孩子,上次在我那里呆了幾個小時可聽話了,叫他吃飯他就吃,叫他看電視他就看。呵,他喜歡吃雞飯是吧,上次我們倆吃掉了三份雞飯,一人一份半哦。”
洪來福說這話是由衷的,他知道張力浩很少與客戶以外的人打交道特別是在這間寬大的辦公室里,所以,想緩和一下氣氛,他不想讓張力浩太為難。他很是擔心張力浩會不會因為秦苓的突然來訪而不高興,所以一直不敢開口先說話。帶著秦苓直接來找張力浩道謝是有點不妥,但是,秦苓一直想當面對張力浩說聲謝謝,這事已經跟來福說過多次了。上次來福和張力浩一起去警察局擔保她出來,因為急著想帶著阿寶趕回家所以秦苓連張力浩的模樣都沒看清楚,這件事讓她事后后悔了多日,好在阿寶記住了來福的電話,秦苓才與洪來福通了電話千恩萬謝地。后來洪來福有時下班了也抽空去看望阿寶,洪來福喜歡阿寶,說阿寶與他小時候有點像,都是話多鬼點子多的淘氣包。就這樣秦苓洪來福再加上阿寶,三人來來往往接觸多了,秦苓便說起了當面向張力浩道謝一事。洪來福知道身居高職的張力浩不會在意這類的小事,但也不好直接拒絕怕傷害了對方,也是經不起秦呤的再三要求,所以拖了好久。直到今天,洪來福說好了下班之后在公司門口的等秦苓,算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提到阿寶秦苓笑了,是母親對自己孩子心滿意足的笑容。她說:“是呀是呀,我那個孩子來到新加坡就喜歡吃雞飯,天天吃也不怕。”新加坡雞飯最為便宜,一小碗的飯和幾塊雞肉加上幾片黃瓜才二元錢,秦苓帶著孩子來的這半年多時間,一分一角都是數著花,平日里母子倆全靠著雞飯支撐著。當然這話秦苓不能在這里當著這兩位男人的面說。秦苓又接下了張力浩剛才的問話,回答說:“阿寶現在很好,他吵著要我帶他來謝謝叔叔呢,我說你還是讀好書吧,他現在還在抓緊補習英文呢,我對他說等他英文考及格了再來見您。”
張力浩嘿嘿一笑,說了一句:“歡迎歡迎,我可是隨時歡迎小朋友的。”
對一個母親來說,沒有任何比談論自己孩子更有趣的話題了。秦苓滔滔不絕地往下說著:“我們阿寶是一個好孩子,每一個看到他的人都說喜歡他。以前在國內的時候他就特別懂事特別聽話,他爸爸不常在家,進進出出都是他幫助著我做了不少的家務事。別看他年紀還小,洗衣抹地樣樣他都跟著做,讀書成績也好,每次考試都拿100分。唉,孩子他姥姥他奶奶都說,這個孩子要是好好培養的話,長大不知多有出息呢。所以,我砸鍋賣鐵也要把他帶到出來讀書。”
張力浩聽了這話很是同感,當年自己的父母同樣也是這番苦心,為了讓自己能夠順利地出國讀書,頭頂烈日地來回奔跑著。當年僅僅為了一本護照,就要找關系走后門,不知道拐彎抹角地找了多少熟人,說了多少的好話還送了禮,最后才順利拿到手。
洪來福站起身來給秦苓續上了一杯水,順便也給自己倒了一杯,他向張力浩示意,要不要也來一杯?張力浩坐在沙發上搖了搖頭,他正認認真真聽著秦苓說話。書包網 電子書 分享網站

第五節
秦苓又在繼續說自己的孩子,從光屁股穿開檔褲的時候說起,她說兒子去光溜溜地去河邊游泳像條小泥鰍似的,一眨眼就游出好遠好遠,你怎么抓都抓不住他。說兒子在幼兒園里跟其它孩子打架被老師“拘留”了,她急得連中午飯都沒吃就趕到幼兒園去‘保釋’他,好話對老師說了一大婁,兒子才得以‘釋放’。說兒子最喜歡吃香椿炒蛋,每到春天自己就像猴似的爬到家門前的香椿樹上摘最嫩最綠的新葉,摘多了還往鄰居家的大嬸大媽家送去,左鄰右舍都樂得直說阿寶真懂事是個好孩子。說兒子在學校畫畫比賽得了第一名,她看著他上臺領獎,小小的個頭,站在臺上就那么一點丁,卻人模人樣的和高高大大的校長握手,她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這一件件都是婆婆媽媽支離破碎的小事,但一件件卻是母親用自己勤勞的雙手一顆誠摯的愛心譜寫出來的交響樂章,叮叮咚咚地在這間寬大的屋子里敲響著。洪來福端著水杯在原位靜悄悄地坐下。洪來福自幼父母雙亡,靠著吃東家飯喝西家的水漸漸長大的,有關母親還有自己童年的家庭生活早已在記憶中淡漠了,所以,帶著幾分驚奇還有幾分興奮,開開心心地聽著眼前這位中國母親流水般地敘述著老百姓自己的故事。
張力浩聽著倍感親切。秦苓的敘述像一首回旋曲,悠悠揚揚地,帶著他回到了那塊古老遼闊的土地。在那塊土地上,有他童年少年和青春時代的美好回憶,還有他的初戀——生命中曾經有過的刻骨銘心的記憶。往事就像一條條生龍活虎的鯉魚,越過了記憶的閘門歡快地游到了自己的眼前,然后慢慢地潛入了心底深處。當聽到“香椿樹”這三個字時,張力浩微微地笑了。從記事起他一直喜歡吃香椿葉炒蛋,這也是母親的拿手好菜,家傳菜。張力浩一家子在南方生活,吃不到新鮮的香椿,每每開春之后,一家人就數著日子盼著家鄉的親友一包包地郵寄腌制過的香椿葉來解饞。那時,還是中學生的他,常常向同學們吹噓著香椿葉是天底下何等好吃的食物,弄得同學直噓噓地空流哈喇。張力浩清楚地記得那一年的秋天,學校組織臨近高考的高三學生們到依山傍水的郊外野炊,他和幾個同學合計著決定包水餃。張力浩從家里拿出了一包香椿和些許粉條,加上其它同學從家里帶來的豬肉和雞蛋,包了一頓北方風味十足的水餃,吃得同學們個個眉開眼笑心滿意足。吃完水餃,見大家三五成群,興致勃勃神采飛奕地激揚文字指點江山,張力浩便一聲不響地在四周悄悄地收拾著,而后,與一位扎著粗粗亮亮馬尾巴,有一雙閃閃亮亮大眼睛,笑起來小嘴往上一翹眉頭往低一彎的女孩不約而同到河邊洗鍋涮碗。不多久,遠處飄來了同學們興奮中帶著幾分粗野的歌聲,那是一首前蘇聯民歌:
田野小河邊上紅莓花兒開
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愛
可是我不能夠對他表白
因為校長說過不許談戀愛……
屋子蕩漾著溫馨的回憶,三個不同出生,不同生活背景的人在不同的感受中度過了同樣的幸福與快樂的時光,直到林琳敲門走了進來。
林琳無聲無息地走到張力浩身中低聲地說,剛才邵燕靜來了電話,因為張力浩的辦公室里有客人所以她沒把電話轉進來。邵燕靜說她自己現在正在老人院里,有點事一時三刻脫不了身,想讓張力浩如果有空的話就去接一下中子。林琳邊說著邊交給了張力浩一張小字條,是她剛剛記下的邵燕靜交待的地址:勿洛大牌58號蘇老師。

第六節
張中子真是一個小小男子漢,說話認真做事更是認真。自從答應曉曉要幫助她好好學習英文之后,放學后就時常跟著曉曉來蘇晨霜這里報到。一進房間兩個孩子就鋪開了飯廳的桌子,各坐一邊,各種練習冊一本本翻開了,張中子小老師般地一遍遍地給曉曉釋疑解難。蘇晨霜有時過意不去,擔心中子影響了自己讀書,還擔心他母親會不會責怪。可是張中子露著一對小虎牙說不會。中子說,媽媽知道我在幫助曉曉,還夸我呢,說能幫助別人就是給自己多一個機會。
蘇晨霜知道張中子說的是真話,有幾次是邵燕靜駕著車來接兒子的,兩個母親一交談蘇晨霜得知邵燕靜不是從老人院就是從孤兒院或是去監獄給犯人上完課回來路過這里。邵燕靜約蘇晨霜,什么時候有空一起去安老院看看。邵燕靜很感慨地說:“看看這些無依無靠,孤苦伶仃的老人,我總是會想起自己的父母,父母把我們從小養育成人,現在他們老了,真的很需要我們的關心和照顧,只是相隔遠了,我們想盡一份孝心也真不容易。”
一番話說得蘇晨霜心里直翻騰起來,眼前浮起了父母白發蒼蒼彎腰屈背的身影,想想他們那么大的年歲了,還要為幾千公里外的自己操心,心里實在不是個滋味。想著想著,眼圈兒悄悄地紅了,一時間開不了口說不了話。
邵燕靜見蘇晨霜如此心事重重,想想對方也是一個遠離父母遠離家鄉的游子,心里頭更多了一份親近。她悄悄地把話題轉開了。邵燕靜說,近日來新加坡空氣不太好,印尼的煙霧隨風而來,重重地壓了下來,一家子的人都受了這氣候的影響,丈夫,中子兄弟倆再加上工人,都是整天兒咳嗽不停。蘇晨霜建議邵燕靜用冰糖燉銀耳蓮子,說這食物潤肺最好。
說起蓮子,蘇晨霜想起母親前些天剛剛托人帶了一些上好的建寧白蓮,便說要上樓去拿些給邵燕靜嘗嘗。邵燕靜見天色已晚,忙說不急不急,過兩天再來拿也不遲。兩天后她還是要去老人院,待回來時往這時一彎就行。話回到了老人院,兩人便約定等中子曉曉會考考完了就一道去老人院幫助做一些事情。算算應該也是快了,還有一個多月孩子就考完了,到時應該會有空閑時間的,蘇晨霜想。
這一天,陳文強剛好來收房租,敲門進屋時兩個孩子正在飯桌邊做功課,蘇晨霜則在客廳沙發一角打電話。蘇晨霜一邊請對方稍坐,一邊急切切地對著電話里頭說:“秦苓,我們就先說到這里吧,我現在還有事。再見。”陳文強忙搖手示意自己沒事,讓對方有話慢慢說,但是蘇晨霜已經放下了電話,回到房里拿出準備好的租金。
蘇晨霜邊轉來轉去邊解釋道:“我這朋友也是陪讀媽媽,平時沒有太多的空閑時間,也只能是來個電話說話。我與她很隨便,你不用擔心會打擾我們。”自從秦苓搬進了吳家之后,確實是三天兩頭與蘇晨霜通話,起初是為了問些事情,比如說孩子怎么辦轉學啦,給義文義新補習時要注意些什么的啦。后來,與蘇晨霜漸漸地熟悉了,話就越談越多了,連阿寶的學生車資月卡該去哪里買?阿寶傷風感冒了該吃什么藥都聽蘇晨霜的了。蘇晨霜一邊解釋,陳文強一邊憨厚地笑,不說什么話。
這陳文強平日里上這里來是從來不肯坐的,筆直地站著,禮貌很是周到,等到蘇晨霜把錢遞過來再說上兩句客套話就告辭。前一陣子在補習中心里蘇晨霜是兒子陳洪亮的老師時,陳文強還很健談,談兒子談華文談教學甚至刮風下雨什么都肯說。但是,現在兩人的關系是屋主與房客了,性質有了一點兒的改變,成了金錢上的關系,倆人之間就有些生分了。這一邊蘇晨霜也是有同感,再加上對方又是異性。
蘇晨霜這么多年來都是只身帶著孩子一直不肯再談婚嫁,實際上也是刻意回避異性的結果。和所有的單身母親一樣,蘇晨霜在女兒一天天的成長中對往事已漸漸地釋懷,無論是曾經擁有的還是不幸失去的,對自己的生活來說都已經不再重要,唯一的心愿便是女兒今后一定要生活幸福。所以,無論面對著是怎樣的男子,蘇晨霜心底深處總是平淡如水。陳文強的每次登門,倆人便只揀著無關緊要的客套話來說。然而今天,陳文強聽完了蘇晨霜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后并沒有急著走的意思,他自己看準了桌邊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表情有點嚴肅,好象有什么話要說。
果然,陳文強說了,等蘇晨霜也在一邊坐下后他說,這屋子的主人已經決定把屋子賣了,所以,蘇晨霜和曉曉可能又要面臨著搬家。蘇晨霜聽了則說,“不是又要,是一定要面臨著搬家。沒關系,謝謝你的通知,大概是什么時候?”書包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七節
陳文強知道對方是在故作輕松,自己心里也不是個滋味。就在他出門來這里的前半個小時,陳文強與太太通了好幾十分鐘的電話。陳太太因為父母剛辦好了定居手續,這兩天正帶著倆老四處尋房準備買房。陳文強勸太太,不要太急,慢慢來吧。可陳太說,不急不行呀。這三個多月來,她和兒子還有兩老人一起住在租來的一套房里,雖說屋子里干干凈凈,屋外的小花園里也是花紅綠肥,但是,老人總是嘮叨千好萬好不如自己的狗窩好。比如說,老人家上下樓不方便,想多買上一臺電視放在自己的房間里,看看漂亮的圖面也方便。可是屋主說不行,這屋里多增加一臺電視不利于環保。那就把樓下廳里的搬上去吧,屋主還是說不行,他的電視電纜線路是經過專門設計的,是他的財產,你要是隨便破壞了他就告你。于是,一到晚上,老倆口雙雙窩在房間里,瞪起大小眼你看我我看你,夫妻對看。還有一次,老倆口空閑之余好意地去買了一口袋的花肥,好心情地收拾著花園,想讓花兒也增加點營養,可是屋主卻嚷道這花肥是低質品,與他的滿園春色不相符,于是,硬是讓他們幾人重新把園子再收拾一遍,直到那低質花肥通通被鏟除為止。七老八十的老人此時方知寄人籬下的難處,為此不止一次的嘆道:還是自己家好啊,還是自己家好!
陳文強從妻子的口中強烈地感受到了離鄉背井這四個字的不易,接完電話后他心里就一直悶悶不樂著,做為男人做為父親做為丈夫,他為自己不能多為妻兒承擔些什么而深感自責。現在再看看蘇晨霜母女倆,潛意識中便希望自己能給對方最大的方便。所以當蘇晨霜開口問道能不能再多等一個月,等曉曉PSLE考完再找房子搬家行嗎,陳文強干脆就把話往明里說了,他說“這房子不急,你什么時候找到什么時候搬好了。這是我岳父岳母的屋子,由我說了算,你不用太擔心。先安心住就好,一切都等你和曉曉方便了再搬。”蘇晨霜聽了很是感激地點了點頭,除了點頭又還能怎樣呢,蘇晨霜明白對方實實在在地為自己考慮,感謝之類的客套話便毫無必要。話說到此結束了,陳文強起身準備與蘇晨霜告別。
張中子和曉曉這時嚷起來了,這兩個小家伙被一道題給難住了:
Pinocchio was made of the wood and cheese is made from milk.
這本是新加坡小一就學過的最簡單的句子,但曉曉是半路出家的中國孩子,再加上小孩子的倔脾氣一時間轉不過彎來,一定要問個清楚為什么一個用of而另一個卻要用from,這可為難了張中子。張中子從開口說話到現在就是這樣說的,只知其然卻難以用華文完全解釋清楚其所以然,一個無法問清一個無法說清,兩個人都小臉紅紅的,僵在一處了。
陳文強聽著孩子們的對話走上前去,拿起題目看了看,說:“曉曉,這題應該是這樣的,只是外表發生變化地我們用of,從……變過來的。你知道這Pinocchio是個木偶對嗎?他一說假話這鼻子就會變得老長老長,這鼻子是牛奶做的呢還是木頭做的?當然是木頭做的。再看看這個cheese,它是用牛奶做的但卻不是牛奶,你喜歡吃牛奶也喜歡吃cheese對嗎?可是你媽媽就不一定兩個都喜歡的,因為味道有一些不一樣感覺也就不太一樣了。所以,如果內部成分也變了我們就用from,從……里面拿出來的,明白嗎?”
到底是當老師的人,陳文強說得很清楚也很詳細,曉曉和中子倆孩子聽著聽著都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直喊明白了明白了。陳文強輕輕地拍了拍中子的頭,側過頭看著他,微微笑著,或許是想起了自己的兒子陳洪亮,總之,是很慈祥的笑。
蘇晨霜也在一旁微笑,邊笑邊想,想不到平時說起話來拘拘謹謹的一個人,說起功課來卻那么的生動有趣。陳文強轉過頭去對蘇晨霜說,“不管是英文還是華文,這些介詞副詞連詞等等總是讓孩子頭痛,我小的時候也常常被的地得三個字搞得稀里糊涂,一直等到現在快七老八十了,才算明白過來。”蘇晨霜一下笑出了聲,說:“你難道就這么快七老八十了?”陳文強方才明白自己話說得太快,用詞不當了,所以,自己多少有些不太好意思,只好說了一句:“在學生面前賣賣老吧。”
話音落下,倒讓蘇晨霜想起了什么,于是不笑了,嚴肅了。她說:“陳老師,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問問你?”陳文強“唔”?詢問地看住了她。“是這樣,我們補習中心想專門為中國來的孩子開辦英文補習班,老板叫我們大家推薦老師,我覺得你一定很適合,只是不知道你是不是有興趣?”蘇晨霜說這話時心里頭還直敲著小鼓,她擔心廟小請不到大和尚,但是陳文強卻說“你這是給我介紹工作吧,賺錢的事我哪有不答應的。不過我平時還有事你知道,只能用業余時間來上上課,做個part―time不知行嗎?”蘇晨霜則說,“我問問老板,再給你一個答復。”陳文強回答說:“那就謝謝你了,等我拿到了薪水,分一半給你這個中介”。
幾句話一下來,這兩人之間不知不覺地丟掉了吟持,又說說笑笑成了朋友,大大方方地談起了語言談起了教學談起了自己當老師的種種趣事,直到中子收拾好了書包跑來告辭為止。中子說爸爸正在樓下等他呢,蘇晨霜聽了一愣,從來都是邵燕靜來的呀。中子又接著解釋說今天媽媽有事所以換成爸爸來了。蘇晨霜這下明白了過來,想想人家父親是第一次到自家的樓下來接兒子,自己也應該下樓去打個招呼,剛好這時陳文強也說要告辭,蘇晨霜便叫上了女兒,說“曉曉,我們一起下去送送陳老師和中子吧。”幾個人來到了電梯面前時,蘇晨霜突然想起了答應給邵燕靜的建寧白蓮還放在桌上呢,于是就對陳文強開口道:“你先幫我把孩子帶下樓行嗎?我拿樣東西就來。”
房間里的電話就在蘇晨霜拿起白蓮的時候響了。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第八節
蘇晨雪在電話里大聲地叫嚷著:“姐,媽媽住院了。她死活不肯不讓我告訴你,可我想了想,無論如何還是對你說一句好。”如雷轟頂,蘇晨霜的臉色一下子蒼白了,嘴唇也在發抖,語無倫次地問道:“什么病,嚴重嗎?多久了?你怎么不早點告訴我?”蘇晨雪說:“你先不要急,姐。醫生暫時還沒有查出什么毛病,不過,這次跌倒真跌得不輕。”
從蘇晨雪的敘述中蘇晨霜得知母親二十天前不小心跌了一跤,扭到了腳,現在還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醫生說人老了就是這樣,經不起跌跌撞撞,但私底下卻對陪伴在身邊的蘇晨雪夫婦倆說,病人肺部狀況不好,X光片拍出了肺部有一塊很大的陰影,蘇晨雪記得母親年輕時曾得過一次急性肺炎。醫生聽后說急性肺炎好了是不會留下什么陰影的,病人年紀大了,現在不排除其它疾病的可能性,所以得安排做全面檢查。醫生說這話時面帶難色,似乎想說什么又什么也沒說。蘇晨雪夫婦一商量,決定還是早些告訴晨霜的好。
蘇晨霜傻了,整個人呆呆地,也不知蘇晨雪接下來還說了些什么,放下電話后自己什么都看不見了,眼前盡是母親蒼白消瘦的容貌。母親年輕時身體就不好,跟著父親從上海來到福建山區,一邊照顧著晨霜晨雪倆孩子,一邊還要東跑西跑地忙著工作。特別是*那段時間,父親成了走資派被造反派剝奪了工作的權力,蘇晨霜和蘇晨雪姐妹倆年紀又小,一個家里里外外就只有母親瘦弱的肩膀一頭挑著。這些年來國境家境漸漸地好了起來,母親也日漸見老了,好不容易現在可以歇歇腳了,過上幾天的清閑日子,卻又進了醫院。蘇晨霜想到此一陣陣的內疚如同浪潮般地,拍拍打打著沖上自己了的心頭。
這些年來,眼見得曉曉漸漸長大,自己曾不只一次地想過,等曉曉能獨立后,自己一定要與父母生活在一起,好好地陪陪老人家說說話,陪著他們開開心心地度過晚年。然帶著曉曉來到新加坡之后,這一愿望別說一時半刻實現不了,就連現在母親生病,自己都不能陪伴在身邊,她老人家內心一定是十分失望的。蘇晨霜咬緊著嘴唇一邊沉思著,竟忘了自己正在做些什么應該做些什么了。直到曉曉回到家里一連喊了幾聲媽媽,蘇晨霜才回過神來。曉曉噘著小嘴說,“陳老師說你拿了東西就下來,張中子的爸爸還等你呢。現在他們才剛剛走。”蘇晨霜嘴里哦哦哦,心里卻是什么也沒聽到。
蘇晨霜天天都往國內打電話,幾天后得到了晨雪的確切消息,說母親經過幾項全面檢查,發覺肺部的陰影只是一般性的鈣化。醫生說母親年青時應該得過肺結核,只是自己不注意調養加上營養不良,所以身體一直虛弱著。聽了這話蘇晨霜怎么也想不起來記憶中的母親曾經有過長時間發低燒咳嗽甚至吐血的癥狀,想來母親那時候為了一個家是極力地隱藏自己的病情了。
蘇晨霜回想起自己那缺衣少食的童年時代,深深感到母親里里外外長年累月持家的不易。再想想自己離開父母已經快兩年了,平時里總忙著照顧曉曉也沒想到要回家看看,這些年母親日益衰老,今后和蘇晨雪一起,母女仨共同生活的時間怕是不再會多。于是,蘇晨霜決定趁曉曉這個星期小六會考完了就帶著孩子回國一趟。
但是,蘇晨霜的這一打算卻被林佳華給阻止了,林佳華說目前補習中心正是缺人手的時候。這一陣子,英文補習班如愿地辦了起來了,陳文強也來擔任part―time的老師,效果比原先想象中的要好,來來往往的學生和家長比以往多了許多,幾個老師忙著招乎都來不及,估計接下來因為學校假期的緣故,不少的家長還會把孩子送過來。蘇晨霜原先想以母親身體不太好為由堅持要請假,但是聽著林佳華用嘶啞的嗓音說著自己的難處再看看林佳華那雙布滿血絲的雙眼,心軟了,再想想自己到底還是在資本主義國家端的是一捏就碎的泥飯碗,便強行地在心底里說服了自己千萬不要任性而為。蘇晨霜決定還是讓曉曉一個人先回家陪陪外婆,不管怎么說把曉曉送回去對母親也是一份安慰。她匆匆地趕到旅行社給曉曉訂下了往返機票。書包 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九節
傍晚時分,蘇晨霜和曉曉來到了第一候機大廳。“時間還早,曉曉,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吧。”辦完了登機手續,蘇晨霜拉著女兒往不遠前的坐椅走去,女兒要獨自飛行四個多小時呢,蘇晨霜心里多少有點舍不得,這可是孩子第一次離開母親獨立遠行。蘇晨霜伸出胳膊親呢地摟住了女兒,曉曉的頭就勢往母親的肩上一歪。“曉曉,你又長高了。”蘇晨霜對女兒說。做媽媽的總喜歡用自己的身子來丈量孩子的高度,比劃著孩子心里頭便充滿著喜悅充滿著自豪。兩年前,母女倆初到樟宜機場時,曉曉東張西望地被母親牽著走著,那時的曉曉頭頂剛剛伸過母親的肩,連兩條彎彎的眉毛還沒露出來呢。時間過得真快,曉曉也長得真快。
“媽媽,你是等我回來再找房子還是自己先去找房?”曉曉與母親在大廳里椅子坐下后突然想起上次母親和陳文強之間的約定,便關切地問起了母親。孩子是長大了,連說話的口氣也漸漸地成熟,知道與媽媽一道為生活操心了,蘇晨霜心里多了一分安慰。她笑了笑,拍拍曉曉的頭,說,“等你回來吧,陳叔叔說過了,就是賣了房也要有一兩月去辦手續,所以,媽媽等你回來我們一起去找房。”
曉曉又說,“媽媽,我不在的時候你要照顧好自己,不要整天只吃快熟面或者剩飯,這樣身體會搞壞的。”曉曉說得很認真,蘇晨霜聽得很暖心,回答說“那當然,我一個人哪里去找剩飯吃?”曉曉翹起了小嘴,“當然有了,你一天煮三四天的飯,吃來吃去全都是開水泡飯加上一點榨菜。媽媽,你要是再這樣下去,我要告訴外婆了。”蘇晨霜一聽,忙把臉板了起來,說“曉曉,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能亂說的,你知道外婆本來就在生病,要是聽了你的話病就好不了了。”曉曉點了點頭,認真地說“這我知道,媽媽。”蘇晨霜這才稍稍地松了一口氣。
候機大廳里燈火通明,柔和的燈光從四周很溫馨地灑落了下來,讓來來往往的人有了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腳步便不再匆忙。蘇晨霜與曉曉母女倆坐在一旁竊竊私語著,蘇晨霜有一肚子的話要說給女兒聽:到外婆家要懂事聽話,對外婆外公多說說新加坡的見聞,讓他們高興高興。外婆身體不好要多陪陪她,出門過馬路時要記得攙扶好她。電視要少看,看多了對眼睛不好。還有,抽空看看英文書。這次的小六會考曉曉感覺考得不錯,數學科學華文拿個A*應該是沒問題,就連最擔心的英文也發揮得很好估計也能考出一個A。但是,不管怎么說都要認真地背些英文單詞為上中學做些準備。
曉曉一邊聽著一邊點頭,到底還是孩子,聽多了母親的嘮嘮叨叨就有點心不在焉了,突然,她像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對母親說道:“媽媽,你還記得我們剛來時,我放在那棕櫚樹下的雨花石嗎?”
蘇晨霜一愣,想起來了,是有那么回事。兩年前,曉曉跟著母親東張西望地走在這寬敞的大廳里,當她看到一棵棵高高的棕櫚樹竟然生長在自己的眼前時,吃驚極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問著母親,這些樹是真的嗎真的嗎?當得到蘇晨霜肯定的答復之后,曉曉從自己口袋里拿出一粒雨花石輕輕地放在了棕櫚樹下,說是送給大樹的見面禮。那時蘇晨霜想這是孩子的童真,只是一時的好奇而已,想不到今天曉曉還真能記起。
曉曉顯然興奮起來,拖起媽媽就往前走:“媽媽,我們再去那里看一看,看看我那雨花石還在嗎?”蘇晨霜笑著說:“都過去快兩年了,早就給人家撿走了吧。”說完,她抬頭看了看四處掛著突突跳躍的電子時鐘,算算登機的時間已經不是很充裕了,于是委婉地勸著女兒:“還在樓下的入境廳呢,我們還得下樓。要不,等回來時再去看吧。”然曉曉興致勃勃,不由分說地拉起了母親,蘇晨霜也只好任著孩子拖著了。
雨花石果然已經不在。曉曉低著頭找了半天沒找著,懊惱地站在棕櫚樹前小嘴嘟嘟地嚷道:“怎能說沒就沒呢,這雨花石是我給新加坡的見面禮,上面還有我的大名呢。”
蘇晨霜憐愛地望著女兒,心里很是復雜,眼前接著浮出了朱正同的身影。這些雨花石是幾年前朱正同從南京到福建看望曉曉時帶來的,上面刻著曉曉的名字和生肖。曉曉對此十分珍惜,一直把它帶在自己的身上。那天一下飛機在這棵挺拔的棕櫚樹下,曉曉小心翼翼地從自己口袋里挑出了一顆放在樹下,嘴里還喃喃有詞,大約是希望自己在這里一切順利吧。這些年曉曉已漸漸地長大,若是有朝一日真的知道了自己身世,會以怎樣的心態來看待和理解著這段‘欲說當年好困惑’的往事?蘇晨霜把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孩子的身上。此時曉曉,猶如在森林中迷失了路途的孩子,幾分焦急幾分不安。
蘇晨霜暗自嘆了一口氣,她知道朱正同在孩子心目中的地位,也理解曉曉此時失落的心情,于是,一邊安慰著孩子一邊也低下頭幫助尋找。母女倆圍著那棕櫚轉了半圈,正認真著,耳邊忽然傳來了兩聲招呼:“曉曉!”“蘇老師!”蘇晨霜和曉曉同時吃了一驚,立即抬起了頭,眼前站著了邵燕靜和張中子。
曉曉綻開了笑臉,歡快地喊道:“邵阿姨,中子,你們也來了。哦,叔叔您好!粒子,你好嗎?”
但是,蘇晨霜卻沒作聲,她臉色蒼白如紙,兩眼直愣愣地注視著眼前這位高大挺撥的男子。靜靜地,靜靜地宛若木雕。
邵燕靜半拉半推著自己的丈夫,走到了蘇晨霜的面前,熱情地介紹說:“力浩,這就是蘇老師,我跟你說起過的,曉曉的媽媽。蘇老師,這是中子的爸爸。你看他多了不起,剛從上海飛過來,我們全家人都來機場迎接他。”
時間在這一刻頓然凝固了,蘇晨霜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感覺在這一刻驟然停止。
還是邵燕靜,她先是側著頭看看自己身邊的丈夫,又抬起眼看看面前的蘇晨霜,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微笑著又繼續往下說著:“蘇老師你別介意,我丈夫不太喜歡說話,你別看他長得人高馬大,看到陌生人就是不開口。這是多年來的老毛病了,我怎么說也改不過來。哦,力浩,蘇老師和我是好朋友,我們之間都是很隨便的。”邵燕靜順手牽起了一邊的粒子,側過頭來,無限溫婉脈脈地看著眼前自己的丈夫。
蘇晨霜終于被邵燕靜的一番話驚醒過來,如同被一股強電流突然擊中似的,她心里一個哆嗦,頓然醒悟過來眼前發生的一切的一切。蘇晨霜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和張家夫婦拉開了距離,并把目光從張力浩的身上堅決地收回,看著邵燕靜她認認真真地擠出了一絲笑容,嘶啞地,用生疏得難以置信的聲音說道:“我叫蘇晨霜。”
“張力浩!” 張力浩說得更簡短。書包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一節
阿寶不見了。秦苓急得六神無主。
今天是學校考試成績公布的日子,一早出門時,秦苓還交待阿寶放了學后要快快回家,早一點讓媽媽知道成績。近一年來的時間,秦苓把自己的全部心血都放在了兒子的身上,也就是為了能聽到孩子的好成績呵。阿寶乖乖地點了點頭。
阿寶是個乖巧的孩子,平時學校兩點放學他一般在兩點十五分左右就能到家。進門前總是像個得勝將軍般地大聲地嚷道:媽媽,我回來了!然后秦苓一邊忙手忙腳地把孩子拖進沖涼房一邊嗔怪道:小聲些,這么大聲全讓隔壁給聽走了。母子倆嘻嘻哈哈地笑著說著一天下來的所見所聞,其樂融融。等阿寶沖完涼走了出來,秦苓便要把他拉到門前,說是給他擦干頭上的水滴,門前風大,能把毛聳聳的頭發吹得干些,其實秦苓是滿心歡喜地等著與左鄰右舍打個招呼,和別人嘮叨上三兩句的家常話。
下午三四點鐘,在組屋附近走來走去的大多都是一些家庭主婦或是老阿伯老阿媽之類的,到樓下NTUC去提來一卷廁所紙或一瓶洗潔劑回來便在樓道上停下腳步,看到秦苓母子倆總是能找到幾句家常話:“你兒子回來了?真乖。”“是啊,你看他,跑得一身都是汗,天天都是這樣,唉,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長大,不要我操心啊!”“快了快了,孩子都是這樣,今天還是一個小瓜,明天你就不認識了。你看我家那兒子,他外婆三天不來,就發現他又不一樣了。”“你命好啊,孩子都這么大了。”“還好啦,你命更好,你看你這兒子,額頭寬寬的,有福相啊。”
這左鄰右舍之間,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秦苓開了口和別人說上了兩句話,自己便是心滿意足,剛來的時候老聽說新加坡人如何看不起中國人,后來才發現并不是每一個新加坡人都是這樣,比如說洪來福,就是一個熱心人。還有這鄰里之間,大家還是挺友好的,拉上個家常什么的都是挺順口的,再加上有人夸獎自己的兒子,這話聽著心里就是舒暢,結果十多分鐘過去,阿寶這顆小小的腦袋一個個的回合擦了下來,擦得頭皮直發亮。
但是今天,秦苓從下午兩點三點四點五點直等到太陽慢慢地褪了色,還沒有見到阿寶出現在房屋門口。起初,秦苓還能控制住自己,僅僅是一邊做事一邊心神不定地多張望幾眼著墻上的掛鐘,到后來便坐立不安了,兩只手總是放錯了地方拿錯了東西,兩只腳不由自主地從大門走到窗前,再從窗前回到大門,不停地來來回回地如同掛鐘里叮鐺作響的鐘擺,一顆心則七上八下,沒了個著落點。
秦苓自從搬進吳家專職做家務后,每天只是早上出門一趟去樓下的巴剎買菜,回房后要煮飯擦窗抹地洗衣燙衣,等孩子們陸續放學歸來吃過晚飯,還要照看著義文和義新做功課,從早到晚時間都排得滿滿的,連想歇一口氣都要找個空檔。剛搬進來那時,秦苓曾提出每天下午要有時間去學校接孩子,但是吳太聽后一臉頓時黑呼了,烏云密布了,說:天——哪!那我們每天要給你多少時間去接孩子呢?你能肯定你去接了孩子后能準時回來嗎?你能肯定你從外面回來以后能把飯菜按時煮好給幾個孩子吃嗎?啊!我這兩個兒子正在長身體,是不可以隨便餓的這你要知道!
吳培其則抑揚頓挫地嘆道:這孩子么總是要長大的,做母親的不可能一輩子跟在后面幫著提書包,是嗎?你們中國現在最提倡讓獨生子女獨立生活,說是要個孩子一個健康成長的環境,這是我前兩天剛上網從<聯合早報>上看來的。提起網絡吳培其就滿臉發光,興奮了,自從失業以后他就漸漸地迷上了網絡,起初只是為了解解悶,后來發現在上面敲敲打打發表自己的高見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或許哪一天他的言論被某一長官不小心給看重了,自己就有出頭的希望了。
現在他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滔滔不絕地往下說著:想想當年,我們義文義新讀書的時候也是沒人上學校接的啊,我們新加坡比你們中國更早,那時候就提倡孩子要獨立成長了。你看現在,他們倆兄弟天天都是自己回家,多好,讓我們做父母的放心。我們這才是真真地鍛煉孩子,俗話說的好……這幾分鐘話說的秦苓再也開不了口。于是這秦苓平日只好等待了,要是哪一天吳太叫嚷著腰酸背痛不肯出門,秦苓才能像中了大獎似的,才有機會讓吳太給個三兩個小時,沖出門去痛痛快快地辦一些重要的事情,再順便去接一接孩子。這阿寶若是在學校門口見著了母親,往往會一蹦三尺高,興奮的手舞足蹈,小臉通紅發亮。
這些天,吳義新考完小六會考不用去學校就去父母的手機店里或是同學家玩耍,完夠了才回來吃飯。而吳義文讀的是中學,放學后還有課外活動一般是七點多鐘才到家,秦苓怕兩個孩子回來就要吃飯,所以不敢隨意地走出房門,只能在家不安地等著,像熱鍋上的螞蟻毫無方向不知所措地轉來轉去。書包 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二節
無奈之中,秦苓想起了蘇晨霜,蘇晨霜對這間學校對阿寶都熟悉,當初就是蘇晨霜的幫助阿寶才順利地辦好了轉學,這時候也只有再找她幫幫忙了。秦苓聯絡上了蘇晨霜,前言不搭后語地把大致情況說了一些。蘇晨霜當時正出了補習中心往回家的路上走著,斷斷續續地聽懂了對方的話,答應秦苓盡快趕到學校去幫助她去看一看。其實,蘇晨霜的聲音很嘶啞很哽塞,像患上了重感冒久未治愈,聽起來有點蒼白有點脆弱甚至還有點虛幻,但是秦苓不會注意到,秦苓自己心急如焚。
半個小時后蘇晨霜回話來了:學校早已沒有了任何孩子的身影。秦苓聽了這話揪心了,一句話都還沒張口說淚水就嘩啦啦地往下落。恰好這時吳義文推門走了進來,秦苓便急急忙地對著電話吼道:蘇老師你在學校門口等我一下。于是三言兩語地給義文交待鍋里的飯菜,即刻沖出了房門。
蘇晨霜按照秦苓的意思等候在學校門口。此時天色已經暗淡下來,學校對面的組屋樓層燈光一排接著一排接力賽似地全都神氣活現地亮了起來。晚風輕拂而來,遠處近處的花草樹木在燈影下和風晃動著,快快樂樂地,充滿著對明日生活的向往與憧憬。蘇晨霜獨自一人斜斜地依在路邊大樹下,靜靜地,無聲無息地,遠遠地看去只像是大樹身旁被誰無意扔下的一根孤獨拐杖,路過的人誰也不肯多看上眼。
待秦苓的身影有遠而近,蘇晨霜的身架子方才晃晃地離開大樹。她迎上前去,打起精神認真地問道:“阿寶回到家了嗎?”秦苓頓時淚眼朦朧了,搖了搖頭,哽咽著說“蘇老師,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蘇晨霜怔了怔,這情形自己也曾有過,那一年,張力浩乘著飛機去了美國,自己不也曾哭著對母親說: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這一恍忽著,秦苓就整個人往前歪歪地倒了過來,蘇晨霜一急方才回過神來,忙伸手扶住了秦苓肩膀,說“冷靜些,別太擔心,去阿寶的同學家找過沒有?”
秦苓又搖了搖頭,說沒有,阿寶從不去同學家玩的。秦苓邊淌著淚邊告訴蘇晨霜阿寶今天拿成績的事,蘇晨霜聽著心里頭多了幾分的擔心,這孩子會不會因為成績不理想而不敢回家呢?這樣的話找起來就麻煩了。很多年前,張力浩也曾做過這樣的事情。那時,才十二歲的蘇晨霜硬著頭皮壯著膽在黑暗中陪著淚眼昏花的張媽媽到處尋找,直到快深夜才在學校后山腳下找到張力浩。張力浩還開心得很呢,他正坐在草地抬著頭一顆顆地數著天上閃閃爍爍的星星,張媽媽又氣又開心,顧不上擦拭自己的眼淚一手把兒子拉了起來拖進自己的懷里,而張力浩卻嚷嚷道,別打擾我,我快數完了。那時的張力浩,還真有著一股邪門的認真勁,蘇晨霜嘴邊露出了不經察覺的微笑。
突然,秦苓緊張地拖住了蘇晨霜的手臂,把蘇晨霜狠狠地嚇了一跳,原來有兩個警察正往這邊過來呢,是巡邏的吧?要不過去請他們幫個忙。這話到了嘴邊卻蘇晨霜給咽下喉去了,蘇晨霜猛地想起了秦苓曾進過警局一事,再看看她六神無主的模樣,擔心她會受不了,會把事情往壞的方面去想。于是,蘇晨霜無可奈何地說:“我們還是先在附近再找一找吧,或許孩子一時貪玩,忘了回家呢,我家曉曉有時也會這樣。”說這話時警察正踏著步子走過兩人的身旁,秦苓看著遠去的警察,回過頭來感激地看了看蘇晨霜,點了點頭。
兩位母親沿著學校到組屋的路錢來回走了兩趟,一路尋找著呼喚著,然依舊毫無收獲。期間,秦苓還打了電話回家,秦苓出門時匆匆忙忙,連個電話也沒帶,所以用的是蘇晨霜的電話。是吳太接的電話,說沒看到阿寶回來,一邊說著吳太一邊大著嗓門催促著兩個孩子快快吃飯,說飯菜都涼了,也沒有人來照管著,這家有人跟沒人一個樣。這語氣說得冰冷冰冷,讓人透著心寒,秦苓在電話這頭聽得很清楚,心里頭泛出了陣陣的酸味,慢慢地溢滿了整個身心。她無言地關了電話,緊接著身子一歪,人就靠在了蘇晨霜的身上。
蘇晨霜自己也是身子發虛腳底發軟,現在只能拖著拉著秦苓在組屋樓下的坐椅上先坐下來。蘇晨霜問秦苓阿寶平時有沒有什么特別要好的朋友或是特別喜歡的事情?想找一找可能的線索。然秦苓的腦子里已是槳糊一片,只是一再地搖頭,起先,秦苓口中還吶吶地念叨著阿寶阿寶,對蘇晨霜說我們阿寶是一個很乖的孩子,沒我的話是不會亂跑的。這語氣這語調讓蘇晨霜想起了魯迅筆下那一被冬天的狼吃掉孩兒的祥林嫂,再看四周一片寂靜,心里有點發毛。后來,秦苓卻是沉默了下來,大約是心力憔悴得連話都懶得再說,于是兩人便默默地坐著。書包 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三節
夜色是愈來愈黑了,組屋樓下來來往往的大都是趕著回家的上班一族,誰也沒多注意這兩個心事重重的普通女子。蘇晨霜望著面前匆匆忙忙的腳步,心里頭卻慢慢地涌上了一陣陣空空蕩蕩的感覺,一顆心就像被什么東西給掏空了似的,輕飄飄地不知所向,要是有個人在身旁給自己出出主意就好了,呵,要是張力浩在身邊,就不會這般的孤獨這般的無助了,張力浩總是那么頑皮,讓人時時刻刻都能放松下來。
蘇晨霜還清楚地記得剛進中學的那一天早上,蘇晨霜正在課室里辦理入學手續,緊張地回答著面前陌生老師的提問:喜歡數學還是語文?喜歡和同學一起玩嗎?爸爸媽媽關心你的學習嗎?哦,你的數學成績不是太好,到了中學要認真抓緊趕上啊。突然,一個遞著平頭的小男孩子跑了過來,大聲地嚷道:“老師老師,毛主席最新指示又發表了。”那時節正是*后期,政治氣氛愈濃烈地像原子彈爆炸時的那朵蘑菇云似的,老師聽這一嚷,急急忙忙地停止了詢問,轉身向男孩子問道:“什么指示?”小男孩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不,須,放,屁!”老師先是一愣,繼而把手中的筆往桌上一拍,大聲地說:“張力浩,你怎么這么不懂禮貌!”張力浩臉蛋通紅,但卻是一本正經地說:“毛主席真是這樣說的,剛剛廣播里才廣播的。不信,你問李老師去。”說著就伸過手去把桌前的老師往外拖。那老師一聽廣播里已經廣播了,便改了臉色,認真地說:“不用不用,我知道了,毛主席說不用放屁。““是不須放屁。”張力浩認真的指正著老師的錯誤。“好,不須不須,不是不要。”那老師像個小學生一樣,很是認真地回答。站桌前的蘇晨霜實在忍不住,掩起嘴笑了。
蘇晨霜的回憶被口袋里的電話無情的打斷了,電話鈴聲很快樂地在歌唱,在靜靜的夜色中格外清脆。蘇晨霜掏出電話瞄了一眼,心里砰然一跳,糟了,誤了陳文強的大事。上個星期陳文強到補習中心來上課時就和蘇晨霜約定好,今晚他要帶著買主來看房。蘇晨霜剛才只顧著匆匆忙忙趕到秦苓這邊來,卻沒想到應該與他說一聲。電話里的陳文強說他已經帶著人來到了蘇晨霜的樓下,問現在上樓方便嗎?蘇晨霜只好對陳文強說抱歉,她把阿寶的事簡單地說了一下,說明自己現在并不在家。誰知這陳文強聽了,立即說房子先不看了,他問清了蘇晨霜現在所處的位置,說了一句你們別走就在那邊等我。還沒來得及等蘇晨霜張口說些什么,陳文強這邊就把電話給關了。
蘇晨霜無意識地把弄著手中的電話。她看了看秦苓,秦苓雙手捧自己的額頭,彎腰茍僂,一聲不響地,沒有表情也沒有任何的言語,活生生一塊千年古堆里的活化石。蘇晨霜不由地嘆了一口氣。本來,這事是不應該打擾陳文強的,蘇晨霜想。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更何況人家今晚還是有要事在身。
但是現在,秦苓這副模樣連話都說不完整了,而蘇晨霜自己也是束手無策,暈頭轉向地不知何去何從。兩個女人如同一對無頭蒼蠅在黑暗中瞎碰亂撞,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眼看著天色已經完全地黑暗下來,要是再找不著阿寶的話是真的要上警察局報案嗎?就是上警察局,也要有人能幫忙才好,至少,能說上兩句英文,能冷靜些把事情說清楚。張力浩在美國生活了這么多年,聽話口音還是沒有變若是他現在在身旁,這件事情就會簡單多了。怎么搞得?自己怎么又想到了張力浩?現在在身邊的只是秦苓。這一次倒是蘇晨霜自己把思路給拉了回來,她望了一眼身邊的秦苓不由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依著秦芩現在做悄悄地做家政養著孩子的身份,如果去找警察的話會不會有麻煩?到時是害了秦芩還是幫了秦芩。想到這里,蘇晨霜把無奈地電話重新放進了口袋,此時此刻,陳文強肯趕過來幫助一把總比倆個女人如瞎子般地摸象要來得好。
蘇晨霜輕輕地搖了搖身邊的秦苓,秦苓正在獨自抽泣,借著蘇晨霜的手勢她一頭歪在了對方的肩頭上,蘇晨霜心情愈發覺重起來,肩上像似挑上了八百斤。
一串沉重的腳步聲從遠到近,在蘇晨霜和秦苓面前緩緩停下。蘇晨霜以為是陳文強,心里一邊想怎么這么快就到了,一邊抬起頭來剛想說上一句“你好”,一定神方發覺眼前是個完全陌生的男子。張眼看去,那男子并不是壞人模樣,襯衫西褲筆直,寬寬的額頭已經有些禿頂,剩下為數不多的頭發則整整齊齊地往一邊倒去,看上去是個有文化有品位也有事業還有一把年紀的成熟男子。他也正瞪著兩只不算大卻炯炯有神的雙眼細細地看著愁眉不展的蘇晨霜和暗自抽泣的秦苓,一會兒搖頭向左,一會兒又轉頭向右,像孩童手中玩的撥浪鼓般,兩只眼睛認認真真地盯著眼前這兩個女人。

第四節
“你是……?”蘇晨霜一臉的疑惑,她目光已經抬起,就沒辦法再回避了,只好繼續問下去:“請問你有事嗎……?”
那男子咧嘴一笑,反問道:“你們有事嗎?”
蘇晨霜搖了搖頭,她不知道眼前這個陌生人到底何時出現從何處飄來是何方人氏。
那男子不介意,接著問道:“你們是中國人?”
“是。” 蘇晨霜回答很簡單。
“看樣子像是陪讀媽媽?”
蘇晨霜不由地一個苦笑。這年頭在新加坡,只要是差不多是中年的中國女子,人家往往就猜測是陪讀媽媽了。以前蘇晨霜聽人這么描述時還不以為然,今天遇到了,才相信這話是真的。
那男子又笑了,一臉的笑意:“你們遇到了什么事情?要不要我幫忙?”
蘇晨霜認真地打量著對方,看不出對方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但她還是面掛著微笑搖了搖頭。
那男子還是不介意,自顧自地往下說:“有點不好意思,我只是看到你們好像遇到了什么難事,才多問了一句。”邊說著,他邊掏出了自己的名片,遞給了蘇晨霜。蘇晨霜疑疑惑惑地接了過來一看,名片上寫著“李群和”三個字,旁邊還注明:星揚電子集團公司總經理。張力浩應該也是有名片的,曉曉說中子的爸爸是大公司的老板,那么,這氣派肯定不比眼前這李群和差。蘇晨霜只顧著這樣想著,沒顧上回答。
“需要我幫你們嗎?”對方見這倆個女子都沒回答他的問題,于是又多問了一句。
“哦,沒有沒有,”蘇晨霜驚醒過來,很禮貌地點了點頭:“謝謝你了,我們只是累了一點,想坐在這里休息一下,沒什么事。”她完,她把目光轉向了秦苓,希望秦苓能和著她的話說一句,讓對方明白她們確實是什么事也沒有,可是秦苓什么話也沒說,只是低著頭,拿著一張紙巾悄悄地擦試著自己的眼睛。
李群和很寬厚地笑了一笑,他似乎很相信也很理解蘇晨霜所說的:真的沒事。他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人這一輩子就是平平安安地沒事就好。要是累了,就多休息一會兒吧。”李群和的聲音很溫和很平靜,在靜靜的夜里低低地回旋著,聽起來讓人感到很舒適。說完這話,他又把目光轉向了秦苓,認真地打量著秦苓,這下沒等蘇晨霜再說些什么,就轉身外遠處走了。蘇晨霜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遠去,心里多少有點懊惱自己剛才太冷淡了一些,看來這人并不是壞人也沒有什么壞心。唉,自己這些年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第一眼看到陌生男性總是百般警惕地猜想這到底是不是壞人?以前,和張力浩談戀愛時可不是這樣的,那時,與張力浩肩并肩地走在路上,看到迎面走來的人不管熟悉還是不熟悉,都微笑著開心著。后來張力浩還提醒自己,女孩子還是嚴肅一點好,這世界上不是每一個與對面的人都是好人。呵,那時候聽這話還把它當作張力浩在吃醋呢。正這般想著,這李群和又回轉了過來,這次他手上多了兩杯美碌。一杯他拿給了蘇晨霜,一杯則遞給秦苓。
“這,不好意思。” 蘇晨霜想拒絕,所以沒伸出手去。秦苓更是沒抬頭理會,
李群和也不著急,他把美碌放在了兩個女人的身邊,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巾擦了擦自己剛才被杯子里晃蕩時弄濕的手,然后溫和地說:“一杯水就不要客氣了。我也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看你和你的朋友比較累,所以才想到要幫你們買一杯水。這水又不值錢,你們別往心上去。”“哦,哦,”蘇晨霜嘴里應著,心里卻是想起了張力浩當年說過的話:“這個世界上,不是每一個與你面對的人都是好人。”
“喂,你知不知道我已經等你半天了,原來你在這里浪費時間啊!”一個急促高亢的女聲突然從不遠處傳了過來,讓蘇晨霜吃了一驚,思路徹底地回到現實中來了,連秦苓也嚇了一跳立馬抬起了低垂的頭。一個著裝時髦,橫眉豎眼的女子從天而降似的出現在這三個人的面前。兩只鳳眼忽左忽右,往李群和與蘇晨霜秦苓身上不斷地掃描著。只有李群和面帶平和微笑著,這個女子應該與他有關。

第五節
那女子見李群和還在笑著,有點兒惱怒了。她一個箭步地跨到了李群和的面前,仍是那么急促,那么高亢,帶著幾分的驕橫也帶著幾分的委屈:“笑笑笑,你就知道笑笑笑,看到什么人你都是笑,你難道不知道我在樓上等你?你知不知道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蘇晨霜不作聲,聽口音她迅速知道這是一個來自中國北方的女子,說得一口漂亮的京腔,話語中不但感情豐富且愛恨分明。但是她不明白這個看上去才三十出頭風韻十足的時髦女子與五十來歲,頭發都已經半禿的李群和是什么關系,再說這時候也不能作聲,她只能不動聲色地保持著臉上原先的微笑,盡管那微笑已經有了一點僵硬。
李群和依舊還是笑,但是有點無可奈何,他說:“素嫻,我知道,我這不就是往樓上走么?你只要再等一下下……”
嚴素嫻放低了聲調,但語氣中卻是不依不饒:“再等一下再等一下,你總是天天這樣說,你總是這樣說了一遍又一遍,讓我等了一下又一下,你還想再讓我等多久呢?”這口音確實好聽,抑揚頓挫腔正字圓,只是不知怎么地,卻帶著一陣幽幽怨怨的哀嘆,猶如一首委婉的哀樂,在蘇晨霜心頭久久地纏繞著。
李群和收起了笑容,變得低聲下氣了:“看你,素嫻,有事我們回家說好嗎?在外面說這話不太好吧。”說完他認真地看了看蘇晨霜和秦苓一眼,臉上不由地露出了不安的神情。
嚴素嫻一字一句清清晰晰地道:“我從來都以為,你應該是不知道我們也有家的。”蘇晨霜心愈往下沉,這話怎么聽,都分明是一首怨婦曲。
李群和嘿嘿道:“都一把年紀的人了,哪能沒有一個家?”那語氣中,是無可奈何的自嘲。
嚴素嫻卻是淡淡一笑:“年紀大了,家也多了,男人大都這樣。”
李群和不好意思了,降低了聲音道:“你胡說些什么啊?”說著就伸出手去輕輕地拉一拉嚴素嫻的衣袖,嚴素嫻一把給甩脫了,卻是提高了聲調成了一聲的尖叫:“誰在胡說啊?你說你說,你這樣對我的一片好心,還說我胡說,你有良心沒有啊?”說完了這話,那臉竟像是變魔術似的,忽啦啦地落下了滴滴淚珠。蘇晨霜不禁地看呆了。
那李群和慌了手腳,他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紙巾遞了上去,連聲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胡說,行嗎?你別哭了,哭多了不好,對自己的身體不好。”
嚴素嫻卻是哭聲更大的,眼淚嘩啦啦地落下,嘴里斷斷續續地發著聲音,誰也聽不清楚她到底在說什么。只是苦了李群和,左勸右勸都不是,連手腳都沒地方擺了。
蘇晨霜有點看不下去了,她好心地勸著嚴素嫻:“別生氣了,李先生也是剛剛才走到這里,才說了兩句話呢。”
嚴素嫻一下子停止了哭泣,她警覺地抬起眼看了看蘇晨霜,不懷好意地說:“剛來你們就這么熟悉了啊?我還經為你們原本就是朋友呢。”
蘇晨霜輕輕地搖了搖頭,她覺得對方的話中有話,不想再接下去。蘇晨霜不是那種沒事找事的人。
嚴素嫻卻正是這種沒事找事的女人。她現在不哭了,她由上至下認真打量了蘇晨霜一眼,說:“剛從中國來的?”
“來兩年了。”蘇晨霜照實回答。
“還好,我來三年了。”嚴素嫻點了點頭,接著問道“還沒找到朋友吧?”
“唔?”蘇晨霜不太明白。
“我是說,還沒找到給你們買美碌的朋友吧?”
這……,蘇晨霜臉色變了,這女人,怎么這樣說話?
“沒關系,”嚴素嫻不緊不慢,“總是會找到的,中國女人么,總是讓人喜歡著呢,是男人,特別是新加坡男人,沒有幾個不上鉤的,這是我在新加坡生活三年的的體會。”
“素嫻!”李群和笑容收了起來,“她們和你一樣,也是帶著孩子來讀書的陪讀媽媽。”
“又是陪讀媽媽,所以你就特別有同情心了?”嚴素嫻冷冷地說道。
“素嫻,你有什么不高興對我說好了,你不能這樣說別人,她們跟你不認識。”
“那么,她們跟你認識?你什么時候認識了這么多的陪讀媽媽?我怎么不知道?”書包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第六節
“素嫻!”李群和低聲長嘆:“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停頓了一會兒,又低聲地開口道:“真不知該怎么說你才好,說來你也算是個識文斷字的人,還說自己喜歡寫寫詩歌散文,可是怎么會這么沒同情心?”
“同情心?”嚴素嫻冷冷地看著李群和,“你以為每一個人都一定要有同情心?會寫詩歌會寫散文怎么啦,這說明我有文化會寫作你知道嗎?這跟同情心沒關系,再說,我到處去同情別人,別人誰來同情我?”嚴素嫻一改幽怨的語氣,咄咄逼人理直氣壯地說著,李群和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再無可奈何地低下了頭,頭上僅剩的幾個禿發無遮無擋地飄了起來。突然,嚴素嫻又語氣一轉,臉上的冷淡變成了一種熱切的盼望,“其實,我也只想讓你快點回家。家里少了一個人,就冷清了許多,整個房間都變大了。你知不知道,我和鵬鵬一直在等你,桌上的飯菜都冷了,我們還在等,等你等得有多辛苦呵!”
李群和聽這話急了,他問道:“鵬鵬在等我嗎?你們飯還沒吃在等我嗎?你怎么不早說?”
嚴素嫻一肚子的委屈頓時化成一個個字符從嘴唇里慢慢地吐了出來:“我早說,早說有什么用啊,你想在這里說話我還能不讓你說嗎?你想都能想到我們母子倆正在餓肚子啊,你要是想到了還需要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是啊是啊,我是應該想到了。”李群和輕輕地搖了搖頭,一副息事寧人的模樣,面對著蘇晨霜和秦苓這兩個陌生的女子,他不好多說什么,一個苦笑然后就把接下去所有想說的話全吞進肚子里去了。這一笑,倒給蘇晨霜一種很好的感覺,感覺上這是一個能寬宏大量,知道顧全大局的男人。不知怎么地,她倒有點同情起這個第一次見面的李群和了。
秦苓依舊茫然地盯著兩眼,注視著眼前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靜靜地,不說一句話。此時此刻,除了兒子阿寶,任何事情都與她無關。
李群和伸出自己的胳膊,熟練地挽住了身邊的素嫻,就勢一個轉身,“走,快和鵬鵬一起吃飯去。”還是一臉怒氣加怨氣的嚴素嫻看來是沒有想到李群和會突然有這樣一個親熱的動作,一個沒站穩,幾乎就跌進了李群和的懷抱。她趁勢伸出兩只圓潤的胳膊及時環住了李群和,在李群和簇擁中跟著這個男人一步步地向前移動著自己的腳步。沒走兩步,她卻偷偷地回過頭來,對著蘇晨霜露出了一個很詭秘的微笑。這個微笑讓蘇晨霜愣住了,她不知這個嚴素嫻在這短短的幾分鐘內從哭到笑態度怎么會有這樣180度的大轉彎,也搞不懂這個身后燦爛的微笑是什么含義。這嚴素嫻到底是怎么樣的女子,這李群和到底又是怎么樣一個男子?一個是中國陪讀媽媽,一個是新加坡男人,憑著自己的感覺,蘇晨霜覺得這兩個人關系有點玄乎,不是親人卻是親人,特別是嚴素嫻,像似有著滿腔的憤怒卻在瞬間化成似水柔情,感情如此大起大落,或許有著不平常的經歷,也或許跟自己一樣,在感情上,在婚姻里有著不同尋常的過去呢。她就這樣靜靜地打量著李群和與嚴素嫻親密離去的背影,靜靜地感受著自己內心地孤單與寂寞,連陳文強何時走到面前都沒察覺到。陳文強走到面前來不及和蘇晨霜說上一句客氣話,開口就問:“孩子找到了嗎?”

第七節
73
蘇晨霜不知怎么地,聽到這句話心里頭忽地一熱,這眼淚珠兒就爭先恐后地想蹦出來。這般束手無策之際能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且是專門趕來相助的,那種感覺真就如在長江防洪堤上見到了親人解放軍,除了落淚之外還能夠做些什么?然蘇晨霜畢竟還能保持理性,很快明白過來現在不是落淚的時候,她控制住自己失態,極力平靜地回答道:“還沒有。”“附近都找過了?”“找過了。”“都沒有?”“是的。”“那打算怎么辦?”“還不知道。”這兩人簡短的一問一答倒驚醒了一旁昏昏沉沉的秦苓。秦苓抬起頭一眼看見眼前又站著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子,這次腦袋瓜立馬轉動起來,竟脫口而出:洪來福!
洪來福?洪來福是誰?陳文強和蘇晨霜急急忙忙地問道。秦苓這下神志是完全清醒了,她告訴說洪來福是她認識的一個朋友,不,是阿寶的一個大朋友,阿寶很信任他,如果有事的話可能會去找他。接著她呤詩般地背出了洪來福的電話號碼。
蘇晨霜來不及責怪秦苓為何不早說,她立即拿出電話撥了過去,撥號鈴才響一聲電話里就傳出急切切的“Hello!”蘇晨霜也不肯問候,一開口就是“阿寶在嗎?”對方更省略,只說“在!” 蘇晨霜立刻把電話交給了秦苓,自己雙膝一軟,一屁股跌在座椅上。
電話里說不清楚,或者說此時的秦苓根本無法完整地用語言表述她與洪來福之間的通話。總之幾分鐘后,洪來福帶著阿寶就來到了面前。秦苓見到失而復得的兒子,一把摟在懷中,喜極而放聲大泣。
阿寶懂事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手,一把抹去了母親的淚水,在母親的懷中他斷斷續續地說出了自己的去向。
這次年終考試,阿寶以華文和數學都到了滿分的好成績拿到了總分全班第一。在老師公布成績的那一時刻,阿寶從自己的座位上興奮地跳了起來振臂高喊:OK,我贏了!就像在世界杯上,歷盡千辛萬苦終于捧回了大力神杯,那般的自豪那般的雄壯。然而還沒等老師和同學們反應過來,阿寶卻坐又一屁股坐了下來,把頭埋在課桌上鳴鳴地哭了,把老師和同學都搞得莫明其妙。放了學之后,老師把幾位考試取得好成績的同學留了下來,說請大家去麥當勞,阿寶也在其中。在麥當勞里,老師單獨地與阿寶說了好些的話。老師對阿寶說,你一定要把功課學好來,我知道很多從中國來讀書的孩子,媽媽們為了你們很辛苦地在工作,賺錢來讓你們好好讀書。阿寶一邊狼吞虎咽地吃著,一邊認認真真地點著自己的小腦袋。
就這些?秦苓似乎不太相信。蘇晨霜也不相信就這么簡單,她知道老師是不可能把一個孩子留下那么長的時間的。
阿寶抿緊了小嘴不肯再說話,像是在保守什么秘密似的。
洪來福看了看阿寶,再看了看母親秦苓,把接下來的事情往下說了。
洪來福說,“阿寶從麥當勞出來后就跑到我家來了。我今天剛好有事放工遲了一點,所以他一個人坐在組屋樓下等著,我不知道他等了多久的時間,等我看到他時天已經黑了,我聯絡了你的電話,可是你電話沒人聽。我擔心你等的太久等的焦急,怕你等著受不了,所以就快快地把他送過來了。”
聽完這番話秦苓剛剛才平靜下來的心緒又起伏了,她又落淚了,起初還只是豆大的淚珠叭達叭達地往下落,繼而嚶嚶地哭出了聲。她摟著兒子哭著說:“阿寶,你知不知道啊,媽媽找你找的好苦,媽媽是心里苦啊。媽媽這一輩子辛辛苦苦地做事賺錢,苦一點累一點都沒關系,就是希望你能好好讀書,平平安安地長大。你怎么能這么傻呀,你一個人不跟媽媽說就跑出去,要是碰到一個壞人你怎么辦?你叫媽媽怎么辦?媽媽現在身邊只有你一個人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叫媽媽以后怎么活下去呀?”秦苓哭得很傷心,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滿腔的痛苦隨著淚水嘩啦而下。蘇晨霜和陳文強面面相覷,不知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洪來福卻像是有點兒知情,他一言不發地,把眼光從母子倆身上轉向了遠處,似乎在黑暗中尋找些什么。
阿寶用細小的胳膊摟緊了媽媽,一張小臉滿是淚水,緊緊地貼在媽媽的面頰上。他抽泣地說道:“媽媽,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我不要你天天這樣哭。媽媽,你哭了我心里難受。我以后再也不讓你找不到了,我再也不讓你焦急了。媽媽,我去叔叔那里是想給爸爸打電話,我想告訴爸爸,我考試拿到了第一名,老師請我吃麥當勞。我還要告訴爸爸,不要和你離婚。我知道,爸爸說跟你離婚你心里很難過,你天天都在哭,我常常在夜里聽到你的哭聲,我也睡不著覺了。媽媽,我不要你這樣難過這樣辛苦,等以后我長大了,我賺很多很多的錢給你花。爸爸不要你了,我要你。我一輩子跟你在一起,媽媽!媽媽!”
蘇晨霜卻是呆住了。秦苓母子的這番對話象一把利劍突然刺到了自己的心底深處,一時間,滿腹的心酸往事全被一根根地挑了出來,*齊齊地列在了自己的眼前。她張開了嘴本想說些什么,但是話未出口淚珠卻欲奪眶而出。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想往遠處躲開這傷心的場面,誰知這腳步一踏了出去就像踩到了棉花上面,整個人歪歪扭扭木樁子般地往一邊倒去。陳文強反應快,一個箭步跨上前,伸手扶住了蘇晨霜。書包網 電子書 分享網站

第八節
目送著秦苓母子回到樓上后,陳文強與洪來福也握手道別,然后駕車把蘇晨霜送回家。蘇晨霜情緒已經平靜下來了,但是卻是不言不語,坐在位上靜靜地默默地。陳文強不敢多說更不敢多問,等到了組屋樓下,陳文強下了車幫助蘇晨霜拉開了車門,他本打算送蘇晨霜上樓,天色已黑加上蘇晨霜身體狀況不是太好。可是蘇晨霜站在車邊說了幾句話就把陳文強的好意給謝絕了。蘇晨霜說:“陳老師,對不起,今天真不好意思讓你看到了這些,看到了我們女人軟弱的一面。其實我也不想這樣,我也希望自己是個堅強的女性,只是有的時候真的是控制不了自己。謝謝你幫我送到了這里,我一個人能上樓。再見。”說完這話,蘇晨霜沒等陳文強的反應,就搖晃著身體往電梯前走去。
陳文強本想說自己不介意,但是這話卻是沒有說出口,畢竟他他現在是單獨面對著一個女士,一個讓人有幾分尊重幾分認真的女性。陳文強依著車門仰著頭,幾分鐘后目送著蘇晨霜的身影進了七樓房間,這才轉身坐回自己的車上。他把雙手放在了方向盤上,輕輕地一轉,車絲毫不動,哦,自己的鑰匙還沒轉動,陳文強把握在鑰匙上的手拿了來,干脆停下了動作,雙手離開了方向盤,輕輕地把頭靠在背墊上,他想獨自一個人先靜一靜,讓心靜一靜,讓情緒靜一靜,就像一列跑了一趟遠路的列車,需要一點時間一點空間。
天空上的月亮很圓很亮,今天是十五了吧,遠處還有幾個人在路邊燒著瞑紙,紅紅的火苗忽忽地往上竄著,遠遠地看去就是一支支飄搖不定的紅蠟燭。陳文強想起妻子臨行前的約定,妻子說等明年春天她會帶著孩子回來,給兩家已逝的祖先上墳,不管怎么說,走得再遠還是華人,不能忘記自己的祖先。現在,遠在澳洲的妻子該休息了吧,澳洲和這里有四個小時的時差,這時候是快凌晨了。只是,她有沒有注意到今晚的月亮特別的圓,特別的亮?有沒有想到自己臨行前和丈夫的這個約定?
算算妻子離開自己身邊也有四年了。四年前,陳文強夫婦曾帶著患上哮喘病的兒子到處求醫,然病情卻依然頑固地守著孩子一起成長,眼看著孩子一年365天日日都在病痛中度日,特別是春秋時節病情嚴重的日子里,孩子發出哧赤哧赤的呼吸就像一列半個世紀前的火車那般地沉重。夫婦倆心痛得如刀絞著一般。倆人一商量,為了孩子有個更好的生活環境,妻子帶著他離開了新加坡,去了澳洲。從那時起,一家人開始了兩地分居生活。
長期以來,陳文強一直以為能獨自出門闖蕩的女人都是堅強勇敢的,就像妻子每一次回國回家,總是興高采烈地說著澳洲的天是如何的藍水是如何的綠,在山青水秀的大自然中,兒子是怎樣的快樂怎樣的健康。陳文強從來沒有想過,一個遠離自己家鄉自己丈夫的女人,心底深處是多么的脆弱與無奈,有多么的痛苦與哀怨。此時此刻陳文強突然有了一股沖動,他很想給千里之外的妻子打一個電話,哪怕,只是聽一聽妻子的聲音也好。
直到警察來輕輕地敲車門時方才打斷了陳文強的思路。透過車窗陳文強看到了一個身著警察制服的年青掛著微笑的圓臉,他有點吃驚,是鄰居家的大男孩子,前一陣子聽說他去服兵役了,沒想到是在警察部隊。那鄰家大男孩子也顯然認出了他,笑得更開心了,笑完了之后才想起示意陳文強不應該車停在路道中央,雖然夜深人靜,但是,還是有車來往的。陳文強點頭一笑表示理解。
陳文強啟動了馬賽地,把車往后面倒了一倒,然后轉了一轉方向盤,車靈巧地轉了一個彎,緩緩地向前行駛著。借著車前的燈光,他突然發現前面路邊還停著一輛漆黑的小車,或許是那個人一時下車去喝一杯咖啡,大大咧咧地把車停在這路邊,不知道剛才那個鄰家小警察看到了沒有,要是被抄了車牌那就麻煩了,想到這時陳文強不禁為對方擔心起來又為自己的多慮感到好笑。然當車子轉到那輛馬賽地的面前時,陳文強卻發覺那車里有人,駕駛位上坐著一個男子,冷俊地坐在位上一動也不動地,就是車燈照到了面前也沒看到他回避一下,或許是有什么煩心的事才發生,比如說和太太吵了架或者是被老板狠狠地訓叱了一頓,心情正煩著到這里來清靜一番呢。有太太在身邊,這屋子里就多一個知暖知飽的人,對一個男人來說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呵,有事沒事就是吵吵架也是一份幸福,陳文強心想。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第九節
張力浩坐在車里,看著對方的車緩緩地駛離了停車場,見不影了,方才轉回頭來。他不知道陳文強的名字,但知道這男子姓陳,中子和曉曉都稱他陳老師,上次他到蘇晨霜這里來接中子的時候他有緣見到過的陳老師。哦,那時候,那時候張力浩只是按照邵燕靜的吩咐來找蘇老師,所以,他并不關注帶著曉曉來到自己面前的男子是何方人氏。
那天,陳文強帶著曉曉和張中子由遠而近地走來,在車前的兩三米處,有一棵白玉蘭樹,新加坡的路邊很少有這種亞熱帶植物,張力浩正是站在這樹下等著。曉曉和陳文強還有中子,三人與張力浩相逢在白玉蘭下。陳老師說,“你就是中子爸爸吧?蘇老師忘記拿東西了,她拿了東西馬上就來。”張力浩聽了點點頭回答說哦哦哦,一雙眼睛卻直直地注視著曉曉。曉曉站在玉蘭樹旁俏皮地咧著小嘴無意識地微微笑著,那神態活生生的就是一棵茁壯成長中的小玉蘭,讓人見了就歡喜,張力浩不由地也咧開了嘴,笑了。后來,蘇老師久等不到,張力浩想是人家有事一時脫不了身,加之自己擔心中子粒子這倆孩子餓肚子了,所以,帶著中子匆匆忙忙地與陳老師與曉曉告別了。
今晚是個意外,張力浩又次來到這里是個意外。在公司處理完自己手頭上的事務正往外走的時候,遇到了剛剛下班的財務部門主管鄭明亮。鄭明亮主動與張力浩談起了公司的近來的財務狀況,兩人一道往停車場走去,直到了張力浩的車前,鄭明亮才恍然大悟地想起來自己的車給女朋友駕走了。張力浩于是說,那就搭我的車回吧,我送你一程。鄭明亮也不客氣,先說THANK YOU。接著說出了地址:BLK57,BEDOK。一路上倆人繼續地聊著剛才的話題,直到了眼前,鄭明亮下了車,張力浩把車駛到前面路中央來了一個U轉,才突然發覺眼前的景物特別熟悉,就是這棵白玉蘭。于是,醒悟過來這里正是蘇晨霜和曉曉住處,心里頓時像似被一塊石頭重重地砸了一下,一下子落到了谷底,變得沉重起來。
張力浩緩緩地把車駛回路邊,透過車窗前的燈光,他又看到了這棵白玉蘭樹。難怪一直覺得曉曉長得眼熟,覺得自己在哪里見到過這個女孩子,原來是蘇晨霜的女兒呢。蘇晨霜的女兒都已經這么大了,活脫脫就是當年的蘇晨霜了。小霜!張力浩不由地在心底里悄悄地叫了一聲,就像多年前,自己青春年少時,總是要悄悄地呼喚著這個名字才能入眠那般,眼前再一次地浮現出當年那個說話時老是掩飾不住自己的俏皮,小嘴往上一翹眉頭往低一彎,煞是可愛的小女孩。就在這時,陳文強的車駛進來了,透過燈光張力浩看到了蘇晨霜正緊抿著嘴唇,像一塑像穩穩地坐在對方的車上。張力浩不作聲地把車熄了火,然后看著蘇晨霜下車,然后看著陳文強目送蘇晨霜上樓,然后再看著陳文強默默地坐在車上。本來張力浩是要走的,從看到蘇晨霜的那一時刻他就想走,后來蘇晨霜下了車上了樓他也是想走。但是,鬼差神使,他還是停了下來,直看到陳文強的車駛離了組屋。
張力浩回到家,中子和粒子正在母親身邊一左一右看著電視,見到父親快樂的叫喊著。那一時刻讓張力浩的心一下子明白過來了,他知道自己已經回到了家,回到了自己的生命中唯一能夠避風擋雨地方。他脫下鞋放下包坐到了孩子們和邵燕靜的當中,一家人其樂也融融,一種幸福感滿足感頓時涌上了自己的心頭。電視畫面上正播放著韓劇<冬季戀歌>,一群群少男少女們正羞羞答答地談著初戀,一忽兒哭得天昏地暗的,一忽兒又莫明其妙地眉開眼笑,兩個孩子和妻子也跟著時而嘆氣時而歡喜。張力浩看了十多分鐘,畫面中那一個個青春少年少女再一次讓他回到了自己的學生時代,自己和蘇晨霜發生的一切仿佛就是昨天才經過的事。面對著銀屏他突然地感到了一種無奈,對自己對人生的無奈。他站起身,對邵燕靜說:我去書房做些事,你們也早點休息吧,中子和粒子,記得不要太遲睡,明天還要去動物園是吧? 兩個孩子頭也不抬應聲答道好。邵燕靜則關切地問道,要不要叫SALLY倒一杯咖啡送到書房,張力浩搖了搖頭,什么也沒說。
張力浩打開電子郵箱,一封封未讀的來信立即排著隊先先后后地跳跳躍躍著來到了自己的面前。有一封是朱正同寫來的,張力浩立刻用鼠標點著它,然后打開。信是這樣寫的:書包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第十節
力浩,近安!
上海所議之事,近日進展順利。地產發展有限公司已注冊,先期資金且已到位。此事我已讓趙小欣小姐另發郵件與你詳細敘述。你若有想法請即刻告知,我可及時修正。
近期內我將抵達新加坡,如先期所約。待航班訂下與你電話聯絡。                
朱正同
簡潔,明了,如同朱正同以往站如松坐如鐘行如風的作風,張力浩久久地停留在“朱正同”這三個字上,目光慢慢地變得虛晃了。
上海之行,與老同學朱正同相遇,已是雙方預料之中的事,所以并沒有出現久別重逢的驚喜。朱正同還是那副憨憨厚厚實實在在的模樣,只是臉部的表情在此些許的皺紋控制下變得沉穩了許多,到底都是過來人了,這些年風風雨雨都見多,誰也不為誰外貌的變化而感到驚奇。兩人先是熱情友好地握了握手,就像電視電影里一定有的鏡頭那般,很熱情,但不做作。再轉身對自己的部下介紹說是老同學見面,引來了眾人的一陣驚嘆,于是這情節又與電視電影一樣了。大家都說,良好的開始便是成功的一半,原來朱總張總早就開始啦。言談之意便是看好了兩個公司能攜手并進。但是,這兩個老板卻是心里明鏡般地,能不能友好地合作是不能看以往歷史的,只憑著對將來的感覺。換言之,雙方都必須要有健康良好的心態,特別是面對著曾經有過的尷尬往事,哪一方一旦感情用事的話,那么,所費的時間和精力都將成為過去完成式。
張力浩最終也沒與朱正同談論一切與私人有關的問題,比方家庭孩子太太。先是沒時間問,大家興奮點都在房地產市場還有兩間公司的合作事宜上,誰也不可能浪費時間談別的。后來有了機會,在大陸談生意難免酒肉當家,酒宴上幾杯酒下肚后,一切變得親切友好起來,雙方公司的人員都多多少少地提及了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家庭生活,但是,張力浩和朱正同卻是像有約定似的,誰也不談自己的家況,也不問及對方的家事,互相都以對方身邊年輕漂亮的秘書小姐為調侃對象,旁人下屬都很是體諒雙方老總,男人嘛,就是這樣煙酒不分女人不放。酒宴完畢,握手告別之際,當觸碰到對方有點潮濕的手掌時,雙方都明顯地松了一口氣,也為對方的通情達理而感到由衷的高興。那時,張力浩完全不知道蘇晨霜已經帶著孩子來到了新加坡,所以,當洪來福說請朱正同來新加坡實地看一看合作的可能性時,張力浩還心平氣和地在一旁加了一句,請盡快成行。如今,朱正同卻是真的要來了。
張力浩離開了電腦,徑直走到了窗前輕輕地推開了窗戶,涼風送爽,皎月如銀。這月亮,總是能讓人想起故鄉想起往事。張力浩想起幼時他跟隨著出差的父親來到北國,下火車時張力浩一抬眼看見了一輪明月高高地掛在天空,驚奇地喊道:怎么月亮也跟著我們來了?父親親切地摸了摸兒子的頭,朗聲道:“是啊,還是和我們坐同一趟火車呢。”張力浩想到此,不由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似乎那里還留下著父親那雙厚實手掌的溫度。張力浩想起了李白的名句: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哦,故鄉,張力浩心里不由地一悸,這么多年來,張力浩的故鄉始終與蘇晨霜這三個字是聯在一起的。
蘇晨霜,張力浩想起了在機場遇到的蘇晨霜。乍一相見,自己都有點不敢相認了,臉頰清瘦神情疲憊,連身子骨看上去也是弱不禁風了,先不說與當年朝氣蓬勃欣欣向上的小女孩已不可相比,就連與一旁明目皓齒豐圓珠潤的同齡妻子都不能相比。張力浩心情有點沉重。這些年來,張力浩曾無數次地想起蘇晨霜,無論白天還是黑夜,也無論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中,每一次浮現在自己面前的都是一張圓樸樸的笑臉,一副天真無邪的神情。他從來沒有想到過,或者說從來不愿想到過,歲月也能在蘇晨霜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跡。所以一旦蘇晨霜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他猛一驚醒,才突然地發現自己已經走過一段長長的歲月。書 包 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第十一節
門外傳來了輕輕地敲門聲,是張中子,得到父親的允許后輕輕地推門走了進來,一聲不響地站在張力浩的書桌前。張力浩抬起頭來,兒子的兩只黑黑亮亮的眼睛一閃一閃,看了讓人舒心。“有事嗎?兒子。”中子點了點頭:“DADDY,曉曉E-MAIL說她給我帶了雨花石回來,DADDY,雨花石也是石頭嗎?好玩么?”中子問道。張力浩點了點頭,回答兒子說雨花石是一種很漂亮的石頭,上面有各式各樣的花紋,會讓人愛不釋手的。張中子聽聽有些明白了,他還想再說些什么,卻停下了,一種欲言還休的神態。
小小的年紀,什么時候也玩起深沉了?張力浩不由地在心里蕩起一絲笑意,曉曉,呵,就是這樣一個可愛的孩子,說話時常常一雙大眼睛直盯著人,你也許什么都不必說,她就能從你的身上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DADDY,明天你也去動物園嗎?”張力浩一下子從遙遠中回到了自己兒子面前,不由地怔了一下,“哦,DADDY有事可能去不了,你們去吧,要好好聽MAMA的話,帶好粒子,呵。”
張力浩說得很慈祥,聲音里有一種很是強烈的穿透力,而目光卻從粒子身上拉了開來,直朝遠處望去,漸漸地虛遠了,眼前閃動起曉曉和蘇晨霜的影子,這些年來蘇晨霜原來帶著她的女兒就在自己身邊的世界里生活著,自己卻是從來沒有想到。
門,又一次被輕輕地推開了,邵燕靜輕輕地走了進來,她柔和地說道:“中子,別打擾DADDY做事,你也要快快去休息了。明天要早起。”說完,還望了望丈夫,看到了張力浩一臉的疲倦,不由地暗自地嘆了一口氣。中子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很是乖巧地答應了,便與母親一道退了出門。
待邵燕靜安頓好孩子再來到書房,張力浩正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凝視著遠方,像一座雕塑似地。邵燕靜是端著一碗冰糖蓮子銀耳湯走進來的,她把銀耳湯輕輕地放在了丈夫的桌上,然后才走到了丈夫的身邊,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搭放在了張力浩寬闊的肩上。“這兩天老聽見你咳嗽,吃一點銀耳,能潤肺。”語氣透露出的是一片關切。
張力浩點了點頭,伸手把妻子的手拉了下來,轉身往桌前走去。張力浩端起了銀耳湯喝了一口,“這么樣?夠甜嗎?”邵燕靜知道自己的丈夫偏愛甜食。張力浩回過頭來,像打量一個陌生人似地看了看自己的妻子,細細地嚼了嚼,說:“不錯,這蓮子特別糯,特別香。你從哪里買的?”邵燕靜笑笑道:“新加坡那里有這么好的蓮子可買。這是蘇老師,哦,就是曉曉的媽媽蘇晨霜老師送的,她應該是從中國帶來的吧。”
張力浩哦了一聲,就不搭話了。他一屁股坐在了桌前,三下兩口把銀耳湯全倒進了嘴里,然后把碗遞給邵燕靜,轉回頭繼續看自己面前的小小屏幕,全神貫注地工作了。邵燕靜寧靜地注視著丈夫那張疲憊的面孔,良久,見丈夫不再開口,自己也不好再多說什么,端上了碗匙,輕輕地走了出去,出門時還把門給帶上了。bookbao.com 書包網最好的txt下載網

第一節
蘇晨霜身子軟軟地躺在床上,像一袋棉花似的,度,她已經兩天沒去補習中心了。今天是星期六,有她的一節作文課。剛才她支撐著與林佳華通了電話,林佳華說沒關系,她自己去上課好了。話是這么說了,但是蘇晨霜知道林佳華最討厭別人在星期六星期天拿假,不管你是什么理由,因為周六周日不像平常大家可以互相幫助著代課,找不到人通常林佳華只好自己來上課。蘇晨霜心里暗自嘆了一口氣,人生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曉曉回去快一周了。前天晚上蘇晨霜剛與母親通過電話,母親很開心地說,曉曉這次回來懂事了許多,知道幫助大人做家務事了。每天早上早早起來,就往外奔去大家買豆漿油條,吃完飯還搶著洗碗。蘇晨霜就說:“都幾歲的孩子了,做些家務事是應該的。”母親還說,“這孩子長高了許多,才兩年不見呵,都快認不出來了。原來放在家里的舊衣服放在身上一比劃,全都縮頭縮腦,成了歷史遺留。”
蘇晨霜心想這一點自己事先倒沒想到,這樣一來又要讓母親為自己多花錢了。可蘇媽媽在電話那頭樂呵呵地說,“花的錢不多不多,這些錢我花的高興,給孩子的么,高興就好。”蘇晨霜只好再三地對母親說,千萬不要多買了,孩子長得快,下次回來又穿不下了,買多了也是浪費。蘇媽媽聽了這話有點不高興,她說,“小霜,這點小事我怎么會不知道,孩子還是我帶的多,至少也比你多了一個,你要相信你老媽的有著豐富的歷史經驗,歷史經驗值得注意,這可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說過的話!”蘇晨霜聽完此言不敢多說。
曉曉到底會長多高?是1米6多還是能長到1米7幾?蘇晨霜面前出現了張力浩,一個活生生的影子。整整十三年了,十三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天,蘇晨霜在上海虹橋機場送走了張力浩之后,也是這般昏昏沉沉地躺倒在床上,那時辰,連蘇晨霜自己都不知曉曉已經悄悄地來到了人世間。
枕邊的電話鈴聲輕輕地響起來,把蘇晨霜從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狀態中拉了回來。方圓圓爽朗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她說:“蘇老師,我剛剛才知道你生病了,我和陳老師現在來看你行嗎,會不會打擾你?”蘇晨霜有氣無力地回答道:“我沒關系,也不是什么大病,你們就別跑來跑去了。”方圓圓現在快樂補習中心補習英文,與補習中心里的每一個老師都成了好朋友。今早方圓圓去上課時,恰好遇到林佳華正在向陳文強抱怨因為蘇晨霜生病,自己不得已要來上課,方圓圓急忙打聽蘇晨霜的病情,接著約陳文強下課后一道過來,陳文強也就順口答應了。
也就是幾天沒見吧,陳文強一進門發現蘇晨霜明顯地瘦了,下巴尖尖地如被刀削過似的,眼睛也凹下去了看上去內涵深刻。陳文強不禁悄悄感嘆,這女人再堅強也是經不起病痛折磨的,才三兩天的時間,整個活靈靈的人就變成了一棵脫水青菜。心里是這樣想了,但嘴上陳文強也知道這話是不能說的,于是,只好笑笑,多問了一句:“蘇老師身體還好?”。蘇晨霜點了點尖瘦的下巴,說:“還好還好。”
方圓圓一邊大大咧咧地指揮著陳文強,把提進屋來的雞精,燕窩等一大堆補品找地方放下了,一邊接著嚷嚷叫好,她說:“蘇老師,你成功減肥了,現在苗條又漂亮,連鎖骨都挺拔起來,多有成就感。你不信,那看看我,肥肉都往橫里走了,衣服都快打包不住了。”
蘇晨霜阻擋二人未果,只好閃在一旁。或許是體弱的緣故吧,蘇晨霜連說句笑話都有氣無力地:“心寬才能體胖,看你這樣子多豐滿,凹凸有致,我羨慕都還來不及呢。”方圓圓哈哈大笑,說:“揭人不揭短。蘇老師,你這是笑話我沒法子減肥吧,要不等哪天,你突然發福了,肥的不成樣了,你才知道這肥肉是好看不好帶呀。你想想看看,我是天天帶上這幾公斤的肥肉出門的,擠巴士擠MRT,有多辛苦。”言畢,幾個人全咧開嘴。這方圓圓天生就是快快樂樂的女子,才幾句話,就把蘇晨霜緊鎖的眉頭打開了,把陳文強剛進門時的拘謹也一掃而光。

第二節
陳文強和方圓圓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下來,蘇晨霜支撐自己站了起來,搖晃著走進廚房打開冰櫥想給兩客人找一點喝的,但是冰櫥里卻是空空蕩蕩,曉曉不在家,自己過日子都沒個規律了,吃的喝的全無了著落。陳文強先是說沒關系都是熟人坐坐就行。后來看到蘇晨霜心神不定地連連抱歉,想想蘇晨霜正在生病應該也需要多喝一些水,就自告奮勇地說要到樓下的NTUC去買一點飲料來,沒等兩位女士再客氣地說些什么,陳文強已經穿好了鞋出門了,這里是他岳父母的家,他熟門熟路。
客廳里只剩下兩個人,蘇晨霜關切地問方圓圓,最近找到工作了嗎?方圓圓笑著說:“我已經是老大難了,現在是更沒指望,就不找了。”蘇晨霜不理解,說“上次你不是還說只要多跑幾次,就沒有找不到的理由嗎。這么現在悲觀起來了?”方圓圓則說:“蘇老師,你這幾天在生病,外面的事情都不知道了吧,移民廳三天前剛剛宣布,新來不到一年的陪讀媽媽一律不許工作。”
“哦?”蘇晨霜很驚訝,生了幾天的病,真好像被隔離了。于是,方圓圓便很詳細地做了番解釋,新加坡政府認為,新來的陪讀媽媽要認真管好孩子的讀書,讓孩子適應了之后才能工作,便有了這個規定。
蘇晨霜想想這規定也對,只是方圓圓來的時間剛才半年,之前沒找到一份工作,來讀英文就是為了好好地找工作,現在被這新規定一卡住就有點吃虧了。
但是方圓圓自己卻不是這樣認為,她說這對她來說沒任何關系,沒工作就沒工作,反正她帶來的錢還足夠她和兒子開銷一陣子的,再說還有更多的時間好好讀讀英文呢。方圓圓又接著告訴蘇晨霜,現在她也有了自己的事業,她表姨開了一個按摩院,想拉她一起投資。“你不知道晨霜姐,現在搞按摩很賺錢呢,我聽人家說,不少陪讀媽媽做按摩,每個月少說也是兩三千的在賺。聽說那些做按摩的媽媽口袋里錢都裝得滿滿的了。”方圓圓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渾身上下一起生動著。但是蘇晨霜聽起來卻好象是天方夜談,她直搖頭。
“方圓圓,你不會也想去做按摩吧?”陳文強提著好幾瓶的礦泉水走進來,一邊聽著方圓圓說話,一邊給每個人面前都放了一瓶,剩下的他徑直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放了進去。蘇晨霜目光緩緩地注視著他熟悉且自然地做著這一切,心里多了幾分的歉意,她拿出錢包想還錢,然陳文強搖了搖手,笑了笑,在方圓圓的一側坐了下來。
方圓圓笑道:“陳老師你可別說,我還真會按摩兩下呢。”看著蘇晨霜與陳文強不解的目光,方圓圓哈哈笑道:“我在國內是學過按摩的,不過是為我老公學的,我老公做事累了,我就幫他按摩按摩,也好讓他好好休息多多賺錢。”
陳文強接著方圓圓的話說:“那不算那不算,你那按摩是不賺錢的。你們有沒有看看最近的報紙,說一陪讀媽媽花3000元錢學會了按摩,結果成為非法勞工,被移民廳遣送回國。”陳文強停頓了一會,說,“這一陣子關于陪讀媽媽按摩的報道可多著呢,說中國女人名為按摩,實為賣色相,專門賺新加坡男人的錢。”這話一出口,陳文強自己覺得有些不妥了,他轉頭看了一眼蘇晨霜,蘇晨霜不語,再看看方圓圓,方圓圓卻是一臉的怒氣。陳文強想了一想道:“方圓圓,我們剛才也看到那些在路邊來搭訕的女人,你還罵她們來著呢,你自己可千萬別混進這污泥之中啊。”
“那些女人是太不像樣了,丟中國人的臉!”一聽陳文強提出剛才在路邊見到的幾個女子,方圓圓咬牙切齒,一雙漂亮的杏眼瞪了起來。蘇晨霜不解地問道:“怎么回事,你們遇見了什么?”陳文強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說:“遇見了幾個拉客的女人,方圓圓把她們罵跑了。”bookbao.com 書包網最好的txt下載網

第三節
于是方圓圓告訴了蘇晨霜剛才所發生的事情。他們倆路過牛車水時陳文強停下車讓方圓圓下車買一些營養品,陳文強正坐在車上,就有女人過來敲敲車窗伸進頭來搭訕道:“先生,需要按摩嗎,服務很好的可以試試啊。”陳文強揮揮手,示意她走開,誰知那女人干脆抓住了陳文強的胳膊往外拉,說:“試試看試試看吧,先生,服務很好的,不好不收錢。”一旁還有兩個女人跟著起哄著:“我們中國女人都是很專業的,保你物有所值。”這時方圓圓從走了回來,見此情景說了一句:“我們不是來玩的,我們有正經事情要做。請你走開一些。”那女子冷不防一旁還有女人插話,轉過眼來很認真地看了看方圓圓一眼,神密兮兮地笑了:“原來是已經名主有花啦,好啦,大家都是吃一碗飯的,我們就發揚發揚雷鋒精神,就不跟你搶生意了。”說完還朝方圓圓扮了一個鬼臉,三人哈哈笑著揚長而去。方圓圓恨恨地朝著她們的背影呸地一聲吐了一口,大聲地罵道:“真不要臉,自己吃這碗飯,還以為天下女人都吃這碗飯啊!”三個女人中一直沒說話的一個女子突然回過頭來,用很標準的普通話清脆脆地回答道:“這話難說,今天不吃這飯不等于明天肯定不吃,好歹都是女人,等沒飯吃的時候不吃這飯那你還想吃哪碗?”把方圓圓氣得滿臉通紅。
蘇晨霜聽了不作聲,她也想起自己前兩天剛認識的那個嚴素嫻。
昨天上午,蘇晨霜強打起精神下樓到附近的診所看病,回家的時候覺得累了,看到巴士站里人不多就順勢坐了下來閉上了眼睛想休息一下。忽然耳邊傳來了一個小男孩子稚嫩嫩的聲音:“媽媽,我們真的要住在uncle家里啊?”接下來的應該就是那媽媽說的話了:“傻兒子,uncle有錢給我們住大房子啊,不住他家我們住哪里?有錢我們還可以買很多東西呢,媽媽天天給你買冰淇淋好不好?”那孩子說:“好是好,可是,uncle很老了,我不喜歡呵。”“老一點怕什么,你爺爺你外公不都是老了嗎?你還和他們很好呢。”“那爺爺外公都是我們自己家的人啊,再說,我們住在uncle的家里,要是我爸爸來了,他住哪里啊?”
“不許再提你爸爸!”那媽媽顯然是發怒了:“你爸爸一個月才賺多少錢?一個小小的政府公務員不就是1000多塊的人民幣嗎?他自己要喝酒抽煙還要請客送禮,能拿什么來養活我們倆?”那小男孩子不作聲了,應該是被母親氣勢洶洶的這番話給嚇住了。于是那媽媽口氣緩和了一些,說“兒子,我們是要生活下去的,你媽媽沒本事賺錢給你讀書,給你買冰淇淋,但是這uncle可以,所以我們跟uncle一起住很劃算的。”
小男孩子低著聲音說了一句,“媽媽,我已經不愛吃冰淇淋了。再說,你可以寫作啊,你不是說你喜歡寫作,要是能寫些詩歌散文發表了,那我們不是就有錢了。”這下輪到那母親不作聲了,一會兒后母親的聲音變酸了,說“兒子,你別生氣,等媽媽以后賺到稿費了我們就不住uncle的房子了,好嗎?到那時候媽媽給你買房子,買好大好大的房子,等你爸爸來了我們就一起住,好嗎?”孩子又高興了,說:“好啊,到那時候我再吃冰淇淋。媽媽,你什么時候可以賺到錢買房子呢?”“等以后吧,”媽媽回答道:“只是現在,你不要跟uncle說你爸爸,記住了嗎?”“為什么不能說我爸爸呢?”“因為uncle會不高興的,因為他比你爸爸老,所以他就不高興。”
母子倆正這樣說著,一輛紅色的寶馬停在了巴士站面前,李群和滿面春風地從汽車里鉆了出來,看到蘇晨霜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微微笑地點了點頭算是打了一聲招呼,蘇晨霜這時才有機會往回頭看了一眼,這說話的母子倆正是前些日子遇到的嚴素嫻與她的兒子鵬鵬。頓時,蘇晨霜刷地臉紅了,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壞事。而嚴素嫻卻是沒事般的,還擠眉弄眼地與蘇晨霜道了一聲再見。

第四節
想到這些,蘇晨霜開口說:“也不一定是每一個做這種事情女人都不要臉,有的時候,生活對一些人來說也是挺難的,就像那天我們看報紙走上黃泉路的那個媽媽。你看她,自己生了病又不敢讓孩子知道,回國看病吧孩子孩子誰來照顧?在這里看病費用又承擔不起,還要怕被老板知道了炒了魷魚,也是不得已啊,這壓力也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承受得了的。”蘇晨霜心里很是酸楚:“恐怕我們自己沒有遇到這樣的困難也就體會不到這種難處。”
蘇晨霜的耳邊又響起了嚴素嫻那尖刺的聲音:“你爸爸一個月才賺多少錢?一個小小的公務員不就是1000多塊的人民幣嗎?他自己喝西北風都不夠,還拿什么來養活我們倆?”所以她又加了一句話:“這世界上也不是每一個人都能生活得稱心如意,在國內是這樣,在國外也是這樣,各有各的難處吧。”
但是方圓圓仍是一腔怒火,或許是還沉浸在剛才牛車水的那幾個女人爭執之中:“生活再難這也不是理由,這世界上哪一個人會說自己生活的不難?沒錢的人說沒錢的難處,有錢的人也還是說有錢的難處,誰要是覺得在新加坡生活難了,就回國吧,要丟臉也在自己的國家丟臉,別在這里丟中國人的臉,丟中國女人的臉。人家克林頓犯個生活錯誤還要在電視面前公開檢討自己呢,我們平民百姓還會更理直氣壯?”這話說得,陳文強與蘇晨霜都放聲笑了。
方圓圓卻沒笑,她認真地往下說:“你忘啦晨霜姐,上次我們遇到那個擺地攤的中國媽媽,人家就是好樣的。”蘇晨霜記起來十多天前,她與方圓圓結伴去給孩子回國買些東西,也是在牛車水,在路邊遇到一男人正在地攤前與中國女子正在爭執,原來那男子見這女子漂亮大方便糾纏不休,那女子正色地說,“先生,你怕是走錯地方了吧,我這里只賣皮包手飾,你有錢就買,沒錢走開。”四周圍觀的人轟然大笑,那男子揀不著便宜,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蘇晨霜嘴唇上浮出一絲的微笑,她轉過頭說,“所以我說圓圓,這按摩院就別去開了,這種地方到底是一個是是非非說不清楚的地方,你就是認認真真一本正經,別人也有各種各樣的眼光。”蘇晨霜是實實在在地勸著對方,但是方圓圓對此卻很是自信:“晨霜姐,這按摩院就是按摩院,是干凈的。不瞞你們說,我是懂一點按摩的,在國內我認真地學過還有專業證書呢。所以,我知道開一家正規的按摩院對那此正常需要放松自己身心的人是有好處,也是有市場的。我只要自己來路正,不賺這種不干不凈的錢,就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對得起自己的老公。不過,現在是我表姨叫我跟她一起開按摩院,我不用自己去按摩,只是做做老板,好歹也做一次老板。哈哈,到外國來當老板。我老公說我本事大,說他在夢里都笑醒了。”方圓圓說到這里很是陶醉很是滿足。這模樣,有點兒像是前面已經是一堆金山銀山,就在等著自己去像老愚公那樣每天挖山不止地去挖掘了。
蘇晨霜端起水喝了一口,有點憂心忡忡:“我覺得圓圓,這種事還是要想清楚才能做,就算是正當賺錢,這天底下也沒有容易賺到的錢。”
方圓圓說,“我開始也是這樣想,所以一直猶豫著,這件事已經被我拖了兩個多月了。后來是我表姨帶我去她朋友開的按摩店里看了好幾天,你們還真別說,生意真的不錯,我才敢投資。”
陳文強也說,“方圓圓,如果你實在有把握的話,我也相信你能做得很好。只是,投資開按摩院應該不是幾塊錢的小事,在新加坡投資經營都有很詳細法律條規。這按摩院是用你的名字開呢還是用你表姨的名字開?現在是誰經營這按摩院?如果是你投資的,當然是要用你的名字來做生意,至少你也應該是股東,還有你自己一定要管理,不然的話以后遇到事情就麻煩了。”
方圓圓回答道:“這些我也問過了,開按摩院我這身份不行,我問過,陪讀媽媽是不能開店搞經營的,只能是新加坡公民或是PR才行。我表姨說,她年紀大了,也沒這精神去做這些事,所以,用她女兒,也就是我表妹的名字開,她們年輕人頭腦靈活做事點子多,我只要投資就行,她們保證我一定會賺。”
蘇晨霜搖了搖頭:“圓圓啊,照理說你和你表姨表妹的事我這個外人不能多問多說,但是今天你既然相信我把這事情告訴我,我就多說兩句,說得不對你也別生氣啊。我覺得,做生意的事是誰都不能有保證。今天還大把大把地賺,賺的高高興興,或許睡上一覺起來就賠到完,什么都沒有了。再說圓圓,我們在這里是外國人,新加坡的法律法規都不熟悉,萬一有什么事的話你怎么辦?你丈夫不在身邊,孩子還小,自己一個女人家,你能有多大的本事?”蘇晨霜張開了嘴本還想往下說,突然一陣連續的咳嗽使她停頓了下來。

第五節
陳文強一聲不響地聽著蘇晨霜說著,一邊輕輕地點著頭,這是一個相當冷靜相當理性的女人,陳文強心想。對事物的看法很有見解,且考慮周到,不為眼前的利益所打動。有點像誰?對了,陳文強想起了自己在北京進修時認識的張娟娟,一個漂亮純樸的西北農村女孩子,憑她的美貌,不少大款找到學校來說要贊助她讀完本科再讀研究生,可她始終笑著搖頭,她寧肯自己放學后到校外的小餐館做端盤子姑娘,也不肯花這些花花綠綠來歷不明的錢。
陳文強想起當年,自己對這個張娟娟一往情深,可是張娟娟卻不肯跟隨著他來新加坡,說還是在自己的祖國自自由在。若是當年張娟娟真的來了,那么今天自己會是怎么樣的一個人呢?陳文強想到此,臉上浮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人就是這樣呵,緣份,緣份永遠是人生對命運最好的詮釋。蘇晨霜那一陣緊接著一陣子的咳嗽終于引起了陳文強的在意,他的回憶與遐想被打斷了,注意力又回到現實中來,他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看到蘇晨霜這般病身怏怏的模樣心里忽然覺得有些許的傷感。咳,這女人身邊若是少了一個疼她愛她的男人,也真的算是生活中的一份缺陷吧。
待蘇晨霜咳嗽停了,這方圓圓才道:“蘇老師,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不過,你也不必為我太擔心,我認識我表姨也不是一天兩天的時間,前兩年她去武夷山旅游就找我說要合伙做生意,大家一起賺錢,只是一直沒機會。就算我那表妹,以前我在國內沒見過她,來到新加坡以后我們天天都吃住在一起,是怎么樣的人互相都已經了解了,沒事沒事。我自己一點都不擔心,要真有事的話,她們也比我更不劃算,我就賴在她們家不走,專門討錢,這總行了吧。再說,如果不做這事又能做什么事呢,新規定一出來,我現在去找工作都違法了,也總不能叫我坐吃山空吧。這有得做就做一點,總比什么事也不做好。就是賠錢了也就賠吧,做生意有賺有虧,這道理我懂,我也不是賠不起的人,賠了錢學點本事也好,車到山前必有路呢。”
蘇晨霜聽了點點頭:“你這么一說,好像也有道理。”盡管這事她覺得還是有點玄,但是,方圓圓這一番話確實讓她難以再往下說。于是,蘇晨霜把話題一轉,轉向另一邊與陳文強說:“陳老師,那天晚上真是對不起,把你的事情給耽擱了。”陳文強恍然大悟,明白對方所指之事,忙答道:“沒關系,遲賣早賣都是賣,你看我這房子也不是賣不出去。排隊來看房的人多著呢,讓我慢慢地挑選才好。賣個好價錢,才能對得起我岳父岳母呀。”蘇晨霜感激地笑了笑,她知道對方是一番好意。
蘇晨霜于是又問:“那你現在準備什么時候帶人看房?”陳文強則說:“等有人來聯絡的時候吧,放心,到時我會提早告訴你的。”想了想陳文強又說:“曉曉的成績快出來了吧,成績出來以后她還要選中學是不是,要不,等她中學定了下來你們再找房搬家吧。”蘇晨霜不好意思了,說:“曉曉出成績還有一個多月呢,這不又要耽擱你一個多月的時間。”陳文強卻笑道:“呵,這你就不懂了,我反正是收房租的,多收一個月只有好處呵。再說,我這房遲賣早賣都是一樣,反正是自己的,這錢遲早都是會進賬,只要錢進了丈母娘的戶頭就什么事情也沒有了。”蘇晨霜嘴里說著那就謝謝了,心里卻是明鏡似地,明白對方全是為了自己著想。
方圓圓聽糊涂了,她說:“蘇老師,你和陳老師說什么房子不房子的呀,難道你住的這屋子還是陳老師的。”蘇晨霜點了點頭對陳文強說,“真是聰明人話就不用多說,方圓圓才聽到一句,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陳老師,你教這樣的學生,是不是覺得特別的輕松?”陳文強也笑,連聲說那是那是。
但是方圓圓這次卻沒笑,她抬起眼睛,認真環顧了四周,說:“蘇老師,要是陳老師把這屋子賣了,那你和女兒住哪里?”蘇晨霜道:“你不是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嗎,難道還怕我沒路可走沒屋可住?”方圓圓急急地說:“不一樣不一樣,我說的是找工作,早一天晚一天總會找到,就是一時找不到,一天兩天沒事做也不怕,反正我帶來的錢還夠我花。但找屋子就不是一回事了,你找不到就沒屋子住,難道你和女兒還要住到組屋樓下去不成?”
還沒等蘇晨霜或是陳文強接上話,這方圓圓又開口道:“蘇老師,如果你不嫌棄我這個人說話大大咧咧的話,我表姨家倒是還有空房一間,她是五房式的組屋,所以特別的大。現在她和她女兒,也就是我表妹一人一間,還有一間我帶著兒子住,要不,我幫你去問問她,她前兩天還跟我說要把空的一間租出去呢。要是可以的話你就租我表姨的屋子住好了,只要你不嫌棄我人還不老話就多。”方圓圓言畢哈哈大笑,她說這話是真心實意的,來新加坡這段時間,她每天除了表姨的家就是補習中心了,接觸的人不多,心里有什么事情也只找蘇晨霜一個人說,于是很是自然地把蘇晨霜當作了唯一的朋友。
蘇晨霜聽完了笑了,方圓圓扳下了臉認真地說,“蘇老師你別把我的話當笑話聽,我知道,我們這樣拖兒帶女找房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前一陣子我也想自己找房子住,可找來找去,不是別人不看不上我就是我不滿意別人,想湊合吧也不愿意委屈自己,弄了大半天還是什么也找不著。”陳文強聽了這話不笑了,看了看蘇晨霜,蘇晨霜也不笑了,她也想起了自己先前找房子的經歷,想起了那個拖著女高音呼天搶地的吳太。蘇晨霜想,若是真和方圓圓一起住的話,倆人之間互相也有照應,這平時還多了一個可以說說話的人,要是這表姨能是個通情達理的女人還真是一件好事呢,于是點了頭答應了。直到倆人辭別出門時,方圓圓還再三同蘇晨霜說,等她問了表姨后就給蘇晨霜一個答復,蘇晨霜一個勁地表示感謝。

第六節
但是,方圓圓在表姨面前卻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釘子。
表姨正在接聽一個詢問屋子的電話,對方或許提出的要求多了一點,于是表姨的眉頭擰成了一字,說話的口氣直直地往下墜著,她說:“你先來看屋子再說,你什么都不看怎么知道我這屋子好不好?就來跟我談價錢?我這里來看的人還很多呢,你想來的話還要先讓我知道,看我有沒有時間。”放下電話表姨一轉頭對正在抹地的方圓圓說:“叫他來看卻不來看,還東問西問的讓人煩。”
方圓圓停下動作,把腦袋一歪,試探道:“是想租屋子的吧?是男的還是女的?要是真的很煩的話以后搬進來也是很麻煩的。”這兩天前前后后是有好幾個人來過看屋子了,不是別人挑剔這里,就是表姨挑剔那里,一旁的方圓圓都聽煩了。表姨點了點說:“是男的我就不理了,還好是個女的。不過,要是真的來了一個煩死人的,我每天都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方圓圓想了一想,把話說了出來。她說:“要不表姨,我有一個朋友現在正在找房子住,她不煩,很好相處的。要不,讓我的朋友來看看房?”
表姨一聽,兩眼往方圓圓臉上狠狠地盯了一盯,那模樣兒有點像似打量外星人。“你這朋友是男人還是女人?你不會是想帶個男朋友來我家住吧?”方圓圓乍一聽此話,噎住了,千想萬想也沒想到還是親友的表姨會問出這般不信任的話來。她正想說,表姨先說了:“圓圓,不是我說你,你們中國女人總是愛和我們新加坡男人搭訕,這報紙上三天兩天不是一直都在說,說你們在組屋樓下也打老男人的主意,特別是一些來陪讀的媽媽。”
方圓圓聽這話急了,忙為辯護道:“表姨,這報紙上說的陪讀媽媽不是指我們全部,你也知道,我自己就是除了老公之外是看不上其它男人的,不管他是中國男人新加坡男人還是其它男人。”
表姨笑道:“你,我當然知道,你老公有錢,你當然不需要其它男人的錢,也不可能倒貼其它男人錢。不過別人就不一定是這樣了,只要男人肯給錢,做女人的怕什么吃虧。你也看到的,新加坡的報紙上一直在講,陪讀媽媽說咖啡店做工薪水低,養活不了自己的孩子,還是找個男人比較好。唉,這底下要是沒有這樣的女人,這報紙又怎么會亂亂講話?”
方圓圓正想回答,表姨又自言自語地往下說:“你要知道,我們新加坡的法律是很嚴的,報紙要是亂亂講話的也是不行的,也會被人告上法庭的。”方圓圓這下真的無話可說,臉上像掃帚一掃而過似的,紅了白了再轉紅了。這表姨看著方圓圓,若有所思的樣子,話題一轉,問“你剛才說你朋友在找房子,是哪個朋友?我說的是中國人還是新加坡人?”“中國人,和我一樣,是帶著孩子來讀書的媽媽。”方圓圓說著,依著拖把,底氣卻是明顯的不足。
表姨沒吱聲,做出了沉思狀。方圓圓又快快地說道:“我這朋友是個很好的陪讀媽媽,她在補習中心當老師,書教得好,人也很正規很認真。”表姨聽這話嘴巴一鼓“唔”地一聲,點了點頭說了一句“這也難得”。
方圓圓以為表姨就要同意了,臉上剛剛洋溢出笑意,卻聽到表姨開口:“不行不行,我這屋子是準備租給一個人住的,多一個孩子我怕煩。再說當媽媽的,總是要煮飯給孩子吃,你煮我煮她也煮,這干干凈凈的家弄得亂七八糟的,我嫌煩。”方圓圓還是賠上笑臉:“也不是每一個媽媽煮飯都一定會把房間弄得亂七八糟,我每一次煮完不都擦洗得干干凈凈的?我那朋友比我還干凈。”
方圓圓說的是真話,這屋子里,每一寸土地都是她平時在認真打掃,表姨對此無可挑剔。“不過,一說是陪讀媽媽我就信不過。我和女兒兩個都是女人,而且還是單身呢,要是她男人來的話,叫我臉往哪里放?要知道我可是一輩子正正經經的呢。我看我還是找一個來新加坡做工的馬來西亞人吧。她們事情少,可以讓我省心一點。”
表姨說得也算是真話,她年青時不幸喪夫,守著寡帶著孩子獨自生活了半輩子,好不容易等到女兒長大,把她送出嫁原本指望她能幸福地與丈夫白頭到老,卻沒想到那女婿是個吃喝嫖賭樣樣都會的人才,女兒嫁了過去一到一年就分了居跑回娘家,現在正準備辦離婚呢。所以,在這表姨面前平時里是不可以輕易提及男人二字的。
然方圓圓此時卻是偏偏忘記了這一條清規戒律,她雙手不自主地把拖把往地上重重地一放,說:“有男人就不正經啦?人家不偷不搶,明媒正娶,有什么不正經!”話一出口表姨臉色忽地變了,她張開嘴正想說什么,卻看到了對方一張因怒氣而扭曲的臉龐。這表姨說來也是一個獨自闖蕩跌打滾爬過來的女子,看著方圓圓生氣了憤怒了,心里忽地明白自己說話得有個分寸。不管怎么說,先讓對方消了火泄了氣后面的話就好說事就好辦了。只見她兩眼一轉,把話給轉了個方向:“當然當然,我也不是說帶個男人回來就怎么怎么地,只是我聽到帶個孩子心里就有點不爽,我年紀大了,不喜歡孩子在身邊吵吵鬧鬧。你看你的立立多懂事啊,不管誰跟他說話都是很有禮貌,輕輕的回答,這樣的孩子就讓人喜歡了,只是,這孩子之間也是不一樣的,對不對,圓圓?”
表姨這話聽起來很通情很達理,只是方圓圓不想再說話了,她已經聽出來表姨之所以不想讓蘇晨霜住進來,就是因為陪讀媽媽這四個字,所以說再多也是沒有用的。這表姨看她不說了,又轉了轉眼,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圓圓,來,我們坐下說說話。”邊說著邊把腳輕輕地抬了起來,把那拖把往墻角邊一踢,伸過手摟住了方圓圓的肩,方圓圓本想拗著勁不理睬,但是實在是親戚,臉皮也一時放不下來,再說身子也被拖去了,只好跟著往面前的沙發走去。

第七節
“圓圓”,表姨按了按圓圓的肩膀讓她先坐下,然后緊挨著方圓圓坐了下來,她拉了拉方圓圓的衣領,那領子有點兒翹,可能是剛才做事時不小心給碰上了。說:“圓圓,這屋子我就暫時不租了。”
不租了?方圓圓有點驚訝。方圓圓帶著兒子李立來新加坡已經半年多了,剛來時因為四處找學校,所以和表姨說好了,等找到學校她和兒子就會搬到學校附近去住,那時沒打算在這里長住。現在李立進了政府中學讀中二,學校恰好就在這不遠的地方,只要搭乘一趟巴士就好,才兩三個站,就是走一走也不過十多分鐘的時間。方圓圓有點猶豫了,搬還是不搬猶豫了。
本來住在表姨家是短期打算,所以方圓圓和兒子擠在了一間,兒子正在發育時期,天天見長,一轉眼的功夫就刷刷刷地竄上來了,如果母子倆長期住在這間房里的話肯定不方便,想來想去應該去獨自找上一整套的屋子,兩間住房的,和孩子倆一人一間。但是,搬的話多少也有麻煩。如果搬遠了,孩子起早摸黑地去趕車累了不說,時間還浪費了一大截,孩子本身就要抓緊時間趕英文,這來來去去的就什么都做不好了。再說,表姨也到底是自己人,多少能幫助照看著孩子,如果自己去找了一份工作,孩子吃飯做功課,最好都有人在一旁監督著。
方圓圓就這么左右為難著,有幾次也想開口與表姨商量一下,到底是搬還是不搬。那一次,圓圓把這話剛蹦出口意思還沒完全表達出來,這表姨就搶先說了:“圓圓啊,這幾天有些朋友來問我這房子呢,說我這房子地點好,環境也好,很大,又很干凈。他們說想租我的房子,我說我家還有中國親戚住著,要租給你們也要等到我這親戚不想住的時候。他們說,你租給中國親戚也是租,租給我們也是租。唉,說來說去,這么多年的朋友也是跟親戚一樣了,我是兩邊都為難了。要不這樣吧,你要是不想住了,就早一點告訴我,我就讓我的朋友做個準備。”
方圓圓這么一聽,該說的話就全讓自己給咽下了,說來說去,就是想搬,也是要等找到合適的地方才能搬,總不能隨隨便便往馬路上搬吧。找房子,也還是要認真找合適的才行啊。
一天下午,方圓圓買回一張晚報認認真真地看著上面的租房信息,突然發現了一則公寓出售的廣告,說是外國人也可以買!這一發現讓她足足興奮了好幾個小時,好不容易等到晚上十來點鐘,方圓圓算算時間丈夫該回家休息了,于是拿起電話與丈夫說了自己的心事:買一處公寓,母子倆好自在些。丈夫問清買公寓的花費,大概是40多萬新幣,算算是兩百多萬人民幣,便沉默了,說自己的事業還在發展中,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她們母子倆住在表姨家不是挺好的嗎,無非就是再多給錢吧,比別人給的多一點,那表姨見了錢還能眼不笑?后來方圓圓就主動提出把房租費從400元增加到了600元。表姨果真不再提起朋友租房一事了。
這時表姨眼珠子一轉,自顧自地接著往下說:“圓圓啊,這自家人住在一起,怎么說都是自家人,進進出出走來走去也方便啦,要是租給人家住了,再好也都是外人哦。有的時候想來想去,一個不相干的外人站在你邊上看你吃飯看你做事,真的是很不方便羅。”方圓圓不作聲,心里卻想這房間要租這也是你前兩天才說的話。這屋子是你的,你要租就租,不租就不租,全都不是你自己的事。書包網 電子書 分享網站

第八節
表姨說:“這段時間按摩院生意不好做,你也是知道的,圓圓。我原來想要是能把這一間的空屋子租出去,每個月收上它幾百元的租金,就可以解決按摩院的水電費了,如果再栽退兩三個員工,人員費用也可以省一點下來。”
聽到表姨提起按摩院,方圓圓心忽地往下一沉。前一陣子,她就聽表姨與表妹兩人說過,按摩院生意現在是越來越難做了,弄不好是要賠錢的。方圓圓最怕聽到的就是賠錢二字,那都是丈夫交給她與孩子的生活費用啊,要真是有個三長兩短的,她和孩子怎么生活下去?表姨后來倒是還說了幾句,大意是無論如何這按摩院是要撐下去還要賺錢,因為這里面還有方圓圓五萬的投資,不然的話還以為自家人也搞什么鬼名堂。搞不搞鬼名堂方圓圓倒是沒想這么多,只是千萬不能讓這五萬元鈔票血本無歸這倒是真的。方圓圓聽到這番話時又多少放下心來,到底是在先進發達國家,又都是自己人,要是在自己在武夷山開了間按摩院,光光是工商稅務就得讓人暈頭轉向。所以想想,如果表姨表妹多收一點房租能夠幫襯按摩院生意的話,應該也是一件好事。只是現在表姨又突然不租了,是不是這按摩院的生意又變好了?方圓圓那張緊繃的臉上充滿了疑問。
就在這時身著校服的李立提著書包推開了門走了進來,這時正是下午放學的時候。李立往客廳里瞄了一眼,見這表姨婆正在與母親說話,不太好意思地開了口先叫喊了一聲表姨婆好,然后對自己的母親說:“媽,今天我們吃什么?我肚子餓了。”
方圓圓一聽兒子叫餓,顧不上再與表姨多說,立馬起身說:“怎么在學校又忘記了吃飯?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在學校要吃飽,不然怎么讀書?你快先去沖涼一下,我現在就給你去煮。”邊說著邊往廚房走去。李立答應了母親一聲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那表姨卻是跟著蘇晨霜走進了廚房。表姨一邊看著方圓圓洗鍋做飯一邊很是感嘆地說道,“有個孩子真是不容易啊,以前你表妹小的時候我也是這樣忙里忙外,睡不好覺吃不好飯啦,整天就在想我女兒吃飽了沒睡好了沒。想著想著,自己這幾十年就這樣過來啦。”
這邊方圓圓在忙碌著,那一邊表姨仍舊自言自語地說開了:“圓圓,你真是不錯,做什么事都是快手快腳啦。你看你,這飯煮得,白是白的綠是綠的,顏色多美啊,讓人看了都嘴饞。”
方圓圓邊忙碌著邊回答表姨的話,說:“表姨,你也知道,我沒其它的本事,做一點飯還行。”表姨說:“不是還行,是很好的啦,我們新加坡人天天在外面吃,能吃到你煮的新鮮飯菜不多,不然你看你的表妹,天天都跑回來吃飯,她以前是不肯回家的。”
方圓圓聽著不語了,她想起了上一回,那天她因為不舒服做完了飯自己還沒來得及吃就先躺上了床,恰巧聽到外面客廳里剛走進家門的表妹與母親的一段對話。表姨問:“你怎么又跑回來了,為了吃一個飯來來去去地跑不是很辛苦?”表妹大聲地說:“辛苦什么,有做好的飯不吃,還要我自己花錢去買來吃,那才是傻。”表姨不知道方圓圓此時心里在想什么,依舊照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你表妹昨天也跟我說了,說你立兒才兩年不見,就長得這么高大了,現在有1米7了吧,中國孩子可能是飯吃得多吃得好,總是長得又高又大,走出來也好看。你表妹說帶著這么大的孩子再住在一間屋子里你肯定是不方便。所以我想,如果你需要的話,這屋子就留給你兒子住吧。你看呢?”
表姨說這話時,鍋里的煎蛋正在嗶嗶叭叭地響著,方圓圓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停下手中的活回過頭去認真地看了看表姨,確認表姨說這話時眉頭眼睛都很到位且專注,神情是認真的,她才松下了一口氣,她低下了頭翻了翻那有點焦黃的蛋,然后慍吞吞地說:“這樣的話,表姨,我還要交多少的房租給你?”表姨很大度地說“自已人就不要太計較了,你隨便隨便給個意思就好。”給個意思?方圓圓不知道該怎么意思,這一個房間已經交給表姨每個月600元的房租,另一個房間要怎么才能夠算是意思?書包網 電子書 分享網站

第九節
這煎蛋兩分鐘就出了香味,方圓圓再把番茄放入鍋里,嘩啦嘩啦地翻炒兩下,迅速地裝上盤再均勻地撒上少許細細的蔥花,紅是紅黃是黃綠是綠,這盤里煞是好看,讓一旁的表姨很是努力地往喉嚨口咽了咽口水。方圓圓又快手快腳地往一旁砂鍋里早已燉得直冒熱汽的排骨湯里放下水靈靈的羅卜,大火開上三五分鐘,再轉成小火,一股子的香味甜味全漫了出來。這飯這菜端上了桌后,方圓圓伸過頭往屋里喊了一聲:“兒子,吃飯了!”
李立慢慢吞吞地出了房間,往桌旁一坐,開口說“媽,你怎么天天都是排骨羅卜湯啊,我都吃膩了你還沒煮膩啊?能不能換點花樣來點好吃的?”方圓圓在兒子的對面坐了下來,嘿嘿笑著說:“兒子,這排骨羅卜湯可是你老爸交待要多煮給你吃的,他說你正在長身體,多吃點排骨對骨頭有好處。再說,這里天氣這么熱,多吃點羅卜能去火。你以前小時候可最愛吃排骨燉羅卜了,喝一口湯吃一口飯,一吃能連湯帶飯吃上兩大碗,你那時候才幾歲啊?”
方圓圓說著說著,眼前不禁閃動著兒子小時候的情景,自己不由地笑了起來。
李立則不滿地說:“小時候的事情你老放在現在來說,那時我幾歲,現在我已經十幾歲了。排骨羅卜湯排骨羅卜湯,光聽名字就俗氣,把人都要吃成了大羅卜了。媽,明天去買點好吃的來,我很久沒吃螃蟹了,你去買上兩只來吧。要不,我明天早點回來,我們出去吃辣椒螃蟹?”
方圓圓聽這話又笑了,說“好啊,兒子,只要你肯吃就好,你老媽其它地方不舍得花錢,給你吃最舍得,你想吃螃蟹我們明天就去吃,保證你一次吃個夠。”話說完了,方圓圓突然間又發現了什么,開口問道:“兒子,你今天回來怎么沒換衣服,你不是不喜歡穿這校服的嗎?”
李立啃了一塊排骨道:“不好看也要穿啊,總比我那套不三不四的運動服好多了。媽,明天再順便幫我買幾件衣服回來,我那衣服都沒一件像樣的,穿不出去了。”方圓圓很吃驚,“你那運動服不是李寧牌的嗎,那可是你最喜歡的牌子呢。你爸爸可是讓人到上海專賣店去給你買回來的。”
“媽,我老爸是在國內買的,我們現在是在哪里?你還是李寧李寧的說個不停,我告訴你吧,我們班的學生中,沒有一個知道李寧是誰,你說他有多差勁,騙騙中國人還行,來到國外就騙不了人了。”方圓圓睜大了眼睛,“那國外是什么人?”“是阿歷大斯you know?”
方圓圓搖了搖頭,還是不know。
李立點了點頭,“我就知道你什么都不懂,老媽,告訴你,這是國外,不是我們武夷山,連個MRT都沒有,開個火車還了不起的不得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要跟著火車跑半天,八輩子沒出過山。”方圓圓又瞪大眼了,“兒子,地鐵不是和火車一樣的嗎,只是一個在地上跑,一個在地下跑。”
“不是地鐵,是MRT。老媽,不要那么土,老是說中國話才能明白。”
方圓圓看著兒子笑了,說“才多久時間呢,兒子你都知道這么多了,真了不起。”李立嘴一撇,說“媽,我那個電話是國內帶出來的,老土的不行,想拍個照片都不可以。媽,我們明天再上烏節路去買一臺新的手機回來。”方圓圓又一次地驚訝了,“你怎么又想買手機,手機不是拿來接電話的嗎,要拍照片干什么?你不是自己有帶著照相機嗎?也是你老爸給你買的。”
李立咽了一口飯菜,說,“老媽,你以為現在是什么時候了,我那老土的照相機還敢說啊?再說了,我老爸這么會賺錢,給你的錢光光吃飯是肯定吃不完的,留在家干么?你還想送給別人用才心甘情愿?”方圓圓“這……”地一聲,原本是想說什么的,但是,她看了看不聲不響地坐在一旁的表姨,話到了嘴邊卻是改了口,說“好吧兒子,你說得也對,你想要我們就去買吧。媽媽沒什么要求,只要你好好讀書就行,你認真讀書,媽媽花再多的錢也值得。”李立這才開心地笑了,說“媽媽,說你老你就老了吧,你也動動腦筋想一想,我要是不讀書還能干什么?你不花錢又能干什么?”方圓圓點了點頭,說“那也是那也是”。坐在一旁的表姨雖然沒說一句話,但把這母子倆的對話全聽進去了。

第十節
等李立吃完了飯,嘴一抹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去,方圓圓便起身收拾桌面。表姨也客氣地站起身伸出手說:“我來我來,你陪孩子再多說說話吧。”這方圓圓哪好意思,推開表姨說“姨,這事該我來做您就別客氣了。”表姨說“我們不是一家人嗎?一家人沒什么客氣不客氣的。”方圓圓笑了一笑,不接表姨的話說是一家人還是說不是,只是手還攔著。
表姨說完“一家人”這三個字倒是自已動了真感情了,她收回自己伸出的手,接著剛才的話題往下說:“圓圓,說到底,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一家人住在一起,一間房子一點房租又算得了什么?要說大事,現在按摩院的生意才是真,前兩天你表妹也對你說了吧,這段時間警察抓得有點緊,害的不少顧客都不敢上門來了,生意一下子冷清了許多。”
方圓圓聽到此嚇了一跳,顧不上收拾桌上的殘菜剩飯,急急地問道:“我們不是正規生意嗎,警察還會上門查?”表姨嘆口氣說,“都怪我們店里請了幾個中國女人,你知道的,和你一樣帶著孩子來讀書的媽媽,唉,圓圓,我們這按摩院開起來可是正正規規的,那種亂七八糟的生意我們不做,可是警察不管你是正規還是不正規,來了就是來了。誰讓我們請的是陪讀媽媽呢。你知道,當時我是不想請這幾個媽媽的,可圓圓你說,這些媽媽的孩子要吃飯要讀書,都要花錢,有機會能幫就幫吧,所以我才請來,現在警察找的就是這些陪讀媽媽。再說,在我店里你表妹是管得正正規規,誰又知道這背后有沒有什么事情。我是說,出了這店里,有沒有人搞什么鬼名堂被警察知道了呢?”
方圓圓一聽,忙說:“這幾個陪讀媽媽我都見過啊,一個個都是正正規規的,看不出來會做什么亂七八糟的事,是不是有其他的人在做那些事影響到我們的名聲。”表姨笑了笑說:“圓圓,說你簡單你還真的簡單,知人知面不知心哪。那幾個媽媽你才見過幾次,就說人家不會做這些事。你以為每一個人都是傻瓜啊,人家即使做了,自己也不會開口告訴你的啊。這些人我是看得多了,人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做不做是由不得你自己的。不信,你要是哪一天自己遇到了這種情況,你就明白了。”
表姨話說完,方圓圓臉色變了,拉長了,似笑非笑,似怒非怒。表姨見此又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了下來說:“現在好了,警察來了,客人就不來了,可是,這房租水電還有薪水,這些東西都一個不能少。唉,你是沒有去店里打點呵,你表妹這兩天頭都搞大了,整個人都瘦了下來,你沒看到?”
方圓圓這時想起了蘇晨霜和陳文強的勸告,于是口氣也有點硬了起來,說:“表姨,這生意到底做的怎么樣?如果真的是很難的話,我們就把店面還給人家好了,自己不做了。”
表姨一聲苦笑,說“圓圓,你還不懂我們新加坡人做事的方法,我們新加坡人和中國人是不一樣的,到手的生意再難做也是要做下去的,做人要講信用,你這時候把店還給人家,你叫人家怎么辦?去跳樓啊?”方圓圓又不吱聲了,聽表姨這么一說,好像做人做事不道德的是她方圓圓似的。每一次表姨或是表妹與她具體地談起生意上的事,一開口便是這你不懂那你不懂的,我們新加坡是怎么樣怎么樣的,所以她圓圓的意見和看法就顯得幼稚可笑,幾次下來,她便成了一臺“留聲機”,凡事聽聽就好,話不多說,誰讓自己在這里是個外國人呢,什么都不懂。書包網 電子書 分享網站

第十一節
表姨接著剛才的話再說,她半是安慰方圓圓也半是安慰自己地說,生意不管怎么說都還是要做下去的,萬事開頭難吧,這是誰都知道的道理。千難萬難說起來還是一個“錢”字,有錢好辦事能辦好事,這在哪個國家都是一樣。表姨說,現在也就是手頭上沒錢周轉,生意減少了,開銷沒有減少,所以,錢的方面就有了問題。如果有錢再投入的話,只要過了這兩個月大概就會好了。估計過不了幾天警察查的不是太緊了,顧客還是慢慢地會回頭的。不過,圓圓也可盡量放心,表姨和表妹都做好了最壞的準備,萬一就是賣這屋子,也會把這五萬塊的本錢還給方圓圓的,因為都是自己人,誰也不能欺負誰。只是辛苦了那些在按摩院里工作的幾個人,特別是那帶著孩子來讀書的媽媽。
“圓圓啊,你也知道陪讀媽媽們大都是生活的很辛苦的,如果按摩院關閉的話,她們也就沒工作了,孩子的讀書,生活可都是需要花錢的啊。”說這話時,表姨一雙不太大的眼睛很是信任地看著方圓圓,方圓圓耳朵里聽到的雖然是不好的消息,眼睛里看到的卻是人性中最善良最溫和同時也是最無奈的一面。于是,方圓圓那雙漂亮的丹鳳眼不由自己地悄悄被感動了,毫無保留地貢獻出自己心底的秘密,她說:“表姨,你們不要著急,我還有些錢,不多,也不過就是兩萬吧,但是可以給你們周轉。我想,這按摩院還是要維持下去才好,大家才有飯吃。”
表姨聽了這話,先是欣喜,后是搖頭,說這哪成,這是你和兒子吃飯的錢。方圓圓斬釘截鐵地說:“沒關系,我們是自己人,吃飯少吃兩口沒關系,做生意做糟了就不好了。我們自己關店沒話可說,可是那些做工的人,沒錢賺了吃什么呢。再說,我老公還會寄錢來的。”表姨極為認真地想了一想,說:“唉,這店你是最大的股東,按理說是應該你說了算,既然你這樣想了,也是很有道理的,就按你這樣說的去做好了。”這是方圓圓第一次自己的意見得到了肯定,臉上不禁地笑了。表姨也眉開顏笑,說:“我跟你表妹說說,她為了這個店已經好幾天吃不下飯了。你表妹這個人心好,一直說,我們再難也要自己堅持下去,千萬別讓圓圓操心。”方圓圓聽了,除了感動還是感動。
兩天后,方圓圓與丈夫通了一次電話,丈夫聽說方圓圓的表姨因為按摩院生意不好而想追加投資時沉默了,繼而說:“圓圓,有些事我們要有分寸,說實在的,我們這口袋子里的錢也不是嘩啦啦地從天上掉下來的,這閩北山區,四處都是杉樹松樹而不是搖錢樹。既然按摩店的生意不好,我們是不是想一想其它的方法,轉成做其它的好了,人,不要總在一棵樹上吊死吧。”
方圓圓一邊輕聲細語地安慰著丈夫,一邊斬釘截鐵地回答說:“你放心好了,即使經營不下去了,表姨說賣房賣屋也會把我們投資的錢還給我們的。這里是新加坡,不是我們中國,你要相信我表姨。” 丈夫聽了本想說:“新加坡就沒有虧本生意嗎?”但卻是話沒出口,半天后才接著說,:“圓圓,你上次不是說了想買公寓嗎,我想了想,你和兒子還是要有個自己住的地方,這筆錢該花的還是要花,也就是200萬人民幣吧,我想辦法給你湊一湊。”
方圓圓一聽高興了,大聲叫道:“真的,那太好了,老公!”丈夫在電話那一端笑了,說,“我想了一想,你每個月花上600元的房租費,一年也是要大幾千塊,還是住在別人的家里,要是自己有個房子住,我也能方便過去看你們母子倆,是不是啊,圓圓?”丈夫很是柔情地接著往下說,“要買這公寓的話我這手頭上的錢就有點緊了,照我看呢,這按摩院的事情就算了吧?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可以做,要是拖到這泥坑里去就不劃算了。”方圓圓拿著話筒思考了兩秒鐘,堅定地說,“不行,這五萬元錢我也不能讓它就這樣算了,就是丟到水里還要打個水漂呢,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會把這錢賺回來的。”丈夫聽完了只說了一句:“那好吧,你看著辦就好。”這,畢竟是個有負于妻子的人。

第十二節
蘇晨霜沖完涼走進房間,電話恰好響了,是方圓圓。她開口就問,蘇老師你在家嗎?你現在有事嗎?蘇晨霜說在家,沒事。于是,方圓圓大呼小叫地說要告訴蘇晨霜一個不好的消息,不好的消息是表姨家的房間不出租了。蘇晨霜一邊擦拭著濕漉漉的頭發一邊急著說沒關系沒關系,謝謝謝謝,她可以另找屋子,應該不會太難。蘇晨霜確實不想讓方圓圓為了此事為難,大家都為自己的生活忙碌著,誰又有多少時間又有多少能力為別人操心著呢?只是,方圓圓這一邊卻是哈哈笑著,說要謝的話就等下再謝吧,當面說總是比較好聽的。說完電話就掛斷了。
蘇晨霜聽了這些話有點納悶,心想這方圓圓這人說是喜歡這樣笑嘻嘻地說神秘話。打心底說蘇晨霜還是喜歡這性格的,大大咧咧,像個共產黨員似的,天下事都難不倒,和這樣的人在一起說兩句話心里也輕松。只是這房子,原先多少蘇晨霜還是抱著一點希望的,有人肯幫個忙總比瞎子摸象來得好些,現在說沒希望了就沒希望了,心里便是失望。蘇晨霜正想到此門口傳來了敲門聲,門開了方圓圓笑逐顏開地站在面前。方圓圓沒等蘇晨霜開口問些什么,一把抓住了蘇晨霜的手說,“蘇老師,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蘇晨霜還沒來得及張開口身子已經被方圓圓拖了出去。方圓圓把蘇晨霜帶到了樓下,拖到了等在一旁的紅色出租車上,兩人上了車,方圓圓爽聲地笑道:“蘇老師,我要給你一個驚喜,我要買房子了,是公寓,現在就帶你去看,你幫我出出主意,看看好還是不好。”蘇晨霜以為自己聽錯了問道:“你買房子?”方圓圓哈哈大笑道:“是啊,是我自己。”蘇晨霜滿臉的驚愕腦筋還沒轉過彎來,倒是那駕車的司機,一個梳著分頭的中年男子開口說了話。他說:“這時候買公寓劃算啊,這幾年房價都在走低,現在買一套公寓要比前幾年便宜幾十千呢。”
方圓圓有點不解:“幾十千?哦,你是說好幾萬吧?”分頭男子說“是啊是啊,按華人說法是幾萬。咦,你們不是新加坡人啊?中國來的?來多久了?”方圓圓笑道:“剛來,才半年。”那司機又道:“是嫁過來的吧,運氣好,嫁到個有錢人家才來半年就可以住公寓了。”方圓圓道:“一定要嫁人才能買公寓啊,我可是十多年在中國就嫁人了。”分頭司機不由地轉過頭來看了一眼方圓圓,笑道,“看不出來啊,你們中國女人看起來都好年輕。年紀輕輕的,都說自己孩子好大了。”方圓圓哈哈大笑,算是回答了年輕的話題。蘇晨霜見自己插不上話了,干脆不作聲,左耳右耳只聽著這兩個本不相識的人一問一答。
方圓圓是開心,分頭司機是好奇,接著又問道:“你們中國人過來了就敢敢賺錢,不像我們新加坡人,有的幾輩子也賺不到買公寓的錢。”方圓圓接著回答,“我老公是在中國賺錢的,買一間公寓給兒子讀書用。”男子好奇了:“給兒子讀書用?你孩子在這里讀書?你們是帶孩子來讀書的陪讀媽媽?”方圓圓說:“是啊。”話音才落,那車子突地往前一蹦,蘇晨霜與方圓圓同時往前一撲,兩人實實在在地嚇了一跳。那分頭男子迅速地轉一把方向盤,忙不迭口地說“SORRY,我沒想到陪讀媽媽也會買公寓。”
方圓圓正興高采烈,卻措手不及地被撞了一下,伸手摸著自己的前額,再聽到他說的這句話有點不悅了,說:“那你以為陪讀媽媽都是要飯的?”“那也不是啦,”分頭司機兩只手緊緊地握住了方向盤,不敢再次大意,嘴里訕訕地說,“報紙上電視上有時說,陪讀媽媽說沒有錢,所以才找我們新加坡男人。”“你胡說!”方圓圓脫口而出:“你不要以為陪讀媽媽都要找男人,我告訴你,現在坐在你車上的兩個陪讀媽媽,沒有一個找你們新加坡男人的。”
分頭司機臉色也有點掛不住了,“不是說你們啦,你們當然不會找男人,你們有錢買公寓啦,我只是說那些沒錢的陪讀媽媽,報紙上不是說了嗎,很多陪讀媽媽沒錢給孩子讀書,沒錢租房子,沒錢過日子,所以只好做不良行業。”一聲不響的蘇晨霜這時開口了,蘇晨霜說:“新加坡人不是每個都有錢,陪讀媽媽也不是每個都沒錢,就是真沒錢,也不是每個陪讀媽媽都會找新加坡男人,所以先生,你剛才的話不是很對哦。”書 包 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第十三節
那司機點點頭,說,“是是是,我也不是想說每一個陪讀媽媽都是這樣,不過,你們和別的媽媽是不一樣,實話給你們說吧,我那屋子就是租給一個陪讀媽媽住,她每天等孩子出門上學后,自己只煮方便面吃,我和我太太都勸她,吃多點吃好點,可是她說她只喜歡吃面。連我太太都說,這樣下去會營養不良的。”
蘇晨霜回答道:“是會有這樣的媽媽,為了自己的孩子,吃苦都不怕的,還怕吃方便面?不過,你認識的陪讀媽媽一定不多,要知道每一個媽媽不會是一樣的,有的喜歡吃方便面,有的喜歡喝粥呢。”那分頭司機急忙給自己找到了梯子,“是啊是啊,我真正也沒認識幾個,只是從報紙上看到更多一些。今天你們兩人才讓我開了眼界,真正認識了陪讀媽媽。”
方圓圓又接過話說:“我們兩個不算什么,還有更多的陪讀媽媽,各種各樣的,反正,你所說的找新加坡男人的媽媽,是不能代表我們全部從中國來的陪讀媽媽。”分頭司機還是想說些什么的,但是方圓圓卻是叫了起來:“到了到了,就在這里。”出租車便緩緩地停了下來。“5塊3角。”司機報出了一個數目,方圓圓把一張十元新幣遞了過去,說“別找了。”那司機急急地說,“那怎么行,說話是說話,錢還是要找的。”方圓圓一笑,“這錢跟剛才說的話沒關系,我只是習慣了,給了就給了,找來找去麻煩。”那分頭司機一聲不吭,卻是認認真真地把零錢找好遞給了蘇晨霜。
等汽車駛過了彎,蘇晨霜把錢塞了方圓圓說,“算了,不要太認真計較了,這司機也不算是壞人,只是說話不好聽了一些。”方圓圓恨恨地說,“我就是討厭人家說陪讀媽媽怎么怎么地,我們一不偷二不搶,來這里只是為了孩子讀書,為什么還要被人說成這樣?”蘇晨霜勸方圓圓道:“這世界上不是每一個人都是明白人,這里是人家的家,我們也只不過是為了孩子讀書在這里借住罷了,過自己的日子,就讓別人說好了。”方圓圓點了點頭。
蘇晨霜又道:“再客觀一點說,也不是每一個媽媽都能做到潔身自愛,確實是有那些到處找當地男人騙錢的那種女人,別人看到了那也是事實,我們不能怪別人為什么看到,更不能恨別人為什么說這些事情。”
方圓圓突然間想起了什么似的與蘇晨霜說:“昨天的報紙你看了沒,報上有篇文章叫做《陪讀媽媽真的來陪讀嗎?》說的就是這個事。”蘇晨霜說:“我也看了,既然有這樣的陪讀媽媽,我們就不能怪人家喜歡這樣寫。”方圓圓又激動了,她說,“這些媽媽太過分了。晨霜姐,剛剛在車上當著外人的面我不能說我們中國女人的壞話,可是在現在只有你和我,我真的很想不通,這些媽媽到底是來干什么的,自己孩子還在身邊呢,不做些好事,自己丟人沒關系,孩子可都看在眼里,今后讓孩子怎么叫你媽媽。”蘇晨霜點了點頭。
方圓圓又接著往下說著:“其實我也不是一個保守的女人,如果是一個離婚的媽媽,自己想找一個靠的住的男人再嫁這也是對的,只是有些人真不是為了感情而只是為了錢。報紙上前幾天有報道說,一個媽媽連著幾天每一天帶著一個男朋友去給她付錢買機票,還說自己是因為沒錢,才這樣請人幫忙的。然后再把到手的機票賣了。真丟臉啊,我一邊看報紙一邊為她臉紅。”
蘇晨霜說:“這些事情我也知道,李捷琴老師前兩天和我談天時也說起這事。我告訴她這事不奇怪,這些女人如果沒有來到新加坡,她們在國內也照樣是這樣做的。不信,國內大大小小的的夜總會酒吧里到處都有她們的身影。當然,她們在國內可能就不一定只騙機票,而是騙其它的東西呢。”
方圓圓聽完笑了,說“要是我,就是天天吃方便面,也不會讓男人出錢買機票的,不然的話,我坐那飛機也會從天上掉下來。”蘇晨霜立刻說道:“圓圓,天上的事情你可千萬別亂說,有航空法呢。”方圓圓先是一愣,繼爾也哈哈大笑,連聲說道:“是的是的,還是要遵紀守法。”

第十四節
直走進了公寓的大門,兩人才轉換了話題。方圓圓喋喋不休地告訴蘇晨霜說,這公寓是新蓋的,才五年。馬路對面就有購物中心,還有NTUC,生活很方便。你看你看,方圓圓很是夸張地張開了雙臂,做了一個大大的擁抱:這碧水藍天花紅樹綠今后就全都屬于我的了。方圓圓的快樂在藍天白云之下像一個膨脹開的汽球迅速地擴大了,感染到了蘇晨霜身上的每一個細胞,蘇晨霜望著看看綠水再望望藍天,笑了。
方圓圓又是180度轉身,面對著蘇晨霜:“蘇老師,我老公這人就是心特好,你不知道他平時節約的要命,天天只是吃一些扁肉拌面,連青菜都不肯多吃一口,我現在不在他身邊,更不知道他怎么過日子呢。可是他說我和兒子不能沒房子住,你看,一下子就給我們買了這么好的房子,比我們在國內住的還好。”蘇晨霜由衷地嘆道:“圓圓,你可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女人了。”
方圓圓開懷大笑。
方圓圓的房間在十樓,窗外不遠處是碧波蕩漾的蓄水池。方圓圓一間間地房間指點著,開口道:“晨霜姐,你搬過來和我一起住好嗎?”
“我?”蘇晨霜一愣,這她沒想過。方圓圓開心地說:“是啊,我想,你不是也在找房子搬家嗎?我這房子我和兒子一人一間,還剩下一間空著,你就搬過來算了。這櫥房這衛生間你還滿意吧?我們可以做個伴,再比比看誰煮的菜好吃。到時候你可別嫌我比較貪吃啊。”
蘇晨霜笑了,說“我怎么會嫌棄你,只是,”蘇晨霜收住了笑容,“我還是另找一間組屋吧,簡單一些。”
方圓圓也不笑了,說“晨霜姐我這是真心話,我已經很仔細地想過了,這房要是真買的話那我一定要你搬來和我一起住,只要你不嫌棄我。你看,我這房間多了一間,我總不能就這樣浪費了吧,那是我老公的血汗錢哪。我要是租給別人我也是怕的,怕和別人不好相處。所以你肯來住的話,我就少了這麻煩了。”蘇晨霜張了張嘴正欲開口,方圓圓又把話給往下接了,“我們自己人好說話不是嗎,這房租我肯定是要收的,我自己買下的房子,你就給個400塊吧。這個價格我知道,是比外面便宜一些,但你也賺不到多少便宜,我這人啰嗦,整天開口煩死了你。還有,我那兒子,英文還不過關,要多問你家的曉曉。”
方圓圓打心眼里喜歡曉曉,上一次她帶著兒子蘇晨霜帶著女兒一起去植物園,一路上李立又是可樂又是漢堡,而曉曉卻是從自己的包里拿出水瓶來喝,方圓圓看在眼里,心里一直想要是自己的兒子能這般懂事就好了。
“當然,如果住這里有個最大的好處,那就是你想住多久就多久,不用擔心隨時搬家。”蘇晨霜不言語了,這方圓圓確實是好心好意,她七嘴八舌繞口令似的話多少打動了自己的心思,做媽媽的帶著孩子找房子租房子,最大的心事就是能住多久?她想起自己認識的一個媽媽幾乎是每三兩個月就要搬一次家,也不過才住上十來天,不是大人就是孩子,與屋主這個不合那個不習慣,這搬來搬去的,大人自己累一點也就算,可身邊還拖著一個孩子就煩了。
“晨霜姐你快來看!”方圓圓又大聲地驚叫起來,蘇晨霜來到窗前,順著方圓圓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綠水蕩漾的蓄水池旁,朵朵爭艷的紅花正迎風搖曳著,煞是好看。
“你看那花,像不像我們武夷山下的映山紅?”
“像。”蘇晨霜點點頭,剎那間,雙眼竟朦朧起來,那映山紅一片片的,映的滿山遍野全是一片紅色。
“晨霜姐你還記得那首歌嗎?”不等蘇晨霜開口問,方圓圓又自言自語道:“自從來到新加坡之后,我就常做夢,做夢自已回到了家,看到了滿山遍野的映山紅。那映山紅在風中搖搖曳曳的,就像在向我招手似的,讓人眼迷讓人心醉,讓人一覺不想再醒過來呵。”說完了,方圓圓唱出聲來:“夜半三更呵盼天明,寒冬臘月呵盼春風……,”蘇晨霜不由地張開了嘴跟上了拍:“若要盼得呵紅軍來,嶺上開遍呵映山紅。嶺上開遍呵映山紅。”
兩個女人不由地沉靜在對家鄉對往事的回憶和遐想之中。txt電子書分享平臺 書包網

第十五節
一會兒,還是方圓圓打破了沉默。她一抹眼睛,看了看蘇晨霜,再回過頭望著空空蕩蕩的房間,不由地又叫出聲來:“你看蘇老師,這客廳這么大,放些什么東西好呢?”方圓圓拖著蘇晨霜在每個房間打轉,“這里靠窗,擺一張書桌放上電腦,兩個孩子都可以用,我老公說,現在都是電腦時代了,我們不能再做鄉下人了。”蘇晨霜想不錯,曉曉一直想要一臺電腦,現在沒電腦就好比農村缺電沒有電視冰箱一個樣。“冰箱放這個角落你看怎么樣蘇老師,我老公說,要買就買大一點的,兒子喜歡吃冰淇淋,冰箱里面是不可以沒有的。”
蘇晨霜笑了:“孩子說來說去就是孩子,這些東西天天吃也是不厭煩的。”方圓圓說:“是啊是啊,我老公也是喜歡說孩子就是孩子,孩子想吃什么要盡量滿足,不然會影響他發育呢。”
停頓了一下方圓圓又說:“他還喜歡說老婆就是老婆呢,虧待了老婆可不行,今后老來伴還是要靠老婆的。”說到這里方圓圓不禁地臉紅了,她壓低了聲音說:“蘇老師,你說我這男人啊,有的時候我還真搞不懂,自己家里有老婆,外面還要再找上一個,找上一個就一個唄,這老婆還是放不下心的,你瞧,還整天給我說的這些話,聽了真讓人心里舒服。”
蘇晨霜說:“是不是你搞錯了,人家可能外面沒有什么人呢,白白被你冤枉死了,不過,不管怎么說,你老公對你們母子倆還真不錯,你就知足吧,既往不究,對男人有時可別太認真。”方圓圓有點不好意思了,點了點頭說:“真的可能是我多心了呢,反正,我一看到他對那個女孩子好我就不開心,其實,有的時候想想,那女孩子家在農村,來城里找份工作也是不容易的,可是,我心里就是放不下,蘇老師,你說我是不是有點更年期啊?”蘇晨霜聽著不由地放聲大笑,方圓圓紅紅的臉上更是綻開了笑容。
方圓圓隨隨便便地往地上一坐,又從身旁的包里掏出了一堆圓東東的水果,“來,蘇老師,坐下我們吃點水果,我怕你渴了餓了,這房間里可是什么也沒有吃的。”蘇晨霜順手拿起了一個,說“是咕嚕啊,我喜歡。”
兩個人就邊吃水果邊聊上了。方圓圓歪著腦袋瓜子,說:“蘇老師,你說這人吧,常在一起,就覺得這不對那不對了,總要吵上兩句才算一回事,可是真的分開了,還真想呢,而且還盡往好處去想,這些天來,我做夢都看見我老公,笑瞇瞇地看著我,就好像剛結婚時那樣。”蘇晨霜微微笑著,說:“都說小別新婚,你該不是又想度蜜月了?”方圓圓不好意思,說:“是真的是真的,人家都說這夫妻兩地分久了,就要分心就要出事的,可是我卻是越來越想念他了。你不知道,蘇老師,我老公長得真帥,我看這新加坡,到處都找不到比我老公更帥氣的男人了。晨霜姐你是當老師的,你懂得的比我多,你說說看我這是不是也有一點心理上的變態啊?”
蘇晨霜停止了進食,認真地看了方圓圓一眼,說:“圓圓,你才來半年啊,一個人在這樣的環境中也許只要有半年的時間就可以改變許多。”見方圓圓不解的目光蘇晨霜又接著往下說著:“圓圓,不瞞你說,我也是一個婚姻不幸的女人這你知道。”方圓圓點點頭。
蘇晨霜說:“很多年來因為自己曾有不幸,我一直在自責與自艾中過著日子。在國內我有著穩定的工作穩定的收入讓自己過上穩定的生活,但是我一想到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女人心里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這好日子也沒法過了。”蘇晨霜拿起了一個咕嚕一邊輕輕地把它剝開一邊又往下嘮叨著:“來到這里之后穩定兩個字全沒了,每天為了生活得四處去奔波還處處碰釘子,有時順了就高興幾天,有時不順了還要落淚,但是靜下心來想一想反而有所感悟了,”
蘇晨霜拿起手中剝好的咕嚕看了看,笑道:“你看這咕嚕,中國沒有但是新加坡就有。其實人的困擾與煩惱也是這樣,此一時有不一定彼一時也有,這個人有那個人也不一定有,我們不能把眼睛老是盯在自己的鼻子底下,不能老是放大著看著自己的難處,其實別人也有難處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所以我們沒有沒有理由這樣自怨自艾,我們應該生活得好好的。就算是在這里,在新加坡,有人因為我們窮而看不起陪讀媽媽這個群體,就像剛才那個司機,但是這些眼光對我們來說能有多大的意義?我們自己過自己的日子,我們帶自己的孩子,我們做自己的事情,若是天天再糾纏在其中,若是因為人家看不起我們所以我們就一定要有痛苦,那我們不就真的太痛苦了,你說對不對圓圓?”方圓圓嘴里還在嚼著咕嚕,聽蘇晨霜說著直點頭。書包 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十六節
蘇晨霜又道:“說到那個司機我們能怪他什么嗎?他知道有一部分的陪讀媽媽生活困難就從來沒有想到過也有陪讀媽媽能買公寓。他看到的不能說是錯,但是正像我們在國內時看到農民工這個群體也會有感想也會有感慨一樣這真的很正常。只要我們自己不為別人的目光所動,只要我們自己認認真真地生活著,別人以為我們是窮也好是富也好,這與我們自己的生活有關系嗎?我們還是帶著自己的孩子念書,我們還是過來陪讀的媽媽,一句話,我們自己走我們的路,別人對我們來說永遠就是別人。”
蘇晨霜說完了把咕嚕放進了自己的嘴里,又笑著說:“好甜,我就喜歡這股的甜味。”方圓圓也笑了,很舒心地笑了,她說:“聽你說說話真的很開心,你說的對,別人與我們無關,我們只過自己的生活,我們沒有必要告訴別人我們生活的好還是不好,自己過好了就是好。”方圓圓笑容很是燦爛,蘇晨霜認真看著,呆了,半響說:“圓圓啊,你笑起來可是真好看。”
方圓圓這下得意了:“我老公就說過了,我這人什么都一般,就是這笑容最好看,他說我笑起來就像映山紅,他一輩子也看不夠的。”“瞧你美的。”蘇晨霜把咕嚕塞進了方圓圓的嘴里,堵住了她的話。方圓圓把咕嚕給吐了出來,繼續大笑著。突然,方圓圓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拉起蘇晨霜,神秘兮兮地拉到了衛生間,“還有這里,”方圓圓指著墻上雪白的瓷磚說,“剛才忘了告訴你晨霜姐,我要在這里放上一面鏡子啊,沖涼的時候好好自摸自摸,看看自己是不是減肥了。”蘇晨霜笑開了眼,說“圓圓,這也是你老公說的?”方圓圓一愣,明白過來轉身去咯吱蘇晨霜,兩個女人又笑成了一團。
很多次了,每當蘇晨霜想起她與方圓圓共同渡過的這一天,想起倆人曾經說過的這些話,想起方圓圓咯咯的笑聲,想起那一張鮮花似的笑臉,想起那首悠悠而然的<映山紅>,一股熱淚不禁淆然而下。而那時候方圓圓已經撇開丈夫與孩子,悄然無聲地離開了人間,然蘇晨霜仍然感受到她那只帶有溫度的手,笑著笑著,就一把抱緊了自己。
如果那天不是一個陰天,那個陰陽怪氣讓人心里發昏發慌的陰天,方圓圓會不會從此走上這條不歸之路?很多次了,蘇晨霜一直忘記不了那天,無法解釋自己被那沉甸甸的烏云壓得心跳不起來氣喘不過來的那種感覺,冥冥之中這是不是一種不幸的預感?
那個時辰蘇晨霜正坐在巴士上往補習中心趕著,手機響了,對方是個極其陌生的聲音:“是蘇老師嗎?”得到肯定答復之后,對方的聲音急得都發抖了,“蘇老師,你快來看看,圓圓出事了!”蘇晨霜心里一驚,問是什么事。對方語無倫次地說道:“是圓圓,哦,不是圓圓,是圓圓家里出事了,出大事了。”早上方圓圓接到了母親的電話,說她丈夫的酒店昨夜遇到了大火,燒成了一把灰燼,方圓圓的丈夫受了傷,現在正在醫院躺著呢。方圓圓從一接到電話就開始哭,到現在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了。她表妹已經幫她買好了下午回國的機票,她表姨則從方圓圓的手機上找到了蘇老師的電話,撥了過來。
蘇晨霜一聽,急急忙忙地撥了電話給林佳華說請假,然后趕到了方圓圓的表姨家。見面一看,方圓圓果真是哭得暈頭轉向,不知天不知地的。蘇晨霜只能與她的表姨對話,她表姨說,酒店是沒了,丈夫也住院了,具體傷勢還不知道,但肯定不輕,不然的話,不會是方圓圓的母親打電話過來讓她們母子倆趕快回家。方圓圓帶著兒子要趕回國了,可是從早上到現在,滴水未進,人都哭成一攤泥了,不要說飛機上不了,就是德士也搖搖晃晃地塞不進啊,連母子倆的幾件衣服都是表姨和表妹兩人幫助打包整理的,表姨與表妹已經毫無辦法讓方圓圓冷靜下來料理自己,只好找蘇老師過來能不能好好地勸上兩句,順便幫忙送到飛機場。
蘇晨霜看了看方圓圓,蓬頭散發地,淚涕滂沱,神志不清,像一團稀泥似地爬在了桌子邊,心里不由地酸楚了起來,出門千里,誰不是提心吊膽地生怕自己家里突然有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發生呢?蘇晨霜走到了方圓圓的身邊,張了張嘴卻是什么話也沒有說,她伸出的手輕輕地摸著方圓圓那顫動著的雙肩,眼眶不由自主地紅了。

第一節
洪來福下了班剛走出大樓就接到了秦苓的電話,秦苓說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在吳家繼續做下去了。電話里三兩句說不清,于是,洪來福就大聲地說道:我現在就去你那里。
那一晚,就是阿寶不見了,幾個人到處尋找的那一晚,秦苓帶著阿寶回到吳家后,吳義文吳義新已經吃過晚飯后躲到房里做功課了。看到秦苓母子倆走進屋里,吳太一言不發地黑唬唬著臉,活像是無辜被楊白勞欠下一整個喜兒的黃世仁。倒是吳培其還有模有樣些,走上前來問秦苓:孩子在哪里找到的?下次可要小心些,孩子還這么小,要是被哪個壞人拐跑了那就慘了。新加坡雖然安全,但壞人也還是有的,你們人生地不熟,千萬不要出什么差錯。你現在住在我家,我們是要為你們母子倆人負責任的。要是你們有了事,警察找上了門,我們也是會受到牽連的。
秦苓聽了這番話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些什么,那吳太就急急忙地把話丟過來了。吳太拉著嗓門說:老公,你自己的事情都管不過來,還有時間去管別人的事啊,天——那!你是不是吃太飽啦。要是有時間的話,你還是心疼你老婆吧,你老婆做工回來還要照顧兩個兒子,一個人做兩份工啦。天——那!我這人命苦呀,請人來做工變成請人來做客,自己從早忙到晚,想坐下來看看電視都沒時間呢,老公,去洗碗!兒子吃飯的碗還在池里呢,你想叫你老婆累死呀,累死了好娶新的,是不是?
聽到這里秦苓什么話沒說,立刻走到廚房把池里的碗涮洗干凈。阿寶也默默地不作聲,背著書包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待秦苓洗完衣抹完地收拾完一切之后,才有空盛了兩碗飯撿了一點菜,拿到房間和正在燈下做功課的阿寶一起吃飯。阿寶已經餓壞了,端起碗來就津津有味地呼呼大吃。秦苓看著兒子,不由地想起了遠在國內的孩子他爸,想到孩子他爸在電話里說的那些話:誰都知道你現在在國外賺大錢了,兒子今后就歸你養吧,你就讓他跟姓秦好了。你也知道我是窮光蛋一個,有命沒錢,這一輩子是養不活老婆孩子的。所以今后你走你的陽光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們倆緣份算是完了。想到此,秦苓眼淚不知不覺地落在了自己碗里。
今天,秦苓正在抹地手機響了,是阿寶他爸。秦苓與以往般地沒接這個電話,國內的電話費比新加坡要貴了好幾倍,一般都是秦苓接到電話后再往回打的。秦苓今天猶豫了,要不要往回打。前幾次電話里都說好了,等秦苓回家后倆人辦離婚去,夫妻之間到了這等地步,倆人還有多少話可以說呢?
秦苓想起自己的婚姻,說來是為了幾個錢,阿寶他爸明白的時候總是說貧賤夫妻百事哀,然她自己心里有數,若是沒有麻將插足的話寒窯雖破也能避風雨,秦苓曾苦口婆心地勸自己的丈夫離開麻桌,但是,沒有辦法,一個人若是賭到眼紅了,十條壯牛也休想拉回。特別是自己出國之后,有幾次電話打回家是阿寶的奶奶接的,問自己的丈夫去了哪里,奶奶在電話里頭支支吾吾地老半天,說是出門有事了。后來才吞吞吐吐地說了出來,原來阿寶的丈夫除了打麻將,還在麻將桌上認識了一個經濟富裕的半老徐娘,兩個人已經半公開地同居了。聽說這事秦苓半夜里又哭了好一陣,還不敢唔唔出聲地哭,怕睡在身邊的兒子給聽見了。于是把毯子裹住了頭全身擅抖地哭著。
想到這里秦苓還是把電話往回撥了,該來的事情總是要來的,就是跑到了新加坡也還躲不過自己的老公的。阿寶他爸在電話里那一頭說,我媽生病了,你就帶孩子回來看看奶奶吧。秦苓起初沒作聲,她知道這次回去就得辦手續,她還怕阿寶回去了遇到了那個徐娘心里會不高興會有陰影。她已經答應對方辦手續,但是還要找個機會把事情與孩子說清楚了才能回去,所以,秦苓只有一個辦法,等對方不說話了就把電話放下,然后繼續做事,就當作什么話也沒有聽到過。
孩子他爸顯然是擔心秦苓會這樣放電話,他急急忙忙地往下說,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話我就讓我媽跟你說話。即刻,阿寶奶奶蒼老的聲音便從那頭傳了過來,奶奶說秦苓呀,你在外面又帶孩子又做工,一定很辛苦,千萬要照顧好自己,不要生病了。不然等明天阿寶長大了,自己也是享不到福的。話沒說完,一陣咳嗽讓秦苓聽了心酸,便開口說道:“媽,我帶阿寶回來看你,你自己多多保重!”txt電子書分享平臺 書包網

第二節
話音未落,這屋子的門突然打開,吳太怒氣沖沖地進了門來。其實,吳太已經在門外站了幾分鐘,看著秦苓挨著拖把說電話。因為秦苓剛好是背對著門,所以沒看見對方。吳太一沖進門來,這滿腔的怒氣便一呼嚕地全沖了出來:“天——哪!你現在是在做工你懂不懂?你拿了我的工錢了就這樣做自己的事,你就這樣幫我做事?你以為我口袋里錢多多好騙啊!我花錢來白白養你?天——哪!你當我是什么人?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我是看你們這些陪讀媽媽可憐才讓你來這里做工的你懂不懂。一個月讓你和你的兒子白吃白住還要給你們500塊錢的薪水。你出門去問問,我就是隨便找一個女傭來也不要這么貴,還比你做的好!你們中國人做工怎么這么會偷懶。”
起初秦苓緊咬著嘴唇默默地拿著拖把不作聲,畢竟是在工作時間做了一點私事,心里多少有點理虧,但到了后頭卻是越聽越上火,無法再忍受下去了。這是秦苓自己的事,憑什么罵到中國人,中國女人,陪讀媽媽的頭上?秦苓是個可以吃苦,未必可以受氣,表面上柔柔弱弱但骨子里還有一股傲氣的女人。她猛地抬起了頭,把手中的拖把往地上一倒,大聲吼道“我不做了!”。那吼聲一反往日的忍氣吞聲,竟把吳太的嚷嚷叫聲給比了下去,這下是吳太被嚇住了,目瞪口呆,半響沒出一口氣。
秦苓沒等吳太完全反應過來,又接二連三地吼了出來:“你以為我很喜歡在這里做?每天從早到晚洗衣抹地煮飯,不停地做這么多的家事,晚上還要給你的兩個孩子補習,你自己上外面去問問看,請一個女傭來能做這些事嗎?跟你說實話吧,就是補習費我一個月收你600塊還嫌太少,換別人來做的話,看看人家要不要去投訴你。”這話一說完,沒等吳太接上話,秦苓接道:“中國人怎么了,陪讀媽媽又怎么了?我做工賺錢,沒多拿你一分,更沒偷你搶你的。真謝謝你的可憐!你還是把你的錢存好好,去請你的女傭吧。”
說完了這些,秦苓便轉身回到自己屋里,她開始收拾東西,一副架子擺出來了,真的不干了。
這吳太說到底也是一個吃軟怕硬的家伙,聽到秦苓宣稱不做了,心里就發虛。再加上秦苓這劈頭蓋臉的一頓話,說實話吳太并沒有完全聽懂秦苓脫口而出所說的一切,但是,只是憑著對方的口氣對方的氣勢,吳太也覺得自己理虧了氣短了,立刻就手腳發軟暈頭轉向了。等秦苓離開了客廳,她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的房間里打了電話給丈夫,電話里她沒敢說前因后果,只說不知道為什么秦苓不肯做了。
今天生意清淡,吳培其此時正忙著在網上與人爭論,有關國會議題的,吳培其不甘心自己目前只能做做小本生意的狀態,所以借著國會召開的大好時機要說上幾句有關的國家大事。聽老婆在電話里面嘮叨個不停,吳培其不耐煩了,他說你自己跟她商量去我正忙著,說罷就掛了電話。
于是吳太只好硬著頭皮來到秦苓的房間,哼哼哈哈,前言不搭后語地跟秦苓搭話,說兩個孩子都說秦苓煮的飯好吃,還說秦苓給孩子補習特別好,孩子們都能聽得明白。接著說秦苓真的是很不容易,把他們的家打點的干干凈凈,能讓他們夫妻倆放心地在外面做生意。哦,對了,剛才是她不對,因為今天她無緣無故地被一個不講道理的顧客罵了,才回到家里來發脾氣的。總之千言萬語匯成了一句話,就是秦苓不能走。就像當年座山雕說老九不能走一樣。
當然,這吳太是新加坡人,不知道誰是座山雕,更沒有必要知道這座山雕。她的中心思想只有一個,就是不能放秦苓就這樣離開,這一時三刻的,要是說走就走了,她去哪時找一個人來打理這個家,就算是女傭吧,也要去找去辦手續去交錢才行,不管是菲律賓還是印尼女傭來了之后都只會說英文,和兩個孩子和她丈夫還好說話,跟自己就是鴨同雞講,萬一不聽自己的話怎么辦?萬一不肯聽自己的話卻聽了老公的話那又怎么辦?所以,這也是吳太當初寧可選擇秦苓也不敢隨便請女傭的一個重要原因。bookbao.com 書包網最好的txt下載網

第三節
秦苓沒想到平時這強兇霸道的吳太竟然也是一只紙老虎,自己偶爾地發發虎威卻把它一下子給鎮住了,現在看著她在自己面前轉來轉去低三下四地盡說好話,心里便有著說不出的開心。只是沒有露在面上而已。然再想想,自己平時多做點累點這些都沒話說,只是這吳太咋咋唬唬地這不滿那不滿地,來這里工作卻像是來這里還債,心里就又是憤恨起來。這心情一上一下地起伏著,多等了幾分鐘,秦苓冷靜地想了想,她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再與眼前的吳太多說些什么,但是現還有一個星期就到月底了,自己要是現在一氣之下就走的話若是連這個月的薪水都拿不到怎么辦,狗急了還會跳墻,人急了什么話也會說什么事也做得出。
秦苓說到底既不想與人爭吵也不想就此便宜對方。于是,她鄭重地向對方正式提出辭職,說這個月底她就不做了。說完,秦苓當著吳太的面給洪來福打電話,問他能不能幫助找到一份工作,洗碗抹地怎么苦都沒關系,只要雇主人好就行,這話一半是說給電話那頭的洪來福,一半則是說給面前的吳太。洪來福在電話里說他立刻能趕過來,一些話當面說更好。秦苓便道:好,一會兒樓下咖啡店見。關了電話,秦苓對臉色如茄般的吳太說自己有朋友來談事,請假兩個小時吧,你扣工錢好了。飯菜都已煮好,等義文義新回來就可以端上桌吃。吳太聽了啜啜地道:你有事忙,有事忙。
洪來福和秦苓,還有阿寶坐在樓下的咖啡店里。桌面上放著都是阿寶喜歡的板面,雞飯,再加上熱氣騰騰的魚頭火鍋。洪來福爽聲地招呼著:來來,快動筷子,不吃就沒了,到時沒得后悔了。阿寶是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伸出了自己的筷子。洪來福說阿寶讀書辛苦,得慰勞慰勞。于是挾了一塊魚肉放在阿寶的碗里,再看了看秦苓,秦苓臉上掛著笑容,盯著眼前的火鍋,咪著嘴入神地笑,那神情還帶著幾分的詭秘。洪來福敲了敲鍋邊,說了一聲:HELLO,那秦苓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舉起了筷子,把剛才發生的事有聲有色地描繪了一遍,聽得洪來福和阿寶哈哈直笑,于是,秦苓又笑了,哈哈大笑了半天才合起了嘴。
待笑聲停了下來,洪來福才認真地說:“秦苓呀,我認識你也蠻久了,從來都還沒聽到過你這樣開心的笑聲,今天第一次聽到,心里非常高興。真的。”秦苓不由地一怔:“真的嗎?你從來沒有聽到過我的笑聲?”“沒有。”洪來福很堅持地搖了搖頭。阿寶也停止了嚼食,張開了小嘴說:“是啊,媽媽。從你來到新加坡以后,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你笑,媽媽,你一笑起來就跟從前一樣了。真的媽媽,你跟在家的時候一樣。”這秦苓聽了阿寶的話又一次開懷地笑了。笑著笑著,一顆顆淚珠滾滾落下。阿寶盯著母親,懂事地遞上了一張潔白的紙巾。
洪來福默默地揀起了一塊肥嫩的魚片放進了阿寶的碗里,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阿寶那張充滿著稚氣的小臉。等秦苓笑完了,淚流過了,洪來福才把視線從阿寶身上轉了回來,開口說話了。
洪來福說:“秦苓,你知道嗎?我有的時候真很羨慕你和阿寶這樣相依為命的生活。是窮也好是苦也好是難也好,只要能和自己的親人在一起,就不會孤獨,是嗎?”秦苓正看著阿寶,阿寶津津有味地吃著,很知足,很愜意。
洪來福又道:“秦苓你知道,我是一個人孤獨長大的,看到別人有媽媽有孩子有家人,我心里就是羨慕。從小就羨慕,這沒辦法啊,誰叫我是沒媽的孩子呢。”秦苓聽著這話轉回頭,認真地打量著洪來福,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但是,沒有。
“秦苓,你一個人帶著孩子離開自己的家跑到這么遠來生活,我知道你一定很辛苦。做媽媽呵,真是不容易。可是,媽媽再辛苦有個孩子跟在身邊,心里總是一份安慰。”秦苓點了點頭,這話說得對,做母親的,不管是再苦再累看到自己身邊的孩子心里總是比別人多了一份安慰多了一份希望。
“所以秦苓,不要太辛苦自己,不要太為難自己。你應該高高興興地帶著阿寶生活,這是你自己的權利,沒有人能剝奪你這權力。在這里,無論是新加坡人也好,還是像你這樣從中國帶著孩子來讀書的陪讀媽媽也好,大家都生活在同一片藍天下。盡管每一個人的生活狀況不一樣,但是,對快樂的擁有應當是平等的,我們沒有理由不讓自己和孩子快樂,你說對嗎?”秦苓聽著這話不禁地點了點頭。

第四節
看著眼前含辛茹苦的中國母親,洪來福緩緩地敘述起自己的往事,他說,他小的時候,家里很窮,但是母親很快樂,常常赤著腳帶著他在甘傍里的木板房子里玩躲迷藏。有一次母親的腳不小心給釘子扎了,母親伸出手把釘子給撥了出來,沒事一樣地照玩著。小的時候的事情他沒什么記憶,這些都是后來鄰居們講給他聽的。在鄰居們的眼里,母親不僅漂亮,還是個熱心腸的人,不管誰家里的衣服破了,母親都拿回自己家里一針一針地縫好,所以,后來母親生病走了,鄰居們也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把洪來福給拉扯大了。
秦苓靜靜地聽著,她想到眼前的這個男子,這個其貌不揚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男子,能如此的善解人意如此的通情達理,原來是有這樣一位堅強快樂的母親。
洪來福停下了對往事的懷念,認認真真地對秦苓說:“不用擔心,什么事情都是會過去的,這天底下總有一件衣服是合適你的,那時我母親常喜歡這樣說。”秦苓點了點頭,這般知心的的話語她多久沒聽到了?今天聽起來格外的親切。
“現在呢,現在你打算怎么辦?”洪來福一轉話題關切地問道。秦苓先是一愣,搖搖頭,繼而笑了,說:“我也是一時的痛快,說辭就辭了,老實說以后怎么辦我一點也不知道,所以找你過來商量商量,我把你當成朋友了。”洪來福裂開了寬厚的嘴唇一笑,說:“秦苓,你有事的時候能想起我這個朋友我真高興,只要我能做到我會盡量幫助你。今后你有什么難處直接跟我說好了,阿寶還小,你一個人不容易,有個朋友商量總比沒有人說話好,是吧?呵,呵,只要你不嫌棄我這個朋友沒用就行。”
秦苓很是感動地點了點頭。有這樣一個真誠的朋友,她高興。
洪來福又說:“現在到月底還有一個禮拜吧?你先不急,工作的事我會幫你想想辦法的。我去打聽打聽,朋友當中看看有沒有想請人幫忙做家事的。這天底下沒有想不出的辦法是嗎?秦苓,不管怎么說,這一個禮拜帶著阿寶安心過好來。”
一股子的暖流悄悄地流進了秦苓的心底深處。秦苓覺得自己的兩只眼睛又濕潤了,她不敢抬起頭注視洪來福那雙直爽無邪的眼睛,只是低下了頭吃著自己碗前的食品。洪來福見此情形,自己竟也有點心神不定起來,心里頭涌上了一股說不清理還亂的滋味兒,也覺得不好再多說些什么,便把話題轉到了阿寶的身上,這一大一小兩個男人倒是說說笑笑的很是開心。
“這邊有人坐嗎?”一句剌耳的問句打斷了洪來福與阿寶之間的玩笑,洪來福和秦苓同時轉過了目光,一個穿著時髦的女子帶著一個半大的孩子,正在等候鄰桌打掃殘羹剩飯的兩個女子,那兩女子一邊搖頭,一邊快快地結束了用餐,起身把座位給空了出來。
“快點,你去叫uncle快點買,我們有位坐了。”那時髦女子便一屁股坐了下來,伸手親昵地拍了拍身邊男孩子的屁股,讓他去跑差。那男孩子顯然是女子的孩子,才一抬腿,媽媽卻又把他給叫住了。那女子往秦苓這桌上掃了一眼,說:“去跟叔叔說,我想吃魚頭火鍋,讓他叫一個來。還有,你記得給自己叫個冰淇淋。”
“知道了,媽媽。”男孩子爽聲地應道,跑開了。
那女子打開了自己的手機,低下了頭,撥了一串號碼然后放在了耳邊,可能是對方無人接聽,一分鐘后她失望地放了下了電話,放進了自己隨身帶著的小包里。男孩和uncle都還未出現,那女子無聊之極只好東張西望起來,突然,把目光停在了秦苓的身上,兩眼瞇了起來,認認真真地打量了半天,又轉過眼睛看了看洪來福,不由地抿起嘴笑了。
洪來福剛好把頭轉了過去,看見這素不相識的女子笑得如此開心,覺得有點莫明其妙,想了想,也就低下頭不作聲,依舊吃自己碗里的飯。
那女子卻是不肯罷休,她干脆換了一個椅子,面對著洪來福和秦苓,笑著問道:“這位大姐不認識我了?”

第五節
秦苓搖了搖頭,似曾相識,但是她努力地回想著,卻沒想起來。
“那天,”那女子神密地笑了笑,“那杯美碌,你忘記了?”
“哦。”秦苓有點想起來了,那天,就是阿寶丟掉的那天,好像是有人送了一杯美碌給她喝。
嚴素嫻笑著說:“瞧這大姐記憶真是不好,要是我先生知道你這么快就忘記了他,他一定很傷心。”說著又吃吃地笑了起來。
秦苓有點不好意思了,微一裂唇,賠禮似地笑了一笑,不管怎么說,人家曾經幫助過自己,自己卻這么快沒印象了。
嚴素嫻也算是聰明,看出了秦苓的不安,笑得更是開心。只是這時,兒子與那uncle端著盤子走了過來,嚴素嫻招呼道:“群和,你看你,這么快就被人給忘記了,呵呵。”那李群和還沒想出什么,嚴素嫻笑著指了指秦苓,道:“她說她記不得你了,前些日子你還幫她買過美碌呢。”李群和這才明白過來,看了看秦苓,嘿嘿笑著,算是打了個招呼。
秦苓終于想起來了,她正想開口說句什么,這一邊洪來福搶先開了口,他說,“那天的事情真謝謝你們,不好意思了。”洪來福其實并不知道關于美碌的故事,只是聽對方的口氣覺得不太舒服,所以,才說上一句客氣話,想快快地打發對方。
李群和很真誠地笑了笑,說“哪里哪里,客氣了客氣了。”邊說著他邊點著頭,待話說完了,這招呼也就算打完了,回過頭來招呼著自己桌上的嚴素嫻與鵬鵬吃飯。嚴素嫻挾著一塊魚肉放進自己的嘴里,嚼了嚼,面部表情有點奇怪,說:“不對啊,這魚頭的味道怎么怪怪的。”李群和急忙挾了一塊放在嘴里,嘗了半天說“這魚頭火鍋就是這味,滿新鮮的,沒什么不對吧。”
嚴素嫻仍然認真地說,“我說不對就是不對了,難道我還會騙你?你要知道,象我這樣的人對生活細節的體驗都是很敏感的,不然我怎么寫文章。”這話說的挺有學問的,李群和只好嘿嘿地陪著笑,算是回答。
但這一笑讓嚴素嫻不高興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說“不吃了,這家味道做得不好,我們換一家。”“素嫻!”李群和知道對方在生氣他低聲地說道:“不要這樣浪費食物好不好,下次我一定買好吃的你喜歡吃的,讓你好好地體驗生活,這次就算了吧。”
“算了?”嚴素嫻雙眼一瞪,“你什么事情都是算了算了,這么難吃的東西,能差你多少錢,你就這樣來打發我和我兒子,你把我當成什么人了,你以為我智力就那么低下?還說算了?”說完這話嚴素嫻起身一把抓起兒子的手說:“兒子我們走,這飯吃的真是窩囊。”可憐的鵬鵬手里還抓著一只雞腿呢,被母親一拽急了,大聲喊道:“我雞腿還沒吃完呢!”
嚴素嫻泄氣地放下了兒子的手,一屁股坐回原位,說“吃吃吃,你只知道吃雞腿,這么難吃的飯你也吃得下去,就看你這吃相也知道你長大也沒多大的作為!”可憐的小鵬鵬被母親這么一拉又這么一甩再加上這劈頭蓋臉的責怪竟不知該怎么辦才好,手中的雞腿放下不是不放下還不是。李群和急忙伸出手去,摸著小鵬鵬的頭安慰說:“鵬鵬別怕,媽媽和你說著玩呢,你快快吃。”說完又把可樂罐遞了過去。
也許是見自己的孩子受到了驚嚇,嚴素嫻也不再大聲地叱咤了,李群和看了看四周,見大家都只顧自己眼前的食物并沒人想多管閑事,才松了一口氣,說“素嫻,要不吃完飯我們再去烏節路走走,你上次想買的LV提包我們還沒買回來呢。”
嚴素嫻聽了這話臉色稍有緩和,李群和又趁熱打鐵地說:“我知道你想多體驗一下生活,好搜集寫作的素材,去走走看看也是一種生活體驗啊,不然的話老聽你說要寫卻從來不見你寫。”嚴素嫻又不高興了,細眉一挑:“寫文章是說寫就能寫的嗎?你看看我現在這條件能寫什么東西啊?有的時候靈感來了想寫了,鵬鵬又正在用電腦,等他功課做完了,我的靈感也沒了。你自己沒寫過東西,當然就不知道這靈感對一個作家來說是多么的重要。”李群和應聲說:“那是那是,要不這樣吧,等下我們再去看看電腦,合適的話再買一臺回來。”

第六節
嚴素嫻這下才笑了:“你說話可要算話哦,不過呢,要買就要買一臺手提的,現在誰還用那老式的啊,早就落伍了。”李群和連連點頭。“那我們就快點吃吧,吃完早點去,不然人家關門了就又買不到了。”嚴素嫻說完了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對了,上個月我帶鵬鵬去了上了一次鋼琴課,還花了50元呢,沒想到新加坡學鋼琴還挺貴的,鵬鵬在中國上課一節課也不過就是50元人民幣,我帶著鵬鵬坐了巴士還轉了MRT,害得我浪費了半天時間,你知道半天時間我可以寫多少字嗎,到現在還沒緩過氣來心痛著呢。”李群和急忙接上話:“那下次鵬鵬什么時候去上課,我有空的話就帶他去好了。”“下星期三。”小鵬鵬一聽急忙喊道“我不要uncle帶我去,我要跟媽媽去。”
嚴素嫻急切切地喝住了自己的兒子,道:“媽媽星期三要去美容院,uncle有空就讓uncle帶你去吧,uncle駕車去,還省得你去擠巴士。”鵬鵬嘟起小嘴不甘愿地“哦”了一聲,嚴素嫻這下臉上才露出了花樣般的笑容,給鵬鵬挾了一塊魚肉,說:“兒子快點吃啊,這么好吃的東西不吃白不吃了,以后媽媽寫詩歌寫散文,拿到了稿費給你買更好吃的。”李群和見嚴素嫻總算是熄火了,才放下心來,自己抓起了碗筷,低下頭吃了起來。
“喂,”嚴素嫻一邊吧嗒吧嗒地嚼動著嘴巴一邊兩只眼睛嘀溜溜地轉著,很快注意到了自己的鄰桌,她低下聲音對著李群和說,“你那天還怪我多話啊,你看你看,這事不是給我講準了?”李群和停下手中的動作,不解地問道:“什么事?”嚴素嫻神秘地說:“你忘記了?我說,找個買美碌的男人啊。”李群和還是不解,素嫻抬高了聲音說:“我說了吧,剛來還沒找到一個幫忙買美碌的男人,現在不是找到了,你還說我多話,還說不是每個女人都會走這條路的。我告訴你啊,來新加坡的中國女人只要想走,遲早就會走這條路的,找個人幫忙過日子,總比一個人自己孤獨的過要來得好。哼,這新加坡的男人到處都是,你不花錢他肯花。不信你現在就走,看看有沒有男人來過來付飯錢。”
李群和“噓”地一聲,說:“你小聲些,這話讓人聽了不好。”嚴素嫻卻吃吃笑道:“這有什么不好,這種事敢做了就要敢說,你看看,那兩口子正親熱呢,連孩子都顧不上了。”說這話時洪來福恰好是把一筷子的菜挾到了秦呤的碗里,嚴素嫻是故意放大了聲音,引得秦苓和洪來福兩個人都轉過頭來。
嚴素嫻干干脆脆地把眼光挑戰似地迎了上去,說,“我們倆口子正在說你們呢,看你們倆親親熱熱吃得有滋有味的,不是一家勝似一家的樣子,可真是讓人羨慕。”這話一落地,秦苓立刻臉紅了,她不由地看了洪來福一眼,洪來福卻沒事般地不動聲色,真不知是真傻呢還是裝傻聽不懂對方的話中話,他大大方方地說:“只要大家高興就好,大家在一起就是為了高興,人活著還是高高興興地過過自己的日子吧。”說完了轉回過來對著阿寶說,“阿寶啊,你要多吃一點,吃了快快長,長大了,讓你媽媽高興啊。”接著轉過臉笑著對秦苓道:“看看你,怕多吃了會胖啊?來,這個你多吃,還有這個,你也是喜歡吃的吧。沒關系,等吃完了我們再高高興興地去買減肥藥。”
秦苓不敢再抬頭看洪來福,一朵朵紅云早已撲上面孔。

第七節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一個星期后,秦苓離開了吳太的家,她把行李暫時寄存在洪來福家中,自己帶著孩子去了機場。秦苓對洪來福說了前半句:難得有些時間就帶著阿寶回國看看奶奶。這句話的后半句是再看看自己與丈夫的事情,如果沒有挽回的可能那就早日結束。這后半句秦苓是打電話給蘇晨霜說的。
秦苓還在電話里面壓低了聲音告訴蘇晨霜,這兩天吳太正和自己的老公忙著吵架呢,聽說是吳培其在網上認識了哪個女人,現在半夜三更地都守在電腦前不停地敲敲打打,吳太不甘心地把整個電腦都給掀掉了,所以她和阿寶搬東西的時候吳太也沒顧得上多看一眼。
蘇晨霜一邊唔唔地聽著,一邊低頭寫自己的教案,前兩個星期請了幾天病假,這幾天正在趕著做手頭上的事情,所以不敢占用太多的時間說話,她告訴秦苓自己正忙著,等秦苓回來時再細說。放下電話,蘇晨霜看到林佳華臉色陰沉沉地走進了大門。
林佳華先是走到了蘇晨霜的面前,看她正在埋頭寫教案,沒說什么就走了。林佳華默不作聲地轉了一圈,接著又默不作聲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這一奇怪的舉動倒是讓機靈的李捷琴看在了眼里,平時林佳華一進門總是拉著嗓門兒指這說那,今天怎么這么沉默?李捷琴早已注意到這段時間林佳華那張娃娃臉時笑時黑,是和老公不開心啦還是生意不好做了?她心里不覺地有著一絲地好笑,人啊,別活著太累,天底下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不了就是想辦法解決吧,無憂無慮的李捷琴從小就看著做生意的父母一步步地往前走的,對生意場上的得與失成與敗已經看多了,她準備等到下班時偷偷地與蘇晨霜議一議。
林佳華到了下班時間才開口說話。她起身望了一眼眾人,然后開了口,一字一頓地說道:“今天我有事要與大家說,所以請大家慢點回。”眾人一時沒反應過來,也沒人敢接話,老板說的話不能說不。林佳華接著說:“也許會耽擱大家一些時間,還要請大家多多原諒。”林佳華今天說話是與往常不同,字斟句酌,很是嚴肅,大伙兒面面相覷,不好多說什么。
不過,倒也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老師,半借著玩笑張開嘴說,“林老師,你留我們下來是請我們吃飯吧?”眾人這才轟地一聲笑出了聲來。林佳華先是一愣,即刻接上話說,“請就請吧,吃一餐飯還不容易?”“真的?”眾人不約而同地呼叫起來,有人請客吃飯總是一件好事,這林佳華平時總說要節約鬧革命,難得今日也有大方的時刻。幾個年輕人趁火打劫地嚷道:“林老師把大方進行到底,我們去吃自助餐,自助火鍋,千萬別打包雞飯給我們吃啊!”林佳華聽后點了點頭,很認真地說:“那我們就去吃火鍋。”
一行人跟著林佳華走出了大門。正是下班時分,路上的行人猶如百川納海,已匯成了潮流,一個個就像放了學的學生似的,無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緊跟著前面的行人認認真真地邁著步伐。也就是林佳華帶的這群人不同了,因為都是同事,走在大馬路上還能沒天沒地說個沒完,從天氣冷暖到聊到服裝時尚再說起飲食文化。每每遇到這種狀況,蘇晨霜便是沉默了,她沒有這么多的心思花在流行時尚上,自覺落伍了,便只好不多說話。于是,不知不覺地放慢了腳步,和眾人漸漸地拉開了距離。
突然,蘇晨霜一個不留神地被別人撞上了,“喲”地一聲人不由地往后一仰。蘇晨霜定睛一看,一個三來歲的碧眼金發小女孩已經整個兒撲進了自己的懷里,那女孩兒煞是可愛,一手舉著剛剛抓回來的一只大汽球,仰起頭來奶聲奶氣地說:“sorry, sorry, I am so sorry.”蘇晨霜伸出手來扶住了女孩兒,瞇瞇笑著說:“沒關系啊。”
林佳華不知怎么地回頭就看見了,從前面轉了回來,一把將小女孩兒拉進自己的懷里,撫摸著孩子腦袋上的滿頭金發,笑著說:“多可愛的孩子啊,你從哪里掉下來的?”蘇晨霜則回答說,“我也沒搞懂,是自己撞上來送給我的。”林佳華則道:“那我就把她撿回去吧,反正你已經有曉曉了。”說著林佳華就一臉笑開了,那女孩兒看看林佳華再看看蘇晨霜,卻是迷惑了。這時,一對金發夫妻走上前來,牽起女孩兒的小手,連聲對蘇晨霜與林佳華說:“Thank you very much。”林佳華和蘇晨霜相視一笑,把孩子送回給了這對夫妻。

第八節
林佳華和蘇晨霜望前看了看,同事們有說有笑地走遠了,沒人回過頭來想等一等她們,只剩下她們倆人并肩而行。林佳華笑容還在,心事還在剛才那可愛的小女孩兒身上,一張臉依舊圓圓地,不由說:“喲,要是我真能在馬路上揀到這樣一個女孩兒就好了。”蘇晨霜笑了,說:“你以為是一分錢啊,說揀就揀著了。就是揀著了,也還是要交給警察叔叔的吧。”
林佳華正色道:“揀到一分錢是要交給警察叔叔的,但是揀到小女孩兒就不一定了。”說完了想想笑道:“這事也是沒準的啊,若是哪一天真能揀著這么一個可愛的小女孩,看看哪個警察叔叔能從我手中搶回去。”蘇晨霜笑了笑卻沒答話,她想起幾天前林佳華曾私底下與她人討論過若是得了子宮肌瘤還能不能生孩子這個話題,所以不敢冒然接話。這林佳華與丈夫早些年為了出國報讀了語言學校,畢業后那張文憑就像錢鐘書老先生筆下的克來頓大學一樣,是不算數的。后來千辛萬苦地憑著自己的能干總算有了自己的一份事業,這對一個赤手空拳闖蕩天下的女孩子來說已經是相當不容易了。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走了幾步,突然后邊響起了清脆脆的叫聲“林老師,蘇老師。”林佳華和蘇晨霜同時回過頭去看,見一個背著書包的小女生快步向這里小跑過來,是郭菊英,原來在補習中心上過一年的課程,林佳華和蘇晨霜都教過這個小女生。林佳華一把攬住了郭菊英,連聲問道:“你怎么一個在馬路上走,家里人呢?”郭菊英笑嘻嘻地說:“我阿嬤在后面呢。”說完了回過頭去大聲地叫道:“阿嬤,你快一點啊。”
郭菊英的阿嬤,一個70來歲的老婦人氣喘吁吁地來到了面前,責怪孫女道:“叫你走慢一點你不聽,看看,現在撞到人了吧?”阿嬤看見林佳華摟著小菊英,忙不迭地賠禮道歉連聲說對不起,林佳華急忙阻止了她。林佳華說“阿嬤,菊英是我的學生,她跑過來找我的。”蘇晨霜也開口說:“阿嬤,您還認識我嗎?我是菊英的老師啊,那時候,你常來我們快樂補習中心來接菊英的,你還記得嗎?”
那阿嬤人是有點老了,瞇起眼來看了看蘇晨霜又看了看林佳華,方才笑呵呵地說:“記得記得,你們是教菊英的林老師哦。菊英現在英文進步很多哦,她媽媽說的。”菊英撅起了小嘴對阿嬤撒嬌著說,“我昨天跟你說的林老師不是這個林老師,那個是我們家樓下教英文補習的林老師,這個是原來教我華文的林老師。”
那阿嬤一愣,發現自己不小心說錯了話認錯了人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說:“都一樣都一樣,只要是老師就是好人。”林佳華聽了不禁一笑,說了一聲:“阿嬤,謝謝你。”她回過頭來問菊英:“你現在在哪里補習,是你家樓下的補習班嗎?你媽媽不是說你家務事情很多,沒時間補習嗎?”
郭菊英撅著嘴說:“林老師,我不喜歡那里,可是我媽媽讓我去那里補習英文,我媽媽說讀華文有什么用,讀英文以后才會有飯吃。”林佳華搖搖頭說,:“你媽媽這樣說也不對,英文要讀華文也是要讀的,華人說華語是應該的。”
郭菊英也跟著晃了晃自己的腦袋,說:“我媽媽說政府信都是英文寫的。以后要進個CPF什么的不懂英文就是不行,不懂華文就沒關系了。讀華文只要能說幾句就行了,讀得太好是浪費時間。”阿嬤趕緊接上話說:“是啊是啊,女孩子讀多讀少還不是一個樣,長大都是要嫁人的。”林佳華不語了,蘇晨霜聽在心里看在眼里也無話可說了。阿嬤見兩個老師一下子笑容沒了,都不說話了,趕忙拉起菊英的手說:“跟老師說再見,老師還忙著呢。”郭菊英聽話地舉起了自己的小手,說“BYE BYE。”兩位老師也客氣地回了聲“再見!”
重新邁開了腳步,林佳華變得滿臉嚴肅,她說:“蘇老師,我們以前說干一行愛一行,那是因為吃大鍋飯。現在我是干一行怕一行了,做什么都是難的。”
蘇晨霜默不作聲,她看了看林佳華聽她的下文。她知道林佳華往往幾句話就能說出中心思想。
“你看,現在這華文補習的生意是越來越難做了。前幾年大家都看到這補習中心的錢好賺,你開我也開,風風火火地就開出了好幾家。這兩年來新加坡來了不少的中國人,特別是拖兒帶女的陪讀媽媽。現在是什么樣的人都可以教補習。不管有多少文化只要能說上幾句華文,都想辦法去找學生做家教。”
林佳華繼續往下說:“我也不是說別人不能教補習,但是,做哪一行都有那一行的行規,你要教補習自己一定要有水準,不要半瓶子晃蕩,以為能說中國話就能教華文。”蘇晨霜點了點頭,林佳華這話說得不錯,在這一行干的有點時間了,往往一眼就能看出來誰是真正的誨人不倦,而誰又只是為了混一口飯吃而誤人子弟。林佳華接著往下說,“我也認識不少的陪讀媽媽,我知道她們生活得不容易,總想能找份工作來養活孩子和自己吧,可是一點英文都不懂想找份工作又談何容易,就是想去咖啡店里端端盤子,也是要個準證,只有這上門補習應該是警察管不著的了。”
蘇晨霜不想多說,因為她自己也是陪讀媽媽。

第九節
倆人又往前走了幾步,林佳華接著說:“看我這快樂補習中心,現在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東西,要是在國內的話,叫做初具規模。可是從它出生到現在我為它付出了多少的汗水和淚水,這里面只有我自己知道。”林佳華說得很動情,她確實是為它付出了許多。沉默了一會林佳華又感嘆地說道:“去年我回國一趟,左鄰右舍看到我大包小包地帶著東西都羨慕的不得了,說到底是在國外當老板的,賺錢賺得多。還是我媽明白我,關起門來就對我說,你別再這么辛苦了,看你瘦的,把自己累得都不成樣了。你看看隔壁家的四姑娘,就是從小你還和她吵過架的那個孩子,人家做個小小的公務員,天天在辦公室里泡泡茶看看報還拿工資,活得多滋潤,要臉有臉要身材有身材,比你好看多了。”
蘇晨霜笑了,將心比心她想要是自己回去一趟的話媽媽可能也是說這樣的話。于是她由衷地說了:“我媽前幾天電話里也說了,這兩年國內發展很快,她和我爸兩人退休金也加了不少,現在手上的錢比前幾年多得多,日子也過得好多了。”
林佳華說:“是啊是啊。看看這些年國內的發展變化,有的時候想想我真搞不懂自己當年拼著命就想往外跑到底是錯還是對?我的不少同學如今在國內發展的也是很好,當公務員的也好當老師的也好,生活穩定收入穩定家庭也穩定。不少人還有自己的企業自己的事業。我的一個小學同學,在學校的時候連話都說不清楚,一條鼻涕老是掛在在鼻子下面,老是被那些高個的同學欺負,可是現在竟然是一間什么公司的董事長。上次我們同學一起去他家玩,哇,光是那個住房我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了一跳,房子又大又漂亮,還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呢。我還對那同學說,你怎么一腳就這樣踏進了共產主義?”林佳華說著,毫不掩飾著自己的一臉羨慕。
蘇晨霜哈哈笑了。林佳華也哈哈笑了。笑完了之后林佳華像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問蘇晨霜:“你還沒有回過國吧?出來多久了?”
“兩年了。”蘇晨霜照實回答。
林佳華說:“要是沒有什么事情的話你就最好別回去。”看著蘇晨霜不解的目光林佳華又解釋道:“回去了以后你就不想再過來了,想一想還是自己的家好啊。我們中國人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這是真的,每一次我從國內過來之后心情總要難受幾天,真是回去容易回來難!”
蘇晨霜不笑了,她放慢了腳步默默地不再說話。林佳華看了一眼蘇晨霜,知道自己說的話觸動了對方的心事。她想說些什么的卻是沒有開口。過了一會兒林佳華才說:“蘇老師,我們倆得走快一點,別等他們吃完了,只剩下鍋底讓我們喝湯。”
這餐火鍋大家都吃得很盡心很開心。在回公司的路上眾人一個勁地向林佳華表示感謝,林佳華用紙巾輕輕地抹了抹嘴,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看見大家都吃得開心我就很滿意了,誰要是沒吃飽可別怪我啊。”眾人笑了,說哪能呢哪能呢,只要有機會吃大家都會很開心的,民以食為天啊。
林佳華的話在吃完火鍋后說開了。
她說:各位同事,很對不起了,從明天開始我不再是這里的老板,我已經決定把快樂補習中心轉讓給別人,原因么,是我個人的,請不要多問。
三三兩兩正坐在一起還在回味著火鍋滋味的同事們全呆住了,蘇晨霜也懷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問題。剛才走在路上與林佳華說話的時候,倆個人還有說有笑的,沒看出來林佳華還有這么重的心事。只是現在,這快樂說沒就沒了。蘇晨霜目瞪口呆地,思路還沒轉過彎來。
林佳華繼續說,我知道對不起大家,這里的每一個老師都幫助我工作了好多年,平時大家相處都是挺愉快的。作為老板我也希望自己的事業能越辦越好,生意越來越火紅,員工越來越多。但是現在,事實并不是我想像的這樣。我只希望今后如果還有機會,我一定再把大家找回來一起工作。
還是沒人說話,既然不能問為什么,那么,還有什么可需要說的呢?
林佳華又說:這兩天,我也一直在與對方談判,我把這里給轉讓了,希望對方能留住大家繼續在這里工作,我也與新老板說這里的每一個同事都是好樣的,但是人家說不需要,說她自己身邊也有一群人需要工作。新老板讓我與大家說清楚,她希望大家能有更好的出路。
“那為什么現在才說?”沉默的人終于開口問了,是鄭慶一,她說:“你說不做了就不做了,你是老板你有錢,可是叫我們這些沒錢的人怎么辦啊,你總得給我們大家一個說法吧。”
林佳華冷靜地回答說:“不是我不想說,因為我一直在給大家做最后的努力,我希望大家不要丟掉這份工作,但是我沒有做到,所以我只能說對不起。今天是5日,但是這個月的薪水我全部照發,同時我也會給大家一個月薪水的補償。”停了一會兒林佳華又把目光轉向了鄭慶一:“鄭老師,你剛才后面說的那句話,請你理解,我林佳華是老板,但不是慈善家,我做人做事有自己的原則。”
李捷琴說話了,她說:“我們也別為難林老師了,這樣做我相信林老師也是迫不得已,誰愿意把自己的公司隨便轉讓給別人呢?”
“是啊是啊。”“林老師,你別難過,今天轉讓了,明天我們可以再轉回來。”“不一定還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呢?”這到底是資本主義國家,還沒兩分鐘,大家就心平氣和地接受了這一事實。
蘇晨霜聽得口瞪目呆,她還沒能轉過彎來,還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她望著林佳華,滿腦袋瓜子都在想做得好好的為什么就不想做了呢?從小到大,蘇晨霜只知道要好好讀書要好好工作,無論在哪里都勤勤奮奮地做一個無名的螺絲釘,放在哪里就在哪里閃閃發亮。來到國外,雖然知道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不同,認識的朋友當中也有被公司辭退的事情,但是從來沒有聯想到自己身上。現在一下就突然失業了,這讓她不知所措,特別是在這個時候這種情況下。她木木地站在那里,直到李捷琴過來拉她回家,她才機械地邁開自己的步子。

第一節
PSLE成績發榜的那天,曉曉才趕著早班的飛機回來。本來曉曉的機票是訂在前兩天,但是蘇晨霜打了電話回去,讓曉曉把機票延后了。蘇晨霜想多爭取一點時間,在曉曉回到新加坡之前能找到一份新的工作。
那天晚上,就是林佳華宣布收攤的那天晚上,李捷琴與蘇晨霜一路走著一路談著。李捷琴關切地問蘇晨霜,今后有沒有打算。蘇晨霜搖搖頭,嘶啞著聲音說了一句不知道。蘇晨霜心里很明白,像她這樣不是公民不是PR,沒拿DP的女人,要到哪兒去找工作自己都沒個底。
果真,十多天過去了,蘇晨霜天天拿著聯合早報對著上面的一則則廣告打電話,對方開口第一個問題就是問,你拿的是什么準證?回答說是陪讀,話筒里的那一方立刻便說對不起。當然,也有一些比較客氣的,對于準證倒也沒有問的太多,只說是合法的就行。那是李捷琴幫助介紹的,李捷琴還陪著蘇晨霜去面試。對方很認真地打量了一番蘇晨霜,點了點頭看來是比較滿意。接著問道:“蘇小姐能說英文嗎?我們賣服裝的就是要與各種各樣的顧客打交道,有馬來人印度人還有洋人,還有老阿嬤,起碼要懂得一些英文才行,要是能懂得方言的話就更好了。”蘇晨霜猶豫了,一時不知怎么才能與對方說個明白,對于英文,自己只會最簡單的句子,要是再多一個廣東話海南話潮州話,自己更是東南西北摸不著門了。對方也正是從這一猶豫中抓住了問題的本質,很是婉轉地說:“要不,等我們有空缺時再聯絡你?”
回來的路上李捷琴一直安慰著蘇晨霜,說她朋友是自己開的小公司,一個人要抵兩三個人用呢。于是蘇晨霜反過頭來安慰著李捷琴,這不怪別人,要怪就怪自己吧,誰讓自己不懂英文呢?這兩年來,平時只顧著工作只顧著照顧曉曉,怎么就沒擠出一點時間與精力去學一學英文?只是,既成了事實一時三刻也是改變不了的。就這樣,連上門加上電話不知找了多少家,每一次都是滿懷希望地說hello,然后失望地說bye-bye。
后來,蘇晨霜不再守著報紙去找廣告,她跑到大眾書局買了一些華文練習冊回來認真的翻閱著,找出其中的錯誤,無論是印刷還是編輯錯誤都行,然后電話打過去,先介紹自己是華文補習老師,接著很是誠懇地指出對方的錯誤,再告知正確的答案,說著說著,把話引到了主題上,問要不我去幫你們改錯字吧,我有這方面的經驗,做事也認真,還能打五筆呢,快。果真的那么一家出版社對蘇晨霜很是感興趣了,問她是不是愿意來面談,他們還真需要一個校對。蘇晨霜終于笑了,憑著自己的華文水準,當個校對是十拿九穩的事情。說好了第二天去出版社面談,因為曉曉早上回來之后還要去學校拿成績,所以把時間定在了傍晚。
然蘇晨霜怎么也沒想到的是,朱正同竟然也一起來了。蘇晨霜看到曉曉迎面走來時同時一眼見到了朱正同,心里不禁地一怔,一時間腳底下卻像是生了根似的,想動都動不了。朱正同也是不一個人出現在蘇晨霜的視野里的,他身邊還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那女子正神采飛揚地和曉曉有說有笑呢。
看到母親,曉曉老遠地就大聲地喊叫起來:媽媽媽媽。清清脆脆的聲音引來了四周眾人的目光,同樣也吸引住了朱正同。朱正同停下了腳步,望著四五步之外的蘇晨霜憨厚地嘿嘿笑了。朱正同還是沒什么改變,一副老模樣,圓領T恤加牛仔,人到中年,雖然發福了一些,但還是那么的精神。特別是一雙眼睛,瞇瞇地笑著,厚道著。看見蘇晨霜他當然不意外,他跨前了兩步,如同幾年前一般,很是自然很是親切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攬住對方的肩輕輕地拍打,口中說:“霜霜,你瘦多了,辛苦了呵!”
一時刻,蘇晨霜如同被一股強有力的電流擊中了,心頭頓時涌上了亦悲亦喜的復雜情感,千言萬語被哽在了咽喉,只是當著女兒的面,無法輕易地流淌出來。她輕輕地握住了朱正同放在肩頭上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下來,同時把話給岔開了:“是你。你也來了。怎么,不放心曉曉一個人乘飛機啊?”朱正同溫和地一笑,說:“曉曉啊,已經長大了長大了。呵,真想不到,才多久的時間,我女兒已經是個大姑娘了。”蘇晨霜聽朱正同這一說,不由地看了看曉曉一眼,臉色有點兒的不自在,勉強一笑,不說話。書包 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二節
然朱正同絲毫沒有察覺到或者說根本不在意蘇晨霜的臉色。他很是快樂,與過去那般,面對著曉曉和蘇晨霜他就是這般的快樂。他說:“我是假公濟私,乘著有公事,帶著曉曉一起飛一趟,機會難得機會難得,對嗎,曉曉。呵,還有趙小欣,你可別檢舉我呵。”
站在曉曉身邊的趙小欣趁勢走了上來,與蘇晨霜很客氣也很熱情地打了一個招呼:“你好,我叫趙小欣,很高興認識你,在飛機上一直聽曉曉在說你,現在看到你我才明白過來,原來曉曉這么漂亮這么可愛是有原因的。”趙小欣很大方,很會說話,一雙笑盈盈的大眼帶著幾分的直率幾分的好奇,直打量著蘇晨霜,倒是讓蘇晨霜有點不知所措,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眼前美麗大方的姑娘,她心里頭突然不自在起來,下意識地發覺自己已經老了,與眼前這個姑娘分明是不同世界過來的人,目光緊接著變得閃爍起來。趙小欣顯然察覺到了蘇晨霜的不自在,笑瞇瞇地把眼睛轉回到曉曉身上,說曉曉,你有這樣一個媽媽真是很幸福喲。
正說著這話,這一邊機場里走過來幾個皮膚黝黑的老外,外表上像是第一次來到東方的旅客,拖著行李東看西看,看著蘇晨霜朱正同還有曉曉趙小欣等一群人認認真真地說著話,便帶著幾分的高興幾分的好奇大聲地喊道Hello!曉曉顧不上回答趙小欣的話,同樣興高采烈地回應著HI!
朱正同隨著曉曉的聲音而轉移了視線,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終于意識到自己已經來到了新加坡,終于見到了分別多年的蘇晨霜,曉曉也終于長大了。他一把攬過了曉曉,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意。看著朱正同一臉的心滿意足,蘇晨霜一眼明白了,至少在飛機上朱正同與曉曉已經相當快樂地度過了一段時間了。
一旁已有人正在等候著接朱正同,是林琳。林琳很是耐心地等了幾分鐘,看著這幾個人有說有笑的,便靜靜地守候在一旁眠著嘴微微笑著。乘著朱正同與蘇晨霜說話停頓的間隙她才快快地走到了朱正同的面前把自己的手伸了出來:“您好,朱先生。我是林琳你還記得嗎?張總讓我來接你。”
張總是誰?蘇晨霜沒想到也沒意識到,只知道這又一位漂亮小姐的出現能證實朱正同確實是公事在身,她心里稍稍地松了一口氣,感覺上壓力輕了些,但同時也多少涌起了失落感。
張總是誰?朱正同當然也沒說,他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蘇晨霜和曉曉一眼,然后爽朗地朝林琳一笑,說:“是林小姐啊,記得記得,漂亮的小姐總是讓人過目不忘,若是真忘了那肯定就是我的不對了。謝謝你來機場接我。哈哈!”朱正同就是這樣,對身邊出現的女孩子總是贊賞有加,也不知是真心還是游戲,或許在商場上混久了就是這樣的吧,蘇晨霜不經察覺地皺起了眉頭。
朱正同哈哈笑完,又道:“不過,現在我女兒要去學校拿成績,這對我來說也是一件很重要的大事,能先幫我把女兒送到學校嗎?”林琳抿著嘴兒:“沒問題,OK。”于是,閃在一旁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朱正同急忙說謝謝謝謝,伸出手拉起曉曉再伸出一只手順勢攬過了蘇晨霜,大大方方地向前走去。蘇晨霜本想閃開,但擋不住朱正同強有力的胳膊,看看曉曉,興高采烈地依著朱正同,還有趙小欣,也是一臉喜氣洋洋地走在曉曉的身邊,便不好當眾掃朱正同的興了。也算是一家三口吧,雖然加上了趙小欣。由林琳載著沖沖往學校趕去。
曉曉成績是259分,是學校的第三名,第一名是張中子,269分。當校長在臺上念到曉曉的名字時,曉曉驕傲地站了起來向大家揮了揮手。隨后她回過頭來尋找著坐在后面的爸爸媽媽,四周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大家都興奮地為這幾個成績優異的孩子們鼓掌。蘇晨霜的眼淚頓時就在這掌聲中嘩啦啦地落下了,酸甜苦辣傾刻間翻江倒海似地從心底深處涌了上來。她一動不動地,無聲無息地,任憑著熱淚滾滾落下。
坐在一旁的朱正同見此情景迅速遞上了手巾,伸出一只手輕輕地拍了拍蘇晨霜的肩膀,或許是真的累了,或許是真的倦了,蘇晨霜不知覺中把自己的頭輕輕輕地靠在了朱正同的肩上。此時無聲勝有聲呵,朱正同完全理解蘇晨霜心中的那一份濃濃的酸甜苦辣。這些年來,蘇晨霜作為一個單身母親,用單薄的肩膀苦苦地為女兒撐起了一片藍天。看一眼曉曉那般興奮那般幸福那般驕傲的神情,就可以知道她為之付出的是多少。
朱正同心里微微悸痛著,他把蘇晨霜往自己的懷里拉攏一些,很細心地袒護著蘇晨霜,他不想前后左右的家長們看到淚流滿面的蘇晨霜,他不想讓任何人來破壞蘇晨霜內心的寧靜。幾分鐘后,蘇晨霜情緒漸漸平穩了,她擦干了自己臉上的淚水,悄悄地坐正了自己的身子。不經察覺地與朱正同拉開了距離,朱正同則不顯山不露水地,依舊微笑著。

第三節
典禮結束了,禮堂里的學生和家長紛紛站起了身子往外走去,曉曉帶著張中子來到了自己的父母面前。“中子,這是我爸爸。”曉曉興奮地介紹著。與此同時,中子身后的邵燕靜也伸出了熱情的雙手:“呵,你好,曉曉的爸爸,認識你很高興,我們都是老鄉對嗎?我聽曉曉說的。我是曉曉同學中子的媽媽,聽林琳說你剛到新加坡就趕來參加曉曉的畢業典禮。”看來曉曉已經和中子和邵燕靜說了一大堆的話了。朱正同還沒搞懂誰是中子只好憨厚地嘿嘿笑著點著頭,算是了回答。倒是蘇晨霜敏感了一下,剛剛在機場接他們的那個叫林琳的女孩子與邵燕靜也熟?
邵燕靜又說,“曉曉你真幸福,你爸爸能從中國那么老遠地趕來,不像我們中子,蘇老師你看看,我們家的那位,張力浩先生,工作一忙起來是什么都顧不上的。呵呵,明明說好了來參加中子的典禮的,可是臨時卻說要等什么重要的客人,來不了。”邵燕靜無可奈何地搖著頭。
張力浩?是同音還是同人?朱正同滿懷疑惑地看了看蘇晨霜,看到蘇晨霜的臉上出現了不自在的表情,他心里浮出了幾個問號,此張力浩可是彼張力浩?恰在這時,本來在外等待的林琳來到了面前,面帶著微笑很職業地對邵燕靜介紹說:“張先生要等的重要客人就是這位朱先生。朱先生,這位就是張力浩先生的太太。”這話一說,幾個人一下子全明白過來了,這張三李四王五之間的各種關系放在了眼前。朱正同心情一下子變得復雜起來,其實想一想就能知道,新加坡就這般的大小,在馬路上多走幾圈還可能被同一棵樹碰到頭呢,看來張力浩已經與蘇晨霜早就相遇了,那么,曉曉呢?朱正同覺得自己心有點痛了。
幸好這時,邵燕靜及時轉移了話題,邵燕靜問:“蘇老師,曉曉準備讀哪所中學啊?”蘇晨霜搖了搖頭:“還沒想好呢。”“我想讀新加坡女子中學”。曉曉卻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好學校好學校。”邵燕靜看著曉曉,微笑地說:“這學校是名校呢,我一個朋友的孩子就在這學校里讀書,成績很好。曉曉如果以后想讀初院上大學的話,現在就要進一所好的中學,中學的教育很重要,我和力浩都是這樣認為。”蘇晨霜聽到力浩這個名字不由自已地點了點頭。
“那中子呢?”蘇晨霜意識到了自己有點失態,怕被察覺出來,緊接著轉移了話題。“中子要去讀新加坡美國學校。”曉曉搶先告訴了自己的父母。邵燕靜接著解釋說:“我和力浩考慮了一下,覺得孩子遲早還是要回美國讀大學的,所以現在該讓他繼續接受美式教育了。”
朱正同認真地看了看站在邵燕靜身邊的中子,正朝著眾人微微笑著,文靜中帶著幾分聰敏,與年少的張力浩像。“今后回美國讀大學也是中子自己的選擇,我和他爸商量了,我們完全尊重孩子。”邵燕靜轉回身又對曉曉說,“曉曉,以后你和中子進不了同一所學校讀書了。不過,你還是中子的好朋友,阿姨家隨時歡迎你來玩。”曉曉一笑,有禮貌地回答說好。蘇晨霜看了看朱正同,朱正同也正望著她,倆人四目相對,該說的話全在這目光中了。
臨別時,邵燕靜熱情地邀請朱正同和蘇晨霜來家作客。她說“蘇老師,平時請你來家坐坐你老說自己沒時間,現在丈夫來了,你可千萬別再推了。朱先生又是力浩的重要客人,你再沒時間也得抽出時間來陪他了,對嗎?再說力浩也說過好多次,請晨霜來家里坐坐。蘇老師,你可別怪我,我這人還真馬虎,認識你這么久了也不知道你和力浩是同學,呵。”蘇晨霜心里一下全明白了,她一臉的尷尬,瞄了瞄朱正同,囁嚅著沒說出什么話來。朱正同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說:“有空我們一定登門拜訪,謝謝你的邀請!”書包 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四節
蘇晨霜獨自坐在學校門前的巴士站,四周全是剛拿到成績的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像一只只小鳥似的在不停地唱著歌。從學校的大門出來時,朱正同就婉言謝絕了林琳欲一陪到底的好意,說有蘇老師陪我就行。蘇晨霜搖了搖頭,說自己還有事情要辦。朱正同也沒多想,通情達理地說,“那曉曉陪我也行,來,小欣,你跟林琳跑吧,只要不丟了自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話落,朱正同便伸出手攬著曉曉的肩膀,曉曉對著母親親熱地一笑,說了一聲,“媽媽,我和爸爸去走走,你別羨慕啊。”說完,倆人不顧他人自己拔腿先跑了。
蘇晨霜望著遠去的背影,心情漸漸地蕩漾開來,不管怎么說,曾是一家人也進過一家門,這一大一小感情總是在的。這兩年來,也是難得見到女兒能有如此燦爛的一笑,自己打心里也高興呢。正想著,耳旁傳來了幾個孩子只言片語,正在討論該進哪所中學,一個男孩子說,還是進萊佛士好,我媽媽說了,那是培養精英的學校。而另一個孩子則說,華中好,華中是培養精華的,我們華人,就是要做精華。旁邊還有幾個女孩子也在七嘴八舌地嚷著,校名一串接著一串冒了出來,聽說話的口氣是誰也說服不了誰。
蘇晨霜不由地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孩子們不由地笑了,無憂無慮真的是很幸福呢。想到曉曉也想讀新加坡女子中學,不知她這次考試的成績張力浩會不會打聽到?要是真的知道的話……蘇晨霜搖了搖頭,想還是不知道的好,最好是一輩子都別知道。要是張力浩真的知道話,他肯定是說讓曉曉去讀新加坡女子學校好了。蘇晨霜猛地意識到自己又是荒唐了,她用力把張力浩這三個字從自己的腦子里拿了出來,集中思緒放在目前,目前的問題不是曉曉能進哪所中學,而是自己能不能承擔起曉曉學習和生活的費用。還有多少年?中學四年初院兩年,曉曉就可以進大學了,作為一個母親,若是讓孩子順順當當地讀大學,也總算是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就該好好地歇一歇了。只是,眼前自己該怎么過?沒了收入,這工作也不知一時三刻能不能找得到,就是不說這學費,光光是生活就能讓人緊張起來。蘇晨霜心直往下沉,
又是白跑了一個下午,搭上了車費還搭上了時間。
昨天電話里那甜蜜蜜的聲音再三邀請蘇晨霜今天一定到,似乎如果見不到蘇晨霜是他們出版社的損失。但是今天,態度就變得很曖昧了。那老板,一個比林佳華還要年輕的女子,笑瞇瞇地張開了櫻桃小嘴說:呵,原來蘇老師是陪讀媽媽,不過沒關系啦,陪讀媽媽也是有人才的。我們搞文化的,搞出版社最看重人才了。蘇晨霜聽了這話,心里熱乎過來,那櫻桃小嘴接著說,如果蘇老師肯來我們這里工作,那對我們來說是再好不過了。我們可以給很不錯的薪水,1000元如何?蘇晨霜心想,也只有這個水準了,能夠維持自己與曉曉生活就行。于是,便微微地點了點頭。
櫻桃小嘴察顏觀色,見蘇晨霜持肯定態度,臉上綻開微笑,接著說,那就這樣吧,蘇老師,你也知道的,這人頭稅每個月還是一個不小的數目,240元吧。我們這是一間小小的出版社,能擠出一個外國人的工作名額就已經是很不錯了,資金上面也不是太寬裕,如果你自己能負擔這筆稅的話,明天我就可以幫你去申請工作準證。
蘇晨霜一愣,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話,這筆稅自已是知道的,但是,一直聽說聘用公司是應該出的。要是自己出的話,扣了這240元,1000的薪水還能剩多少?蘇晨霜張開了嘴一時說不出話來,這櫻桃小嘴眠嘴一笑,說要不然蘇老師再考慮一下,我們是愛惜人才的,只是蘇老師如果不愿意,我們也沒有辦法。這話說得棉中帶刺了。蘇晨霜聽明白了,說來說去,人家是婉轉拒絕了自己。她機械地點了點頭,說那我再想想吧。還沒聽清楚櫻桃小嘴繼續說些什么,蘇晨霜拔腿就走。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第五節
蘇晨霜精疲力盡地回到家中,曉曉正坐在桌前擺弄著電腦,剛拆除的包裝盒還扔在地上,蘇晨霜吃驚地問曉曉是怎么一回事。曉曉得意地笑道:說“是爸爸給買的。爸爸說,都什么年代了,房間里連一臺電腦都沒有。還有,我都已經是中學生了,不能連電腦都不會用。我說電腦我會用,學校里有用,有的時候我也去同學家用,可是爸爸說,還是用自己的吧,去學校去同學家都是挺麻煩的。所以爸爸就給我買了。”
蘇晨霜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曉曉想要一臺電腦,這事很久之前就已經說過了,蘇晨霜也答應了曉曉等她一進中學就買。只是現在讓朱正同給搶了先,朱正同對曉曉真的是盡心盡意。
曉曉接著說:“爸爸把電郵地址也給我了,說我以后有什么事情直接發E-MAIL給他就行,這樣的話,我們隨時可以找到他,不管他在天涯海角什么地方。”蘇晨霜一邊收拾了包裝盒一邊想孩子與朱正同之間的感情可是一直深厚著。
曉曉接著告訴蘇晨霜,是爸爸送她回來的,父女倆把電腦打開接上了電源,爸爸還教了她很多電腦知識呢。爸爸今天還帶著她打聽過網絡費用,說這幾天他會抽空幫我們去辦理。蘇晨霜心想,這下好了,每個月的上網費又該是一筆費用了。
曉曉還在這樣嘰哩呱啦地說著,她說趙阿姨打了電話過來,說是國內有急事情要找爸爸去處理,所以爸爸就先走了,不過,他先帶曉曉到樓下吃了晚飯回來,還幫媽媽你打包了。快去吃媽媽,爸爸說你天天上班回來還要做飯太辛苦了,說要是有時間的話,他做飯給你吃。他還說了,等事情處理完了要是不太遲的話,他還會過來還要和你說說話呢。爸爸說小孩子老是一個人在家,沒個大人說話這不好,不利于孩子身心健康成長。對了媽媽,我還真沒想到,爸爸是來跟中子的爸爸談生意的,哈哈,他們倆個人是朋友就好了,我們家就又多了一個朋友。
曉曉很是開心,說得眉飛色舞,隨著曉曉的話音眼前輪流閃動起朱正同張力浩那兩個熟悉卻又陌生的影子,張力浩看上去有點兒憂郁。蘇晨霜想起機場的相遇,他原先不是這樣的,什么事情都是高高興興快快樂樂的,這些年他過得好嗎?朱正同倒還是一副馬大哈的模樣,不過這人內秀,自己什么心事都瞞不過他。
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打斷了母女倆的對話,曉曉嘴里嚷著肯定是爸爸,飛快地跑過去接了,但是不是朱正同,是方圓圓從國內打來的。
蘇晨霜接過了電話,方圓圓聲音嘶啞著,說晨霜姐我過兩天就回來了,先告訴你一聲。蘇晨霜關切地說:“家事都處理好了嗎,你丈夫怎么樣了,好些了嗎?”這話不說便是罷了,一出了口,方圓圓便沒再說話了,只聽見電話的那一頭傳來了嚶嚶哭聲。蘇晨霜忙說:“圓圓你別哭,有什么事情你慢慢地說。”方圓圓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晨霜姐,我這一家算是完蛋了,家沒有了,丈夫成了植物人,躺在醫院里還沒醒過來呢。”蘇晨霜安慰道:“你別焦急,病總是要慢慢治才能好,一天兩天急不來的。”方圓圓說:“不是我急,是醫生說了,做好準備吧,要是沒錢治療的話就這樣躺個十年八年的都有可能。”
蘇晨霜沉默了,這事情誰碰上了,誰能不急嗎?方圓圓接著告訴蘇晨霜,家里的財產都被燒掉了,現錢給丈夫用完了,還問親戚朋友借了不少,這次回來之后,還不知要怎么才能過日子。方圓圓說著說著哭聲也漸漸地大了起來,聽著蘇晨霜一陣陣的心酸。有什么別有病,沒什么別沒錢,這兩件倒霉的事如今讓方圓圓一下子給碰上了。蘇晨霜只能在電話里細聲地安慰著對方,讓對方的情緒漸漸地平靜下來。
或許方圓圓也哭夠了,停了一會兒在電話那頭里開始清晰地說話了,她說:“晨霜姐,我打這個電話給你是想請你幫幫忙,看看能不能幫我找一份工作啊,不管是多苦多累我都能干。”蘇晨霜聽了吱吱唔唔出不了聲了,自己正在花費九牛二虎之力找工作還沒一個著落呢,蘇晨霜沒敢把這話說出口,怕讓對方沒了盼頭,只好拐了一個彎說:“圓圓你也別太擔心,找工作的事情也不是一天兩天說成就成的,特別是我們來這里陪讀的媽媽,這情況你也知道。不管怎么說你自己身體還是要照顧好的,別再哭了啊,再哭身體會跨的。工作的事情你也先別急著想,慢慢來,車到山前會有路的。”方圓圓聽了這話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沉默了,沉默了一會兒又道:“晨霜姐,謝謝你的好意,我明白自己這個時候更要堅強,我是不能再倒下去的。我也知道光顧著哭是哭不出結果的,不管有天大的困難我方圓圓也還是要生活下去的。”方圓圓嘶啞的聲音逐漸地堅定了起來,蘇晨霜聽著才略略地放下了心。書包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六節
放下電話,蘇晨霜心里沉甸甸的,一個快快樂樂單純質樸的女子,瞬間就遇到了這突如其來天災人禍她能承受得了嗎?不用說僅僅是個女人,就是在國內,就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碰上這種天上突然間砸下來的事都會暈頭轉向不知所措,更何況是一個身在國外無親無戚的小女子。然想起了方圓圓最后說的幾句話蘇晨霜又寬慰了許多,是的,就是天塌了下來自己就是再瘦弱也得頂著,方圓圓說得對,自己也應該向方圓圓學學,對任何困難,既來之則安之。
曉曉這時并沒有察覺到母親的重重心事,她沒聽到方圓圓的哭聲也不知道大人會遇到這么多的事情,她像一只快樂的小麻雀,跟在蘇晨霜的身后轉開了,口口聲聲地說著自己回國時的見聞。曉曉說外婆看上去瘦多了,但是人卻精神了,天天一大早上小菜場,腳步走得蹬蹬響。
蘇晨霜聽完哦了一聲。說到母親蘇晨霜的心又轉回來了,年邁的母親若是身體健康便是兒女們的福氣,這話過來人常說。
曉曉又道,外公天天在弄堂里和別人下象棋,下贏了就忘記回家,下輸了還要鬧情緒,不高興呢。外婆說管他去。蘇晨霜想起了曾風行一時的那首<一封家書>,爸爸媽媽革命一輩子了,是該享享福了。曉曉又提及了晨雪,說阿姨每天都煮了很多好吃的東西給她吃,鯽魚鯉魚鰣魚天天在換著花樣。媽媽你看,我是不是又胖了許多?曉曉樂呵呵地說著,沒等蘇晨霜回答,曉曉又笑道:“媽媽,我真不知道自己長高了這么多。這次回去,過去的衣服一件件都穿不下了,外婆給我買了新的毛衣,你猜我穿誰的外套了,是阿姨的。阿姨說我長得很快,再過兩年會連她的衣服都穿不下了。”蘇晨霜笑了,看著女兒不由地笑了,才幾天不見,女兒是又長高了。長得像根小白楊似的。
曉曉看到母親高興自己就更高興了,她話一轉說到了學校。曉曉說自己想進新加坡女子中學,今天老師告訴她學校已經連續幾年沒有學生進這所中學了,她能考上這個學校老師也為她高興呢。說完了這話她笑容一收,悶悶地站在母親身邊不說話了。蘇晨霜也沒有即刻接話,一邊機械地移動著雙手,一邊默默地思量著。雖然早有預感曉曉的這次會考能考出好成績,做媽媽的也為自己的孩子能考出好成績而高興,但是現在,卻要面對著沉重的學費問題了。新加坡女子中學在政府中學名列前茅,但學費同樣屬一流水準,每個月學費加雜費約600元的新幣,若是還在快樂補習中心工作,蘇晨霜或許還能咬咬牙堅持下來,但是現在面對著今后的吃飯問題都要認真解決,怎敢一掏就是這么大幾百元的新幣?乞丐也要有三天隔夜糧呢,小時候蘇晨霜常聽外婆如此說。現在的問題是,蘇晨霜就怕少了這三天的糧。
曉曉見母親沉默了,很是懂事地站在一旁,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媽媽,老師提醒我們要及時交申請表,不要耽擱時間誤了自己。”蘇晨霜又哦了一聲,她知道*只有三天時間給孩子選學校,這學校是一定要選的,再怎么著也不可能不去上學。
蘇晨霜手停了下來,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兒,決定趁這個機會與曉曉好好地談一談,孩子大了,有些事該知道怎樣權衡。蘇晨霜說:“曉曉,你這次考得很好媽媽很高興,真的,你知道媽媽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讀好書,長大做一個有用的人。”曉曉說“媽媽,我知道,這話你從小就對我說。”蘇晨霜又接著說:“想讀好書主要還是靠自已,不管是在什么樣的學校,只有自己自覺了,認真了,這書才能讀得好,你說是吧曉曉?”曉曉抬起了頭,她有點明白母親話中的意思,所以眼睛瞪得大大的,有點緊張。
蘇晨霜接下去說,“曉曉,媽媽現在要告訴你的是,快樂補習中心已經不存在了,林老師把整個中心賣給了別人,所以媽媽已經失去了工作。你應該知道,媽媽失去了這份工作,也就意味著我們今后吃飯都成問題了。當然媽媽也是會找其它工作的,只是在還沒找到之前,媽媽覺得心里沒個底了。”蘇晨霜說這話時手里已經把地上最后的一根繩子撿到了自己的手上,站起身來往垃圾筒走去,曉曉呆住了,半響才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問“媽媽,你是說我們沒錢讀書了?”書包網 電子書 分享網站

第七節
蘇晨霜拍拍手說:“曉曉,媽媽不是這個意思,媽媽既然把你帶了出來,就是要讓你好好讀書,這點你放心,媽媽總是能有辦法的。但是事情總有個輕重緩急,你說是不是?”蘇晨霜望著咬著牙不說話的曉曉,心里隱隱作痛著,她輕輕地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說“曉曉,媽媽說這些只是讓你自己心里也想一想權衡一下。今后我們是一定要進大學讀書的這點媽媽相信,只是眼下是不是一定要進這所學校?如果一所普通的學校也能讓我們順順當當地讀完中學再讀大學的話,那么這所學校對我們到底有多少的價值?這個問題你也幫助媽媽想一想好嗎?”
曉曉沉默地低下了頭,是委屈了還是受傷了?蘇晨霜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里陣陣收縮,她放慢了語氣,輕聲地說道:“媽媽看到你能考出好的成績心里真的是很高興,但是曉曉,我們過日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四年時間,如果每個月都要交600元的學費,4年48個月要交3萬元呢,這比普通中學要多了多少?也許,媽媽可以問外婆還有阿姨借一些,讓你順順當當地進這所學校,畢竟你得到這樣的成績也是不容易的,而且這也是你今后一輩子的大事。但是這就意味著我們今后將借錢度日,如果一旦還有一些什么事情或者說我們還有突然事情需要花錢的話,就不知該去哪里借錢了。曉曉你也知道,外公外婆還有阿姨他們遠在國內,很多事情是沒辦法幫助我們的。”
說到這里,蘇晨霜耳邊又響起了方圓圓帶著哭腔的聲音。她平靜一下自己的心情,盡量委婉地與女兒說:“曉曉,其實我自己也還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做媽媽的希望你能有機會好好讀書,但是也希望我們能正常地生活下去,失去了正常生活的基礎今后我們的生活就會變成沒有保障,到時壓力會很大。這里到底是新加坡,不是我們自己的國家,我們是沒有退路可走的。”蘇晨霜說完了這些,自己心里也難受得直往下沉。
曉曉終于抬起了頭,直視著自己的母親,下定決心般地說:“媽媽,我認真地想了一想,你不用為我擔心學費。我進了中學以后我自己就去打工,賺學費讀書。”
蘇晨霜吃了一驚,手上停止了動作,陌生人似地盯住了自己的女兒。
曉曉堅定地說:“我以前就看過報紙,外國學生只要滿十四歲就可以合法打工。我也問過其它人,說麥當勞肯德基都有招學生做part―time,我很快就十四歲了,到時我就去做假期工,賺學費錢。”
蘇晨霜噎住了,望著女兒搖搖晃晃著豆芽菜似的單薄身子,她不知是該回答行或是不行。這個時期的女孩子呵,若是在國內還是父母掌上明珠奶奶爺爺眼中的小皇帝,還挑挑剔剔地說這個好吃那個不好吃,吵吵鬧鬧地要買名牌衣鞋呢,誰會想到為了減輕母親的負擔,為了自己的學費去打工?蘇晨霜兩眼直愣愣地盯著女兒,心里感覺到好酸好酸。
曉曉又對母親說:“媽媽,我爸在飛機上說他會給我學費,他聽我說你每個月才賺1000元錢,就說你要給我吃給我穿給我住還要給我讀書,一定是很困難。那時我還不知道你連這1000元都沒了,還笑嘻嘻地對他說沒事,我媽本事大著呢。”曉曉說到這里,有點難過話說不下去了,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道:“我爸他說他可以承擔我讀書的所有費用。可是我已經告訴他,我自己會打工賺學費的。我爸聽了點頭說好。媽媽,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地讀書,讓爸爸媽媽放心。”曉曉把話說得很重,她不輕易在蘇晨霜面前提到“爸爸”這個稱呼,但是現在很是嚴肅地說著。
蘇晨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孩子,已經把一切都給朱正同說了吧。朱正同也是希望曉曉能讀上一所好學校的,蘇晨霜臉上的沉重不由地蕩開了,她想起當年朱正同每次送孩子上學,總是牽起孩子的手大聲地說,走,我們今天去北大了。到了第二天,朱正同便與孩子說:今天我們該去清華了。那時蘇晨霜還說,孩子小,你這樣說她會搞糊涂的,可是朱正同卻理直氣壯說這是早期教育,兒童的智力就是這樣開發了,遠大理想也是這樣樹立了。想到這里,蘇晨霜又皺起了眉頭,既然曉曉如此對朱正同說了,那么朱正同也肯定在為曉曉的學費操心,蘇晨霜希望自己能獨立承擔起對孩子的責任,她不希望自己接受任何人的饋贈,這個任何人也包括自己的前夫朱正同。書包 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八節
蘇晨霜接到朱正同的電話時曉曉剛睡著,已是深夜11時了,坐了飛機在奔波了幾千公里,曉曉累得睜不開眼,一倒下來便是呼嚕呼嚕地睡著了。蘇晨霜看看了睡夢中還面帶著微笑的曉曉自己也不由地微笑了,心想不知女兒此時是不是想到了新的學校新的同學?朱正同在電話里說,他已經人在樓下。蘇晨霜脫口而出答道:“你等一會兒,我馬上下樓接你。”
話一說出口蘇晨霜自己也吃了一驚,若是過去,她的回答一定是:時間遲了,你還是回去早點休息吧。從結婚到離婚,無論發生什么事情,朱正同總是笑容可掬地面對著蘇晨霜,但蘇晨霜自己心里有著結不開的疙瘩化不開的情結,一副心情老是不由自主。有的時候,正面看著朱正同才說上兩句話,待一轉身,那身影子便是張力浩的了,于是,蘇晨霜心便忽地往下沉著,一張臉黑黑地拉長了。
可是今天,蘇晨霜驚詫地發現與朱正同說話時心態很是平穩,就像是遇見了一個多年前的老同學,平平靜靜地不失分寸地。朱正同不是一個壞人,這句話過去母親常說蘇晨霜常聽,可就是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老是做不到心平氣靜地與他面對面交流?蘇晨霜在電梯里還若有所思,是年歲的增長讓自己學會了心平氣和還是這兩年異國他鄉的生活慢慢磨平了自己的心緒?獨自一人帶著孩子來這里讀書,與國內的舒適和穩定相比較,生活雖然艱難了一些自己辛苦了一些,但在體驗艱難與辛苦的同時,卻也慢慢地改變了自己過去拿不起放不下的心態,這不能不算是一件好事。走出了電梯蘇晨霜第一眼看到了朱正同那張笑瞇瞇的臉,于是蘇晨霜也笑了,笑得很單純,不是為了過去也不是為今后,她只是想笑一笑。
朱正同走進了房間,認真地看了看睡得正熟的曉曉,半響才回過頭來說:“時間過得真快,以前看曉曉,放在床上才那么一點兒長,那時候還老怕她翻個身不小心會掉到床下。現在你看啊,從頭到尾都快把整個床都給占滿了。”言語之間充滿了深深的父愛,蘇晨霜心里暖暖的嘴里卻默默不語。朱正同轉過了身,輕輕地扶住了蘇晨霜的肩膀,一聲感嘆:“霜霜,這些年辛苦你了,累了吧?”蘇晨霜抬起了自己的眼睛,看著眼前的朱正同,雙眉輕輕地展開,微微地笑了。朱正同摟著蘇晨霜單薄的肩膀,一個轉身,兩個人往客廳走去。蘇晨霜順手帶上了曉曉房間的門,她怕吵醒正在深睡中的女兒。
這是一間很樸素的屋子,簡樸的桌椅加上幾樣同樣簡樸的用具,一點裝飾一些點綴全都沒,和蘇晨霜的性格倒是很貼近,母女倆住著也挺合適的。“我是送曉曉學費來的。”朱正同在客廳的沙發一角上坐下,就開口說道。他空出了身邊的位子,示意了一下,希望蘇晨霜能就勢坐下,一家人過日子就是這樣,沒必要遠隔千里說句話。但是蘇晨霜卻徑直走到了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這也行,朱正同有空間能細細地打量著對方。自從蘇晨霜帶著曉曉走出國門之后,或者說更早兩三年,今天兩人是第一次有機會這樣接近地坐著,那怕只是面對面。
蘇晨霜瘦了,盡管她自己不肯承認,但是朱正同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還有,黑了,臉上的皮膚好像一只失水多日的橙子,黃中帶著黑,看了讓人心疼,朱正同心里不由地一悸。蘇晨霜張開了嘴,像似想說些什么,但是朱正同迅速把話給攔住了。他說,“我知道這些年你已經為曉曉讀書做好了準備,但是,我這一部分無論如何還是要出的,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權力。”停頓一會兒,只是一會兒,朱正同又說:“我不會連這點的權力也被剝奪了吧?”朱正同說得很嚴肅很認真,語氣中有一種男人不可抗拒的霸道。
蘇晨霜搖了搖頭,卻又點了點頭,現在連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是在拒絕還是在接受?她略低著頭,沒敢用眼睛直視著面前的朱正同,不知怎么地,一股子的羞澀竟悄悄地從心底里漫延開來。
朱正同太熟悉蘇晨霜這副表情了,每每遇到尷尬事,她都是如此這般哭笑不得左右不是的表情,就像一個誠實的小學生想說謊卻不知該如何開口,眼睛眉毛五官全艱難地擰在了一塊,齊心協力地想擺脫困境。想到困境這兩個字,朱正同又開口道:“霜霜,這兩年你和曉曉生活得怎么樣?告訴我!”書包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九節
蘇晨霜抬起頭,見到朱正同誠懇的目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調動著眼睛眉毛鼻子嘴唇,極力表現出一副輕松的表情,正欲開口卻又一次被朱正同擋住了話。
“聽曉曉說,你除了平時的工作之外,還跑來跑去做家教?”
原來是談家教,蘇晨霜還以為問日子是不是過得比較艱難。蘇晨霜就怕朱正同把她現在簡單樸素的生活與國內大款揮金如土的瀟灑做排列比較,她知道朱正同自己就屬于后者。蘇晨霜放心地一笑,說,“在這里大家都是這樣,生活畢竟不比國內那般輕松,都是要吃飯的。做個家教不算什么,有時間就做吧,也是我的專業。你也知道,我看見孩子們就開心,多教兩個孩子覺得自己很充實呢,反正我也不累。”
朱正同點了點頭,“這我知道。問題是你自己就沒有休息時間了,一個星期才休息一天,這一天你不多睡一會兒不多做點吃不和曉曉倆一道說說話,還東跑西跑地學生上課,你是真的不累?”
蘇晨霜搖搖頭,說:“正同,來到國外以后我才深切地體會到,要讓自己生活的好一些,就要付出多一點。想想在國內時吃大鍋飯的時候,干多干少一個樣,都是拿這些錢,想多賺點都沒有門呢,相比之下,我覺得還是資本主義好了。呵,別說我不愛國,我只是說在這種體制下能讓我更努力去工作。我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對我來說不是太辛苦,真的。”
蘇晨霜說到后面時稍稍地皺了皺眉頭,她是半真半假,并沒有完全說真話,自己不是鐵打的不是鋼鑄的,有累的時候有困的時候,有時真的很想一句話都不說,躺下身子好好地休息一下。還有的時候真的很想和曉曉一起出門到處走走,就像曉曉小的時候常跟在她的身后那般。可是能行么?出門跑一趟家教好歹是一份收入,要是不跑的話,就缺少這幾十塊錢,或許曉曉就要少買一些練習薄。
朱正同直視著蘇晨霜的眼睛,問:“霜霜,你是不是很需要錢,來支付曉曉的學費還有你們倆人的生活費?”
蘇晨霜搖搖頭。盡管事實是她帶出來的錢不可能夠她與曉曉坐吃山空,她目前失去了工作可能讓她與曉曉倆人生活上陷入困境,但是她還是不想與朱正同談這個話題,對于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來說,錢的問題永遠是最敏感的問題。
蘇晨霜站起身來,與朱正同說了一聲:“給你倒一杯水吧。”接著徑直走進了櫥房。蘇晨霜拿出了曉曉新帶來的綠茶,放了幾片在杯中,再加上一點兒的白糖,然后端出來放在朱正同面前的茶幾上。她坐回自己的沙發,輕輕松松地把話題轉開了,她說:“正同,這么多年了,你現在還是一個人生活?”
朱正同沒有回答蘇晨霜的問話,他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前妻語氣變得異常的堅定:“告訴我霜霜,你目前的困難!”
蘇晨霜搖了搖頭,她不想說,真的不想說,這么多年都過來了,她已經習慣了把一切事情都靜悄悄地放在心底深處,習慣獨立承擔起生活中的重擔,她已經不需要一個人來幫助自己或是同情自己,盡管這人曾經與自己有過肌膚之親。
“我很好,曉曉也很好。” 蘇晨霜不假思索地說著。
“是嗎?”朱正同搖了搖頭,說:“霜霜,你身上這件衣服是我五年前幫你買的吧,你還在穿?”
蘇晨霜不由地低頭往身上看了一眼,心頭忽地熱了起來。五年前,朱正同從上海來看她們母女時帶來的這件襯衣,到現在他還能記得?
朱正同說:“霜霜,這衣服我買的時候是暗紅的,那時你還年輕膚色挺白的,配上這衣真是好看,看得我兩眼都發直了,哈。現在你看看,這衣服越洗越白了,白得都超過了你的膚色。不過,白一點倒是好,更穩重了,畢竟我們現在都再不年輕。”
蘇晨霜點點頭,時間過得真快,曉曉一轉眼現在都這么大了,她和朱正同倆人確實是不年輕了。想到這里,蘇晨霜又很認真的問了一句:“正同,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啊,你現在還是一個人嗎?你難道到現在還沒有個認認真真地找個人做個伴?”

第十節
這下輪到朱正同發愣了,他問:“你看,我這模樣像是一個人的樣子嗎?”
聽這一問,蘇晨霜認真起來了,她先是認認真真地看了看朱正同,然后認認真真地說:“這種事我還真看不出來。”接著,她又很誠懇地補充道:“你知道,我是最不會看人的,包括對你。”
朱正同贊同這一說法,他喝了一口水平靜地說:“霜霜,這句話你倒是真話,如果你能早些看出我的話,我們今天也不會這樣。”朱正同渾厚的男中音中帶有飽經蒼桑的感慨,是啊,人的一生若真有先見之明,能少走多少的彎路?蘇晨霜不語,心里卻激起了層層的波瀾:朱正同的話早些年也曾說過,但自己就是不愿意聽,現在聽起來,真不是沒有道理。夜深人靜的時候自己也曾經多次地想過,這些年來若是還有朱正同陪伴在身邊自己會不會輕松些坦蕩些?
朱正同把話往下說:“這些年我也時常在想同樣的問題:你是不是還是一個人帶著曉曉過。我敢肯定你一定是獨自一個生活著,因為我對你的了解,你太倔強太固執了。但是到了現在,你卻不敢肯定我的生活,可見你對我一直是不太了解呵。”
蘇晨霜搖了搖頭,為自己辯解道,“不見得我就不了解你,我知道你這個人有什么事都是放在心里一個人承擔著,也知道你常常是嘴里說的隨便,但心里卻是比別人認真。正同,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們之間該結束的早就結束了。我現在是真希望你能早一點找到自己的歸宿,你找到了,我也心安。”蘇晨霜有點靦碘,笑了一笑補充道,“不然的話,老是心不定神不寧的,覺得是自己的罪過。”蘇晨霜說完了這句話,心里不由地一愣,說句公平話,這些年的不安與不寧應該是與朱正同無關,若不是張力浩搶在朱正同的前面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那么現在蘇晨霜無論身處何方都能安安靜靜的生活。想到這里,蘇晨霜很是誠懇地補充說了一句:“若不是遇到我的話,你應該能夠過上平平安安的生活。”
朱正同哈哈笑道:“看來你是把我當作自己的包袱了,是不是希望我結了婚你就可以甩掉我這個破破爛爛的包袱了?呵,丟掉包袱輕裝上陣,毛主席可是這樣說的?霜霜呵霜霜,難道我在你的眼里真的就這么差?”
蘇晨霜也笑了,朱正同總是能讓她感到輕松。多久了?自己一直生活在沉重當中,她也想輕松地讓自己笑一笑,可是誰能對她說說這般輕松的笑話呢?這房間里,只有曉曉和自己,晚上回到家,曉曉要趕著做功課,自己則在燈下看書或是看報,連個能大聲說話的人也沒有,更別說能說些自己想說的話,想笑一笑的話。想到這里,她感到一陣的悲哀,若是時間能夠倒退,她是多么的希望自己還能像過去那樣懶懶散散地坐在自己家中的沙發上,拿一床被單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披在膝蓋上,要是心情好的話,就一邊看著電視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與朱正同對話:“這冰箱里沒牛奶了,你明天記著去買。”“曉曉說了,她今晚要睡大床,你去小房間吧。”“知道了,我明天就去給你買,你今天先吃一點快速面吧。”現在想一想,這種小女人的生活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它平和平常平淡,卻是人生的真諦。蘇晨霜打斷了自己對往事的回想,看著面前還坐著的朱正同,笑著說“不是你差,你很優秀。只是我自己心里過不去,你一個人不太懂得過日子,怕你吃了上頓沒下頓,也怕你出門在外,有個風吹雨啉的不懂加一件衣服,能有一個人能照顧你我會感到很高興。”停頓了一會兒蘇晨霜又接著說,“當然,我也擔心你太多的心思花在曉曉的身上,會影響你自己今后的生活。”
朱正同說:“霜霜,你什么時候說話學會了繞圈子了?這一些你都不用擔心,第一,在社會主義社會,在共產黨的領導下我絕對不會吃了上頓沒下頓,絕對不可能無法遮風擋雨。第二,今天就是我已經結婚了,我想給曉曉的學費也還是我應該做的事。我們三個人曾經在一起生活這么多年,我閉著眼睛,都能看到你和曉曉站在我的面前!”一個停頓,朱正同又毅然地往下說:“再說,我們之間并沒有完全結束,你沒嫁我也沒娶,再加上一個曉曉,我一直想我們仨什么時候能夠團聚在一起?”

第十一節
蘇晨霜心里一顫。她抬起頭來,直視著朱正同,極力平靜地說:“正同,這么多年你該變得卻還沒變。”
朱正同問:“什么是我該變的?”
蘇晨霜道:“要學會為自己想想了,你都過四十了,再這樣下去你父母也要為你操心的。”
朱正同搖了搖頭,說到父母他有點動感情了。他說:“霜霜,我是四十出頭的人了,該怎么做我自己心里明白,我父母沒有為我操心,但是他們卻一直在為你和曉曉操心。上了年紀的人了,整天一有空就嘮叨著,不知霜霜和曉曉過得好不好啊?我要是說肯定好,你們肯定能過好自己的日子。他們就說你怎么知道,你不在國外你不和她們一起。國外的人都說自己好,其實沒有幾個真正比國內的人過得好,這報紙電視不都是這么說的嘛。可是,霜霜你說說看,我能說你們過得不好嗎?”
蘇晨霜沒說話了,兩個善良老人顫顫微微的身影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慈祥地看著她微微地笑著。蘇晨霜的眼框不禁有點潮濕了,她和他們,曾經有過一段共同生活的記憶,如今一下子閃到眼前來。
朱正同繼續著往下說,他說:“霜霜,我這次來新加坡之前,特地與我爸我媽通了電話,我爸我媽在電話里一直說讓霜霜一定要多注意身體,千萬別累著了。曉曉還小,對霜霜還依賴著,要是不小心累跨了曉曉今后怎么辦?孩子總是離不開母親。再說霜霜自己今后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自己千萬要多注意身體啊。”
蘇晨霜點了點頭,眼淚差點兒沒落下來。
朱正同看在眼里,心里暗自地一聲嘆息。良久,他見蘇晨霜依舊傷感著,便把話題一轉,說:“曉曉在飛機上對我說她已經長大了,以后可以打工賺學費,我覺得這樣很好。一個孩子從小學會吃點苦長大總是有好處。我們這一代人,就是從小挑水擔柴,吃著苦長大的。”朱正同像似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笑道:“小時候家里窮沒飯吃,我們兄弟幾人就在屋子后頭種南瓜來渡饑。”蘇晨霜也想起了往事,笑了,說“我還記得你說過偷南瓜的故事。”朱正同一聽,又哈哈大笑了起來。童年時代的朱正同在自己家的院子后頭種下了一顆南瓜,天天澆水施肥可就是不見長,一氣之下,他把隔壁鄰居家地里的大南瓜抱回了家,結果當晚鄰居就找上門,害得小小的朱正同挨了母親的一頓打。“現在不管怎么樣日子都過得比過去時好多了。”朱正同感嘆地說:“我想,你們母子倆也可能不靠吃南瓜來維持日常生活。但是曉曉的學費我還是要給她留下,什么時候用,由你看著辦由你決定。霜霜,你可以在別的事上拒絕我,但這事你一定要認真考慮,你不要因為與我賭氣,而把曉曉的未來給耽擱掉。我們都要為曉曉今后一輩子著想,我是真心地希望你和曉曉能生活的好一些。我不想看見你為了曉曉一個月600元的學費而勞命傷神,更不希望曉曉為了這600元的學費放棄良好的教育機會,這關系到她今后一生一世的大事,我不能讓自己對不起她的一生,不然的話我不管今后與誰結婚與誰一起生活,心里都不會安定的。”朱正同不讓蘇晨霜打斷他的話,一口氣把自己想要說的話全說了。
這話說得樸實,實在,一個字一個字如一股股的清泉,細細地沁入了蘇晨霜的心肺,蘇晨霜盡力地平息著自己的情緒,不讓眼淚滾落下來。朱正同真正的是一個好人,母親的話又一次地在自己的耳邊想起。淚眼朦朧中她懷著復雜的心情細細地打量著面前這位近在眼前卻是遠在天邊的前夫。朱正同胖了,微微地發福了,到底是四十多歲的人了,歲月不饒人,該有的痕跡都留下了。這些年他獨自一個是怎么過來的,冬天有人幫他準備寒衣嗎?夏天有人為他燒好涼茶嗎?他喜歡喝明前茶,過去都是蘇晨霜托朋友幫助去農村向茶農直接買回來的,現在誰在幫他做這些事?誰知道他喜歡在熱茶中稍許加入一些糖,朱正同喜愛吃甜食,就連茶也要帶有絲絲的甜味。蘇晨霜一言不發默默地想著,昨日的往事竟一件件地浮上了心頭。朱正同也默不作聲認真地打量著前妻,心中慢慢地蕩起幾分男子漢的柔情,無情未必真豪杰,這個堅強倔強的女人呵,無論走到哪里,永遠是自己心中的一分柔情。書包 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十二節
朱正同不經察覺地嘆了一口氣,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地喝上了一口。清香的茶水里帶著一絲的甜味,與多年前在家喝的一樣。朱正同有點心曠神怡,端著茶杯徑直地站起了身,走到蘇晨霜的身邊,靜靜地把自己的茶杯送到了蘇晨霜的面前,就像過去兩人一道生活時那樣自然,那樣親密無間。蘇晨霜輕輕地搖了搖頭,朱正同也沒有勉強,放下茶杯后在她身邊的沙發上無聲無息地坐下了,一只堅強有力的胳膊卻是輕輕地環繞了蘇晨霜的肩膀上。
“霜霜,” 朱正同略低下頭,輕輕地在蘇晨霜的耳邊呼喚著。
“唔?” 蘇晨霜輕輕地回應了一聲。
“霜霜,你瘦多了,真的!” 朱正同用力把前妻往自己的身邊摟緊了一些。
蘇晨霜轉過頭,無言地向朱正同笑了一笑,笑得幾分的癡醉幾分的迷糊。很久很久了,她總是那樣的孤獨,那樣地孤獨地忍受著孤獨。現在,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分,有人能靜靜地坐在她的身邊,有人能這樣輕聲細語地在耳邊喚著自己的名字,她不由地癡迷了,心底深處輕輕地蕩起了一股很溫馨很甜蜜的感覺。
“霜霜,” 朱正同再一次輕輕地喚著。
“唔?”蘇晨霜微仰起頭,又一次地笑了,笑得很純笑得很美。
朱正同望著那笑容不由地心酸了。多久了,多久他沒有這樣和蘇晨霜親密地坐在一起?自從兩人分手之后,自己的身邊孤單了,空蕩蕩的大床上,少了一個緊偎著自己臂膀的人,“少了我的手臂當枕頭你習不習慣?”多少次夢中,總是見到蘇晨霜那張帶著憂郁的臉龐靜靜地看著自己,于是,自己不顧一切地撲上前去,把她緊緊地摟在懷中,待清醒過來方發覺不過是南柯一夢。心痛呵,那心痛呵,一夜夜都無法再次入眠,只好靠著酒精來麻醉自己,但愿長醉不愿醒!今天,今天霜霜就在自己的眼前,不再是夢中,而是在現實中,就在這恍恍忽忽之中,朱正同緊緊地摟住了蘇晨霜,微微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向懷中的蘇晨霜慢慢地俯下了頭。
蘇晨霜慢慢地閉上自己的眼睛,她沒有能力也沒有勇氣拒絕這種似曾相的感覺。這個男人啊,這個曾是自己丈夫的男人,曾與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朱正同身上散發著男性獨特且熟悉的氣味喚醒了自己心底深處積蓄已久的女性意識,蘇晨霜在朱正同的懷中漸漸地迷失了自己,她軟軟地依偎著朱正同,一股股溫馨感覺慢慢地,慢慢地從心頭上蕩起,輕輕地漫延開來,她用雙手輕輕地環住了朱正同寬厚的肩膀,雙唇輕啟迎合著朱正同。
窗外,月色如銀,月彎如鉤。
就在這時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咚咚,咚咚,咚咚”,很輕,很有節制,但是此時此刻卻是分外的刺耳。朱正同與蘇晨霜同時被驚醒,如觸電般地分開了。蘇晨霜迅速拉平被弄皺的衣服沖到門前拉開了門,門外是陳文強,直喘著粗氣加上一張焦慮萬分的臉龐。陳文強說:“蘇老師,這么遲了打擾你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我真的是有急事要辦,我明天一早要拿我岳父岳母的一份文件到移民廳去辦事,可文件在你這屋子里。我的電話這時又沒電了,所以沒法早些聯絡上你。我現在可以拿嗎?”蘇晨霜見對方如此急急忙忙,什么也沒多想只是說:“進來吧,快進來。”邊說著邊閃在了一邊,給陳文強讓出了地方。陳文強也沒再多講一句客套話,大踏步地走了進來,直朝那間鎖著的屋子走去。兩分鐘后,當陳文強快手快腳地把房門帶上走出來時,才看見愣在一旁的朱正同,兩個男人在窄小的空間里互相對視了一眼,雙方都不由的尷尬了。bookbao.com 書包網最好的txt下載網

第一節
蘇晨霜接到趙小欣的電話時很是意外。電話里趙小欣告訴蘇晨霜,明天周日張力浩夫婦安排了家宴請朱正同與蘇晨霜兩位舊友,還有中子的好朋友曉曉。蘇晨霜此時正獨自行走在大街上,她低著聲音謝絕了對方,說自己星期天還有事情,曉曉學校的入學手續還沒辦好呢。
但是趙小欣用很職業化的口吻說:“蘇老師,是張先生的秘書林琳小姐通知我的,林小姐說張先生與家人都已經做好了準備,既然是舊友聚會,你與朱總是一定要參加的。張太太還專門讓林琳給安排了汽車明天早上九點鐘來接你和曉曉,你要是不想去了拒絕了,張太太怕會是不高興,也會讓朱總難堪的,你說呢?”
蘇晨霜沉默了,她無法再堅持自己的意見,她不想因為自己而讓別人感到不適。
收起電話,蘇晨霜一屁股坐在了路邊的空椅子上,她實在太累了。早上出門,是去一家補習中心去面談的。這又是昨天李捷琴拐彎抹角的一個熟人介紹的,李捷琴讓蘇晨霜電話里先聯絡一下。在電話里聽那老板口氣很淡,說他這個補習中心人才濟濟并沒有空缺,要不蘇晨霜過去試試也行。
蘇晨霜去了,出乎意料那老板看到蘇晨霜很是客氣,三言兩語之后他就說他正需要蘇老師這樣專業對口的老師。蘇晨霜一聽暗自高興。那張姓老板又自我介紹說他是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畢業的,開這間補習中心已有悠久的歷史,曾經培養了一批又一批的學生,為新加坡的華文推廣運動做出了很大的貢獻。這讓蘇晨霜聽得目瞪口呆。
張老板知道蘇晨霜是帶著孩子過來讀書的媽媽后,又極為認真地說我這人和其它人不一樣,我是別具一格的,我就喜歡聘請陪讀媽媽,因為中國媽媽做事認真負責,華文程度又好,對孩子又有耐心。幾句話說下來,已經讓蘇晨霜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光明。張老板接著把話一轉,問蘇晨霜想要多少薪水,蘇晨霜一時不知該怎么回答才好,她猶豫了一下,現在想找一份工作真不容易啊,說高了怕對方不接受,說低了又怕自己不能接受,她怕話一出口就會把這機會給砸了連個商量的余地都沒有了。就在這猶豫不決之間對方卻笑了,張老板從頭到腳認真地打量了蘇晨霜,說,“這樣吧,先拿900元,三個月之后再拿1200元,稅后的,行嗎?”蘇晨霜一聽比原來在林佳華那里還高,也不由地笑了。那張老板看著蘇晨霜笑他又笑了,說要是做得好的話,年底有花紅還能加薪。總之直到蘇晨霜離開那間office她的臉上還蕩漾著笑容。
然而走出門剛轉了一彎,后面一個女子卻跟了上來問道:“你是來應征的?”蘇晨霜點了點頭,說“是的。”那女子又問:“你是中國人?”蘇晨霜還說是。聽口音,那女子應該也是中國人。那女子又打量了一番蘇晨霜,欲言卻止,蘇晨霜不解地望著她,一會兒對方像是下了決心,開口又問道:“是陪讀媽媽嗎?”蘇晨霜繼續說是。那女子便說:“我也是陪讀媽媽,如果你真的是陪讀媽媽,那我勸你別進這個補習中心,”蘇晨霜很是奇怪,問“為什么?”“因為來這里的老師不到三個月都要辭職。”“唔?”蘇晨霜驚奇地瞪大了眼,那中國媽媽認真地說:“那老板太好色,每一個女人他都想占便宜,他總是加課為名把老師留下動手動腳,誰不聽他的他就裁誰,還倒打一耙說人家違約不付給薪水。”蘇晨霜想起剛才自己填表時,那老板就粘靠上來,滿嘴唾沫地說蘇晨霜的字寫得漂亮。
那中國媽媽見蘇晨霜不語,又往下說,“他還利用陪讀媽媽不好找工作的機會,專門欺負陪讀媽媽。前一陣子,有個陪讀媽媽不理睬他,他不但把人家辭了還寫文章登報,指名說那媽媽怎么不好,不好好做工還引誘他這個新加坡男人。弄得那媽媽都想尋死了,還好我們大家都知道她勸著她。”蘇晨霜氣憤地說:“說那你們為什么不去告他?”那媽媽冷笑道:“告,去哪里告,你告他騷擾中國媽媽這不是笑話,那大大小小的報紙從來都是寫陪讀媽媽怎么怎么地不好,你看到過寫新加坡男人怎么騷擾媽媽的事嗎?”蘇晨霜想了想,也對,這里是人家的國家,拖兒帶女的媽媽無依無靠,多一次還不如少一事了。就這樣,一份自以為已經到手的工作又沒了。
蘇晨霜正焉焉地地坐著,路邊腳步聲在她的面前停下,蘇晨霜抬起眼一看是李捷琴。李捷琴見到蘇晨霜也很興奮,老遠跑過來問蘇晨霜面談的情況如何,蘇晨霜照實回答了,李捷琴一聽很是過意不去,她抱歉地說:“蘇老師我沒想到會是一個這樣的人,真對不起。”蘇晨霜無奈地笑了笑,說:“你也不必介意,這種人哪里都會有,我沒往心上放。”李捷琴就在這附近的一家電腦公司做文員,現在正要去前面的小販中心吃飯,而蘇晨霜說想給曉曉買幾個蘋果,倆人一同往前面走去。txt電子書分享平臺 書包網

第二節
賣水果的是一小男孩子,站在排檔后面又收錢又稱秤,小小的面孔板著拉著,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李捷琴與蘇晨霜邊挑選邊說著話,李捷琴感嘆地說,現在新加坡經濟不景氣,你看這水果攤,老板不來只派一個小工,也是因為生意比較清淡吧。聽說這一年來失業率是近幾年來的最高,就連本地的公民也難找到一份稱心的工作,更何況是外國人了。
這幾句話多少給了蘇晨霜一點兒的安慰,想想情況確實如此,蘇晨霜心里也就稍稍地平靜了一點。李捷琴又問起了林佳華,隨口說道有沒有什么消息啊。蘇晨霜說前兩天還來了一個電話,問她找到工作沒有。林佳華還告訴蘇晨霜說她準備回國,是治病也想留在國內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事情可做。于是李捷琴就說,林佳華人還是不錯的,只是脾氣壞了一點。兩人挑挑揀揀完畢,蘇晨霜付了錢手還伸在那里等那小弟找錢呢,不料小弟突然喊叫起來。蘇晨霜與李捷琴回過頭去一看,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安娣拿了水果錢也沒付掉頭就走。賣水果的小弟喝住了她,沖到她的面前說阿嬤你不可以這樣拿我的蘋果啊。那安娣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小弟,若無其事地從口袋里拿了蘋果出來放在柜臺上,大大咧咧地問,“現在我可以走了嗎?”可小弟依舊不依不饒,攔住她說阿嬤你來這里拿東西不是第一次了,我看你年紀大,就沒告訴警察,可是你也不能一直來拿啊,我家是做生意的不是做義工的,你這樣要害我爸我媽破產的。
蘇晨霜與李捷琴琴正兩人好奇地看著,耳邊傳來了旁人的議論聲,有人說,這本來是一個很好的阿嬤,都七十好幾了,身體一直很健康,那幾個孫子孫女也是她一手帶大。可是不知道最近這幾個月怎么了,跟她說話她也不理睬,整天東走西走的,看到別人的東西也順手拿,別人講她也不管用。家里人看不住她,還天天跑到外面來找她。蘇晨霜聽了這話,不禁往那安娣多看了兩眼,只見那安娣一臉英雄無敵的樣子,旁若無人,也不搭理小弟的話。
蘇晨霜不聲不響地走到那安娣面前,遞給她一個剛剛買的蘋果。那老安娣接過蘋果往衣服上一擦就塞進了自己的嘴里,看都不看對方一眼,更沒說聲謝。倒是是周圍人看不過去了,一連幫著說了好幾個謝字,蘇晨霜笑笑,拖著李捷琴正要走,就聽到了身邊一個稚嫩的聲音叫道:阿嬤,原來你在這里啊,害得我好找。蘇晨霜覺得聲音熟悉,轉過頭一看,竟是自己過去的學生蔡玉敏,蔡玉敏也一眼認出了李捷琴與蘇晨霜,高興地叫喊著:“李老師,蘇老師,你們也在這里。”蘇晨霜和李捷琴還沒回過神來,蔡先生,就是為了小白兔還是小白免吵到快樂補習中心來的那個蔡先生,蔡玉敏的父親,也站到了面前,剛才他已經從旁人的嘴里知道了正是蘇晨霜給了他母親這個蘋果,所以萬分客氣地對兩個老師直說謝謝謝謝。
蔡先生說,不好意思讓老師看笑話了,我這母親前兩個月還是好好的,這兩個月不知得了什么怪病,出了門就不認識家了,過去的事情也很多不記得了,還喜歡到人家攤攤上東拿西拿,熟悉的人陪個禮還能說得過去,不熟悉的人還要解釋半天才能明白,現在我們全家都忙著看護著她。你們看,一不小心她又跑出來了,這不,我一聽玉敏說趕緊關了攤子出來找她。
蘇晨霜問道,有沒有帶老人家去看看醫生,看癥狀,像是得了老年癡呆癥呢。蔡先生點著頭說,去過,看過醫生,醫生正是說老年癡呆,這個毛病也不好治,只有多多看護才能安全。李捷琴關心地問道:“那你忙得過來嗎?又要顧攤位又要照顧好老人。
蔡先生回答說還真有點難,玉敏她媽媽也是身體不太好,三天兩頭要看醫生的。我現在是顧得了這頭管不了那頭,想請一個人來幫忙照看攤位又找不到,沒人想做這時間又長又辛苦的工作。現在我的攤子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再下去我就要關門大吉了。
李捷琴聽到此靈機一動,說要不蔡先生,我介紹一個人來幫幫你如何?“誰?”蔡先生好奇地問道。“諾,就是蘇老師啊,她這陣子正好休息在家,蘇老師你反正空著也是空著,不如來幫忙蔡先生來看看攤子,也好讓蔡先生放心地帶母親去看看病。”一聽這話蔡先生咧開了大嘴呵呵笑道,是蘇老師啊,那好那好我真是求之不得呢。只是不知道蘇老師肯不肯干,這工是很辛苦的,一箱箱水果搬進搬出又重又累,時間還長,從早上要做到晚上天黑黑呢,你們做老師的不一定做得來。蘇晨霜心里知道李捷琴是在幫自己的忙,她急忙一口承應了下來,說如果蔡先生你放心的話就讓我來試試看。書 包 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第三節
趙小欣放下電話心里舒了一口氣。這兩天,她跟著朱正同東跑西跑地,一忽兒在談判桌上與對方討價還價,一忽兒跑圖書館查資料,一忽兒還要走到馬路上去體驗當地風土民情,早就把自己累出一身疼痛來了。其實,體力上的累一點還沒關系,趙小欣還年輕,年輕自然有身體的本錢。但要是心里頭累了,那才是真累了。
這些年來,趙小欣自己覺得與朱正同若即若離的關系,已經讓自己很累很累了。這次跟著朱正同來新加坡,曾讓趙小欣高興了好一陣。她一直都認為,朱正同之所以對自己不冷不熱地保持著距離,就是因為前妻還有他們之間孩子的關系。在飛機上趙小欣與曉曉有了不少的接觸,感覺上這是一個大方惹人喜愛的女孩,想來其母也一定是個通情達理的女子,于是心底里便是有了主意,只是等待適當的機會了。
到了新加坡這些天趙小欣和林琳成了好朋友,林琳很會盡地主之誼,有空時就駕著車帶著趙小欣到處去shopping,倆私底下就有了許多的交流。林琳是個很直爽很灑脫的西式女孩,說以后嫁人得嫁上一個像自己老板張先生這樣的男人,做人瀟瀟灑灑做事認認真真,多值得女人愛呵。趙小欣于是問道張先生知道你這些想法嗎?林琳卻說,他知道不知道都沒關系,我找的只是他這種類型的男人,不是找他本人,要是真想找他的話我早就對他說了,也不會等到今天還孤單單地一人。要知道女孩子的時間不會太多,誰能這樣一等再等啊。幾句話下來觸動了趙小欣的心事,讓趙小欣浮想聯翩了,夜不能寐了。
這趙小欣大學畢業后跟著朱正同做秘書也有三年了。這三年來,是趙小欣里里外外地關心著朱正同的衣食住行,特別是知道朱正同的妻子女兒已與他分開多年且居住在國外之后,趙小欣更是把一副女兒癡心柔腸不知不覺地全放在了朱正同身上。這一切朱正同當然不會不知道,他也是有正常需要的大男人,不是不暗風情的大傻瓜。
但是,趙小欣搞不明白的是,平時里朱正同對自己也是無微不至的照顧著,有時也隨隨便便地說著男女笑話,甚至也會目不轉睛情深意切地盯上她半天,直到她臉上發燒為止。但是真到了關鍵時刻,卻是裝聾作啞了。有一次兩人一道出差,趙小欣在總臺轉上一圈,以房間不夠來試探朱正同,朱正同一笑地說,不夠沒關系,你就睡我房間床上吧,一個小女孩睡上一張大人床,想怎么翻身怎么轉彎都行,舒服!趙小欣半嗔半嬌地說道,那朱總呢,總不能讓朱總睡地上啊,多不舒服。朱正同哈哈笑,說這就不是你擔心的問題了,我還怕沒地方去,這酒店漂亮小姐這么多,我隨便讓哪個小姐陪我喝兩杯,肯定有人搶著來。哈哈,我身體好著呢,你盡管放心!說完了意味深長地拍了拍趙小欣的肩膀,是那種親切友好式的,趙小欣又羞又氣,但面對著是自己的老板,卻又是萬萬計較不得的。
趙小欣也不是沒有見過,一大清晨,一位漂亮的小姐一邊吹著口哨一邊大大方方地從朱正同的房間里走了出來,趙小欣沖進那房間,卻見朱正同一個大字躺在席夢思上,正酣睡得香香甜甜,也不知是真的不醒人事還是裝模作樣。趙小欣一氣之下也想辭職一走了之,但話一說出口朱正同卻是認真了,認認真真地問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委曲,如有不周之處可以直接說。于是趙小欣心又軟了,說出的話再收了回來。就這樣倆人說近不近說遠不遠,或明或暗地地拖著,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知什么也不明了。
聽了林琳的這一番話之后,趙小欣就在心里告誡自己,一定要把握好機會,不要讓自己這幾年的苦苦等待全化為烏有。憑著女人的直覺與敏感,她感覺到朱正同與蘇晨霜之間,可能還有未完的事,只要看看飛機上朱正同與女兒之間的親密關系就可想像到朱正同對前妻是極為認真的。來到新加坡之后朱正同不像在國內哪個城市那樣,帶著趙小欣四處瞎轉,而是一有空就獨自出門,把趙小欣給涼在一邊了,所以趙小欣心里急了,她怕真的有一天這朱正同要是真的舊情能夠復燃破鏡能夠重圓,自己就被動了也被浪費了。所以,她一直想找個機會見見蘇晨霜,和對方公開談談自己對朱正同的感情,不管怎么說,蘇晨霜與朱正同已經離婚,這是事實,她趙小欣應該光明正大地去爭取這個機會。

第四節
趙小欣把這張力浩夫婦的安排告訴朱正同時,朱正同正埋頭在自己的電腦面前。前前后后忙了一陣子好不容易讓新海房地產公司正式掛起了牌子,這是朱正同與張力浩合作的開始。按照協議雙方各投入200萬美元的前期資金開發上海西區的一片住宅區。朱正同這些年是到處跑,每一次經過那里時看著那四周低矮的舊式民房與夾在高高的寫字樓之中心里便不是一個滋味。自己就是在這樣的破舊的民房之中長大的,當年母親就是生了病也要掙扎著起身去公共廁所倒痰盂,因為他們家兄弟幾個缺少女孩子。自從自己手頭上有了一點錢之后,他就一直希望自己能有機會蓋幾所漂亮的房子,讓天下勞苦大眾都能住上好房子。這個夢想一直等到與張力浩重逢之后才得以實現。這次能與張力浩合作讓朱正同很是滿意,他感覺到自己終于有了機會有了條件能象模象樣地做件大事。
對于房地產的開發,張力浩的意見是交給新加坡方面設計,并請朱正同過來實地考察。這幾天除了到當地的幾家地產公司看圖紙看模型之外,林琳還根據張力浩的安排,帶著朱正同在盛港義順榜鵝一帶的新組屋區轉著圈跑。朱正同從陌生到認同,對新加坡組屋的人性化設計有了大概的了解。新加坡的組屋是專門為基本群眾設計的,四周設有齊全的公共服務設施,居民的一般日常生活問題都可以就近得到解決。組屋總體空間布局劃分清晰,功能分區明確合理。一幢幢高樓之間還設有居民活動空間,不同年齡的居民都可以在自己的樓下找到適合自己的娛樂休息健身場所,連兒童都有專門的游戲設施。組屋小區的綠化也充分利用了原有的地形地物地貌等自然資源,將其中綠地、林蔭道和庭院綠化有機地聯系成綠化系統,讓居民的生活變得有聲有色。
接連忙了這些天,現在只剩下一些細節需要朱正同細細琢磨一下。細節決定著成敗,朱正同在商場滾打多年了,酸甜苦辣全都經歷過,他不想讓自己隨隨便便地栽在什么地方。再說曉曉和蘇晨霜,這兩個在他生命中存在的女人,是他用這一生去拼搏的動力,也不允許他隨隨便便地失敗。朱正同已經讓趙小欣準備了10萬的新幣,那是給曉曉讀書的費用,做父親就有做父親的資格,別人想給還不一定有這機會呢。
想到曉曉,朱正同不禁地暗自笑了,這一生中,他只聽到過曉曉一人喊他爸爸。朱正同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多年前的那一天,他正在給剛滿周歲的曉曉喂牛奶,突然,正在津津有味地*著奶瓶的曉曉松開了奶嘴,面對著他甜甜地,清脆脆地叫了一聲爸爸!那一時刻真讓朱正同給愣住了,待他聽清楚曉曉確實是在呼喚他之后,他放下奶瓶一把舉起了曉曉興奮地轉著圈子,一邊嘿嘿地笑個不停。就在那時,朱正同心里有了一種感動一種沖動,他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做個好爸爸。想到這里朱正同的臉上蕩漾起了心滿意足的笑容,為了曉曉,天下事再也難不倒朱正同!
聽趙小欣說了張力浩夫婦在家設宴,朱正同第一個反映便是能推就推。他對趙小欣說:“告訴張先生吧,以后還是有機會的,這次就算了。我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呢,怕時間來不及。”他擔心蘇晨霜不能面對這種尷尬,所以想堅決推辭。然趙小欣不慌不忙,走到了他面前,不言不語伸出了修長的手指輕輕地往下按了按電腦蓋。朱正同兩眼低垂看著自己秘書漂亮的雙手,微皺起眉頭,同時把身子往后閃了閃與身邊這位漂亮的女子拉開了距離。
這一切全讓趙小欣全感覺到了,然她依舊不動聲色,只是輕啟朱唇,道:“我已經安排好蘇老師和曉曉了,所以你不可以說不去。”言語中有幾分的霸道幾分的不講理,更多的卻是幸災樂禍。朱正同吃驚地抬起頭來,看著趙小欣,趙小欣卻又微微笑著地面對著他了,一雙眼睛似嗔似柔,風情萬種。朱正同心里不禁一動,他喜歡的就是女人的這副模樣,小鳥依人,柔情似水,只可惜面前的這女人不是蘇晨霜!趙小欣見朱正同癡癡地看著她卻不答話,臉上有點掛不住了,不滿地瞪著他一眼,說:“朱總老是看著我笑,有沒有什么意思啊,別讓我自己不好意思了。”朱正同終于哈哈大笑了,說:“才多看你兩眼,你就把持不住啊?”說完了伸出手來把趙小欣放在電腦上的纖細小手給輕輕撥開了,自己把電腦全蓋上了。
朱正同站起了身子,平靜了,說:“說來張先生也是大忙人了,既然人家誠心安排了,那就準備去吧,只是……”“只是什么?”趙小欣一顆心砰地跳到了喉頭,清澈的眼中頓時充滿著希望,就像失學的孩子看到了希望工程,她不由地一把抓住了朱正同的衣袖。
朱正同微微笑地低下了頭,把那只小手輕輕地撥開了,思量一會,說:“該做些準備吧,我們總不能空著手上門做客。”趙小欣掩飾著自己,舉起手來撥弄著自己的長發,說,“禮物我去準備就好,我去問問林琳看看張先生有沒有什么特別的愛好,我們也好送得恰當。”“哦,不用。”朱正同一句話給否決了,他說,“這事還是我自己來辦吧,等我問了曉曉和她媽媽再說。”聽完這話,趙小欣笑容收住了,一顆心忽地沉到了谷底,她深深地失望了,她低垂下了眼瞼不再說話,她知道朱正同今晚又要外出了,他每天一早開始工作的時候就說,什么事都要抓緊處理,不要等到晚上,晚上他沒空,他總是有事。書 包 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第五節
蘇晨霜一口答應帶著曉曉準時去張力浩家,這多少讓朱正同感到有點吃驚,只是嘴里沒說什么。其實,蘇晨霜也一直是心神不定地,自從接到趙小欣的電話之后。吃過晚飯,她一邊看著電視,一邊與身旁正在電腦上敲敲打打的曉曉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聊著天,心里想的卻是明天該怎么面對著張力浩夫婦。看到朱正同笑瞇瞇地踏進門時蘇晨霜的心倒是突然間安定了下來,沒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不就大家見個面說幾句話么?這么多年沒見上面了,還怕沒話可說,就算去鄰居家走走看看也是應該。所以,當朱正同若無其事地說起張力浩時蘇晨霜便接著說:“我正在想,我們明天該帶點什么禮物才好。”話一出口,不僅是朱正同有點吃驚了,就連蘇晨霜自己也很驚訝,接著卻是不由地笑了,為自己終于沒找上個理由來推脫而感到了輕松。
曉曉很是興奮,她一直很想有個機會能讓媽媽與中子的爸爸媽媽做個好朋友就像自己與中子粒子那樣,現在知道自己的爸爸媽媽與中子的爸爸還是老同學,樂得簡直就要從沙發上跳起來了。曉曉嚷道:“大家都是同學了就可以隨便啦,到NTUC去買一點糖果就行了。”
蘇晨霜笑著摸了摸曉曉的腦袋,說:“是多年前的老同學了,大人之間還是隨便不得,還是要認真地考慮一下。”曉曉說,“那就買塊巧克力吧,香香的甜甜的。”
朱正同咧著嘴,說“曉曉,你自己喜歡吃巧克力別人也一定喜歡嗎?”曉曉小嘴一嘟,說“本來嘛,一件簡單的事情就被你們大人搞復雜了,什么事情都要認真地去想,一點點事情還要一本正經地扳著臉討論上半天。”一句話說得,朱正同與蘇晨霜相視而笑。笑完了,朱正同很認真地說,“嗯,讓我認真地想想,曉曉你的建議也不是完全沒道理。霜霜,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們和力浩算是君子之交了吧?還有曉曉,和中子應該也是君子交往了。這樣吧,霜霜,我們就聽取一下曉曉的建議,送上一盒巧克力表示我們的心意即可,你看如何?”蘇晨霜眠著笑容,也是認真的說,“也行,禮輕情意重吧,我們就這樣說定了。”
本來曉曉也是要跟著媽媽一起送朱正同下樓的,但是朱正同制止了女兒。朱正同說,“曉曉早點休息吧,看你嘰哩呱啦地說了一大堆,明天一早我會來接你們的,你千萬不能睜不開眼啊,還得讓我講雷鋒的故事。”曉曉一聽這話忍不住咯咯笑了,蘇晨霜也歡快地笑出了聲。
曉曉上幼兒園時常常不肯起床上學,于是朱正同一邊把她從床上拉起來一邊說,“今天雷鋒該做些什么好事呢,讓我們來想一想。對了,雷鋒今天應該是去幫老大娘掃地了。”蘇晨霜對丈夫說:“你別老是一個雷鋒,換個別人吧。”曉曉卻是不讓了,曉曉在幼兒園每天只聽老師說雷鋒叔叔,所以也要爸爸說雷鋒的故事。曉曉歪著小腦袋想了想,說“爸爸,雷鋒叔叔今天應該去打白骨精了。”
蘇晨霜和朱正同不約地哈哈大笑,“行行行,那今天我們就讓雷鋒叔叔去打白骨精。”轉過頭來朱正同又對蘇晨霜說:“看看,我們的女兒多有想像力,你知道科學家是怎樣造就的嗎,我告訴你們啊,就是這樣從小想入非非,到大了,就成了!”就這樣,這雷鋒一忽兒做著好事陪同老大娘回家了,一忽兒忙著跟唐僧去西方取經,一忽兒還成了葫蘆娃娃,雷鋒故事就這樣一直伴隨著曉曉整個幼兒時期,所以,直到今天只要一提起雷鋒,蘇晨霜母女總是忍不住要笑的。
朱正同看著母女倆開心的笑容,拍了拍曉曉的肩膀說“你還是早一點休息吧,我還要讓媽媽陪我去買一點東西,我牙膏沒帶來,酒店里的我用不習慣,這兩天一直在將就,你知道你老爸有多辛苦嗎?”于是曉曉收斂了笑容,懂事地點了點頭,對朱正同說了一聲再見,又說了一聲:“爸爸你明天可要早一點來啊,別讓我們等急了。”朱正同一邊回答說:“放心吧,女兒!”一邊順著手把屋子的鐵門給鎖上了,回過頭去又認真地說了一聲:“早點睡覺啊,女兒,別等你媽媽了,我帶你媽出門溜達溜達。”曉曉哈哈笑道:“爸爸,別把我媽給丟了,她認路不行,還不如我。”父女倆哈哈大笑著告別。書包網 電子書 分享網站

第六節
電梯門一打開,就讓蘇晨霜與朱正同倆嚇了一跳。一對馬來夫婦帶著大大小小男男女女五六個孩子嘰嘰喳喳地一個跟著一個地跑了出來。蘇晨霜急忙地伸出手去按住了電梯的按紐,她怕孩子們出來不及,被電梯門給卡住了。待進了電梯朱正同還在想著剛才的一幕,說:“在國內,這樣的大家庭真是難見了,現在大家都只生一個,全家出動也不過就是三人,勉強湊個眾字。”蘇晨霜也道:“人到了年齡就喜歡熱鬧,要是放在前些年看到這樣三五成群的孩子心里就會煩,現在倒是看著曉曉一人進進出出覺得太孤單了一些。”說完笑著看了一眼朱正同,說:“你現在是連個從字都還沒有湊齊,正兒八經地去結個婚,快快地生上一個,湊上一個眾字吧。”
朱正同笑著說:“找誰啊,正兒八經的人可不想找我結婚呢,因為我這人太不正兒八經了。”蘇晨霜搖搖頭,“怕是你沒正兒八經地去找人吧?”朱正同哈哈大笑,說“霜霜,三言兩語你總是不忘讓我去找個人結婚,除了結婚之外,你就沒其它話可對我說?”
蘇晨霜故作深沉地想了想,反問道:“那你認為我應該對你說什么呢?是問你吃飯了沒有還是問你新添置了什么衣服?呵,有些話還是等你結了婚之后再說吧。”說完了蘇晨霜突然像個孩童似地俏皮一笑,眼睛眉毛全都彎了下來。朱正同微張著嘴,如陌生人似的看著蘇晨霜,一忽兒方回過神來,說:“霜霜,你變了,你什么時候變了?和過去不一樣呵。”“真的嗎?”這下倒是蘇晨霜陌生人似地看著朱正同,她并沒有意識到自己有些什么樣的變化。
邊說話間兩人已走出了電梯,信步來到了樓下的空坐位前,朱正同征求意見似的說:“坐一會兒?”蘇晨霜點了點頭坐下了。朱正同坐下之后開口說:“霜霜,你有沒有感覺到,張力浩變化也很大?”
蘇晨霜微微一笑,有點感嘆地說:“到底是歲月不饒人,這么多年過去了,大家都有了變化,這不奇怪。”
朱正同點頭表示贊同。
蘇晨霜接著往下說。她說:“正同,你是不是覺得我也有不少的變化?我們也有些年不見了吧,我是不是老了?”
朱正同微微一笑:“這你已經說了,歲月不饒人,大家都會有變化的,曉曉都長大了。你老了,我也老了。”
蘇晨霜哦了一聲,沉默了。她抬起眼睛看了看朱正同,臉上保持著一絲的微笑。這些天蘇晨霜已經從朱正同口中得知了他此行的目地就是與張力浩商談合作事宜。這兩個男人,都曾經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只是自己與他們有緣卻是沒份,先后離開了他們倆人。蘇晨霜想起自己曾與張力浩刻骨銘心的初戀,想起了曾與朱正同即若即離的婚姻,不由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不管怎么說,時間都過去了這些年了,誰也沒有必要再糾纏在往事之中。這些天來,蘇晨霜反反復復地把往事在腦海中重現了一遍又一遍。細細地琢磨著,再一次地體驗了這些年來自己感情上的大起大落,她驚詫地發覺自己的有些想法正在悄悄地發生變化,當年母親曾勸著自己,凡事往遠處想想,不要一坎過不了就以為這一輩子肯定是過不了,年青人眼光要放得遠一些。那時的自己怎么就聽不進母親的苦口勸說呢,固執地以為既然失去了張力浩,就失去了完整的人生,從此對人對事心灰意冷。蘇晨霜想到這里啞然失笑,人的一生要走的路有多么的漫長,要做的事情何其多也,愛情價再高卻是遠遠不如生命來得珍貴。蘇晨霜覺得自己活到了今天方才有徹有悟,只是昨天已經活得太累了。bookbao.com 書包網最好的txt下載網

第七節
蘇晨霜開口了,她很誠懇地與朱正同說:“正同,你是不是怕我無法面對力浩?”朱正同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很認真地看了蘇晨霜一眼,眼光時流露出來的正是擔憂。蘇晨霜想了想,開口道:“正同,你多少是了解我的,我也不想對你說假話,在這里碰到力浩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前我對張力浩,對自己的情感,一直生活在過去式當中,我總以為此生此世非他不愛了,所以一直在情感的折磨當中不能解脫,自己痛苦不說,還影響了共同生活的家人。但是現在,我已經不再這樣想了。”
朱正同還是沒說話,他仔細打量著面前的蘇晨霜,聽著她輕聲慢語地往下說:“這兩年我帶著曉曉在新加坡過日子,遇到了很多事情也想了很多,我發現我自己已經慢慢地在改變。”
說到此,蘇晨霜的目光慢慢地變得虛幻了,想起了一件件經歷過的往事她很是感嘆:“說真的,剛來的時候有很多的地方很不習慣,比如說生活比如說工作比如說與人的交往,還有去買一些東西,一天到晚除了睡覺,總會遇到很多在國內想都想不到的麻煩,它來到了我的面前我想推推不掉想擋也擋不住。起初我也落過淚,眼淚是流過了但還是要擦掉,擦掉了眼淚還是得想辦法去克服去解決呵,我總不能把這些困難一個個地堆在面前不作聲吧。于是,我只能對自己說要堅強起來,要學會面對現實,今天先克服一些明天再想辦法解決一些,碰到什么就解決什么吧。就在這樣一個過程中我慢慢地明白了原來是可以改變自己心態的,當我面對著現實不躲避不回避時,我發現自己就能夠走出困境,一步步地向著自己的目標走去。也許我沒辦法改變自己的生活狀態,但是我現在知道,我應該適應生活,這就是我的發現。”
蘇晨霜慢聲細語地說這話時還想起了方圓圓,方圓圓在電話的那一頭說,就是遇到了天大的困難這生活也還是要繼續下去的,同樣都是女人,這句話讓蘇晨霜感喟良久。
朱正同沒有說話,只是平靜的看著蘇晨霜,希望她繼續往下說。
一會兒,蘇晨霜又道:“現在我感到自己解脫了許多,生活就是生活而不是設想。無論過去曾發生過什么,過去的總是過去,也不論將來會發生什么今天還是要過的。”蘇晨霜這番話讓朱正同頻頻地點頭,憑著自己曾與這個女人共同生活的基礎,朱正同完全明白蘇晨霜毫無造作地說出了自己對生活新的理解。
“說到張力浩,我現在也是這樣想的,既然遇見了,那我又何必再躲避?何況曉曉還是要在新加坡讀書的,我們還是要在新加坡繼續生活的,這世界說大也大說小也是小,同一藍天下,不可能大家都能做到視而不見,再何況曉曉與力浩之間……”
蘇晨霜本是又停了下來,卻又繼續道:“有些事情如果要發生的話,是怎么都阻擋不住的,我想。”蘇晨霜眼前浮現出張力浩那張略帶著憂郁的臉龐,她把目光投向了遠處,如果能有機會,如果能面對面地對他說上一句話,那自己一定要說“祝你快樂”。每一個活在這世界上的人,不管是有錢還是沒錢,不管是年少還是年老,都應該快快樂樂地生活著。
想到這里她很認真地對朱正同說,“正同你放心,你怕我面對張力浩對嗎?我自己已經不怕了。有些事情我會做得有分寸的,我明白自己該做些什么,我該怎么做,我不會再任性了,因為我身邊還有一個曉曉。”朱正同聽到這時,終于寬慰地笑出了聲,是哈哈大笑,笑得很有魄力很是舒心,笑完之后方才說,“霜霜,和前些年相比你現在真的是成熟了許多。”蘇晨霜也被朱正同的笑聲感染了,笑著回答道:“也是生活磨練出來的。”笑完,朱正同伸出自己有力的大手,輕輕地拍了拍蘇晨霜的肩頭,說:“有你這些話,我好象吃了定心丸,今晚安心睡覺。走,我們走吧,帶我去買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

第八節
張力浩的家很是簡樸,諾大的屋子里只有簡簡單單幾樣能用的上家俬,這多少讓人覺得有點意外,看來張力浩勞動人民的本色不變,這也讓踏進門來的蘇晨霜產生了認同感,心理上便有所放松了。張家夫婦很是熱心,一家子認認真真地做好了準備迎接客人的到來。曉曉是熟門熟路了,與張力浩夫婦高高興興地打了招呼就和中子粒子躲到客廳一角玩去了。邵燕靜作為女主人招呼著客人們一一坐下,而張力浩親自下櫥為大家準備茶水與咖啡。
“呵呵,隨便坐隨便喝,來的都是稀客,平時想請都請不到呵,
“小霜,真不知道你帶著孩子來了新加坡,這幾年過得可好?”張力浩很平靜地開場先問候了老同學蘇晨霜。
自從機場毫無預兆地遇上蘇晨霜,張力浩久久沒回過神來,他沒想到,蘇晨霜帶著女兒就生活在同一片藍天之下。那段時間里,張力浩幾乎一到夜深人靜時刻就能同時看到扎著兩條小辮笑起來兩嘴微微往上翹的蘇晨霜和面色蒼白緊緊地咬著自己嘴唇的蘇晨霜,于是夜不能寐浮想聯翩。而邵燕靜則一直默不作聲,靜靜地無聲無息地躺在丈夫的身邊體驗著丈夫身心流淌出的那一股子驕躁情緒。
后來,或許是張力浩疲倦了,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身體上。那一天他早早地回到家中,先給妻子泡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在妻子對面,背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半天不出聲,邵燕靜默默地喝著咖啡靜靜地看著丈夫那張疲倦的臉龐。張力浩睜開了眼之后就緩緩地說起了當年的往事,從初識蘇晨霜說起,說到了那一年,張力浩的母親被派到農村做知青帶隊,張力浩的父親去省里開會一去就是半個月,張力浩與弟弟張力瀚兩人只好過自己的日子。當時,張力瀚還是個小學二年級的學生,是個頑皮的孩子,一轉眼出了家門爬上了路邊的枇杷樹摘半青的果子,卻不小心摔了下來腿給摔折了。后來,是蘇晨霜的母親帶著張力瀚上醫院,回來后把這兩個孩子接進了自己的家,接著又去找人走后門,用有限的肉票買來大骨頭燉湯給張力瀚喝,蘇晨霜與張力浩兩人則天天輪流背著力瀚上學,放了學回到家還要幫助他擦擦洗洗。
張力浩的母親回家休假時才得知這些,她登上了蘇家的門,拉著兒子的小手,動情對蘇晨霜的母親說,如果你不嫌棄,這兩個孩子都給你家做兒子吧。蘇家媽媽眉開眼笑地回答道,我早就把他們當兒子啦,只是明天兩個兒子長大了都要結婚,我現在就得存些錢,到時包紅包都來不及呢。一句話讓情竇初開的張力浩鬧出了一個大紅臉,回過頭去偷偷地望了一眼蘇晨霜,卻發現蘇晨霜正害羞地偷偷看著他呢。
那一晚,平時里一落枕頭就甜甜地進入夢鄉的張力浩生平第一次在床上左翻右翻地烙起了餅子,一閉上眼,面前就是蘇晨霜羞羞答答的紅臉。緊接著,張力浩覺得自己的臉也像個大柿子般地紅透了,渾身上下全是紅紅的烙印。而睡在另一頭正在想還能不能再吃到骨頭湯張力瀚卻驚叫母親,說哥哥生病了,身上在發燒呢。張力浩急忙把頭藏進被窩里去,恨恨地踢了張力瀚一腳。
聽到這里,一直無聲無息靜靜地傾聽著的邵燕靜微微笑了,每一個人都是從年輕時期過來的,回想當年,誰心目中沒有個心儀暗戀的異性呢,自己當初也不是曾為了少年維特通宵未眠過呢。邵燕靜很是感觸接著說了一句:“我第一眼見到蘇老師就覺得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子,看來你年紀小小的時候就很有眼光。”張力浩睜大了眼睛牢牢地盯著妻子,半響,站起了身走到妻子的面前把她從沙發上拉了起來,緊緊地擁在自己的懷里。
“還好,”蘇晨霜微微一笑,接上了張力浩的問候:“我也沒想到在這里遇見你與你的太太,很多年都沒聽到你的任何消息。前兩年中學同學聚會時還有少人提到你,大家都以為你一夜之間跑到火星上去了呢。”聽到這里,朱正同把端在手上的茶杯放了下來,側過身來笑瞇瞇地說,“力浩,你還記得陳志林吧,今年六月,我們那個系的同學也有一個聚會,那家伙告訴大家,說有一天在公共汽車上看見你。后來大家就很緊張地問,是哪一天哪一趟的車?哈,這個年頭這把年紀,大家有機會聚在一起就是為了回憶過去。只可惜啊,你在外呆久了,這種機會就少多了。”

第九節
“我是東跑西跑的人了,”張力浩自嘲的說,“四海為家,四處漂伶,漂到哪個角落就把哪個角落當自家的窩吧。”張力浩稍許停頓了一下,接著道:“有的時候也真想能放下一切,回國去住上一段時間,一年或是半載都行,陪母親說些話逛個商店逛個公園就好。小霜你可能不知道吧,我母親前兩年得了骨質增生,現在上下樓可不方便了。”蘇晨霜關切地問道:“現在有人在她身邊照顧嗎?力瀚呢?”張力浩搖搖頭,“力瀚也在美國,他一心想把父母親接到他那里,可是倆個老人家只肯在那里住上一個月就想走了,說是語言不通悶得慌,還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這倒也是,”朱正同接上話:“我的一個朋友也是這樣,兄弟姐妹都是前些年出國潮的時候走的,現在遍布世界各地。過年的時候我去他家給他老人家拜年,卻只有老倆口孤孤單單。老人家說原先千方百計也要把孩子們送出去,現在好了,想和孩子們見個面都難更不用說一起過個年了。”
蘇晨霜也說起了自己不久前認識的一個陪讀媽媽,來了七八年了,原先每兩年回去一次,父母親千交待萬囑咐說來來去去的飛機票也要花不少錢,沒什么事情就別回來了。而這一兩年父母親就不說這話了,現在呢,七老八十的父母在電話里常嘮叨著問她什么時候能回來看看啊?
“難哪!”張力浩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朱正同則接著話說:“前些年看諶容寫的《人到中年》,那時還覺得自己到中年還挺遠的,現在對照一下,才發現人到中年確實身不由已。”張力浩沒看過《人到中年》所以他就不好再往下說了,他看了一眼正在與中子粒子開心說話的曉曉,把話題一轉,說:“上次曉曉來家做功課,我第一眼看就覺得眼熟呢,原來還是你和正同的孩子。我常聽中子說,曉曉的功課很好,這孩子應該繼承了你們倆人的優點。”
蘇晨霜收斂了一下掛在臉上的笑容,一只手不自然地伸了出去拿起茶杯,不過,也就是這一分鐘的時間。她很快把笑容再次展現了出來,說:“曉曉這孩子還算是懂事,這些年,她跟著我在這里也慢慢地學會了獨立。基本上讀書學習是不用我操心了。”
邵燕靜說:“我聽很多朋友說,中國孩子都有這些優點,成績好很懂事。孩子從小就能感受到什么是獨立,自然懂事就早了。你看我們家的那兩個孩子,中子粒子,像個猴似的,什么時候才能長大懂事,我這個媽媽可是急了。”
眾人笑了笑。
張力浩接著說,“這一兩年,看報紙常說到陪讀媽媽這四個字,開始挺納悶的,心想做媽媽的不都是陪著孩子讀書做功課的嗎?記得我們小的時候,晚上做功課媽媽就在一旁縫縫補補,督促著我們快快做不許玩。哈!后來才知道是指帶著孩子來這里讀書的中國媽媽。這些年國內不少孩子都出來了?比我們當年出來的早。”
朱正同說,“是啊,孩子小出來早,辛苦的是媽媽。吃喝拉撒全都是自己一個人在管。我也真不知這兩年霜霜帶著曉曉是怎么過來的。”
張力浩笑言:“正同,你連太太孩子是怎么生活的都不知道,這好像不是你的性格吧?我記得在學校的時候你是我們班上最細心的男孩子,連哪一把雨傘是哪一位女同學的你都能分得清清楚楚,每一次下雨天我們問女同學借了傘都交給你去還。”言畢兩個男人都不約地笑了起來。
蘇晨霜急忙打了圓場,說,“正同天天忙著忙那忙東忙西的,其它的事情能不知就不知吧,還是少管一些好。”邵燕靜則搖著頭說:“朱先生,不是說你們大男人就應該不管小女人的事,蘇老師一人帶著孩子在這里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特別是現在,當地有不少人看不起陪讀媽媽呢,蘇老師能堅持下來真是很了不起。”
朱正同不笑了,他很是驚訝地望了一眼蘇晨霜,“霜霜,張太太說的可是事實?當地人看不起陪讀媽媽?”
蘇晨霜坦蕩地點了點頭,說了一句:“這不奇怪。”
“陪讀媽媽?”倒是趙小欣有點奇怪,“這名字起得很好啊,媽媽陪孩子讀書不是天經地義的一件事么,古時孟母就為大家作出了榜樣,為什么現在新加坡人還要看不起陪讀媽媽?”趙小欣有點不解,“國內也是有不少這樣陪同孩子讀書的媽媽呢,不少考進北京上海大學的孩子,都有媽媽放棄自己的工作來陪讀,甚至還有爸爸呢,不少也犧牲了自己的事業。對于這些父母來說,家有千銀萬財,不如有個出息的孩子。國內的新聞媒體對這些事情都是正面報道的。說實話,我也是這樣想,現在媽媽們真是偉大,為了自己的孩子能夠犧牲自己的一切,當然,這也是因為現在大家都只生一個孩子,誰不想自己的孩子能多讀一些書,今后能有出息呢。”書包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十節
“其實也不是每一個人都看不起陪讀媽媽,”蘇晨霜說起了李捷琴,這位純樸善良的新加坡女孩子總是在關鍵的時候不計酬勞地幫助她,無論是大小事情,逢年過節她還拉著男友來送上阿嬤做的年糕粽子。她還說起了陳文強,是他為蘇晨霜母女倆解決了住房,還有蔡玉敏的父親還有楊思明的媽媽,總之認真數起來也是一大串,
“還有一些人是街坊鄰居,也常來常往問個好的,有的真的很熱心,上門告訴我樓下的NTUCE有什么好東西讓我快去買,有的在巴剎賣菜,看到我總是拿最新鮮給我。還有我并不認識的人,有時我帶著曉曉出門問路,人家熱心地告訴我,還稱贊曉曉真懂事,還說你們中國媽媽真能干,能把孩子帶到這么遠來讀書。就是那些看不起陪讀媽媽當地人也并非每一個都是不友好的,更多的是對中國國情的不了解,對獨生子女也沒有更多的體會,所以怕是難以體會到中國母親對孩子的期望。還有的,那些說陪讀媽媽怎么樣怎么樣的,其實這當中也有不少自己就是中國過來的,他們大都是以陪讀媽媽是女性,且是單身帶著孩子的中國女人為出發點來認識陪讀這個群體的。其實從古至今也無論是誰對女人這兩個字總是很敏感也總有很多文章可做的,不是嗎?”
聽完了蘇晨霜這一長篇大論張力浩很是贊同地點了點頭,說:“同樣是出國,女人總是比男人的更辛苦一些也更困難一些,所以這社會上流傳一些閑言碎語也是可以理解的。照我看來,做媽媽的別管這么多,只要自己的孩子看好來就行。我看曉曉就不錯吧,到這里讀書能適應嗎?”
蘇晨霜答道:“曉曉還是挺快樂的,曉曉說她喜歡這里的學校,喜歡這里的老師和同學,還喜歡這里的氣候,不過,你們猜猜,曉曉最喜歡的是這里的什么?”
“是什么?”張力浩有一點好奇,朱正同也瞪著眼睛盯著蘇晨霜。
“猜不到吧,曉曉最喜歡的是這里的食物,她喜歡這里的釀豆腐板面還有魚片米粉。她說我這個媽媽做的飯菜還不如小販中心的板面呢。”說完這些話,眾人一陣哈哈大笑。蘇晨霜接著又道:“這些天我天天在家認認真真學煮板面,說真的,原材料都是一樣的,咸淡也都可以,可就是沒有樓下小販中心煮的好吃,連我自己都感覺到了。”
聽到這里林琳插話了,她說:“蘇小姐真是一個好媽媽,天天做工回來還要給孩子煮板面,我媽以前就沒這么好,出去做工就不管我們姐弟幾個,我們從來都是吃小販中心的。”蘇晨霜一愣,還沒想好怎么回答,這時曉曉剛好過來喝水,聽到了這話搶先答道:“我媽媽這些天都沒做工,我媽媽失業了。”
“怎么回事?”張力浩與朱正同都愣住了,不約而同地脫口問道。
蘇晨霜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說:“老板要回國去一段時間,所以就把補習中心賣了。我也正好休息一下。”
張力浩先松了一口氣,說:“也好,休息一下也是對的,還是自己的身體要緊,天天跑進跑出還要照顧孩子是累了一些。不上班就在家里好好休息,相夫教子。小霜,你得改變改變思維,別太逞強了。國內說是婦女能頂半邊天,男同志能做到的事情女同志一樣能做到,而國外婦女大都是職業主婦,做母親的教育好孩子比賺錢來得更重要,經濟上的事情還是讓男人多承擔點義務吧,是嗎,正同?”
朱正同點了點頭。倒是趙小欣歪著腦袋瓜子想了想也張開了嘴正想說些什么,就在這時sally 前來請眾人餐廳就坐,她已把飯菜備好。于是一行人停止了交談離開了客廳來到了飯桌前。txt電子書分享平臺 書包網

第十一節
還是一桌簡單的飯菜,張力浩伸出手招呼大家入坐,說“都是同根生的鄉鄰鄉親,所以一切從簡。”粒子按照以往的習慣在張力浩的左邊坐下,于是邵燕靜就讓中子坐在了粒子的旁邊,可以幫助照顧好弟弟。見這兄弟倆都已經坐下了張力浩便拉過了曉曉讓她坐在自己的另一側,緊挨過去的則是朱正同蘇晨霜還有趙小欣。
待大家坐定下來,邵燕靜帶著歉意說:“出來久了,煮的幾個家鄉菜怕已經變了味,你們看,這韭菜炒蛋香味都沒了,新加坡的韭菜都是從中國坐船過來的不夠新鮮。這個蘑菇燉小雞應該還可以,反正只是放在火上清燉著也不需要多少的手藝。這幾只澳洲大蝦倒是新鮮,這是今天一早力浩親自出馬去買回來的。來來,大家都嘗嘗。”邵燕靜一邊給大家挾菜一邊又往下說:“只有這紅燒肉應該還能說的過去,因為張力浩就喜歡吃紅燒肉,我家這桌上平時其它菜可以沒有,但是紅燒肉是不能少的,少了力浩飯就吃得不香了。”說到這里邵燕靜把一塊剔透發亮的紅燒肉放到了曉曉的碗中。
這一句話把曉曉說得興奮起來,她津津有味地咬了一口糯香可口的紅燒肉,高興地接話上來,她說她也是最喜歡吃紅燒肉,爸爸媽媽也常煮給她吃,只是她家里只有她一個人喜歡吃爸爸媽媽都不喜歡吃。其實媽媽不喜歡吃紅燒肉她是知道的,爸爸不喜歡吃這話她是聽外婆說的,但是她說話的時候沒有把爸爸和媽媽分開。她一手持刀一手握著湯匙認真地分割著紅燒肉,一邊說,說她真不明白,這么好吃的東西為什么爸爸媽媽不喜歡,看來她是路邊揀回來的,不然的話……話音未落,蘇晨霜嚴厲地喝住了女兒:“不許亂說。”曉曉一愣,明白過來自己在這種場合不能亂說話,便吐了吐舌頭對著蘇晨霜朱正同扮了一個鬼臉,引發了旁人的一陣笑聲。然朱正同和蘇晨霜沒笑,他們倆一左一右幾乎在同時挾了一大筷子的菜往曉曉的碗里放,動作很是倉促,似乎想掩飾些什么,這個細節讓坐在正對面的邵燕靜看在眼里,她心里頭突地一跳猛地不安了起來,曉曉的這個神態她太熟悉了,這么多年來夫妻之間開個玩笑說個笑話張力浩總是這樣地扮著鬼臉,讓自己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她再多看了朱正同與蘇晨霜一眼,卻無意中發現了這兩個人不太平時的表情和不自然的動作。然邵燕靜畢竟是邵燕靜,她依舊微笑著,拿了一支紅酒站起身來,走到大家面前給每一個人的杯里增添了酒水之后,才回到了坐位怔怔地望著坐在自己對面神采奕奕的丈夫和興高采烈的曉曉,筷子舉在了手上卻是老半天沒往碗里伸。
蘇晨霜的電話響了。
是方圓圓的,蘇晨霜一看到這個號碼,心里就直往下沉著。方圓圓剛回新加坡才兩天,不會又出什么事情吧。蘇晨霜對眾人說了一聲對不起,站起身來走到一旁接聽電話。電話的那一頭方圓圓帶著哭腔說:“蘇老師,快來幫幫我吧!”
“怎么啦?”蘇晨霜急切切地問道。
“蘇老師,我現在,在,在馬路上,我,我和兒子,沒地方,住了。”方圓圓斷斷續續地說著,一句話,說了半天才讓人明白。“我只有,只有,找你了,我真的,沒辦法啊!”電話那頭傳來了一陣方圓圓的抽泣聲,看來方圓圓碰到了難題。
蘇晨霜不假思索地說:“你別急,你等我,我馬上過來幫你。你要等我啊!”方圓圓抑制住了自己的抽泣,哽咽地說:“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過來。”
放下電話,蘇晨霜回到桌前府下身來輕聲地告訴邵燕靜說她有急事要離開,她把方圓圓的處境大致說了一下,眾人聽了也覺得事情重大不好阻擋。蘇晨霜交待曉曉要聽爸爸的話,要對大家有禮貌,說完這些,她就往外走去。朱正同站起身說他陪著去吧。蘇晨霜輕輕地按住了他的肩,說你去解決不了問題的。張力浩于是說讓林琳駕車送你去吧?還沒等蘇晨霜回答,這一旁的趙小欣看了一眼對面的林琳,突然站起來插話對蘇晨霜說:“要不我幫朱總送送你?這是我應該做的。”說完了,趙小欣徑直走到朱正同的身邊,一只手輕輕地搭在了朱正同的肩上,笑笑地對蘇晨霜說:“蘇大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朱總幫你做事,畢竟你與他也離婚這些年了,我也聽朱總說過你是一個很自強很自立的女人,但是今天我幫朱總送送你請你不必見外,這些年我一直跟隨著朱總的左右,他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我們之間早就不分你我了。”這話一說出口連趙小欣自己都嚇了一跳,更不用說在坐的所有人了。變化最為明顯的是張力浩,他由驚訝轉為憤怒,狠狠地盯著朱正同,一張臉剎那間變得猙獰可怕,繼而卻又漸漸地放松了下來,一雙眼睛又回到了蘇晨霜的身上,包含著深深的同情。
蘇晨霜臉色也刷地變了,變得通紅再變得鐵青。她怔怔地望著趙小欣,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趙小欣此時臉也紅一陣白一陣地,畢竟還是一個涉世不深的女孩子,如此直接地表達自己的感情也是頭一遭,見大家都冷場了更是不自在,她臉一陣給一陣子白,拿起了桌上的筷子卻又不知所措地放下了。就在這時,只聽見朱正同粗著嗓子吼了一聲:趙小欣,你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啊,好好的吃飯,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干什么。話音落了,趙小欣卻流淚了,她說:我只是說了我想說的話,是事實啊。
看著趙小欣的淚水蘇晨霜卻是醒悟過來,她平靜地對朱正同說:正同,別為難趙小姐了,她有說話的自由,是吧?朱正同不言語了。趙小欣卻淚落得更歡了,她盡量抑制自己的抽泣,道:“蘇大姐,你不希望朱總這一輩子一個人吃冷飯喝涼水吧?”“哦”,蘇晨霜看了看眼前拘促不安的趙小欣,笑了,笑得很是寬容很是自在,回答道:“呵,是不應該獨自吃冷飯喝涼水了,趙小姐,你們朱總我最明白,他真的是一個好人,有你在他身邊幫忙著那真是太好不過了。”完了蘇晨霜又接著對朱正同說:“正同,我們分開也有很多年了吧?這些年我一直擔心著你一個人能不能好好地生活,現在好了,有趙小姐這樣的好女孩子在你身邊,我心里的這塊石頭也總算能放下心來。什么事情你都可以拖拉但是這事你一定要聽趙小姐的,一個女孩子能真心待人要比什么都來得珍貴。只是到那一天的時候,別忘記告訴我一聲,我祝你們今后快樂幸福。”說完了,她大大方方地伸出自己的手,與趙小欣握了握,同時也伸出了另一只手給了朱正同,朱正同并沒有伸出自己的手,開口還欲說些什么,但是蘇晨霜大方地擋住了他的話,蘇晨霜說:“我得走了,不然圓圓就要等急了,曉曉,你要聽大人的話啊。”
張力浩和邵燕靜把蘇晨霜送到了門外。張力浩掩飾不住自已一臉的失落,與蘇晨霜握手道別。書包網 bookbao.com 想看書來書包網

第一節
方圓圓是賭著氣離開表姨家的。
一早表姨敲開了方圓圓的門,說她最近手頭很緊,問方圓圓能不能把上月的房租給付了。按道理呢,這時候是不該來找方圓圓的,但是這房租已經拖了半個月了,當然,那時候方圓圓還在國內。方圓圓聽了二話沒說,即刻拿出600元交給表姨。那表姨看了又看數了又數,并沒有離去的意思。方圓圓正要轉身往房間里走,表姨卻叫了一聲:“圓圓。”方圓圓回過頭,表姨吞吞吐吐地開了口:“圓圓,你那一間還用嗎?”表姨說的是上一次說好給李立住的那一間。方圓圓搖了搖頭,她現在不可能再拿出錢給孩子單獨租房了。表姨倒也是很理解,說:“那我就讓朋友來住了。”方圓圓點點頭,正想離去又聽表姨自言自語道,“我那朋友呢是一家子,夫婦倆還帶著兩個孩子,他們剛把舊屋子賣了還沒來得及買新屋子,所以一間房也是不夠,只是這一間你和李立還要住我也沒有辦法給他。他倒是肯多出一點錢的,唉,我要是有多一間就好了。”
其實表姨這人呢是有時精明有時糊涂,雖然有點喜歡占點小便宜但對方圓圓也還沒有惡意,不管怎么說相互之間還是親戚吧,只是她把說話太直接了,她沒有多想,,沒有想到在方圓圓面前最好是不說這話,特別是在這個時候。果真方圓圓頓時氣上心頭,她想想當初自己口袋子里還有錢的時候這表姨說話盡揀好聽的。也就是這么一個多月過去吧,就往門縫里看人了。于是,這說出口的話也不知不覺地不好聽起來。方圓圓說:“我是沒錢了,又占著這一間,表姨你有我這門的窮親戚也算是倒霉了。”表姨發覺方圓圓口氣不對時欲為自己做些辯解,便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想我要能有兩間一起租給我朋友那就更好了。”這話是越說越糊涂了,一個是人老,說話時詞不達意,一個是人急,聽話時斷章取義,這兩個人也就這么你一言我一語地,一個說有意思一個說沒有意思,聲音越說越高,話越說越跑題。不知怎么地,還把話說到了按摩院,方圓圓對表姨說,你一直說按摩院生意不好,還被警察查封了,昨天我路過那里時還看到,里面人多著呢。表姨說,那人多是我女兒招呼的好,我女兒天天很辛苦的。這錢不是想賺就能賺是要做工的,你不做工哪里來的錢?方圓圓聽著來氣,說我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啊,我也是出了錢的。表姨說出了錢就能賺錢啊,那錢放在銀行里好叻。這時表妹從外面走了回來,見此情景三言兩語無法勸說,急忙把自己的母親拉回了房間。而這一邊,方圓圓越想越氣,一氣之下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就往外走。
蘇晨霜見到方圓圓時,方圓圓已經冷靜下來了,和兒子兩人坐在路邊的椅子上小聲說話呢。蘇晨霜聽完方圓圓的敘述之后不由地責怪道:“你也真太不冷靜了,不管怎么說大家都還是親戚,你表姨還是你的長輩,哪能就這樣吵嘴的。”方圓圓苦笑著說,“晨霜姐不瞞你說,我也知道我今天是有點過分,可能是我心情不好的緣故吧,我現在一聽到說錢心里就急,我急可是我沒法說,別人也沒法懂。”停了一會兒方圓圓又道:“不過有些事情也不是我要這樣做的,那天我剛下飛機回到家不小心就聽到了我表姨跟我表妹兩人在廚房里悄悄地說話,她們說我很衰把自己老公都害慘了,你說說看,我老公現在這樣是我害的嗎?她們還說,我口袋里是沒錢了,怕以后連房租都交不起,我聽到了以后心里真難過啊,這搬出來只不過是遲或是早的事情。”蘇晨霜嘆了一口氣,說:“那你也別太怪她們,這里到底是新加坡而不是國內,人家真沒必要處處做雷鋒來為別人承擔些什么呢。”方圓圓道:“我也想到這一點了,是不能怪別人。那房子現在租金每個月600元是貴了一些,我也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叫我表姨把租金降下來,所以遲早我自己也是要搬的,我想找一個不三四百塊的房子住,一個月也能省一點錢下來呢。”蘇晨霜聽了,想想既然如此,便也沒什么好多說了。眼下當務之急是讓方圓圓母子倆先安下身來。于是,蘇晨霜打了一個電話給陳文強,得到他的許可之后,把地上雜七雜八的行李一提,帶著方圓圓母子倆回家了。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第二節
曉曉開學上課那天,正是朱正同起飛回國的日子。朱正同本想改一改時間,想親自把曉曉送進學校。很久了,孩子沒有牽著父親的手,走一步笑一路,朱正同很是清晰地記得當年曉曉就是騎在自己的肩膀上進入小學的,一張小嘴在頭頂上嘰嘰喳喳的,一不小心還把哈喇水給流了下來。但是航空公司回答說沒有第二天的空位。
臨飛前的一天,朱正同提著大包小包再次來到蘇晨霜的住所,恰好曉曉跟著方圓圓母子倆出門去買東西,所以只有蘇晨霜一人在家。
倆人坐下之后朱正同便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一份關于曉曉撫養權的文件。蘇晨霜與朱正同離婚時,雙方是協議離婚,只是去街道辦事處簽字畫押把結婚證換成了離婚證一切就算好了。這次朱正同是有備而來的,所以,辦好了獨生女兒曉曉的撫養公證,用法律的形式定下了曉曉由父母雙方共同撫養。
蘇晨霜看清了公證書的內容,心里不由地浮起了一陣感嘆,朱正同永遠還是朱正同,什么事都能為對方想到最好,不管過去現在和將來是怎么回事,但是認識了這樣一個人,真的是自己一生中的幸福。
朱正同緊接著又拿出了一張支票和公證書放在了一起,說是給曉曉的學費,沒等蘇晨霜推辭,朱正同就開口說話了,他說你也看到了霜霜,法律規定這曉曉是我們倆共同扶養的,所以,這份責任我是推不掉的,當然我也希望你能給我這樣的機會,即使我們婚姻不在,但你能讓我繼續做曉曉的爸爸嗎?聽了這番話蘇晨霜不由地咬緊了自己的嘴唇,短暫的沉默之后,蘇晨霜開口說話了,她酌字醇句一字一頓:“正同,我知道你的一番心意,你對曉曉好,對我們母女倆好這我明白,但是你也別太死心眼了,我不值得你如此認真。曉曉你也應該放手了,她已經長大了。你今后還有你自己的生活,也會有你自己的孩子。”朱正同一笑了之:“曉曉就是我自己的孩子,我看著她從小長大,聽她一口一聲地叫我爸爸……”“不”蘇晨霜痛心地打斷地對方的話,“你不要再浪費你的時間了,曉曉畢竟與你沒有血緣關系,你心里很清楚很明白,你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與趙小欣結婚之后,你們會有與自己的孩子,我也會找個適當的機會告訴曉曉,你與她之間……”話還沒說完,蘇晨霜的臉色忽地變慘白了,鐵門外,正站著臉色同樣慘白的曉曉。
朱正同站起身來,打開了門一把拉進了曉曉,曉曉渾身不停地抖嗦著,掙扎著,但是經不住朱正同有力的大手。朱正同一張笑臉如常,他輕松地說:“曉曉,看看你媽媽,是不是有點兒老糊涂了,激動起來啊連自己在說些什么都不明白了。你老爸可以不當大丈夫,但這爸爸的職務是怎么辭也辭不掉的,你說是嗎?”蘇晨霜眼睛紅了,她一轉身跑進了房間里。望著她那搖搖晃晃的背影,朱正同不察覺地嘆了一口氣,他一把攬住了曉曉的肩,一雙大手有力地的在女兒的肩頭上一捏,輕聲地在曉曉的耳邊說“女兒,你放心,老爸這副丑模樣是娶不到老婆的,也只有你媽媽不嫌棄我。現在,我就把你媽媽交給你了,請你幫我一定好好照看她。”曉曉緊緊地咬著的牙關在父親寬厚的懷里松開了,她終于抑制不住自己,顫抖地叫了一聲:“爸爸!”

第三節
秦苓見到蘇晨霜的時候天色已晚了,蘇晨霜正把水果往架上擺呢。那一大箱蘋果也有十多公斤吧,蘇晨霜咬了咬牙,蹲下身子兩手一用力再往上站穩了,就嘩啦啦地全到在了架上。秦苓不由嘆道:“蘇老師,你還挺能干的,這么重的水果你也能搬進搬出,還真讓人看不出來。”蘇晨霜拍了拍T恤上的塵土回答說,“人嘛總是要吃飯的,吃了飯就有力氣,還怕做不成事啊。”
接著,她又想起了什么,說“秦苓啊,你可別叫我蘇老師了,記得叫我的名字蘇晨霜,就叫晨霜好啦。我現在不當老師,當售貨員。”秦苓十分感嘆地說,“蘇老師,哦,晨霜姐,像你這樣讀過書還會教人讀書的人,不得已也來做這個,真是大材小用了。”
蘇晨霜則笑道:“秦苓,你可說錯了,我這不是大材小用,我這是人盡其用。你想想啊,要是在國內,想換一個工作還要求爺爺告奶奶地找關系呢,我這說調動就調動了,不好嗎?”
兩人正說著話,老板娘蔡太太走過來了,蔡太太手提著飯盒,叫了一聲晨霜說“你嘗嘗我今天做的叻沙,很好吃的。”轉過眼來又見到了一旁還有陌生人,問道:“這是你的朋友吧?晨霜,我不知道你朋友在這里,要不我再回去拿一點來?”秦苓連聲說:“不用不用,我和晨霜姐說幾句話就要走的。”蘇晨霜也開口道謝謝。可是蔡太太不肯,她熱情地對秦苓說:“我可是你晨霜姐的大姐,她都要聽我的,你也得聽我的。”蔡太太轉過身對蘇晨霜道“one minute ok,晨霜,叫你那小妹等我。”
蘇晨霜和秦苓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坐了下來,倆人一邊吃著蔡太太做的叻沙一邊聊著。秦苓說,你這老板娘還不錯,待人挺好挺實在,做的叻沙也好吃。蘇晨霜說是啊,她每天做了飯菜都要拿來給我,我說不要這么麻煩了,她就說她自己多做了,有的時候還要我帶一份回家給曉曉吃。你看看我,現在多有口福,這陣子胖多了吧?秦苓不由地點了點頭,說晨霜姐,你倒是氣色好多了。
接著秦苓又說起了她自己,她喋喋不休地告訴蘇晨霜,洪來福幫她找到了新的住房,還找到了一份收銀工作,就在住家附近的一間超市里。不過她只做白天,晚上則去讀幼兒課程,是洪來福先借給她的學費。以后有機會的話想當一名幼兒園老師。秦苓說她從小就想當一名幼兒老師,身邊跟著一堆呀呀學語的幼兒,自己也覺得年輕。還有,她已經與老公離婚了,現在是無夫一身輕了。聽到這里蘇晨霜笑了,她停下進食,問道:“那洪來福呢,你給不給他機會啊?”秦苓臉涮地紅了,說“晨霜姐,我對你說真話你卻拿來開玩笑。”蘇晨霜收住了笑容,認真地說“這不是開玩笑,是機會。你總要為自己想想未來吧。再說,人也有緣的,遇見一個合適的也不容易,就不要輕易錯過了。照我看啊,這洪來福人好,什么事情他都能幫你安排好,做事還細心,一個大男人真不容易。”
秦苓更臉紅了,她想起那一回,就是在小販中心被帶到警察局那一回,從警察局出來后,洪來福細心地想秦苓應該還沒吃上晚飯,于是就借口說自己肚子餓了,駕車帶著她們母子倆到美食中心飽餐了一頓。那一次,是阿寶來到新加坡后第一次放開肚皮吃到那么多的好東西,事后阿寶反反復復地說了三天四夜,盡說叔叔的好話。秦苓想起了這些,心里很是寬慰,她說:“晨霜姐,我今天來找你就想跟你說說這話,我知道來福對我好,我也知道他心好,要是我下半輩子真的有緣能跟著他過日子,我也心滿意足了。但是我也擔心,我怕我要是跟他好,人家會不會講閑話說我是為了騙他的錢?再說,他會不會嫌我是陪讀媽媽?”蘇晨霜放下了手中的湯匙,說“秦苓啊秦苓,你可真糊涂了,你可不是今天第一天當陪讀媽媽了,要是洪來福嫌棄陪讀媽媽的話,他還會這么認真幫助你嗎?你也別擔心人家會不會說你騙錢,騙錢的人到處都有不光光是陪讀媽媽吧。再說了,這報紙說報紙的,其實每個人心里都會想明白的,要是真的每一個中國媽媽都是來騙錢騙人的話,新加坡還會讓媽媽們在這里陪讀嗎?我這老板娘就是這么說的。”
秦苓聽著點了點頭,蘇晨霜“人都是有好有壞的,這報上不也報道新加坡人犯罪的事情,有不講理虐待女傭的,有放高利貸做大窟窿的,還有在電梯里隨便小便的,但是這能說明每一個新加坡人都是罪犯嗎?”秦苓點了點頭,說“來福也說,其實新加坡人對我們這些媽媽也是有很友好的,大家平時也很佩服我們這些中國媽媽,說我們特別能吃苦特別勤勞,只是我們平時認識的人不多不知道罷了。還有我現在一起工作的同事,她們大家就對我很好,有的時候我聽不懂顧客說英文和福建話,她們就幫助我。就連我那屋主也對我很好,我回家遲了他們煮好了飯就叫阿寶一起吃。孩子現在跟他們可親呢,連我這個媽媽都可以不要了。”說著說著,秦苓不禁笑了起來。月光之下,秦苓的笑容很是嫵媚,兩道彎彎的細眉舒心地向上伸展著,連眼角邊的細紋也充滿著幸福。蘇晨霜望著秦苓的笑容,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她想起了方圓圓,方圓圓的笑容曾是陽光般的明媚,看了讓人順暢讓人心儀,然而自從家里出事之后蘇晨霜就再也沒有看見過她的笑容。
秦苓注意到了蘇晨霜的面色變化,她關切地問道:“怎么啦?晨霜姐,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蘇晨霜搖了搖頭,說:“沒有。我只是想起了一個人,她現在遇到了難處,很難呢。”于是蘇晨霜把方圓圓的情況大致地說了一些,她說她也幫方圓圓問過附近的水果攤需不需要人手,不管好歹能有一份收入總比沒有好吧,可是方圓圓來看過之后說:“晨霜姐,我要的不是這些收入,賣水果可以養活我和立兒,但是不能救我的丈夫。我的丈夫還躺在醫院里,我不能見死不救!”txt電子書分享平臺 書包網

第四節
秦苓聽著感慨萬端,她想起她自己也曾經度過了一段艱難的時光,幸虧有洪來福的幫助。人在難時是需要別人幫助的,于是她說“要不,我明天去問問我的老板,看看她還要不要再請人?”蘇晨霜搖了搖頭,說“不必了,我了解方圓圓,她說的也對,這千元左右的收入對她目前的狀況來說確實是杯水車薪。她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女人,丟不下躺在病床上的丈夫。”蘇晨霜說完了這話就不作聲了,她想她自己,這一千元也只不過和曉曉維持著生活,這一個月幾百元的學費要不是朱正同的幫忙,自己也是無能為力的。那一天,就是朱正同送來支票的那一天,蘇晨霜跑進房間掏出筆和紙寫下了一份字據,寫明這十萬新幣是借給曉曉讀書用的,待曉曉成人后自己償還。蘇晨霜還把字據抄了兩份,讓曉曉與朱正同分別在上面簽上名字。她對曉曉說:“你爸爸為了你已經付出了很多很多,你今后必須償還他這份苦心。”
兩人邊聊著邊吃著,這時攤位上傳來了老板娘的一聲聲招呼,蘇晨霜抬頭一看,這一會兒忽地來了不少的顧客,蘇晨霜隨手把飯盒推給了秦苓說了一句幫我洗洗,自己則站起身來就往攤檔子走去。順口地就熱情地招呼著一位正在低著頭挑揀蘋果的顧客:“你好,我能幫你什么嗎?”對方一抬頭,就著燈光一看,脫口叫道:“小霜。”蘇晨霜愣住了,是張力浩。張力浩看著灰頭灰臉的蘇晨霜,掩飾不住內心的驚訝,手中拿著的蘋果也不由地掉了下來,他說:“小霜,你怎么會在這里?是賣水果嗎?你現在賣水果?這份工作很累,不適合你的。”蘇晨霜聽著張力浩一口氣說了這么多卻是不由地笑了,是那種發自內心舒心的笑,她回答說:“干一行愛一行,我不覺得累,挺好的。”邊說著,邊調過頭去熟練地挑起幾個紅彤彤的蘋果,給張力浩介紹說這是剛從中國運來的紅富士,新鮮呢,中子粒子肯定喜歡。
張力浩不理會放在面前的蘋果,兩眼直盯著蘇晨霜拗直地追問:“告訴我真話,你在這里薪水多少,能供曉曉讀書能養活曉曉嗎?”蘇晨霜連著點頭,直說“能能能,曉曉現在讀書可好呢。”蘇晨霜一說到曉曉,臉上就自然而然地蕩漾起笑意,這曉曉,蘇晨霜每天晚上放工回家,不管再遲,曉曉都在燈下認真地做功課呢,有這樣的孩子,做媽媽的怎么會不滿足?蘇晨霜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把那幾個蘋果放在秤上稱過了,裝進袋子里遞給了張力浩。張力浩不接蘋果卻抓住了蘇晨霜的手認真地問道:“小霜,你是不是有什么難處?你一定要告訴我!”蘇晨霜掙扎了一下擺脫了張力浩,堅定的回答道:“沒有!”張力浩不罷休,依然堅持說道:“你就一個人這樣帶著曉曉生活,如果有什么難處的話你就是不找朱正同也應該來找我。”蘇晨霜依舊堅定地說:“沒有!”說完她看看了四周,幸好四周大家都自顧自地挑選水果,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一邊。蘇晨霜松了一口氣,放低了聲音抱歉地對張力浩說,“對不起了,我正在工作。你放心,我和曉曉都生活得很好。”張力浩不語了。這時秦苓也走了過來,看到眼前的張力浩也吃了一驚,趕忙打招呼說:“張先生你也來買水果?”說完這話又與蘇晨霜介紹說:“晨霜姐,這是來福公司里的人。上次我出事的時候,就是張先生幫了我。”蘇晨霜這時已經恢復了常態,她笑著對秦苓說:“張先生也是我的老同學呢,我們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哦?”秦苓笑道:“這世界真的是很小,前兩天我也在街上遇到了我在國內的一個老鄰居。他很開心地叫我,我還差點認不出他來了呢。”秦苓朗朗笑道。張力浩也不得不點著頭嗬嗬地附應著。

第五節
蘇晨霜回家的路上意外地遇見了方圓圓。今晚蘇晨霜放工早,因為陳文強晚上要帶人來看房子。陳文強已經找到了買家,準確地說是買家找到了陳文強并約好了時間看房,陳文強便打來電話與蘇晨霜說了。蘇晨霜本來是打電話給方圓圓的,那時還是下午,方圓圓說自己正在外面辦事,既然是陳老師要帶人來看房子,自己就盡量往回趕吧。蘇晨霜一聽覺得不妥,萬一方圓圓沒趕回來那房子里沒個大人不行,就只好與蔡太太商量早一些放工回家。
蘇晨霜來到了巴士站等車時并沒有注意到四周有動靜,時間雖然還早,但是這巴士站地點剛好偏僻了一些,所以四周來往的人不多,等巴士的人更是少,一輛巴士剛停靠過,那小小三五平方米的空間就剩下了蘇晨霜。蘇晨霜獨自坐在凳子上默默地想著心思。這屋子如果今晚買主滿意的話那自己和方圓圓就要搬家了。這陣子自己也是在找屋子,只是找來找去也沒找著。一是時間不對,早出晚歸的,出門看個房子也礙事。二是沒有合適的,不是地點不行就是房間不行,自己和方圓圓商量過了,兩人找一個整間的房子一起住互相間也有個照應。
蘇晨霜一直沒有忘記上次與方圓圓一道去看的那間公寓,那時候方圓圓就說了今后要和蘇晨霜一起住。這段時間,方圓圓搬進來之后,兩家人家四個人相處得還真不錯,李立比曉曉大一些,自從家里出事以后一下子變得懂事了許多,平時很是關心自己的母親,也關心著曉曉,還輔導曉曉做數學科學功課。還有,等到房子的事情定下之后要找個機會好好感謝陳文強,這些日子多虧了他的熱心幫助。
還有朱正同,蘇晨霜不知怎么地想起了朱正同,朱正同現在三天兩頭打電話過來問候蘇晨霜與曉曉,客廳里的那個電話好像就是專門等朱正同來電的。朱正同總是關切地問,曉曉功課忙嗎?進了中學課程緊張嗎?霜霜你工作累嗎?賣水果要搬上搬下的,手臂一定要有勁,要不你就別做了吧,先把那錢用了不夠我下次再帶給你。還有,你們今天吃了什么,有紅燒肉嗎?蘇晨霜也不知不覺地,與他的話越來越多了起來,她說曉曉這些天瘦了,下巴都尖了,每天功課都要做到晚上十一二點,還有今天給曉曉燉了一鍋雞湯,放了一點白木耳,曉曉一口氣全喝完了,朱正同就在電話里頭說,下次等我過去的時候,給你們多帶些白木耳,這東西吃了好,特別是女孩子,就是要吃好一點,不然明天結婚生子了,毛病就多了。
蘇晨霜也過問朱正同,生意做得如何,就是與張力浩合作的項目。朱正同在電話那頭爽朗地說,我辦事你放心啊,天下事難不到共產黨員。蘇晨霜笑了,朱正同當年入黨的時候全家人還好好地吃了一頓慶祝了。對了,母親上次在電話里說起上海的房地產市場,母親說,上海市政府正在銀根收緊呢,怕是房地產要降溫了,這兩年啊,房地產市場也走得太高了,老百姓手上的錢買不到房子呢,走低一些對老百姓也是好,只是那些做房地產生意的人,怕是要吃苦頭了。蘇晨霜聽了,心里隱隱地擔心起來了。下次記得提醒一下朱正同,要是風險大的話,該放手時還是要放手的。還有他與趙小欣的事情有沒有著落了,蘇晨霜每次問朱正同,朱正同顧左右而言他。要是趙小欣能幫助他把握一下,那他應該能避開風險的。下次還得要催催他,快點把事情辦了,四十多歲的人不能再拖了。只是要是搬了家就要記得把新的電話號碼告訴他。不知怎么地現在蘇晨霜與朱正同倒是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蘇晨霜愿意把一件件事情都搬給朱正同聽。這人啊,一旦把事情想開了就有路可走了,夫妻成不了就成朋友,這也是一種緣分吧。
就這樣正在毫無頭緒亂七八糟地想著,蘇晨霜的視線里走進了一個匆匆忙忙的女子,那女子兩三步后還有一個男人,那男人也匆匆忙忙地緊跟著。那女子往回看了一眼,停下腳步在原地站立,那男人也跟著停下,原地立正。那女人再住前走,那男人便再往前跟。蘇晨霜半睜著眼朦朦朧朧地看著這一幕,心里還沒來得及想什么,就聽那女人開口道:“你再跟著我,我就報警了。”說完了從口袋子里拿出了電話。蘇晨霜覺得那聲音熟悉,定睛一看卻是方圓圓。蘇晨霜正想喊一聲圓圓卻聽著男人滿不在乎地說,“小姐,你就別裝清高了,在按摩院做工的人不就是為了幾個錢嗎。錢你想要我這里就有,你可以來拿啊。”那男人邊嘿嘿笑著,邊漸漸地靠近,而方圓圓卻是一步步地后退著。蘇晨霜看看情形不對,急忙喊道:“圓圓,圓圓!到這里來。”那男子驚覺前面還有它人,才即刻掉了頭往回走。方圓圓緊跑了幾步跑進了巴士站里,這才無力地癱軟在坐椅上,說了一句:“晨霜姐,還真是你在這里。”說完直喘著粗氣。書 包 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第六節
蘇晨霜看著那男人遠去的背影,驚訝地問:“圓圓,你這是從哪里來?”方圓圓有氣無力地答道:“做工回來。”“做工,你去哪里做工了?”蘇晨霜每天早出晚歸,方圓圓也是早出晚歸,倆人沒有太多的時間當面交流,平時有點事還得靠電話聯絡,所以蘇晨霜對方圓圓的去向也了解不多。方圓圓還沒來得及回答,蘇晨霜又吃驚地問道:“圓圓,你喝酒了?”“沒有。”“那你抽煙了?”“也沒有。”“那你身上怎么有煙味酒味?”方圓圓順口道:“那是男人身上的煙味酒味。”“男人身上的?男人身上的煙酒怎么跑到你身上來了?”蘇晨霜不依不饒一問到底。方圓圓突然清醒過來,她猛地坐直了身子,看著眼前的蘇晨霜,小聲地說道:“晨霜姐,我剛打工回來。”“我知道你去打工了,你告訴我你去哪里打工了,做什么事了?”蘇晨霜兩眼直逼著方圓圓,方圓圓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我去按摩院打工了。”蘇晨霜一把抓住了方圓圓的衣領差點兒沒把她給拎了起來,說“圓圓,你說什么?那個地方你怎么能去?”方圓圓苦笑道:“晨霜姐,口袋子里沒有錢,我也只能去。”蘇晨霜驚訝地看著方圓圓,看看她確實不像是在說假話,心里不由地往下沉著,她突然無力地,一把松開了方圓圓。
“晨霜姐,我是去自己的按摩院打工。”方圓圓揉一揉被蘇晨霜捏痛的肩,緩緩地開了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與蘇晨霜聽。她告訴蘇晨霜,前幾天她去找表姨表妹,想把那5萬新幣拿回來,她就她和孩子現在連吃飯住房都成了問題,所以不想再開什么按摩院。但是表妹說錢全都抵在按摩店里,要不,你需要哪張按摩床你就搬回去。方圓圓聽了半響說不出話來,還是表姨出來打了圓場。表姨說,“圓圓,我們知道你家有難,照道理也不能不管,但是我們也有我們的難處,想拿錢給你幫你,我們也拿不出這么多的錢。現在我們只能盡量多賺一點,到時也好多分一點給你。你看,這按摩院的生意是好一陣壞一陣,這一段時間警察上門少了,你表妹打點也容易一些,現在生意剛剛上去,你要是這時候把錢要回去按摩院就只好關門了。到時,錢誰也賺不著。我們沒錢就算了,吃草喝粥都沒關系,你沒錢的話你老公怎么辦?你還叫他一輩子睡在床上?”
方圓圓聽了這話不作聲了,不管怎么說這個問題方圓圓也是想過很多次了,就是把這5萬元錢拿回來,又能保證讓丈夫立刻就坐起身來?丈夫身在病床,什么時候能醒來能起來還是一個問題,要是這5萬元花完了,丈夫還是不能醒來不能起來怎么辦?表姨看方圓圓不說話了,便把方圓圓拖到桌子旁坐下遞上了一杯水,說“圓圓,不管怎么說我們還是一家人,你家出了這些事,我這做表姨的想想心里也是難過的,能幫你的我也想幫,幫不到你的我就沒辦法了。”停了一會兒表姨又說:“圓圓,自家人也不說外話,這錢是人人都需要的,只是能要多少罷了。手上要是能留點本錢想做一點事情就不難,要是沒了這本錢要做事情就不那么容易了。你現在把這錢要回去,不過就是還債給丈夫治病。這五萬塊錢能花多久,半年還是一年?不是我表姨教你自私,不管怎么說你也要為自己的今后想一想為立兒想一想,要是把這錢都花掉了,丈夫的病還沒有好,你怎么辦?立兒還要不要讀書?”這話算是說到了方圓圓的心頭上,這些問題平時方圓圓都有想過,只是沒法理出個頭緒來。這時一旁的表妹這時也開了口,表妹說,“圓圓,你要是缺錢缺的厲害的話不如到這里來做工算了,多多少少,我不敢說你能發大財,但是一個月還能掙上三五千的,只要你肯干。再說你也是股東,這里還多一個人照看著,我也能輕松一下,你呢也就別擔心這五萬塊錢會不會打水漂了。”方圓圓聽聽這話還算有道理,于是,即刻決定就做按摩吧,只要自己能賺錢給孩子讀書給老翁養病,名聲好壞又能算什么?
說到此方圓圓稍一停頓,又道:“晨霜姐,我是學過中醫按摩的,這中醫按摩對人的身體健康確實是有好處我比誰都清楚。按摩不完全等于*,晨霜姐你別誤解了。”
“如果只是一個人誤解那可以理解,可是圓圓,在新加坡大家都對按摩這一行都有看法就不完全是誤解了。在這里人的眼里,按摩無非就是女人給男人揉揉捏捏,讓男人舒服逗男人開心后賺取男人錢。換作是別人,比如說是馬來西亞人印尼人或者是泰國人這樣做了也就做了,可是現在,中國女人這樣做了就是要被人說說三道四。這一兩年你看看,新加坡一下子開了大大小小不少的按摩院,還專門打出陪讀媽媽的牌子,故意用中國女人的名聲來做誘餌,故意把這按摩院搞得色迷迷的,好讓那些男人來掏錢。圓圓,你這么明白的人可千萬不要糊涂了,這種工不是我們能做的。”“可是晨霜姐,我……”“我明白你有你的難處,”蘇晨霜好言相勸道:“要不這樣吧,曉曉的爸爸給曉曉存了一些錢,你先拿去救急,慢慢地自己再找一份正正當當的工作吧,這樣過日子心里也會踏實一些。”書包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第七節
“那錢我知道,你上次就跟我說過了,晨霜姐。”方圓圓咧了咧嘴苦苦地一笑,“我已經想過了,丈夫這次意外是個無底洞,我不知道該拿多少錢填下去才有用,所以我不能問你借錢。救急的時候我已經在國內問親朋好友借了不少了,那些借的錢能不能填的了這個洞我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還清我更不知道。如果再問你或是別人借了錢我以后拿什么來還?這些借的錢我也還是要想辦法去賺錢來還的,如果今后還是要靠賺錢才能還錢,還不如我現在就多賺一點。”方圓圓說的是實話,蘇晨霜一時不知怎么回應才好。
“再說晨霜姐,你說的正當工作我也想找,可是去個賣水果賺個1000多元除了養活自己和孩子還能做什么?找一個薪水高的事吧,三五千塊的,不要說找不到,就是找到了我也做不了。我這個人不懂英文也沒有其它本事這我自己知道,結婚后我是一直被丈夫寵著慣著,只在家里做做家務帶帶孩子再看看電視,實在是自己高興了才去幫老公照看生意。一句話,我除了做老婆之外,其它事情是不會做的。”方圓圓說著想起了往事,豆大的淚珠在眼眶中打起了轉轉。蘇晨霜同情地望著她,卻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停了一會兒,方圓圓提高了聲音,很是堅決地說道,“晨霜姐,你別擔心太多,我對這一行知道一些也對男人知道一些,男人來按摩其實大多數是來找樂子的,但是真正來想放松自己的人做個健康按摩的人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只是少數罷了。我就只做這少數的人生意。我想我只要有手藝,只要這手藝好就不怕沒人識貨。一句話,我只做正規生意,不做*之事。”
“那孩子呢,你怎么跟孩子交待,立兒才這么大小,要是他知道你做按摩的話,他能分辨出是正規還是*嗎,他會有想法嗎?你要為他想一想。”蘇晨霜不放棄勸阻的希望。
“孩子我先暫時不說,我也不想讓他知道,所以我天天出門穿的都是T恤,保持勞動人民艱苦樸素的本色。”說到了自己的孩子,方圓圓心里隱隱作痛著。自從丈夫出事之后,李立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變得沉默寡言了,過去整天說錢不夠用要買這要買那什么的,可是現在再也不開口問母親要錢,母親給多少才用多少。那天,方圓圓回到家,看到兒子正嘩啦啦地吃著方便面,那碗里清湯寡水見得到人影,便問了一句兒子你怎么吃這個?李立回答說了兩個字,喜歡。一旁的曉曉插話道:阿姨,李立哥哥天天吃方便面。李立狠狠地盯了一眼曉曉,不說話。方圓圓心疼了,說立兒你還在長身體,媽媽現在忙沒時間照顧你,你要自己照顧自己,別弄壞了身體。李立悶聲悶氣地說這我知道。方圓圓覺得孩子似乎在一夜之間長大了,也不再與自己多交流了,她不知孩子的真實想法,也不知孩子究竟在做些什么。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立兒,若是早能當家那就好了,自己也有個依靠,但若是倔了犟了,怕一時三刻自己也管不了,到時怎么辦?方圓圓嘆了一口氣說,“等以后立兒再長大一些,他爸爸的病要是能好轉的話,我再跟兒子說,到時候他應該會理解,要是真不理解,我也沒辦法。這世界上做母親的總是要付出要犧牲的,孩子能理解是我們的福氣,不理解我們就只能自認了,誰讓我們是媽媽呢。”看來方圓圓前前后后已經想的很多了,蘇晨霜無言以對。
“晨霜姐,你放心,我知道自己該怎么做,”看著蘇晨霜一臉的無可奈何,現在是方圓圓來勸蘇晨霜了。“平時我都會盡量早些回家,不做半夜三更的生意,避開那些專門來找刺激找快樂的男人。我想,只要我自己行的正坐的端,別人也不能拿我怎么樣,我相信我自己,因為我要對得起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這按摩,我只是想先做一段時間再說,要是真的不行的話,我就不做。晨霜姐,我向你發誓,我只憑本事吃飯,決不靠身體賺錢!”
蘇晨霜點了點頭。方圓圓把話說得實實在在,她也不好再說什么了。各人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啊,這突如其來的天災人禍攤到了誰的頭上,誰都會受不了的。再說,方圓圓為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是為丈夫與孩子。只是可惜了好好的一個女子,在這世人世俗的眼里,怕是就這樣變成了不清不白。方圓圓見蘇晨霜不說了,自己又接著往下說,她說:“晨霜姐,我知道這事遲早也是瞞不過去的,我也不怕你知道,今天你把話說明白了,心里也多少能松一口氣,因為我相信你能理解我。立兒,我現在只告訴他我找了一份幫人帶孩子的工作,每天要早出晚歸,讓他自己吃飯自己做功課。這孩子從小到大一直是在我眼前長大的,現在我有空時心里想想也挺難過,我不知道他吃好了沒有功課做好了沒有。但是我又不能告訴他真話,我怕影響他的情緒他的學習。我帶他出來讀書,就是為了他將來好,要是他現在不好好讀書,我和他爸的心血不是白費了。可是要是我再像過去那樣,盡心盡力在家照看著他,他爸爸的病就別想治了,我是顧得了他顧不了他爸,想顧他爸就怕他給耽擱了,我這是兩頭都難啊。”方圓圓說著說著說不下去了,蘇晨霜想想反過頭來安慰道:“這你別急,我如果有時間也會幫你多過問一下李立的,我們現在既然住在一起,有什么難處就大家互相幫忙照應一點也應該。”說到住在一起,蘇晨霜突然想起了陳文強,她忽地一下站起身來,說,“快,我們快回家,不要讓陳老師久等了。”書 包 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第八節
陳文強帶著買主已經進了屋,等到蘇晨霜與方圓圓回來時,兩人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細節問題。那買主姓劉,一個個不高但看起來卻是挺有神的中年男子,知道蘇晨霜與方圓圓是中國來的,便說:“我就想了,這屋子里有這么認真讀書的孩子和這么許多的書,這住的人大概就是從中國來的。”他指的是李立,他剛剛進房間時,看到李立獨自一人在做功課,連頭也沒有抬一下。陳文強蘇晨霜還有方圓圓都笑了,問為何有如此之說。劉先生回答,他自已在美國讀書時就認識了不少從中國大陸過去的留學生,中國學生認真讀書刻苦讀書的模樣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笑著說:老祖宗就告訴過我們,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如顏玉,中國人的聰明是靠讀書讀出來的,特別是在海外的讀書人。走到哪里你都可以看到,房間里有書的,說明喜歡讀書,如果還是華人,那十有*不離是中國人了。這話說得,方圓圓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嘿嘿笑著的陳文強,有點打抱不平地說,這新加坡人也是華人啊,也是認真讀書的,你這面前的陳老師就是挺有學問的。劉先生看了一眼方圓圓,笑了,我剛才只說十有*是中國人,還有一呢我可沒說死啊。再說,我自己也是新加坡人呢,我可不敢隨便說自己同胞的不是。這幾句話下來眾人一笑除卻了陌生。
緊接著劉先生又拿起了客廳沙發上一本英文小說,道:“給我印象特別深的是,中國學生剛到國外時幾乎都是不懂英文,可就是咬著牙過著日子,過了不久竟然都能跟上老師的講課。我問他們怎么學的,他們說笨鳥先飛啊,頭懸梁椎剌股,這老祖宗傳下來的方法學起來還真管用。”劉先生拿的是曉曉正在讀的英文小說,看到這本書蘇晨霜心里不由地有些兒慌張,剛才她已經偷著空跑進屋子里問李立,怎么曉曉這么遲還沒有到家?李立驚訝地看著蘇晨霜,問答說曉曉天天都是很遲回家的呢。那她去了哪里呢?有沒有說?蘇晨霜又問道。李立想了想搖了搖頭說不知道。這孩子究竟會去哪里,是同學家嗎?天天都去同學家?蘇晨霜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幾個人談讀書談學習,一邊暗自為自己的孩子擔心,外面天這么黑了,女孩子家的,安全還是要放在心上的。
這一邊,陳文強劉先生還有方圓圓古今中外天南地北越說越多也越說越興奮。難得有這一天,方圓圓暫卻放下了自己沉重的心思,聽劉先生津津有味地說東道西。好一個劉先生,知識涵養都很到位,為人待事也很友好,明明是一筆你買我賣斤斤計較的生意,卻是成了新老朋友歡笑的場所。到了后來,陳文強方回過神來詢問對方,何時付款何時搬進來,那劉先生說付款是任何時候,明天就可以去銀行辦理。至于搬進來么,劉先生把眼光一轉,感興趣地問蘇晨霜與方圓圓,想不想繼續住在這里?原來他有急事要趕去美國一趟,時間大約是三個月,再加上家事還要處理。他本來是想付款之后暫時把屋子空在一邊的,但是既然認識了蘇晨霜與方圓圓,還自覺大家相互之間有一種親切感,所以愿意把屋子繼續租給她倆。這一突來的喜訊樂壞了蘇晨霜與方圓圓,兩人口口聲聲地說謝謝謝謝。一道難題目就這樣給簡單地解決了。幾個人正高高興興有說有笑著,這劉先生突然哎喲了一聲,伸出一只手扶住了自己的腰椎,眾人不解地望著他,劉先生急忙解釋道自己長期以來一直是腰椎間盤突出,時不時地來一點小不舒服。方圓圓本想張口說些什么的,但是她看了一眼正在房間認真讀書的兒子,把話給咽了下去。

第一節
張中子和一群同學嘻嘻哈哈地來到了肯德雞。今天是Simon過生日,大家來這里為他慶祝。幾張桌子拼湊起來,上面擺滿了漢堡,雞塊還有可樂等。十來個男孩子女孩子高高興興地吃著笑著,引來了四周不少的目光。快結束時,隔壁的Owen小聲地告訴張中子說,“中子,你看,那邊有個女孩子一直在看你呢。”中子很是奇怪,回過頭去,卻是什么都沒有。“不是那里,是柜臺里面,那個女孩子,喏,就是那個高高的女孩子,應該是PART-TIME STUDEN吧,你認識嗎?”張中子順著Owen手指的方向一看,是曉曉,曉曉站在柜臺里面悄悄地地與他招手呢,張中子瞪大了眼睛,意思在問曉曉,你怎么在這里?曉曉微微笑著,并不說話。張中子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問曉曉幾點放工?曉曉用手一比,八點。張中子點了點頭,明白了。
八點了,曉曉換下工作服,來到了張中子的桌前,張中子坐在桌前一邊做功課一邊等曉曉。倆人快半年沒見面了。自從進了中學之后,除了相互之間通過幾次電話發過幾個簡訊之外顧上見面聊聊天。張中子長高了,曉曉成熟了。曉曉說,剛才看到你有這么多的同學在這里過生日我就沒好意思打擾你。曉曉想起去年自己過生日的時候,張中子還帶了雞蛋到學校去,后來還為了這兩個雞蛋與吳太吵架了。曉曉問中子,你什么時候過生日?中子說,下個月。曉曉開心地說,那好,到時告訴我,我也要為你慶祝。中子點點頭。
張中子問曉曉,學校好嗎?功課忙嗎?曉曉說,學校她不太喜歡。張中子問為什么,曉曉說她前后左右的同學原先就是各個名校的皎皎者,她們說的英文特別純正特別好聽,她說不過她們,覺得自己有點失落。張中子勸曉曉,不要太急,你來新加坡的時間還不算長,能有今天這樣的英文成績已經算不錯了。曉曉又告訴中子,她今天差點和同學吵嘴,因為做project,大家一起做的,可是同學說她的英文不好,所以只能給她一個D。曉曉委屈地告訴中子,為了查資料她還用了不少時間跑了好多趟的圖書館。中子就說去告訴老師,讓老師給個公平的說法。曉曉聽了搖搖頭,說算了,反正我自己英文不好也是事實。中子又問曉曉,你怎么來這里打工了,是不是因為學費太貴了?曉曉搖搖頭說,我只是不想讓我媽太辛苦了,我給自己賺一些吃飯的錢。中子還是覺得奇怪,你吃飯的錢?你爸爸沒給你嗎?是不是你爸和你媽離婚了就不管你了。曉曉還是搖頭,欲言又止,但是還是說了,她說我爸有給我學費,但是我還是想自己獨立一些。中子勸著曉曉,要不是為了學費,你就別打工了,多省一點時間下來讀讀書,在多參加一些課外活動,這些都很重要。曉曉說我知道我知道。
中子很是奇怪,曉曉過去不是這樣的,她是高高興興的,快快樂樂的。但是如今,沉默了一會兒,中子小心翼翼地問曉曉,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高興的事情。曉曉看了看中子,終于說出了自己的秘密,她說中子,我對你說了你別告訴別人,行嗎?中子點點頭,說你相信我。曉曉這才說,“有一件事情我放在心里很久了,我一直不敢對別人說,我不是我爸爸的孩子。”中子大吃一驚,說曉曉這話是不能亂說的。曉曉說可是這是真的,于是,曉曉把那天聽到父母的對話說給了中子聽。曉曉說,“我真的很郁悶中子,你說,我不是我爸爸的孩子,那我的爸爸是誰?我怎么會不知道我爸爸是誰呢?”中子說,“你問過你媽媽了沒有?”曉曉回答說沒有。她說她想問,可是看到媽媽每天這么辛苦地工作,她就不問了,她也怕問了媽媽會生氣,肯定生氣的。張中子聽了搖了搖頭,說“曉曉,這我也不知道了,我家里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我也沒有聽人說過我不是我爸爸的孩子。要不這樣,我回去幫你問一問我爸爸,我爸爸跟你爸爸媽媽都是老同學老朋友,這事可能他會知道。不過,他這些天在美國,等到他回來了才能問。”曉曉想了想,說“那也只有這樣了。要是你爸爸知道的話,告訴我一聲。”“不過……”曉曉欲言卻止,中子很是納悶“怎么?”“不過你別告訴你媽,這事我不想很多人知道。”中子點了點頭說行。兩個人就這樣定下了君子協議。臨分手時,曉曉還交待張中子,不要把她在麥當勞打工的事情告訴她媽媽,她不想媽媽為她操心。

第二節
方圓圓在按摩院里的身份比較特殊,既是投資者算是老板,又是按摩師因為有專業證書,所以,里里外外的人對她都避讓三分。說是里里外外,其實也不過就是三五個人七八條槍,除了林老板,就是方圓圓的表妹,是新加坡人之外,其余的,陳靜紅張林英姜泫海王月花和方圓圓,都是陪讀身份。
這幾個人當中,陳靜紅與張林英姜泫海都不太喜歡說話,自己做自己的事情。而王月花則不太一樣,她喜歡做一陣子就辭職說找到了更好的工作,然過了一段時間她又回來了,說還是按摩好賺錢。方圓圓不太喜歡她,除了不喜歡她的嗲聲嗲氣之外,還不喜歡她平時的言與行。這王月花總是對來來往往的客人說自己是陪讀媽媽,孩子要在這里讀書生活,要花很多的錢,所以理所當然地開口問客人要小費,給了少還不高興,當然對客人提出的各種各樣要求也是不分來者統統不拒,有時還不顧旁人在場主動地靠了上去粘了過去,鬧得方圓圓她們幾個人很是尷尬。
舒心按摩院規模不大,就是一個十來平方米的廳,擺著一個柜臺,既是老板辦公的地方又是小姐招呼接待客人與結賬的地方,背后還有另一間十多平方米的房間,整整齊齊地擺著三張的按摩床,之間用半透明一人高的門簾隔開,床邊再放一張小桌,乍一看倒是有點像一間小旅館。再一旁還有三個小間,那是單獨的按摩室,用幾塊三合板隔斷封閉,每間都有一張按摩床,旁邊還有一個簡易的小梳妝臺,臺上放著按摩用的潤滑油和精華素之類,平日里若是小聲聊天還行,聲音或是動作幅度大了一些,那就怨不得隔墻有耳了。
方圓圓是個明白人,一看就知道那小間里可以做些什么事情。所以她堅持在大間里做專業按摩,這樣也好,進進出出忙得不亦樂乎的王月花至少沒把方圓圓當作自己的競爭對手。
方圓圓還沒進門幾天,她的職業化優勢就很自然地顯露出來,她能以細致周到的服務,掛著春風的笑容,還有嫻熟自在的按摩技巧,都使客人感到十分的滿意,新來舊往的客人眾口一詞地對她贊譽有加,漸漸地客人都指名要她按摩。當然,對于那些專門來尋歡作樂的男人,方圓圓就假裝沒看見,她堅持三不政策,不招呼不搭理不作聲。對此林老板心底里也是有一本賬的,她先是驚嘆方圓圓的專業手藝,給舒心按摩院帶來了很好的名聲還有天天見長的營業收入,使她笑在心底,但是同時她看到方圓圓對那些色迷迷的男人一概不理不睬,連個周旋都不會,心底里感到了不少的遺憾,感覺上那一大把一大把的錢就這樣給錯過了,難免有點疼痛。
這一天傍晚,林老板接了一個電話,是一顧姓客人打來的。這顧先生早先也算是個行家,開按摩院出身的,后來賺了錢才改做其它生意,現在已是腰纏萬貫。舒心按摩院開業的第一天他就提著花藍來捧場,林老板急急忙忙把他捧做貴賓。這顧先生果然沒讓林老板失望,他不光是自己來,還總帶著客人來,把一大把一大把的錢留下了。
顧先生在電話里說了,他今天晚上8點到,能不能安排一個手藝好來服務啊?因為他帶著一個生意場上的重要客人。林老板在電話里一個勁地點頭答應,這樣的財神是不可以隨便放過的。放下了電話,林老板就徑直走進了大房間,方圓圓正在那里給一個顧客做推拿,林老板站在一邊看了一下,只見方圓圓用手指輕輕地點擊著穴道、接著按揉搓壓拍叩撫,下手時輕時重,忽急忽緩,客人身上的皮膚被按摩得白里透紅,泛著光澤,額上也冒出了微微細汗,發出了輕微舒適的呻吟。林老板心里暗自叫好。
一會兒,方圓圓完成了按摩示意客人可以起身了,林老板趕忙給方圓圓遞上一條毛巾,笑容可掬地說,“圓圓,我真沒想到你有這么好的手藝,你怎么沒有早說。”
方圓圓收斂了笑容淡淡地答道:“你現在知道也不遲。”
“那是那是,知道總比不知道好,要是現在還不知道,那才是可惜。”林老板依舊春風滿面,她說“圓圓啊,跟你商量一件事,今天你能不能遲一點回家?”
“為什么?”
“等下有個重要客人,人家指名道姓要找你來按摩呢。”林老板把顧客的情況大致地說了一下,還說“如果得罪了他,那么我們生意就會難做多了,好在那人也不太過分,并沒有其它要求,知道你放工早,還肯付你一筆額外的加班費。你就算為自己賺點外快吧。哦,對了,你這個月的薪水還沒拿吧,支票我已經開好了,有3000多呢,是我們這里拿得最高的,等下放工的時候我給你。”
方圓圓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這筆錢換成人民幣也有15000了,給家里寄回一個整數吧。她看了一眼表妹,見她還一臉期望地望著自己,于是暗自算了一下,加個班也就是一個小時,今天立兒學校剛好有活動,早上就說了可能會回來遲一點,所以應該沒太大問題,這樣想好了就點點了頭,算是答應。

第三節
顧先生一走進大廳,林老板就立刻迎了上去,“顧先生到底是做大生意的,連時間都掌握的這樣準。”林老板一邊說著,一邊把坐在一旁看書的方圓圓介紹給了顧先生:“這位就是方小姐,她的按摩技術可是一流的,她是從中國過來的高級按摩師,給我這里增添光彩了。圓圓,這就是我常給你提起的顧先生,他是新加坡商界名人,平時你想見都要先約定,就是約定了也不一定就能見著,今天他可是沖著你名氣來的。”林老板知道干這一行的,嘴上不可以沒有功夫,要對客人說得好聽才行,客人才會大大方方地掏錢。方圓圓站了起來,對著顧先生輕輕地道了一聲:“顧先生您好,很高興能認識您。”
這時,站在顧先生身后的客人卻是驚奇地叫出聲來:“是你,方小姐。”方圓圓定睛一看,原來就是自己新任屋主劉先生。“是劉先生啊,你不是去美國了嗎?什么時候回新加坡的?”方圓圓一句老朋友似得體的問候,一下子拉近了她與兩位客人之間的距離。三個人一起踏進了按摩室,劉先生請方圓圓為劉先生按摩,自已則找了另一位女子陳靜紅。
聽說劉先生今天剛從美國飛過來,明天又要趕回美國去,方圓圓便說:“連續十多個小時在飛機上你一直坐著不動,肯定會腰酸背痛,你這腰不是也有腰椎間盤突出,要不要在腰部重點按摩?”“那好啊,我就是怕明天在飛機上坐不了這么久的時間才想到來按摩的,怎么,方小姐是不是有什么靈丹妙藥?”方圓圓笑而不答,她一邊在按摩床上鋪了條干凈的床單,讓劉先生俯臥下來,一邊又接著說:“其實不一定都要覺得累了才想到按摩,人到中年不但要放松放松自己的筋骨,更應該放松放松自己的心情。”
顧先生一聽高興了,說:“我這人整天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就是想哪一天可以什么都放掉什么都不管,到處流浪去。”方圓圓說,“這流浪說的就不對了,流浪是沒錢沒家沒目地的流動,對事業有成家庭幸福的顧先生來說,還是說旅游比較妥當,看看山玩玩水,到大自然里去陶冶一下自己,那才叫舒適,那才是神仙過的日子。”
這方圓圓就一邊說著,一邊開始了推拿。先是捏拿肩井,以大拇指頂住肩井穴,其他四指則輕扶于肩前,與大拇指相對用力,提拿起整個肩部肌肉,一拿一放地交替進行。接著再按揉腰背,拳面放在患者后背脊柱左側肌肉上,輕快的、柔和的回旋著,然后再換到右邊。接下來則是提捏夾脊,方圓圓用拇指與食指,將脊柱旁邊的一條形肌肉用力提起,邊移邊提,邊提邊拿。自上而下再自下而上重復操作著,劉先生連聲叫好。方圓圓點按背俞,摩擦大椎,推按脊背,待全部做完,剛好是一個小時。
劉先生滿面紅光地站起身來,連聲說:“好好好,方小姐不瞞你說我也進過不少的按摩院,在這里才真是享受!”方圓圓則淡淡地說,“我要讓每一個來按摩的客人都能叫好,這才說明了我的工作做到了位。”劉先生興致勃勃地對顧先生說:“之前聽你說方小姐怎么怎么地我還不相信,現在是真正知其名了,這一趟跑得值。”邊說著劉先生邊活動著手腳,完了,又轉過頭夸道:“方小姐你真是專業人士,不但有好技術還有好技巧,做得好說的也好,讓人從心底里感覺舒暢。”
這一旁顧先生也起了身子,舒筋動骨哈哈笑道:“我這位朋友平日里是不肯表揚別人的,聽他這么說那就是真好了。”接著又專程對著方圓圓說:“方小姐手藝如此得好,下次我一定再來領教。”聽此言方圓圓含笑而不答,倒是林老板滿面春風地連聲應道:“是是是。”同時對站在一旁的陳靜紅說:“你們也得好好學一學,才能把我們 個店的名氣做出來。”陳靜紅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方圓圓是第一次搭乘客人的車子回家。在巴士站等巴士時,劉先生把車停在了方圓圓的面前,“方小姐,回家是嗎,可以送你一程嗎?”劉先生彬彬有禮,方圓圓同樣客氣地說謝謝,不用。這時坐在一邊的顧先生也說話了,他說時間遲了,一位女士獨自等車是很不安全的,新加坡即使犯罪率低也不等于沒有犯罪。再說,今天晚上方小姐是為了我們才回去遲了,這么遲了站在這里等車真讓人心里過不去。方圓圓不想爭執,更不想引周圍人注目,于是只好默不作聲地上了車。
兩位先生在車上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聊著,而方圓圓則靜靜地坐在一旁不動聲色,顧先生很是奇怪,問道:“方小姐是不是累了?怎么不說話?”方圓圓平靜地說,“我不喜歡說話。”“可是你剛才還說了許多啊?”“剛才是工作時間而現在不是。”方圓圓依舊平靜。正在駕車的劉先生不由地側過了頭,認真地打量了這位不一般的女子。劉先生本來還想說:可是那天,你也是很能說話的啊。他指的是買房的那天。但話到了嘴邊,他沒有說出口,有的時候,對有些人,是不需要把話完全說出來的。書包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第四節
美國的墨菲上尉曾笑著說,If there are two or more ways to do something and one of those ways can result in a catastrophe,then someone will do it。后來,這句成了著名的墨菲定律。方圓圓要求把車停在遠一點,她不想讓左鄰右舍看到自己搭男人的車回家,特別是自己的兒子。車停穩后方圓圓拉開車門一邊說再見正想把車門給關上,沒想到卻不自主地啊喲了一聲,兩位先生一左一右也跟著跳下了車,緊緊張張地問道:“什么事?”“發生了什么事?”“沒什么沒什么,”方圓圓輕輕地咬了咬唇,轉動了下自己的胳膊,“我的胳膊有點兒痛,剛才拉車門時用力了一些,真不好意思。”方圓圓一邊說著,一邊用左手抬起了自己的右胳膊,她知道自己一天按摩下來,自己的胳膊早已腫脹了,剛才稍許用點力就痛到筋骨上去了。
劉先生關切地扶往了方圓圓那只受傷的胳膊,抱歉地說:“是我讓你超時工作,讓你受累了。”方圓圓搖搖頭,說“說沒什么,這是我的工作。”站在一邊的顧先生見狀從口袋里拿出了一張百元鈔票遞了過去,他說:“方小姐非常感謝你今晚為我們服務,害得你自己傷筋動骨,這是一點小意思。”方圓圓沒有接那鈔票,只是用力地甩了甩自己的胳膊,冷靜地說:“我沒事,只是一點小問題罷了。該得的,我已經得了,這錢就請您收回吧。”顧先生為之一愣,顯然他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在鈔票面前還如此清清白白模樣的按摩小姐,他以為方圓圓是客套,便誠懇地說道:“請不要嫌少,下次我們還要找你按摩的。”
方圓圓知道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只好再次回答說:“我是按勞取酬的,該我得的,我都要得,不該我得的,我不想要。這錢你還是收回,要給我的話,也等下次我給你按摩之后再給我。謝謝你們送我回來,再見。”話說完了,頭也不回地走了,涼下了顧先生和劉先生,站在車旁愣愣地發呆。“滿有性格的啊!”顧先生明白過來,咧開大嘴笑了笑,回過頭去對劉先生說:“能認識這樣一個方小姐這樣人真不錯,按摩技術好,做人也做得好。”這話音尚未落下,這顧先生的臉上就被挨上了重重一拳。“你是誰?”顧先生毫無防備地往后退了兩步,滿臉驚訝地望著眼前一個半大的男孩子。那男孩子什么也不說,只是伸出手欲再出一拳。說時遲那時快,劉先生把顧先生迅速地擋在了身后,同時一把抓住了男孩子的手,同樣驚訝地說:“是你啊?”他想起這個男孩子是見過一面的李立,是方圓圓的兒子,只見李立氣昂昂地站在一邊,雖然一只手被抓住了,但是一臉兇狠的模樣仍然還在。劉先生放下了李立的手,對他輕輕地說:“你誤會了,你媽媽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只是送你媽媽回家,沒有其它別的意思。”李立用力的擺脫了劉先生,狠狠地瞪了兩個男人一眼,甩甩手,還往地上惡狠狠地啐了一口,轉身扭頭就走。然才走兩步李立就驚愕地站住了,前面站著同樣驚愕的母親方圓圓。
母子倆爆發了生平第一次激烈的爭吵。一陣狂風暴雨似的歇斯底里的發作過后,倆人的情緒才漸漸地平穩了下來,開始了比較理智的對話。李立痛苦地說:“媽媽,你怎么能做這樣的事,你知道這事是多么不好嗎,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方圓圓則平靜地說,“是的,我以前不去做按摩的。”李立說“媽媽,你別這樣啊,我爸爸他還躺在床上。”方圓圓仍然平靜地說:“我知道,他還躺在床上。”李立說“媽媽,你這樣自甘墮落我爸爸會生氣的,我爸爸他會重新站進來的。”方圓圓還是平靜地說:“我知道,他肯定會站起來的。”李立流著眼淚打開了抽屜,把自己的手機數碼相機還有MP3通通都搬了出來放在了桌上,說:“媽媽,你把這些都去賣了,給爸爸治病。”方圓圓依然平靜地說:“兒子,這些東西救不了你爸爸。”“那我明天不去讀書了,我去打工,我去賺錢,我賺錢給爸爸治病。”李立激動了,語無倫次了。方圓圓聽這話沒接上茬,半響,流淚了,淚水嘩啦嘩啦地往下淌著,她說:“兒子,你別說傻話了,你要是不讀書沒有了學生準證,我們怎么在新加坡呆下去?我們要是回了中國,我怎么賺錢給你爸爸治病?你爸爸的病治不好,我們這個家今后怎么會有希望?還有你,兒子,要是你不讀書了,那你爸爸你媽媽的希望全沒有了,兒子!”李立聽了這話痛苦地低下了頭,半響,方開口問道:“我們沒有其它辦法了嗎,媽媽?”方圓圓異常痛苦地搖了搖頭。

第五節
6
張力浩正心事重重站在了窗前。他剛讀完朱正同的電郵,也上網查閱了最近的新聞和有關資料。中國政府剛出臺金融政策要收緊銀根,這次的重點是整頓房地產市場。朱正同與張力浩的合資項目本來進行的相當順利,居民已經順利地拆遷地基也已動工打好,只是現在銀根收緊了,銀行的貸款一時三刻到不了位,怕會影響工程的進展速度。做房地產的都是這樣,圈好地挖好坑,自己口袋子里的錢就所剩無幾了,接下來的關鍵就是看資金能不能源源不斷地到位,若是能,那么這樓層就能天天向上,而這資金的到位,關鍵則是看銀行了。朱正同與張力浩,當時曾一同去過中國建設銀行談貸款之事,與行長一行人親切握手并友好交談,談好了協議簽好了合同,只是現在,聽朱正同說銀行方面通知他們,資金會暫時緩一緩,然而緩多久沒有說,只是說要等上級機關的通知。朱正同信中無可奈何地說,工地上的攪拌機已經暫時停止了操作,此時縱然就是巧婦也難成無米之炊。這就是中國特色,敬請給予理解。張力浩回答說,每一個國家都有自己的特色,我們在中國辦事,只能按照中國特色來辦。
接下來該怎么辦?朱正同的意見是緩一緩,若是緩上三五天,這就不是問題了,朱正同也不可能如此慎重地與他談此事,問題是該緩多久需要緩多久?張力浩明白,資金雖然沒到位工程也暫時停了下來,但是,整個運作是不可能停止的。工人的薪水要支付,機器設備會折舊,還有關鍵,銀行的利息是一分也不能少的。現在拖一天,工程的成本就加大一分,拖到后面,這成本核算要是太高,就誰也承擔不起了。總不能把上漲的成本轉嫁給消費者吧?張力浩嘆了一口氣,在商場如戰場,一個士兵在戰場上浴血奮戰,應該知道哪一個陷阱要避開哪一處火力要消滅。否則的話,失去了生存的機會,士兵也將不再是士兵。
窗外綠色成蔭,高樓林立。張力浩默默地注視著窗外,他開始省視自己的這次投資行為,是不是有點太倉促了?作為公司總裁,他有著豐富的商場實戰經驗,也曾多次避開危機化險為夷,只是這次,在上海與朱正同見面之后,匆匆地做出決定訂下協議,如果不排除自己當時確實是被國內房地產紅紅火火的投機機會所吸引,那么是不是也有一些的個人感情因素摻雜在內?張力浩不能否認自己,這么多年了,在自己的意識深處總是牢牢地扎住著一個身影,自己不管自己這一輩子不想還是不想說,她總是不可磨滅的。想到這時張力浩突然一個激靈,他拿起電話撥出了一個號碼,是林琳的。他問林琳他的那件事辦的怎么樣了?林琳給他的回答是:已經問過李先生目前他的公司里還沒有人辭職,對方說等有了空位會在第一時間告知。張力浩說了一聲“OK”就把電話收起來了,也只能這樣了。
“Daddy,”兒子的一聲呼喚把張力浩從窗前拉了回來。張中子輕輕地推門進來走到父親面前,把自己的功課攤放在桌上,“Daddy,我想問一下這道題目要怎么做?”張力浩把電話收進了衣袋里,與以往一般笑著對兒子說道:“行,讓我們來討論一下。”緊接著,父子倆頭挨著頭,認真地研究起來。很快,父子倆相視一笑,一道難題同心協力地解決了。中子高興地與父親說了一聲BYE-BYE,就往上門外走去,就在他打開門的時候突然張力浩想起了什么,問道:“你現在還有與曉曉聯系嗎?”
“有的,前兩個星期我剛見過她。”中子把放在門上的手拿了下來,望著父親他想起了什么,他小心地嚅動著自己的嘴唇:“Daddy,我能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行,是數學的還是科學的?”張力浩信口問道,剛才心中的那一塊陰霾在兒子面前已經一掃而光。
“不是數學也不是科學的,是關于曉曉的。”中子有點緊張,他走到了父親的面前嚅嚅道:“如果你知道的話,你就一定要告訴我。”
“哦?難道曉曉也有功課要問我?”張力浩見到兒子如此嚴肅,忍不住信口戲言:“要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就可以不說?”
“不是功課,你知道,你應該知道的,因為你跟朱叔叔和蘇阿姨都是朋友對嗎?Daddy,你知道曉曉的爸爸是誰?”中子有點語無倫次但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知道,是朱叔叔,你見過的,上次來過我們家。”張力浩輕松地說道。
“不是,”中子堅決地否定了,他把曉曉告訴他的事情認真地說了出來,完畢他充滿期望地對父親說:“Daddy,,你會知道誰是曉曉的爸爸,對嗎?”
張力浩呆住了,他根本沒有聽見兒子的問話,滿腦袋里只是一個個的問號,這是怎么回事?朱正同蘇晨霜還有曉曉,這三個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曉曉不是朱正同的孩子,那是誰的孩子?這其中發生過什么事情?自己怎么一點都不知道,這一切會不會與自己有關?突然他心底里浮起了一個從來不敢想像的念頭不,這么多年來他始終忘不了蘇晨霜,不僅僅因為蘇晨霜是他生命中的第一個戀人,更因為他們曾經有過的肌膚相親,曉曉,難道曉曉……?他艱難地張開嘴,問道“中子,曉曉今年多大了?”
“曉曉比我大兩歲,是七月出生的,她去年過生日的時候,我還送了兩個雞蛋給她。”張中子想起了往事,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然而中子的笑容停住了,他有點怕了,他從來沒有見過父親如此凝重的臉色,中子突然感覺到這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他小心翼翼地問道:“Daddy,你怎么啦,是不是生病了?我去叫媽媽過來好嗎?Daddy,你別生病啊。”“哦,沒有沒有,Daddy好好的,沒有生病。”兒子關切的問話讓張力浩清醒了過來,他費勁地開口道:“只是,中子,Daddy有點累了,你能不能先出去一會兒,Daddy還有其它事情要做。還有,曉曉的事情就先不要跟MAMI說了,明白嗎?”
中子點了點頭,一個轉身叫出了聲:MAMI。門外,邵燕靜端著一杯咖啡靜靜地站著。

第六節
蘇晨霜滿面春風地招呼著一個個的客人,安哥安娣大姐小妹,能叫的,都快快樂樂高高興興地叫著,于是買梨子的稱蘋果的,一個個心滿意足地提著大包小袋地走了。
倆安娣稱完了蘋果微微笑著走到一邊拉著家常。
大安娣說,這蘋果一個個真的是很美,我孫子很愛吃,我天天都來這里買。你說這老板從哪里找到這樣一個好幫手,把他的生意打點的好好的,真是有福氣。
小安娣則說,是啊,這個幫手可真能做事,你看她,左邊右邊前面后面都招呼得好好,真是會做事。不過,我聽說她是陪讀媽媽。
真的?大安娣說你沒搞錯吧,陪讀媽媽不是都在按摩院做工的嗎?
小安娣噗地笑出了聲,說,我以前也以為是這樣的,后來我兒子跟我說,新加坡有6000多個陪讀媽媽,大家都去按摩院做工,那按摩院里怎么放得下?
于是大安娣一臉不解地問:你的意思是,這陪讀媽媽是按摩院里不要的,才來這里做工?
小安娣笑彎了腰,說大姐啊你有點糊涂了,我聽說這個陪讀媽媽原來還是老師呢,人家會教課的,有文化的,她為什么要去按摩院做工?
哦?大安娣還是覺得奇怪:那她是不是沒有男朋友,要是有男朋友的話就不要來做工,是吧?你看我們樓下那個越南女人,一天到晚都在家里給男人煮飯洗衣,從來都沒做工。我聽兒子說,那些外國女人不想找工作的,就找男人好了,反正有男人就能過日子了。
小安娣說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前兩天我看到,有個來買水果的老男人對她說要幫助她,她跟那老男人說,新加坡要幫助的人還很多,你可以去幫助那些孤兒院老人院啦,說得那老男人好沒面子。哈哈哈哈。真的?看不出來這陪讀媽媽還真是不簡單。
是嗎?老安娣不禁地笑了,兩個安娣就哈哈笑地笑著走了。
一旁正在做功課的蔡玉敏聽到了這話,拉住了蘇晨霜說:“蘇老師蘇老師,那倆個安娣一直在說你呢,說你是陪讀媽媽。”蘇晨霜不以為然地說,“老師本來就是陪讀媽媽啊,這有什么好說的?”“她們說什么老男人老男人的。”蔡玉敏蹶著小嘴。“哦,是這些,那就讓她們說吧。”蘇晨霜回過頭去安慰著蔡玉敏,“別擔心,人家說人家的,我賣我的水果就好。還有,你安心做你的功課,別去聽她們說什么。”這蔡玉敏現在又是蘇晨霜的學生,蔡家夫婦把她交給了蘇晨霜補習華文,給蘇晨霜每個月多加了200元。蘇晨霜很是感謝蔡家夫婦的用心,自己也感到很滿足很滿意。
顧客漸漸散去,趁著沒人的空檔蘇晨霜和蔡玉敏師生倆又開始專心致志地讀起書,直到蔡太太來換班才抬起頭。蔡太太才說,今晚她有空看攤位讓蘇晨霜早些回家,蘇晨霜感激地點了點頭。這幾個月來,她總是早出晚歸,回到家都已經十點過了,曉曉正埋頭做功課,蘇晨霜不能與她多說話,怕耽擱了孩子的睡覺時間,曉曉每天天沒亮就要起身搭車上學,算下來一天的睡眠時間還不到8小時,蘇晨霜很是擔心,怕她睡眠不夠會影響學習。前幾天曉曉的成績單拿給她看,她發現有好幾門功課只是剛剛及格。孩子剛進中學沒多久,如果只是短期的不習慣那還好,要是長期這樣的成績那就糟了,有時間的話應該好好地與孩子談談,看看到底是哪方面的原因,蘇晨霜心想。
蘇晨霜剛走到巴士站,一輛汽車就緩緩地停在了自己的面前,是陳文強。陳文強搖下窗伸出頭來說:“晨霜,回去是嗎?順路送你一程吧。”蘇晨霜點點頭說也行。車門才打開蘇晨霜還沒來得及鉆進去,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了,是車里的氣味不對,有一股酒精味。“陳老師,你喝酒了?”蘇晨霜這時才注意到陳文強的臉孔通紅,神情也不太對。陳文強擠出了一絲笑容,說:“就一點點,沒有關系。”蘇晨霜關切地說,“怎么會沒關系,你喝酒了就不能駕車,不然會出事情的,就是警察也不會放過你的。不行,你得下車休息一下。”在蘇晨霜的勸說下,陳文強同意把車先停下,他要求蘇晨霜如果有時間的話陪他坐坐,蘇晨霜看看時間也早,同時也放心不下就這樣把他一個人扔在路邊,答應陪他到附近的咖啡店里喝一杯咖啡或茶醒醒酒。書包網 www.lamyxv.live

第七節
一口氣把大半杯咖啡倒下了肚,一會兒陳文強的臉色才稍許退了一些,神情也漸漸自然了。蘇晨霜試探地問道:“陳老師,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陳文強搖了搖頭,不開口說話,于是蘇晨霜也就問不下去了,但是兩個人光坐著不說話也不好,讓人別扭,蘇晨霜想了想就說自己的事情。蘇晨霜說,曉曉進了中學之后功課很緊張,看她天天都有做不完的作業,晚上也睡得很遲。又說曉曉常惦念著陳老師,當時陳老師幫她補習英文,讓她考上了新加坡女子中學,曉曉一直很是感激。曉曉還說她以后想去澳洲讀大學,那時候可能陳老師就已經去澳洲教書了。說到澳洲,陳文強突然低聲地吼了一聲,“別說了!”這著實讓蘇晨霜嚇了一大跳,到底是怎么回事?陳文強抬起頭來看到蘇晨霜一臉的迷惑,感到自己是有些過了,于是嘆了一口氣,結結巴巴地開了口,他說“我過兩天就去澳洲,機票已經買好。”“那好,你們一家人又可以團聚了,小洪亮應該很高興吧。”蘇晨霜由衷地為對方高興。然陳文強卻出乎意料地說“我是去辦離婚手續的。”
從陳文強口中,蘇晨霜得知,陳文強的妻子已經以兩地分居,丈夫不能盡到照顧家庭的義務而在當地法院提出離婚要求。蘇晨霜這下不知說什么好了,她見過陳太太一面,那真是一個知人知已善解人意的嫻靜女子,蘇晨霜心想。她本想開口問對方,到底是為了什么,但是話到了嘴邊她收住了。夫妻倆的事情,外人是絕對不能多說話的。
這一邊,陳文強自言自語地說開了,他悲哀地說,多年的夫妻了,當時只是想到把孩子帶到環境好一點的地方讀書,因為孩子的身體狀況不好,誰知道這一去就失去了一個家。人到中年,還有什么能比老婆說要分手更讓人難受的事呢?
蘇晨霜保持著沉默,她無法說話,面對著眼前這個感情失意的男人,她覺得自己說的再多也是沒有用的。
或許是孤獨太久,或許是積郁太多,這話匣子一打開陳文強便是收不住了。陳文強從與妻子的相識相知相戀說起,多少年的恩恩愛愛全從肚子里一一倒了出來。說到了最后,陳文強悶悶地道:“其實我也不能全怪她,”陳文強看了一眼蘇晨霜:“自從認識了你們之后,晨霜你,還有方圓圓還有秦苓,我就明白了,一個女人離開丈夫離開自己的家鄉獨自在外生活,是需要有很大的勇氣與信心的。這當中,不知會遇到多大的難處,沒有熟悉的環境,沒有七大姑八大姨在身邊出謀劃策,一件件大事小事自己去克服去解決,這一天兩天可以,一年兩年甚至幾年如一日,那就難了。”
陳文強像是極力地在克制著什么,他雙手伸進了口袋里,摸索著拿出了一包煙,又掏出了打火機,動作很不熟練地打了幾下,沒出火花。他無奈地放下了打火機,又放下了香煙,接著又拿了起來在手上無意識地擺弄著:“我現在真的挺后悔的,要是我早一些過去幫助她們就好了。這些年來,我從來沒有帶過孩子去上學,孩子從進小一開始,他學了哪些科目我從不知道,他作業不會做了我也不能教。我沒有幫她們做一餐飯洗一次碗,沒有幫她們換個電泡修個桌子椅子什么的。平時老婆喜歡吃什么,孩子喜歡吃什么,我心里知道可是我只能在電話里跟她們說多吃一些吃好一些。我也不能陪她們走走商場去買一件衣服,我老婆是喜歡打扮的,哪個女人不喜歡打扮呢,可是她一年四季什么時候該穿些什么我全看不到。母子倆冷了熱了餓了渴了,全靠她們自己去想辦法解決。生病了,要她們自己支撐著去看醫生。你知道嗎,我每一次打電話給她們,問她們生活得好嗎,我太太總是說很好很好,可是我知道,她們有不好的時候,但是什么時候不好我卻不知道,我知道的都是好啊好啊。我那孩子,洪亮,有一次跟我說,他到同學家做功課,聽到同學還沒進門就大聲地叫爸爸開門,他聽了好羨慕,他也想叫,后來回到家他叫了,他叫了卻沒有人回答。這一個家怎么能沒有爸爸呢,孩子需要爸爸媽媽也需要爸爸,爸爸是這個家的頂梁柱是這個家的看門人啊……”陳文強說到最后聲音哽咽了,他說不下去了。
蘇晨霜聽得熱淚盈眶,她沒有接上陳文強的話,她想起了方圓圓很早前也與她說過相同的事情:一天李立放學回到家興高采烈地對她母親說,今天老師叫他朗讀華文課文,他讀到爸爸這兩字都故意讀的特別大聲特別開心。后來方圓圓還打電話把這事告訴了丈夫,丈夫聽了立刻要與李立說話,父子倆一個對著話筒直叫兒子,一個一口一聲地叫爸爸。
陳文強放下了香煙,端起一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繼續說:“一個女人總要有人陪著總要有人說話不是。她曾經對我說過,她和孩子兩個人過日子,孩子上學了她就獨自一人在家里對著四壁發傻發呆,孩子回來跟她說,今天在學校過得很開心,她就開開心心地煮好吃的,給孩子吃,要是孩子說今天過的不開心呢,她只好于是她跟著不高興,而她自己呢,她高興了她不高興了,卻是沒辦法跟人說的,你讓她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說嗎?所以每一次回來,她都嘮叨嘮叨地跟我說個沒完沒了,恨不得把一年的話一次能夠全部說完,而我卻覺得耳邊有個聲音在嘮叨,還笑她人老了話就多。”說到這里,陳文強痛苦地搖了搖頭,他無法再往下說。
一滴滴淚珠終于沒有忍住,慢慢地,慢慢地從蘇晨霜面頰悄悄落了下來。

張八節
月亮剛剛還在白蓮花般的云朵里輕盈地穿行,轉眼間這白蓮花就成了一朵朵碩大的黑郁金。蘇晨霜坐在陳文強的車里,眼睜睜地望著豆大的雨滴直落在窗前。只要在前面的路口轉個彎蘇晨霜就到家了。蘇晨霜起頭往自己住的層樓上望去,她看到自己家的燈光亮著,是曉曉和李立在燈下做功課吧,難的早一天回來,很久沒有和女兒一起吃晚飯了。突然,她眼睛一亮,車前一個熟悉的身影進入了她眼簾,曉曉!蘇晨霜脫口而出。陳文強差點沒來個急剎車,蘇晨霜不好意思地朝陳文強笑了一笑,說真不好意思 我眼花看錯人了。陳文強哦了一聲,把車慢慢地拐進了組屋樓下。怎么可能是曉曉呢,蘇晨霜自己也覺得好笑,那女孩子,和曉曉長得幾乎一樣高矮的女孩子,和一個中年男子共用一把雨傘往前走去,看得出來,那男人很是用心地呵護著女孩子,把雨傘盡量地往女孩子這邊傾斜,剛才車經過的那瞬間蘇晨霜看到,那男子的衣服已經全部淋濕了。
陳文強與蘇晨霜道了一聲再見,車子就徐徐地往前走了。蘇晨霜正想往電梯里走,卻又看到遠遠地那男子和那女孩子也往這幢樓走來。這一眼看過去又像是曉曉了。蘇晨霜不禁停下了腳步,滿臉疑惑地望著女孩子,越走越近終于看清楚了,正是曉曉。蘇晨霜驚叫一聲:“曉曉!”正與男子說話的曉曉見是母親在叫她,頓時呆住了。
“曉曉,你說說看,這究竟是怎么回事?”蘇晨霜激動走到那男子與曉曉的面前語無倫次地說著,“我以為你家做功課了,你怎么會在這里,你怎么這么遲還在外面?”曉曉驚恐地望著母親,張了張嘴卻是說不出話來。倒是那位男子還算是鎮定,他開口道:“我是曉曉的經理,看到天下雨了,曉曉又沒有帶雨傘,所以就送了曉曉一程。”
“曉曉的經理?”蘇晨霜越發糊涂,“什么經理?曉曉你學校里面哪來的什么經理?”看到蘇晨霜疑惑的眼光,經理自我介紹道:“我是肯德雞快餐店的經理,曉曉是我的員工。她每天放了學來店里做工,曉曉很勤勞也很用功,我們大家都很喜歡她。”
“曉曉,你去肯德雞打工?”蘇晨霜總算明白了一些,曉曉點了點頭,輕聲地回答說是。
“哦,那就謝謝你了。謝謝你送曉曉回家,上樓坐坐吧?”蘇晨霜心里有再多的疑問,也不能當著外人的面說出來。“哦,不了,我還趕著回家,時間遲了。”經里笑笑道,說完,極有禮貌地與蘇晨霜母女倆道別,轉身往回走。
蘇晨霜默默地與曉曉一起上樓,她要好好地問一問,曉曉什么時候去打工的,她怎么去打工的?看著走在自己身邊的曉曉,蘇晨霜突然覺得有點陌生了,身邊的女兒已經長大了,她不再像過去小時候那樣,什么時候都圍在母親的身邊,什么話都滔滔不絕對母親說。
“曉曉,你什么時候去肯德雞打工的?為什么要去打工?是不是零用錢不夠花?你去打工功課能來得及做嗎?”當蘇晨霜迫不及待地把問題一個一個地提出來之后,曉曉正在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著飯,待口里的飯菜咽得差不多了,她開始認真地一字一句地回答母親了。
曉曉從頭說起,告訴母親她找工打工的經歷,放學后,她背著書包一間間地問過去,終于找到了一間還有PART-TIME空位的肯德雞。她告訴母親她打工的目地,就是想多賺取一點錢來解決自己讀書的費用支出,她覺得媽媽每天早出晚歸地工作著,太辛苦了,她不想讓媽媽這般的辛苦,爸爸說過要她好好地照顧媽媽的。
對于自己的工作,曉曉也很是認真地告訴母親,她每天放學后去工作2個小時,從6點到8點,一個小時4塊錢,她已經賺取了120元了,她沒有亂花這些錢,她會把這錢都存起來。曉曉還告訴母親,她能安排好自己的讀書時間,絕對不會讓打工耽擱了自己的學習。她每天放學后就在學校圖書室里做功課,到時間才走,回來后都是功課做完后才睡覺的。
最后曉曉開心地告訴母親,肯德雞里每一個同事對她都很友好,她也在那里學到很多的東西,特別是英文,她過去不敢開口多說,現在是隨便都說,在那里工作每天面對著不同的人,不說英文就要被炒魷魚,現在連學校老師都說她英文進步很快呢。還有,她已經會做牛肉漢堡包了,還會炸薯條,要是媽媽你去那里話我做給你吃。
起初,蘇晨霜霜是兩眼直盯盯地望著曉曉,生怕自己聽漏了一個字。漸漸地,她的眉頭舒展開來了,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孩子真的長大了,能如此懂事如此獨立還學會了為他人著想,做母親的,她真的是從心底里笑出聲來。只是,蘇晨霜想了想,心平氣和地把話說了出來,她說“曉曉,媽媽能理解你的心情也支持你去打工,但是現在,你還是一個正在讀書的中學生,無論在時間還是精力上你都應該把學習放在首位。媽媽給你提個建議,平時你就認真讀書,到了假期你再去打工如何?”曉曉頭一歪作出了思考狀,想了想方說:“要不媽媽,我少去兩天,我知道我應該抓緊學習的,要是有考試,我絕對不去。”
蘇晨霜夾了一筷子的菜放在女兒的碗里,憐愛地說:“快快吃,多吃一點。”曉曉點點了頭,蘇晨霜接著說:“曉曉,你是來這里讀書的,所以該讀書的時間一定要讀書,打工賺錢不是你的正業,你不能因小失大,丟了自己的本職。”曉曉張口正欲為自己辯護,蘇晨霜又緊接著說:“錢的事情不要需要你太多的考慮,這是大人考慮的事情,媽媽會賺錢讓你好好讀書的。再說,你爸爸不是也給你留下了錢,夠你付學費了。”
聽到這里曉曉突然停止了進食,她把笑容收了起來,沉默了。一會兒,曉曉抬起著兩眼直盯著蘇晨霜,認真地說道:“媽媽,我已經長大了是不是?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的爸爸是誰?”蘇晨霜一驚,手中的筷子落了下來。書包網 txt小說上傳分享


我的母親 我的女兒全文閱讀 作者:談天說地 《我的母親 我的女兒》由www.lamyxv.live集整理于網絡,如文章內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權益或者是侵犯了其他的法律法規,請與我們聯系,我們將考慮刪除我的母親 我的女兒全文閱讀頁面。

四 : 我所親歷的三次國共談判全文閱讀 作者:余湛邦

我所親歷的三次國共談判全文閱讀 作者:余湛邦 《我所親歷的三次國共談判》由www.lamyxv.live集整理于網絡,如文章內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權益或者是侵犯了其他的法律法規,請與我們聯系,我們將考慮刪除我所親歷的三次國共談判全文閱讀頁面。
歷史的轉折:我所親歷的三次國共談判 作者:余湛邦


毛澤東到重慶(1)
抗日戰爭勝利是大事,毛澤東到重慶也是中國現代史上的一件大事,它象征著勝利和團結。
勝利與團結是雙喜臨門,不僅全國人民為之歡欣鼓舞,就連全世界人們亦寄予熱情的期待。
重慶各界更是人心振奮,期待著毛澤東的到來。
1945年8月28日凌晨,我和兩位同事坐了張治中的車從城里出發。重慶地區經常多霧,今天卻天氣晴朗,難得的秋高氣爽。我們中途在一個小鎮休息,用電話和機場聯系,知道從延安回來的飛機要到下午才到。我們從從容容地下午二時才趕到九龍坡機場。當時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一大堆人。有國民黨軍政人員、各民主黨派人士、社會賢達、文化人、新聞界、文化界、各國通訊社記者和八路軍駐渝辦事處及新華日報社的工作人員。除蔣介石指派的周至柔外,特別引人注意的是邵力子、張瀾、沈均儒、譚平山、黃炎培、郭沫若、陳銘樞、左舜生、章伯鈞、李德全等人。
下午三時四十五分,機場上空響起了轟隆隆的聲音,一架草綠色的飛機徐徐下降,人群像潮水一般涌向停機坪。機門開了,毛澤東出現在門口,群眾中爆發出熱烈的歡迎掌聲。毛澤東身穿藍灰色的中山裝,頭戴巴拿馬式帽子,腳上穿著黑色布鞋,顯得雍容、凝重,容光煥發。
他一面手揮帽子,一面同赫爾利同時下機,張治中、周恩來緊跟著走了下來。張治中為毛澤東逐一介紹前來迎接的重要人士。大批新聞記者早已擺好相機,頓時前后左右響起了咔嚓嚓的快門聲。
下飛機后毛澤東與蔣介石的代表周至柔(右)等握手,并發表了書面講話照相之后,毛澤東發表了簡短的書面談話。主要指出:目前最迫切者,為保證國內和平,實施民主政治,鞏固國內團結,以期實現全國之統一,建設獨立、自由與富強的新中國。希望中國一切抗日政黨及愛國志士團結起來,為完成上述任務而共同奮斗。
蔣介石不僅是個###頭子,也是個殺人魔王。在他統治下,誠為魯迅所形容的“殺人如草不聞聲”!加上當時重慶情況復雜,社會秩序混亂,毛澤東到重慶談判,確實是身入虎穴,體現了無產階級革命領袖的大無畏氣魄。
毛澤東到重慶后,首先要考慮的問題是工作與安全。關于住處,毛澤東一下飛機,周至柔就說已為他準備了接待美國客人的招待所,說是地方好,設備全。毛澤東笑笑說:“我是中國人,不是美國人,不住美國人的招待所。”張治中在汽車旁對毛澤東說:“已為您準備了市郊黃山和山洞林園兩處,任您選擇。”毛澤東未置可否。在這方面,操心最多的是周恩來。他原來設想讓毛澤東以紅巖八路軍辦事處做起居、工作、活動的中心,但一住下來就感到不合適。紅巖不僅地方較偏,且路不好走,上下山石階太多,周圍又特務密布,對來客不方便,對毛澤東也不安全。至于曾家巖50號他自己的住處,地點較好,但地方狹小局促,且二樓是國民黨人居住。惟一比較合適的是張治中官邸(上清寺桂園中山四路十八號)。那里的房舍雖不大,設備也一般,但還合用,而且距離曾家巖50號(大家習慣稱“周公館”)和紅巖新村都不遠,又在馬路旁邊,地點適中,汽車進出也很方便。周一開口,張治中慨然答應,全家搬到復興關中訓團內一所狹小破舊的平房里。于是,毛澤東就以桂園作為會客、工作、休息之所。每日上午由紅巖來,下午會客,晚上回紅巖睡覺。
bookbao.com 書包網最好的txt下載網

毛澤東到重慶(2)
重慶談判期間,毛澤東等中共領導人在張治中的寓所——桂園下榻,頻頻與各黨派領導人和各界民主人士廣泛交談,交換意見(圖為桂園外景)桂園這名字,大家并不陌生,它曾經是中國現代史上一個有名的地方。房子是孔祥熙的爪牙、后來任財政部部長的關吉玉的產業。1938年冬,國民政府遷都重慶,陳誠就租作官邸。1939年,張治中調任蔣介石的侍從室主任,桂園鄰近蔣的侍從室,所以張和陳商量,租讓過來,一直住到抗戰勝利。
房子不大,一樓一底。樓下是會客室、餐廳、備餐間、秘書室、副官室、盥洗室。樓上是臥室,大小五六間,張一家十來口,也夠擁擠的。樓南是個院子,院子東面是大門口,傳達室、汽車間各一。院子西面是警衛員室,經常住著一個手槍班。樓房北面是一排平房,包括廚師和工作人員住房。院子的四周是竹子編的圍墻,很不嚴實。
值得一提的是客廳,它是《雙十協定》的產生地,是名流匯集、高談闊論的場所。那是一間約二十多平米的長方形房子,周圍擺上樸素的沙發,只能坐十來個人。東面、南面是窗子,外層是百葉窗,里層是玻璃窗。墻角處擺上兩三盆花草,什么古董擺設都沒有。南墻懸掛著孫中山先生手書“天下為公”的橫幅,字體雄渾,筆力遒勁。東墻懸掛蔣介石手書的戚繼光語錄:“若謂戰無不勝,固屬欺人之談,然勁敵從來未嘗不敗……”
西墻是女畫家紅薇老人畫的一幅花卉。北墻是《秦淮夜泊圖》,是一位八十七歲高齡畫家的作品,上題七絕一首:
春風吹夢到天涯,人在天涯夢在家,
夢到秦淮秋月夜,系船水閣聽琵琶。
這些字畫,體現了當時主人的身份、思想和性格。
毛澤東住桂園,安全是個首要問題,最操心的是周恩來。他不僅對毛澤東的睡床、坐椅、房子逐一仔細檢查,而且對警衛工作親自布置。毛